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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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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03
Completed:
2023-11-09
Words:
12,881
Chapter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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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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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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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

狗与孔雀

Chapter 1: 狗

Chapter Text

藏匿踪迹是军犬所擅长的,而寻觅蛛丝马迹亦是它们的特长。则荒谬的合乎常理,眼下,韩浩烈杳无音讯,而安俊浩无法克制去寻找他的冲动。尽管韩浩烈说不要再见了。
为什么?安俊浩想不明白。他们甚至未曾发生过什么争执,浩烈狡黠但温柔,连安俊浩笨拙木讷的心都不曾伤害过分毫。他想起韩浩烈柔软蓬松的卷发,那是很多年前了,刚见面时,韩浩烈那张睡眠不足的脸蛋藏在松软的发梢下面,像一块外婆做的玛芬。
安俊浩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再见他了。

追捕任务中他们常忘记,他们是两个个体,而非拥有一具魂魄的同一个人。可能一起经历的所有时段都浸泡在肾上腺素里,安俊浩只是偶尔余光扫到韩浩烈,血液就不自觉的沸腾。他们在无数次亡命任务中成为了“命运共同体”,他甚至知道与韩浩烈捆绑的这个角色被多少人垂涎,而让他不得不遭受了好几顿暴打。黄章秀曾很明显地嫉妒他,奚落他能够和韩浩烈外出任务是因为他给朴中士口*。他没有对这个无赖的侮辱做回应。但后来有其他一等兵嘲讽他八成是胁迫开苞了韩浩烈,才逼的韩浩烈不得不乖乖和他组队。安俊浩没有听完就和他们打成一团。
韩浩烈来禁闭室接他的时候,无奈地说,“乖一些吧,我的儿子。”
他要是知道安俊浩在为谁和为什么打架,一定会瞠目结舌。

在韩浩烈退役之前,安俊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感情。他猜测韩浩烈也知道了,所以才不愿意再见面。这个认知其实没有安俊浩想象中的难过,当韩浩烈随意摆了摆手就离开时,安俊浩控制着自己泪腺里的一点涌动,猜测浩烈的“不再联络”是一句玩笑。
站在电话亭里听着忙音的安俊浩后知后觉,那不是句玩笑。那就是告别。

追捕因性向而被霸凌的逃兵张诚旻时,张诚旻躲藏的地下同志脱衣舞俱乐部聚集着无数性少数人。那是安俊浩第一次用不同方式审视韩浩烈——是用旁人的眼光——他发觉有人在试探韩浩烈,充斥着下流的暗示。安俊浩因为那些眼神大为光火,一方面,对韩浩烈发出暗示的男人饶有兴趣地贴着韩浩烈调情,另一方面,韩浩烈并未躲闪,甚至悠然自在地和那个男人聊着天。
安俊浩生气了,很生气。他盯着韩浩烈和那个陌生男子,眼睛里不加掩饰着怒气。
韩浩烈注意到了,忽然凑到他耳边,在响彻天的音乐里大声安排他去别的地方探查,离得太近,韩浩烈呼出的热气涌向他的脖颈,让他小腹一紧,但讲的却都不是他想听的。那一个瞬间他差点要揪住韩浩烈的衣领把他摔出这家酒吧。
可他咽下去了,忍气吞声。他没有离得太远,怕韩浩烈遇到危险。在不远处徘徊,他的心像在下雨。
不多会儿韩浩烈过来了,中途甚至被另一个陌生人截下——那个人邀请他喝酒,握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偏离轨道。安俊浩的怒火从脚底燃到头顶,他快速冲过去,从那个男人手里拽出韩浩烈,一路拽着他走出这间同志脱衣舞酒吧。
“看这个!”韩浩烈快乐地举起手中的纸条,“我问到了张诚旻的地址!”他的眼睛明亮,因为高兴而皱着鼻子,他似乎是最有手段的聪明人但是也似乎不介意任何人占他便宜。
安俊浩是如此的生气,如此的愤怒,也如此不知所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立场来宣泄自己的怒火。

“你怎么了,我的儿子?”韩浩烈撸了一把他戴着棒球帽的脑袋,“从刚才开始就在生闷气, 同志酒吧让你这么讨厌吗?你该不会像霸凌张诚旻的那群家伙一样,恐同……?”
安俊浩挥开了他的手,“没有。”
韩浩烈歪过头看他,“那为什么这么生气?”
安俊浩直视他的眼睛,像看到散养的野猫质问他为何不能去吃别人给的饼干。胃里发酸,舌根发苦,安俊浩没有立场,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

任务完成之后,韩浩烈和他一起回了部队,就睡在他的旁边。因为当时的韩上等兵睡在他的旁边,很好地保护了他不受其他人的欺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DP的明星小队,当韩浩烈带着他招摇过市的时候,那些一等兵看肉一样看他。安俊浩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这种感觉,这是一种错觉,让他以为韩浩烈与他不可分割。
命运共同体。
就此在退役那天抛弃了他。

训练日在韩浩烈退役后难熬了许多倍。不过,因为安俊浩升到了一等兵,尊卑上他占了点优势,找他麻烦的人减少了。在他还是二等兵的时候,洗澡也会被黄章秀这类货色骚扰。韩浩烈会挑一样的时间出现在公用澡堂里,走到他身边打开花洒。于是黄章秀只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你在看什么呢?”韩浩烈转过身去,冷漠地面向不远处的几个一等兵,“立正了,畜生。”
“到!一等兵,黄章秀。”光着身子的黄章秀滑稽地立正。
“我很好看吗,士兵?你是变态吗,士兵?”韩浩烈的声线凌冽且严厉,和平时完全不同。
“报告,我不是!一等兵,黄章秀。”黄章秀回应。
“滚出去!”韩浩烈指向门。

虽然安俊浩高大,能打,但是安俊浩没有韩兵长的军衔和富二代的身份。苍白,脆弱,吊儿郎当的韩浩烈是他的救星。
为什么不能再见他呢?安俊浩懊恼且胆怯地想。
‘……是因为他知道我喜欢他吗?’

他们出任务时,偶尔住在韩浩烈的家里。这个看似随便又敷衍的小子,独自居住在市中心的一栋高级公寓里。像一只躲起来的小猫。
任务开销不足时,韩浩烈会刷自己的卡,给安俊浩买裹满蘸酱的烤肉,也喝啤酒,尽管安俊浩不怎么喝。当韩浩烈有些醉的时候,他是那么可爱而靠着任何东西睡觉,有时候不小心,会懒惰地靠在安俊浩的肩旁。安俊浩则悄悄将他拥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倒在自己怀里。
总是困倦的,聪明的,韩浩烈。
总是热情的,善良的,韩浩烈。
安俊浩如此舍不得他,而难以平静地接受韩浩烈就此在他生命中消失的事实。肯定是那么多次趁他睡着时偷偷的拥抱被他发觉了,肯定是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或者他过分的偏爱、无脑的依赖,让韩浩烈厌烦了?
安俊浩渐渐明白了过来。虽然韩浩烈不想要他,可他如此的低微,希望韩浩烈能施舍一点悲悯,哪怕不与他讲话、不与他见面。
只让他知道,在哪里能远远看一眼就好。只要知道他在哪里就好。

林中尉意图让安俊浩留在军队里。DP太需要他了,他简直就是军犬里的霸王。可那时候安俊浩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找韩浩烈。
他在阴湿的雨天电话亭前摇摆,雨水打湿帽檐,浸透他的头发,从眉毛边沿着脸庞流淌。也许他真如韩浩烈所说的,“印刻效应”?

一年半前,外出时,韩浩烈在他旁边吸一盒苹果汁。他也拿着一盒,口味酸甜,他感觉韩浩烈喜欢这种东西。他也有些喜欢。因为韩浩烈喜欢,他总会也轻易地喜欢。一路上总是在吃,如果他吃的太慢,就会被韩浩烈一口抢走。那坨鼓起来嚼动的脸蛋,还卡通地冒出含糊且相反的关切,“哎呦,我们俊浩再多吃一口吧,再多吃一口。”但明明安俊浩更高大,强壮,体型近乎是韩浩烈的两倍。韩浩烈看起来才像是从小没有好好吃饭、挑食又难养的样子。
可是,在军营里时,如果韩浩烈不和他一起吃饭,他的胃口会大打折扣。
“没有我你甚至不能好好吃饭吗,我的儿子?”韩浩烈摸摸他的脑袋。安俊浩感到无比安心。“但哥不能总和你一起,明白吧?哥的交际圈子——”他回手打个响指,远处一小群人应声挥了挥手,“——还得哥去一一应付呢。”
安俊浩回头看了眼那群下士、兵长和上等兵,很快转回身,点了点低着的头。
“我没要求过您天天陪我吃饭。”安俊浩说着,挖了一勺饭塞进嘴里。
他没有看韩浩烈的表情,余光里身旁的人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那手迟疑着又撸了一把他的脑袋。走了。

安俊浩回想,是说过,太粘他了吗?至少暗示过吧。印刻效应,是说刚出生的小鸭认定第一眼看到的任何生物做母亲。可他也在克制了不是吗?他在克制了。
不去时时刻刻需求他,不粘着他,甚至不用目光去追随。他很用力地在克制了。
依旧不行吗?浩烈,‘依旧一点机会也不给我吗。’

他还记得他们刚开始出任务时,他亦步亦趋地跟随着韩浩烈的脚步。那时候,韩浩烈会夸他做的好,摸摸他的后脑勺。因此他以为那样是对的,依赖他一些,是对的。韩浩烈也从未说过不喜欢,甚至也那么的粘他,迷糊,贪玩,耍赖而显得娇气。安俊浩是在那几个韩浩烈在睡梦里嘟嘟囔囔的夜晚里动心的吗?还是在他教他怎么在包装袋里吃泡面,或者在观光车上和他分冰激凌的时候?
有一段时间安俊浩甚至觉得惊慌。
在出任务的夜晚,他躺在韩浩烈的一侧,硬的像一块铁板。听着韩浩烈熟睡的呼吸,看着他柔软的脖颈,在朦胧夜色里映着阴影的肩背曲线,安俊浩无法呼吸。
他爬起来,窝进沙发里,看着窗外。他害怕。

醒过来时他仍然蜷在沙发上,一双手正捧着他的脸,韩浩烈忧愁地看着他,“为什么睡在沙发上了?我打呼噜?”韩浩烈的担忧变成喋喋不休的自责,“我做梦打你了?还是,我臭了吗?”说罢立刻松开安俊浩的脑袋,抬起胳膊嗅着自己的衣袖,“我昨晚洗澡了啊,早上也洗了,这里的沐浴露有你的过敏源还是……?”
“…只是有点挤。” 你很香。他想说。安俊浩抿着嘴角,看到韩浩烈望着他。你很可爱,眼睛漂亮,头发柔软。你好香,你好香所以我没有办法。“…有点挤,我就睡过来了。”
“噢……”韩浩烈看起来有点尴尬,但立刻笑起来,“出勤费用太少了,下次刷我的卡吧,我们定两张床。”
安俊浩没有回话,他躲开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的心在下坠,膨胀的暖色气泡填满了他的胸腔,他的冲动会在任何一个瞬间毁掉他与韩浩烈的关系,如果冲动占了上风,那他一定会立刻悔恨而死。
安俊浩命令自己好好忍耐。如果需要他忍耐一辈子,他可以为了这个人将自己像棵树一样扎进泥土。

所以为什么不能再见你了呢?我已经答应过自己,永远不会打扰你。
你依旧连只让我安静站在一边的空间都不能给吗?

“我们商讨之后,多方建议,希望你能留在部队。”林中尉说,“少校看了你的功绩,所有人都很欣赏你。你再考虑一下。”
安俊浩从未想过自己的天赋竟然在DP部门,过去两年,这个部门的23宗案件,21宗经他解决。其中11宗与韩浩烈一起。当时他们同样挽留韩浩烈。
那个富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不是韩浩烈,他对这个地方没有兴趣。一板一眼的安俊浩从未真正有过乐趣,在痛苦的人生里,忍耐是他的常态,甚至成了他的技能。所以,无法忍耐彻底失去韩浩烈这件事,多少让他自己也感到惊讶。以为过一段时间就会好。没想到越是认知到这件事,就越是想念那个人。
他无比糟糕地从废弃档案里揭了一张韩浩烈的证件照,塞在自己钱包的夹层里。像被他卑微的心开过光的佛祖。
也许韩浩烈是他唯一认知到的“乐趣”。一个他所承认的喜欢。他所承认的后悔,胆怯,和不安。也想过,如果真找到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可能都不敢问他,去哪里了,为什么换电话号码,为什么不留一点音讯。他可能只敢看看他的背影,如果他真的不愿意见他。
为什么呢?‘我以为我们至少做过朋友。’安俊浩想。
他知道自作多情不能怪罪任何人。哪怕韩浩烈曾对他也很温柔,给过他那么多让他糊涂的错觉——他也无法怪他。

几个月前,他梦见自己走出军营,有一个女孩儿在门外等他。他不认得这个女人,可是她却跳跃着扑向他。安俊浩不受控地将她抱起,似乎是他的女友。他在梦中疑惑,为什么我会有个女友?心也咚咚直跳,兴奋又紧张。而当他的面庞在拥抱中贴在那件蓝白相间的运动外套上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女友,这是韩浩烈。立刻拖开他的肩膀去看,那个女人消失了,面前真的是韩浩烈,“浩俊啊,我的儿子,想我了吗?”他靠过来,两手环住安俊浩的脖子,慵懒地将自己再次填进安俊浩的怀里。他亲了安俊浩的脸颊。
安俊浩猛然惊醒。在那一刻他知道这是个梦。其实看见韩浩烈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是个梦了。

去年的十二月,因为追捕逃到釜山的一个二等兵,他们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跑了一天。夜里的时候,韩浩烈接到电话,似乎是他的朋友,但韩浩烈并不想与那个人相见。可那个人还是来了,擅自来的,在他们俩吃夜宵的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餐馆的落地玻璃外面,那天在下雪,那个女人招招手,韩浩烈便出去了。
他们在外面呆了很久,站在那块落地玻璃隐约能看见但却看不清楚的一个位置。那个女人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韩浩烈弯下腰,两手捧着那个女孩儿的脸。就像平时偶尔捧住安俊浩一样。安俊浩的喉咙口纠在一起,他害怕看到韩浩烈找到了真爱,或者韩浩烈本身就有个什么真爱而那个真爱正站在韩浩烈对面。他低下头不能再看了。

韩浩烈回来的时候,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安俊浩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他以为韩浩烈今晚不会再和他一起挤宾馆,但是韩浩烈还是跟着他回去了。戴着那枚戒指。
韩浩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像只蓬松的小狗,他趴在床上,翻看白天收集的资料。
“刚才那个女人那是谁?”安俊浩坐在窗户边的沙发上,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忍耐是他的强项,却在所有与韩浩烈有关的时刻节节败退。
“你终于说话了,”韩浩烈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戏谑的表情,“我还以为刚才得牛尾汤把你毒哑了。”
安俊浩没有回应。
韩浩烈的脑袋枕在枕头上,望着安俊浩,“是前女友。”
前女友?安俊浩的苦涩停滞蔓延。他喉咙黏在一起,不得不清了清嗓子,“……你手上多了枚戒指。”
“哦?”韩浩烈立刻看自己的手,那枚戒指在他的食指上反光,“呀,我们浩俊不亏是DP的种子选手。”他快速地爬起来,迈下床,向安俊浩走过来。安俊浩一时有些慌张,他抬起头,希望韩浩烈能尽快说清这些事。
他甚至有些恶毒地希望韩浩烈一辈子一个人,单身,孤老到死。可他也舍不得。他希望有人陪着韩浩烈,不是他也可以。
“…前女友退回来的戒指,瞧,没有用处了…”他卸下戒指,拿起安俊浩的手,企图戴到安俊浩的无名指上,“呀…你的手指怎么这么粗?”那张宽阔且粗糙的大手无措地张开着。韩浩烈攥着他的手,将那枚戒指套在了安俊浩的小指上,而后捧起来,快乐地说,“合适!”
安俊浩哽在那里,而韩浩烈快速低下头,用抱一只小动物的方式拥抱了一下安俊浩。安俊浩的脸埋进韩浩烈的怀里,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像在安俊浩的后腰扎进一千根刺。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腰不受控地弹动了一下。
“哥一无所有了,不如领养我们俊浩,陪着哥一直到老…” 韩浩烈的声音从安俊浩头顶传来。他愣在那里,膨胀的气泡在胸口无限疯涨。
他猛地抱住了韩浩烈的腰。吓了韩浩烈一跳。
有一个瞬间,安俊浩知道自己凑过去亲吻了韩浩烈的腰侧,隔着那件白色的T恤,他的嘴唇感受到了韩浩烈的体温。温热又柔软的人,瘦到单薄,让他心脏颤抖,血液悸动,呼吸中蓬勃着占有的人。
“要勒死我吗安俊浩?!”韩浩烈伸出两只手一起推他的臂膀。安俊浩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慌乱地推开韩浩烈,差点把韩浩烈绊倒在床上。
安俊浩感到自己的脸滚烫。他的帽子掩饰着他近乎黝黑的脸庞,也许韩浩烈看不出,但是安俊浩知道自己耳朵尖冒火一样。他看着摔坐在床上的韩浩烈——年长的人被他古怪的行为惊到了,也正疑惑地看向他。
安俊浩立刻避开双眼,飞速卸下那枚‘前女友’的戒指,丢到韩浩烈身上。他压抑着自己喘息,迈开腿向着大门走去。
并摔门离开。

凌晨的时候他回来了。韩浩烈已经睡了。
很轻微的动静,韩浩烈却醒了过来。
“……你回来了?”韩浩烈在黑暗里撑起身子,“…我还以为你自己回部队了呢。” 他的声音有点脆弱,让安俊浩一瞬间充满歉意。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而不是要让韩浩烈承担他的情绪。
“对不起…我只是最近有些烦躁。”安俊浩立在床边说。
“…不用道歉,你照顾好自己就行。我也不该和我们俊浩开那些玩笑,也不好笑,不是吗?”韩浩烈咧开嘴角扯出个笑来,“……过来躺一会儿?天已经要亮了。”
安俊浩脱下外套,翻到韩浩烈的另一侧躺下。而韩浩烈起身去了卫生间,不多会儿,安俊浩听见水声,韩浩烈再出来时,换了一身衣服。
“…你要出去?”安俊浩意识到韩浩烈似乎没有想再躺回这张床的意思。
“我去看看早点,会给你买回来的,你睡一会儿吧。”韩浩烈在门口轻轻地说。他的声线很可爱,像电动的卡通玩偶。
“可现在才五点多…你也没睡多久吧?”安俊浩说。
“我休息好了哦,出去转转就回来。”韩浩烈说着往门口去了。
“……你生气了吗?”安俊浩着急地问。他害怕他意识到了自己印在他腰上的吻,虽然做的很隐蔽,但是安俊浩也不能确定。
韩浩烈回头看他,“…啊?啧,是你在生气吧,安俊浩,是你在生气啊,怎么竟然反过来问我呢,你在生气吧安俊浩?”
安静了几秒。
“没有,我没有生气。”安俊浩说。
韩浩烈叹了口气,他倚在门边,“……我知道,我们俊浩很辛苦。放轻松一点吧,哥不会为难你的。”韩浩烈打开了门,“快睡吧,二等兵安俊浩。”

安俊浩躺下了。有那么一两秒,他有种想哭的冲动。可很久以来,他已经忘记什么是眼泪了。

安俊浩没有留在DP。他像韩浩烈一样,头也不回地退伍了。也许印刻效应从未有一刻在他身上褪去。回归到陈旧没有希望的日子,他酗酒的父亲死在医院。那天他回家看了母亲。
依旧没有韩浩烈的消息。四处都没有。
无法打通的电话,永不亮灯的家,再也没有见过的人。
某个夜晚他回想起偷偷把韩浩烈的头从肩膀移到胸口的那个凌晨,还有和韩浩烈在小排挡前吃年糕的傍晚。他意识到他也许只是做了一个梦,充满幻觉和幸福的噩梦。
他经常自己坐车到市中心那栋繁华的高级公寓楼下,盯着十二楼的那扇窗户。他在那里抽一夜的烟,也偶尔坐在路边喝两罐啤酒。他多希望能忽然看到韩浩烈拖着行李从哪里回来,就回到这里,这个他记忆中唯一有韩浩烈身影的地方。
如此生活两年多,他攒了一点钱,买了一枚无聊的、相似的戒指,套在小指上。平时干活,不舍得戴。

林少校联系他,说朴中士被特赦了。总算听到一点好消息。但也由于上过军事法庭,朴中士无法再回到军队。
“你愿意回DP吗?”晋升后的林少校和晋升前的林中尉永远在对他讲一样的话,“DP现在一团糟,去年到今年,十三个逃兵,只抓回来一个人,还回来就自杀了。死在军营里。自从朴范求、你和韩浩烈离开,DP的追捕清理做的比家用扫地机器人还差。”他说话的时候,背景传来小女孩的几声“爸爸”。他复婚了,甚至热爱打扫。
“如果你愿意,我们会直接举荐你。你不是没有读过大学吗?也许可以试试来做下士,在这个过程里,我们可以研究一下军校流程。”林少校说的头头是道,他听到安俊浩迟疑的声音,但是没给安俊浩开口的机会,“你在外面做货物搬运,为什么要把你的力气花在那种没用的地方?你要是喜欢干体力活儿,DP难道不够耗费体力?”
“我只是不知道我还回DP做什么,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安俊浩低声说。
林少校疑惑,“在DP,当然是捉回逃跑的人啊,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而且——”林少校拉长了音,“——你不是也有要找的人吗?”
“为什么不用DP来找韩浩烈呢?”林少校问道,“带上你的战友,操上你的武器,安俊浩,我不相信有你翻不出来的家伙——”

离奇的,重新穿上这身军装时,安俊浩的内心竟有一丝亢奋。他曾经无比怨恨这里,而每每在踏进这一处时就感到一股黑暗的情绪笼罩着他。
眼下,他咬紧后槽牙。找他,用最精密的方式找他。把他从土里也好,海里也好,哪怕从幻觉里也好,统统挖出来。上刀山也好,下火海也好,安俊浩愿意。
戴正了帽子。下士,安,俊,浩。
也许他会为了找到韩浩烈而在DP耗到死。
安俊浩说到做到。

如此生活再六个月。
如此生活,再六个月。
安俊浩听来了远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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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3日,夏。晴朗。
DP小组向安俊浩下士禀报,他们找到了韩浩烈的居住地址。韩浩烈半年前从延边回到首尔,又从首尔去了济州岛,现在,又回到首尔。他出现在了市中心的那栋高级公寓里,在消失四年半之后。
安俊浩意识到,其实他不回DP,只在市中心那栋楼下等四年,也有一天,也许会遇见他的。安俊浩看到下属交给他的相片,很模糊。
他的头发长了,打着卷儿,像只成年的德文卷毛猫。那照片很模糊,像素低迷,让安俊浩的胃揪在了一起。他坐了从军队开往市中心的班车,摇摇晃晃,抵达时,首尔已经进入夜晚光怪陆离的景色。城市的霓虹灯交错,在车窗上快速流动,如同将安俊浩淹没在流光闪烁的海里。
他从车上下来,慢吞吞地走向那栋公寓。张灯结彩的街道,年轻的笑脸们一个个经过。他是多么的伤心,此时此刻,他大抵是世界上最伤心的人。
当他想到韩浩烈正在他熟悉的地方呼吸着,活着,他的心就颤动起来,像无法承担这样的情谊。直到这一秒,他不敢说这是爱。
是想念吧,或者依赖?肯定是什么。才会让他恐惧,胆怯,和紧张。
安俊浩的手心里都是汗,他站在那栋宏伟的高级公寓前,抬头去望。十二楼,他眼睛干涩,几次找不到那扇窗户,甚至感到头晕目眩。很快就放弃了。
找到他做什么呢?又能如何呢?见到了又该说什么,也许他已经结婚了,或者韩浩烈根本不愿意和他做朋友,不然为何说再也不见了?他是自作多情,很早前他就明白了。
他怯懦地立在那里,三十七分钟。

安俊浩准备放弃。不知道为什么,临门这一秒,过往人生许多失败的画面从眼前流过。他未曾得到过一次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见到韩浩烈,如果韩浩烈给他一个边角的位置,难道他的欲望不会继续膨胀吗?他会甘心站在一边吗。安俊浩有一颗难明的自卑之心。天神与他都心知肚明。
曾经说甘心,眼下那股恶欲却在胸口冲撞几乎撞碎他的心脏。
他好怕一看到韩浩烈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他的心跳就已经在耳膜边震响。安俊浩闭了闭眼,他怕自己是个坏小子。
他希望韩浩烈过幸福的日子。

他要走了,余光却扫到一旁的便利店。一瞥而过的眼神,立刻愣住,紧张地回望过去。那间便利店那样的小,落地窗,那样的明亮。窗前吧台桌边坐着一个温和的身影,头毛卷卷的,在清晰的白炽灯里如同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心思单纯的人,他坐在那里,守着一桶泡面,轻松惬意,让这个夜晚显得分外纯净安逸。
安俊浩定定立在那里,他连呼吸都失去了。在某一刻他以为自己又进入了过去万千个有过韩浩烈的梦里,很快,他的眼睛迷蒙。
他的眼里聚了泪水。

而玻璃窗里的那个人也看见了他。那个人立刻站起来,像昨天刚和他见过面一样,兴奋地挥了挥手。像过去很多次,完成任务后再聚首时一样的面貌。他抛下他的泡面,从便利店跑出来。安俊浩的眼神紧紧跟随着他。
“嘿——俊浩!”他跑出来,挥着胳膊,快乐,轻浮,像有尾巴在身后摇动,他站定在安俊浩面前,眼睛明亮,笑容灿烂,他的声线像可爱的玩偶,靠近时叽叽喳喳如同一只小狗,“我的俊浩啊,太久没见到你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
安俊浩看着他,面前的韩浩烈仿佛根本不记得曾对他说过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也不记得自己换了电话号码、搬离了这个城市,自顾自消失了四年半的事。
他那么的自在和轻松,悠然的样子,让安俊浩感到怨恨,却一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张蓬勃的脸,衬在宽大T恤里的肩膀和站立时懒洋洋的模样,就让他的心一下软下去。
他最喜欢他,从韩浩烈出现在他的人生里那一刻,他的心已经标记他是最喜欢的人。

“呀……”韩浩烈靠过来,拉住他的袖子,歪头看他的脸,“这是什么表情啊,安俊浩?看到哥,不高兴吗?”
安俊浩抓住他的手把他拖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了一刻。

“你要勒死哥吗,安俊浩!”韩浩烈忍耐了两秒就抱怨了起来。

“……你换了电话号码,搬了家,邮箱从不回复,游戏账号也不登录,你父母在美国,没有人回复我的留言,我不明白,哥,我不明白……”安俊浩低声喃喃到。
这是他第一次叫韩浩烈‘哥’。他过去总生疏地叫他,上等兵韩浩烈,或兵长,韩浩烈。
当他松开韩浩烈时,他看见韩浩烈正糊涂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是在说糊涂啊,那双眼睛,他不明白。
他也不明白。
他不明白安俊浩为什么找他。
****************************

在韩浩烈的眼里,二等兵安俊浩,隔阂,躲避,不喜欢他。
韩浩烈也曾在很多个夜晚问自己,为什么安俊浩对他那样躲避?而自己无论如何靠近,都很难走进安俊浩的生活。甚至在优盘的案件里,安俊浩选择自己上,而将他远远隔绝在身后。
安俊浩,冷淡,谨慎,难以讨好。
‘也许是知道我很喜欢你?’韩浩烈曾经这样想过。他自嘲过很久,在这段关系里,他也未曾奢望安俊浩能对他有类似的情谊。但他越是努力,安俊浩越是逃避。
他以为安俊浩有些讨厌他了,他知道,他聒噪,敷衍,常常不得要领。粘人,懒惰,不是安俊浩欣赏的人。热脸贴着冷屁股,久而久之,他不得不冷静地劝说自己不要那样得意忘形。
他也劝说自己,大概是吊桥效应——因为总和安俊浩在紧张地案件中互相救赎,而误以为紧张情境引起的心跳加速是一种心动——以为是心动,心动的错觉。以为是某种爱,但只是强人所难。

所以,那位安俊浩,总是躲避他的安俊浩,言语冷漠,泼他冷水的安俊浩。
那位他十分喜欢的,曾讨好的,希望可以陪伴在一起、却很少领情、对他眼神都很少给的安俊浩。

他不明白,眼下突然站在这里的安俊浩,到底在说什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