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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兰州
军营里刚打过第一遍起床铃。陈牧驰已经在单位的文娱活动室坐下了。他住在军区宿舍里，离这里很近。
清晨的活动室里除了陈牧驰没有其他人。这是他一个人的早读时间。书架上摆着军区陆军机关订阅的杂志，有几本是刚刚到的这个月的新刊。他从书架上抽出今日的《参考消息》，《人民日报》，又从杂志堆里拿出一本《vista看天下》。
活动室的电视开在中央十三台，正在播放节目是《朝闻天下》。
“昨日，演员XXX涉黑一案在北京中级人民法院开庭……自2023年10月起，这起案件的调查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年头。随着调查的逐渐明朗，涉案人员纷纷落网，这场牵涉了近半个文艺界的涉黑，涉毒，涉黄，涉偷税漏税，权色交易大案要案落下帷幕，等待这些涉案人员的将是法律公正的判决。”
陈牧驰简单地扫过《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俄乌战争还在继续，普京在国家杜马发表演说。美联储宣布至25年年底没有减息计划。国内cpi非食品价格上涨0.2%，总体温和可控。今年第三轮中央巡视开始，巡视组已进驻各大高校。人大代表呼吁将残障设施的完善程度纳入城市“创卫”标准……
这个月《vista看天下》的封面人物是吴京，大标题是：娱乐圈巨震的一年后，新老演员关于“底线”的对话。他翻到封面采访，杂志选择的娱乐圈中坚代表是吴京，王宝强，张家辉，青年演员是于适等人。
他翻到于适那一面。于适参加采访的时候穿的是黑色中山装，刘海和碎发用发胶整齐地胶在脑袋上。
“于适，出道是《长空之王》中恪尽职守，保家卫国的试飞员首席邓放。他也是《封神三部曲》中倔强，硬朗的周武王姬发，是《我的阿勒泰》中自由的麦西拉。在考验青年演员演技的年代剧里，他的演技也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记者：这次娱乐圈的地震有没有让你对做演员的看法发生改变？”
“于：那是肯定的。”
“记者：可以跟我们杂志分享一下吗？”
“于：我觉得是更加能体会到群众监督对于演员的重要性。我认为演员不仅仅要磨练演技，同时也要经常反省自己的行为处事，端正自己的为人，接受群众对自己的艺德的监督。演技和艺德的关系不应该是二者择其一，不是为了演技就必须牺牲人性人品，而是应该并举。”
“记者：你的出道角色是《长空之王》里的试飞员邓放。你在《长空之王》的路演当中也曾提到过虽然自己没有参过军，但是自己的人生和军旅有很大的关系，解放军对自己的影响很大。可以具体说一说吗？”
“于：首先是我家里有人是军人，耳濡目染。其次，我的出道作虽是《长空之王》，但是我进入演艺圈的处女作是《封神三部曲》。我在里面的角色是姬发，而跟我演对手戏最多的殷郊的扮演者陈牧驰是退伍军人。在拍戏时，我和他经常交流，他身上有很多好的品质，对我影响很大。”
“记者：陈牧驰已经在大家的眼里消失很长时间了。去年夏天《封神三部曲》第二部上映时，他也没有现身路演的现场。观众们都很关心他。身为他的好友，你知道他的任何近况吗？”
“于：我也不知道。很抱歉。”
陈牧驰的手指抚摸过内页上于适的照片，细腻的铜版纸给他一种在触摸肌肤的错觉。
他喃喃道：“很好，很端正。”
他迅速地翻完了这本杂志里的其他内容，走到复印机前，把杂志中有于适内容的部分都复印了下来。他拿着复印下来的杂志内页，回到了宿舍。
在宿舍里，他打开床头柜。床头柜里有一个用线圈绕着的塑料档案盒。他打开档案盒，把今早复印的内页放了进去。档案盒里都是这两年来他积攒的于适的消息。
他从宿舍出来，来到食堂吃早饭。他在面档前面要了一碗优质牛肉面，又加了一份牛腱子肉。打饭的大叔给他加了一勺油泼辣子，看他人高马大的，担心他吃一碗吃不饱，又给他掰了两个馍递过去，“亮子，多吃点。”
陈牧驰见了连连摆手，“不要不要了，碳水吃多了不利于保持身材。”
打饭的大叔不知道什么是碳水，悻悻地把馍放了回去。
他端了餐盘在食堂吃完了早饭，端着保温杯去水房打了热开水，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连上军区内网，打开excel，继续昨天的工作。他现在在陆军机关里做文职工作。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响了。
“进来。”
推门走入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看肩章像是某个首长身边的勤务兵。
“我找陈海亮。哪位是陈海亮？”
“我是。”陈牧驰举手道。
“首长叫你过去一趟。”
“好的。稍等一下，我收拾一下东西。”
陈牧驰把电脑熄屏，拿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所谓首长，就是把他从娱乐圈重新召集进军队的人。
勤务兵推开了门，首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陈牧驰起了办公室，先敬了一个军礼，“首长好！”
“海亮来了，坐，坐吧。”
陈牧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首长：“今天叫你来，也不是为了给你布置工作，只是组织上关心一下退伍返聘的军队文职人员。你来这里已经快有一年半了吧，感觉适应得怎么样？”
陈牧驰思考了一下说道：“兰州机关这里的条件肯定要比昆仑山上好很多。军队文职的工作我一开始还不熟悉，过了头两个月的锻炼之后，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那就好。来这里之前，你有跟家里人说过吗，哪怕是暗示？”
“没有，”陈牧驰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是退伍兵，我知道军队的保密条例，所以一个字都没有跟其他人透露，即便是家人。任务结束的那一天，我就跟公安的人一起撤离了，然后就是交代任务细节，核对证据和口供，把案子转交给检察院和法院。那段时间所有的通讯设备都被收走了，监控可以说明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现在家里人可能还以为我是失踪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们做军人的有时候就是忠孝不能两全。”
首长笑道：“组织也知道你们的苦衷，尽力地为你们弥补，消除你们的后顾之忧。今天早晨，北京退伍军人事务部已经派人上门带着礼品去慰问你爱人了。”
“我爱人？”陈牧驰皱眉道。
“就是我召你回部队时，你交代的那位。”
“首长，我情况特殊，叫组织费心了。”
“你跟其他人的婚恋情况不太一样，但是组织上都是一视同仁的。”
“小适……”陈牧驰低下头，手攥成拳头，“首长，我心里其实挺对不住他的。我刚退伍的时候在北京跟他一起打拼。回到队伍里之后，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的真实工作。后来我还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我知道，封神吧，我看过这个片子，总的来说大方向很对。你爱人现在是大明星了，连我女儿都很喜欢他。”
陈牧驰想到什么，微笑起来，“是啊。当时在训练营的时候，表演老师都说他有悟性。封神虽然是我们俩的第一部作品，但是压了好几年才上。在封神没有上映的时间里，他打磨自己的演技，磨练艺德人品，一直遵纪守法，还请组织放心。”
“组织已经考察过他了。今天叫你来，也不是只为了跟你唠唠家常。”
首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当初把你从北京接到这里来，是因为演艺界的那桩大案。这起案子牵连非常广泛，涉案人员众多，你有是组织为了调查这起案件安插在演艺界里的一个重要卧底，对于破获这起案件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组织为了保护你，才把你调到军区机关里来。”
“是。我心里明白，非常感谢组织对我们的照顾。”
“现在涉案人员基本都已经归案了，案子收尾。组织对你的观察期也结束了。恭喜你，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了。”
首长递给他一个档案袋，“这是组织上对你的表彰。
陈牧驰打开档案袋，里面是表彰的文件，盖着大红的章。
“陈海亮同志，忠实执行党和国家的命令，圆满完成卧底任务，对国家破获大案要案起到了重要作用，保护了国家和人民的财产，特授予个人二等功奖章。”
首长：“表彰的通知很快会下发到你籍贯地的县一级的政府。奖章奖牌会由当地政府交给你家。你为国家挽回了很多损失。现在，回家看看吧。你的家人肯定很想你。”
陈牧驰敬了一个军礼，“谢谢组织，谢谢首长。”
“海亮啊，这个案子虽然结束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但是不排除社会上仍然有跟这个案子相关联的涉黑不法分子在活动。为了你个人的安全着想，恐怕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不能再用这个名字了，牧驰也不行。”
北京
于适一觉醒来，一看手表，还不到十点。脑子还想睡觉，可肚子里已经饥肠辘辘了。昨天他在上海给侯雯元的现代剧剧组客串一个角色，当天戏份就拍完了。上海是他的伤心地，他不愿意久留，当晚就坐飞机回到了北京。
他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路过餐厅时，随手撕下了餐桌上昨日的日历。
摆日历是陈牧驰的习惯。陈牧驰失踪已经有将近两年了。
两年前，税务局接到群众举报，一位一线明星的工作室涉嫌偷税漏税。原本这就是件明星补缴税款的事。但在工作室交代违法情节时，意外透露了其他公司也有类似情况。税务局于是也查到了涉及的公司，这些公司里的一些人员为了追求宽大处理，坦白了不少税务局还没有查到的违法细节。案子的牵连面越来越广，最后竟涉及了扫黑除恶，扫黄打非，案子最后由国务院挂牌督办，连公安和纪委都参与进了办案当中。
两个大的影视公司的资产被查封，高管被带走调查。无数个人工作室补缴税款。
陈牧驰的经纪人和工作室的一些人因为业务上跟完美公司有往来，被带走调查。陈牧驰也失踪了。
陈牧驰失踪的当天晚上，给于适打过一个微信电话。可于适当时正在上海参加宝诗龙品牌晚宴，没有接到。
于适打开冰箱，冰箱里有阿姨包的饺子。他拿出一口奶锅，接了点水，放在灶台上煮着，把饺子下进去。
他把热饺子端到桌上，给自己倒了点醋，坐在餐桌边上，开始玩手机。
陈牧驰的微信依然在他的置顶里。陈牧驰失踪的头几个月，他一天可以给他发一百条。他哀求过，崩溃过，怒骂过。时间推移，他发的越来越少，但没有停止。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到了上海，给他发了照片。
他给饺子拍了照片，发在了他和陈牧驰的聊天里，“我回北京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怀疑过陈牧驰是不是也像娱乐圈里被查的其他人一样，被警方带走了。但是没有一个通报里提到陈牧驰的名字。他甚至跑遍了北京的法庭，监狱，派出所，也没有找到过他。他总不可能被带到河北通州吧。
他扒拉完了饺子，把碗放进洗碗机，准备再回去睡觉。门突然响了。
他透过猫眼一看，是穿了军装的一男一女。这个小区里住了很多的娱乐圈人士，对隐私格外重视。他手里捏了手机，准备随时叫保安。
于适打开门，“你好，什么事？”
“您是于适先生吗？”
“我是于适。你们是？”
“我是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我姓张，您可以叫我小张。她是我的同事，姓赵。这是我们的军官证。”
“你好你好，赵小姐好。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代表组织来慰问军人家属。”
“啊？”于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找错人了吧，我不是军属啊。”
“您是于适先生吧，于谦的于，适合的适。”
“是啊。”
“您认识陈海亮同志吗？”
“认识，他是我好朋友。”
“那我们就没有找错。”
“牧……海亮，他还活着？他在哪里？”
小张满面笑容地说：“陈海亮同志为组织立了大功，我们来慰问他的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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