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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称不上失眠,徐彰彬想,这最多最多算是熬夜。非要固执地做个区分,那么,失眠是被动的,熬夜是主动的。
作案时间,午夜零点钟。作案地点,天文课塔楼。
案件,熬夜。作案人,徐彰彬。
四下寂寂,只有风声,徐彰彬仰头看天空,星星月亮,层叠的云,还有远处的灯火,那些光亮在夜色里汇集成了倒淌的河流,自人间,至天穹,这看起来很有温度,也很磅礴,但徐彰彬有些出神,以至于对此番美景视若无睹。他其实还在想白天的事情,想在某个瞬间里,他和李旻浩短暂交错的视线中,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他还没弄明白的。
他们自幼相识,陪伴至今,就算被分院帽划进了不同的学院,也从未怀疑过彼此的情谊。你说一方勇敢无畏也好,另一方优雅自持也好,人的个性和天赋或许可以被轻易定义,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和感情却不会,这是不可控的,源自于内心的。李旻浩空闲时,习惯抓徐彰彬到黑湖边帮他写魔药学的课余作业,理由也简单,说是自己上课没听仔细,徐彰彬当然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但每次还是心甘情愿地抱着书籍资料跟在他身边。
只是他表现出来的就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了,徐彰彬常常皱着眉,垂下脑袋,半张脸都压进衣领里。李旻浩在这种时候总是会微微弯下腰,侧过脸去端详着他的神情,最后不客气地揉揉他的脑袋说,彰彬啊,不要生气了,最后一次。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可总还是有下次,再下一次,许许多多次。
徐彰彬做功课的时候很认真,沉思的模样令人忍不住要去逗弄一下,李旻浩自然也不例外。他年长徐彰彬一岁,不算太久,只是青春期那几年里旻浩成长飞速,很快高出徐彰彬半个脑袋,两人又爱凑在一起,时常被师长们当作哥哥和弟弟。李旻浩确实是个不错的哥哥,徐彰彬偶尔会想,如果没有他的话,自己应该多少会觉得有点孤单。尽管开朗热情的性格也让他交了不少好友,他说不清,但李旻浩无疑是最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头一回意识到这点是在不久前,有人从霍格莫德带了点新奇玩意分给大家,徐彰彬最后分到了Cockroach Clusters,一种用螳螂制造的神奇糖果。热热闹闹的氛围里,他将那块糖装进口袋里,一直留到散学之后,留到了和李旻浩见面的那一刻。
徐彰彬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自己特意为他留下来的。他们坐在房间的木地板上,面对面,李旻浩小心地剥开糖纸,在徐彰彬期待的目光里,他无奈地苦笑着吞下那颗糖,感觉很怪异,谈不上难吃,更谈不上美味。
那是介于酸苦和甜蜜之间的味道,很复杂,不好形容,以至于后来,当李旻浩想起徐彰彬的时候,总是会想起那颗糖果。
成为阿尼玛格斯这件事情李旻浩没向徐彰彬提及过,这算是他在他面前少有的秘密,原因也很单纯,因为徐彰彬天生对猫毛过敏,而他的动物形态又那么凑巧的是一只猫。隐瞒下来也不仅仅是害怕对方隔着一条街就开始躲着自己,事实上,李旻浩不觉得徐彰彬会为此疏远他。
只不过,当他成为一只猫,他才能在午夜时分,悄无声息地陪伴他在塔楼上吹风,这是独属于徐彰彬的私人时间,李旻浩不能光明正大地过来攻城略地,但是一只矫健敏锐的猫可以,它会隐藏在黑暗的影子里,只用一双碧绿色的眼瞳来观察对方。
李旻浩看见徐彰彬仰着脑袋,他看起来很认真,像帮他写魔药学功课时一样认真,但李旻浩知道,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困惑,他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喜怒哀乐,也了解那些喜怒哀乐里细枝末节的变化。徐彰彬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哥到底怎么了。
他说得很轻,声音微弱到几乎散在风声里,但李旻浩还是听清了。他是在想回答的刹那才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但好在阿尼玛格斯变为动物形态后就失去了人类的语言功能,他保留着思维和推理的能力,却唯独没法好好回答他的问题。这给了李旻浩一些思考和喘息的时间,因为就像徐彰彬会觉得不解一样,他自己也还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李旻浩想过很多,除了过去和现在,他想过很多今后,在时间河的尽头,年岁增长的两个人会走到各种境地,他花了不少功夫去思考,甚至动过去听占卜预言的念头。直到后来他才悟到,自己想知道的并不是命运,而是命运的那端有没有他。
徐彰彬和李旻浩,毫无疑问,他们是一起渡河的同伴。
多余的事情,哪怕多一点儿,都是不重要的。他不在意。
李旻浩看见徐彰彬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因为坐太久而没忍住伸了个懒腰,他说,还是不想了,早点回去睡觉。
明天还要和哥一起去逛霍格莫德。可不能睡过头。
想到这儿,李旻浩用爪子抓了抓耳朵,他强忍着笑意,生怕自己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喵,那徐彰彬一定会比他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待他走远了,李旻浩才朝反方向去,他走在回住处的鹅卵石小路上,以人的姿态,月色落在他的肩上,也一定落在了另一条路途上的,徐彰彬的身上。这样就足够了。
第二天清早李旻浩如约等在他家的楼下,如昨晚观测的天象一样,今早是个不错的天气,晨光和煦,温暖却不燥热。徐彰彬在下楼后朝他跑过来,短短一截路,他居然也等不及用走的。最后两步,他像是要扑进一团火,一团温和的,并不灼伤人的火。徐彰彬又一次抬头对上李旻浩的视线,那些不太明白的事情依旧纠缠着,混乱着,但是他眨了眨眼睛,心头被将要一起出行的喜悦浸着,好像那些惹得他失眠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本就该如此的。徐彰彬跑得跌跌撞撞,最后被李旻浩拉进怀里,对方的手掌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无限柔软,无限包容,李旻浩说,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冒冒失失的。
徐彰彬笑,因为开心啊。
这回答起来很简单,不用经过太久的深思熟虑。李旻浩把人扶稳后才松开手,他又问,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好吗?徐彰彬想了想,回答说,睡得不错。
李旻浩点点头,我也是,他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霍格莫德,所有事物都很新奇,才逛了没多久,徐彰彬手中就提了不少小东西。路过一家糖果铺子,李旻浩看见他兴致勃勃地冲着店门去了,最后买了一盒很杂乱的糖果,铁盒子里盛着的就有之前他带给他的那一颗。想到这,李旻浩不免回忆起味蕾在当时忍受的折磨,他也没拦着,只是在徐彰彬拆开那颗Cockroach Clusters时开口吐槽道,你怎么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味道?
徐彰彬半边口腔里塞着糖果,含糊不清地回答,我这不是勇于尝试。他说完就噤声了,满脸痛苦地含着糖,几乎要哭出来。
李旻浩心领神会地把手中的果汁拧开递给他,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我是不是都说了很奇怪?
你人生里会不会有某个时刻,仿佛置身于喧闹的大街上,或者是正在看一场舞台剧,听一首歌曲,紧跟着画面暗了下来,周遭变得很安静,汹涌的人流也被凝固暂停,你拼命地试图要恢复视听,但最后也只能清晰地感知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跳动,连着全身的血液和脉搏,它那么鲜活有力,以至于你才恍然大悟,喔,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李旻浩没有立刻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有人把那颗糖果留给了自己,只是这行为太过于幼稚可爱,怎么看都像是几岁的小朋友才会做出的事情。李旻浩忍不住去触摸那一小缕被风吹得翘起的发丝,他笑得很安静,最终决定还是不去戳破小朋友的心思。
等到徐彰彬吞咽下那颗糖果又大口喝掉一整瓶果汁,他终于姗姗来迟地迎合上了李旻浩的注视,唇齿间的酸甜还残留着,午后的气温要比出门时高一些,人免不得会热起来。徐彰彬抬手蹭了蹭唇角,问他究竟在出神地看些什么。
李旻浩难得不跟他开玩笑,轻声说,这不是很明显。
他说,我在看你啊,彰彬。
徐彰彬平复了一下因升温而变得不安稳的呼吸,他们这么多年培养出来的自然相处好像都在这一刻离家出走了。他有些组织不好语言和动作,因此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直到李旻浩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抖动,最后掌心托着徐彰彬的下巴,顺势捧住他的脸。李旻浩不着痕迹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很愉悦,也很放松,哥在欣赏小猪被难吃到的表情。很可爱。
真的,真的很可爱,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