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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生父亲相认的这一年冬,特别冷。寒潮来得急,不过一夜气温骤降至前年最低的时候,雨夹雪的天气更刺人,而尼禄正因为前几日脑热说下的话,正从学校旁边和 Nico 租的小公寓里搬出来。几个大小包以及行李摆在路边,尼禄坐在箱子上蜷成一团,浑身包得像个粽子,里头的单衣暖烘烘地汲取着体温,风裹着雨雪刮过一阵尖锐的冷冽,银色脑袋男孩打了个哆嗦,嘀咕着骂了一句脏。
但丁是死路上了吗?腹诽不过两句,原定说要来接他的叔叔适时弹了条短信出来,一大串解释抱歉和可怜 emoji 占了满屏意思是要放他鸽子,尼禄站在雨里还吹着风整整有二十分钟,看到信息立马火了一个电话就打过去。“你他妈前几天才和我说好!昨晚我还和你反复确认没问题!!” 但丁打着哈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对不起啊 kid,我让维吉尔去接你了。” 一句话将尼禄冒得正旺的火浇灭了,正想冲但丁破口大骂时一辆熟悉的车就停在眼前,硬生生让崽半句去你的咬在牙里吞进肚子里。
开什么玩笑。尼禄几乎想要埋进地里,这是他最恨但丁的一次,绝对是。
车窗摇下来,最不想看见的那张脸不带任何表情出现了,他说,需要帮忙吗。小孩条件反射地想提起行李跑,最后却梗着脖子低头开始将他的东西往车上运。尼禄的父亲,准确来说是新认识不到一年的父亲,再往细了算,也才不过七个月。当但丁在某一天说,我碰见你爸了,他就在门口时,尼禄还盘着腿看电影里上演“你是我的骄傲”的戏码,他那会抖了抖开敞的背心,白眼没好气地冲着他的叔叔翻,说,今天不是愚人节。
的确不是。
这车空间不大,明显还是他父亲出行工作的那辆。长到十九岁的尼禄东西不多,却能塞满整个后备箱和后座,在努力要挤出个位置宣告失败后,才迫不得已硬着头皮坐到了副驾驶。他想开口,对面前与他轮廓相似的男人说不出半句话。陌生的父亲沉寂了半路,才像是履行所有该对孩子展现出关心的责任那样,过问两句他的生活。尼禄则吐出几个字作答,还好,并不冷,我能照顾自己。好似在家庭这碗寡淡的汤里洒了几粒盐,尼禄过去缺失一块皮的伤口挑破陈痂,浇灌上去也激不起波澜。
虽说有半年多,但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要说熟悉没有,与普通父子那般亲密就更谈不上。副驾驶的距离太近了,尼禄在狭小的空间内逐渐不安起来,脑袋在跟着眼睛乱晃,越想忽略身旁人的存在,就越是适得其反。
“但丁说你平时很忙…其实我自己打车也可以过去的,你不用来接我。” 话说出口便后悔了,尼禄显然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在埋怨,他离维吉尔太近了,他想。仅是略斜过身便能靠上的距离。“我请过假,顺手的事情。” 回答的声音没有起伏,尼禄悄悄瞥着他一如既往的神色,松了口气。车里空调开成很舒适的温度,维吉尔今天没有穿他那身一板一眼的正装,高领的浅灰色毛衫服服帖帖毫无褶皱,难得有几缕舒绻开的发丝垂下来,温顺地搭在侧颊边上一点,和他和但丁,相同的银白色弯绕着抓在尼禄的心头,时刻提醒他空白的十九年即将被填上。被父亲吗?实际上尼禄恍若无意的疏远只是泄愤,一杆标尺刻的年龄每寸都需自己抻长骨头追赶,没有人教他自行车怎么骑,十岁那年被同校孩子骂没爹的易拉罐,小野种,还手打掉了别人两颗牙齿,最后还得站在会面室里听老师给对方的父亲解释和解。
尼禄不喜欢想为什么,生活没有给他自怨自艾的时间。或许婴孩时依偎过父亲的怀中,在他过去的想象里,蜷在温热而宽厚的怀抱,有人能给予他沉沉坠下的梦。诸多这样的场景醒来之后,烟消云散,变成还是寄人篱下的遗弃子,尼禄便不再构建了。这实在是一个漫长无边的梦。
思绪间不知到了何时,尼禄猛地回过神,他发现车已经停下很久了。内温度已经攀升不少,维吉尔挽起至手肘的衣袖散热,一小截手臂裸露在外,尼禄则慌忙收回了注视一路的目光。他的父亲在翻一本诗集,仿佛没有觉察出他的异样。心脏骤缩得跳动起来,尼禄甚至能感受到男人平缓的呼吸,随着书页翻动时的声响均匀起伏。这太奇怪了,尼禄的脑海里闪过一万种维吉尔这么做的原因,却挑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答案。他是故意的吗?尼禄懊恼地想,明明可以提醒他的。但丁提起维吉尔那会,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顽固,侃侃而谈他多讨厌乱摆的水杯,多余的问候,和无意义消耗的时间,造成男孩现如今尴尬的局促,也有他叔叔的一半功劳。干脆直接走吧。尼禄这么想着,眼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瞥到旁边的人。
“车锁我已经开过了,你如果想下车。”维吉尔终于是合上了书,看向身侧的尼禄,对方闪过惴惴的神色,随即再次躁动起不安来。这时候尼禄是短发,上车前没拍干净的雪水融化后,使他现在看上去湿漉漉的。几撮杂毛乱糟糟地粘在一起,活像只掉进水里被捞上来的短毛狗。“弄湿了你的车座,我后面会回来帮忙擦的,我带了毛巾。” 天知道他到底在回答什么。尼禄摸着鼻子似心虚地到处乱看,维吉尔只凝起蓝眼眸望着他。其实男孩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胞弟在给他看十六岁的照片时,尼禄还是一头长发,有他同年龄时几乎相像的面容,稚气得很。照片上的小孩身形瘦削,对着偷拍的镜头露出了生气的表情。维吉尔第一次见他,才消去大半对于尼禄身份的疑虑。他们很像,当他看向那孩子时,有些可怖的动容在滋生,因为每处都在提醒维吉尔,他们这亲密无间的血脉。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此刻柔软的座椅对小孩来说如坐针毡,多一秒都令他尴尬得发涨。尼禄皱皱鼻子脑内在飞速思考,却仍是做不到移开步子一骨碌滚下车。他发现维吉尔戴了块腕表。令人惊讶的,这是尼禄当做见面礼送他的那块。廉价的黑色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表带因为劣质漆色都蹭掉了不少,原本只是藏在诗集后面,现在明晃晃地出现在尼禄的视线里,此刻被整齐地戴在维吉尔的腕部。说是送,实际上只是 Nico 在安排的第一次见面临时塞进他背包里,机缘巧合下便送了出去。这一发现让男孩原本要安抚下来的心,又跳得更厉害了。太他妈尴尬了!尼禄的耳根已经感觉到在发烫,该说谢谢并下车了,却似在喉咙里堵了浸满热水的棉花,嗓子里痒痒麻麻的半句话也难吐出来,他又难以抑制地想,维吉尔是故意告诉他那块表的存在?
好荒谬的想法。他狼狈极了,冲动上来开门一个踉跄摔进雪里,埋着头只顾搬东西下车,注意力全都放在维吉尔后面跟着下来开关车门的声音。他也在一声不吭帮他搬着。两个人诡异地没说一句话,在父亲提着他的东西过来时,尼禄必定会返回避免站在同一位置上,擦肩而过时总忍不住看一眼确认。里面装的是我的衣服,这个是我睡觉的抱抱枕。不过几趟,车就见了空,尼禄假装在整理,背对着维吉尔终于说出了谢谢。他将箱子摞在一起,凭借怪力抱起高过他头顶的东西时却突然怔住脚步,维吉尔不知何时也重新提起了刚才那大袋衣服,沉默地站在他身旁。
“我自己来就好。” 尼禄小声开口。
“放太久会有积雪,地板容易弄脏。” 维吉尔不以为意,只是一只手从下面垫起他手里的箱子,被小孩偷偷退了两步躲开后也没反应。
“以后的冰箱就交给你处理了。”
“为什么?” 走到门口,尼禄反应过来这话有些不对。
“你的意思是,我要过来帮你跑腿填冰箱吗?”维吉尔转过头看他,表情很奇怪,似乎在疑问。
“你从哪里过来。”
“从但丁的公寓。”
维吉尔的表情更奇怪了,浅白色的眉微微皱起,提着包的手被空出来摸出一把钥匙打开前面的门,在尼禄发愣之际,泛着凉的物体伴随指腹抚过的温热触感,一并覆在他冻得有些发麻的手心。“Nero。” 维吉尔喊他的名字,尾音轻轻的,尼禄悄悄躲在纸箱后面抬头看他,他的父亲蓝眼睛就隐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有谁说过他们站在一起便能被立马认出是亲生父子,由发丝再到瞳色,小至如此细腻的东西,他都是根系于父亲在他的注视下来到世界。尼禄却感觉被冻迟钝了,他听出里面有些许无奈和温和。“我那天说的,是让你搬来和我住。” 这一句话如抛沉的深水炸弹,让尼禄微微瞪大眼睛,抱着的箱子没稳住摇晃掉下两个,尼禄被砸得呲牙咧嘴,这会维吉尔已经不作声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开敞的门里全然是陌生的格局摆设。
这里不是但丁家。很显然,这里是维吉尔的屋子。十二月的凛冬格外寒冷,尼禄还穿着去年那件洗掉色的大衣,男孩的身材明显撑不住他的身高,短出一截的袖口被手套覆盖充次,鼻头上沾的雪悄悄化得湿润,搬运行李时冷风已经将他的脸颊冻得微红,此刻却好像更深了。尼禄认识维吉尔不过小半年,的确。雪在这条街上每一户门前都堆了厚厚一层,唯独这家主人扫得干干净净,延伸至车前的路上肉眼可见的两道脚步,深深浅浅,较大的那个脚印缩着距离,持平在大步向前走的运动鞋印子旁。见他没有再说话,维吉尔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挂在了小孩露在外面脖颈,尼禄僵着身子罚站一样立在原地,浑身上下透着股不自在的尴尬,脸颊蹭着宽大的围巾,尼禄别扭过头,手里的钥匙被紧紧攥着。
“今年的圣诞节,你需要和我一起过。” 维吉尔似完成很重要事情给围巾平整地绕完,最后补充了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