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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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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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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图马无差】始末论

Summary:

2500年后。

Notes:

·是谁记录着历史,又是谁在延续人类文明?
·口述史/2500年后纪实
·第三者“我”第一人称叙述

Work Text:

0.

直到那一瞬间,我才发觉所有的人和事都被裹挟入始末因果的循环里,旧的终点断续成为新的起点,而人和文明就这么一代一代地在其中繁衍生息。

 

1.

我读大学那一年,地球泊入半人马座星系既定轨道,流浪地球计划在礼炮与欢呼中正式宣告成功,算是劫后余生的全人类很快将走出地下城,回到数十代人魂牵梦萦的地上沃土,繁衍生息和建立新的家园。《流浪地球法》不久前已正式到期,UEG研判出台的新法律体系逐步取代旧有的规程,伴随着一大批数千年前地球启航时期机密文件的解禁。

那年我在中国地下城高考里名列前茅,逆着一众亲属师长诧异的目光,最终读了历史学方向。这两千五百年间人文历史方向的研究都式微得可怕,全球教育资源与工作岗位资源集中汇聚向科技与技术实践领域,人文历史的就业前景被无限压缩,高等教育门槛也随即提高。学生的专业方向选择往往对理工科趋之若鹜,技工专业也成为招生热潮。在我读书的日子里,能见到的正儿八经人文历史方向工作者全是地下城学校里的老师:他们一人通过转播技术带一个年级一打班,是迁徙年代里的稀世珍宝。

我的高考成绩能稳进北航。倘若大学期间发展得好,去国家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但我还是去了北大历史系,成为新家园年代里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历史研究者,面对人类文明近万年历史的浩繁卷帙。

我报道那一天学校正直播UEG发言人的演讲,大屏上的女士骄傲而得体,她说,旧时代被画上终末的句点,人类将开启新时代的征程。

这也是我的新时代。

 

2.

大学四年里我修了计算机双学位,成绩优异,获得推免深造名额。

那一天我头一次登门拜访我未来的导师,他是流浪年代里屈指可数的历史学家之一,研究方向是21世纪初地球启航年代史,课题领域尤为偏重2032-2058年间中国科学发展,在全国乃至世界享有盛誉。戏剧化的是,这几年来他没有收过一个学生,也是校园里学生选课唯恐避之不及的学术泰斗。翻翻少得可怜的前辈评价,几乎都是说他上课严格不近人情学生挂科云云。

然而我偏要。初见时他只当我是稀松平常敢于试胆的学生之一,看完我几乎无可挑剔的简历后,用深沉和毫无波澜的语气问我为什么想研究这一领域、对这段历史有何看法云云,像是要凿开一切直叩我的内心。

我侃侃而谈,同他谈当年周喆直与郝晓晞先生的著名语录,谈现在正是“能看到蓝天,鲜花挂满枝头”的年代,谈月球危机里引爆相控阵的三百烈士。我说,在这个时代的结束之际,我想人们有必要研究和铭记它的开始。他的神色依旧没有多少和缓,好似我说的这些都是任何一位粗浅了解这段历史的学生都能说的话,接着又一步一步严厉地拷问我的本心,让我说出这个时代最打动我的、促使我投身这片艰深苦涩的书海的内驱力,让我讲我真正的、异于其他所有学生的了解。

于是我说了深埋在我心底的那两个名字:马兆主任和图恒宇架构师。我从教科书上的只言片语首先读到他们的名字和事迹。他们是我国和人类科学的肱骨,是北京根服务器上线历程中牺牲的烈士。他们的行迹贯穿多项重大计划,甚至与数字生命融千丝万缕的纠葛。我说,我明白迁徙时代的历程将部分真实暂时掩埋,但在这个年代,当年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了——我想做第一批历史研究的先驱者,把他们的故事原原本本还原给人类。尽管运用上仍受到严格管控,人类已不再对数字生命的前史完全讳莫如深。我说,我读过图书馆里本科生权限所能阅览的一切有关他们的资料,包括徐天龙、蔡东铭先生等人留下的回忆录与传记的公开部分,那是我所能接触到的最直接的史料。

我讲得太投入、太深沉:多少个在图书馆的日夜,我如饥似渴地阅读,从只言片语的资料中捕捉属于这对师徒的历史瞬间。最后我简明扼要地陈述,说他们将是未来历史学研究概念上的重要转折点。

我好像头一次看到眼镜片后的那张略显苍老的脸频频点头、长吁一口气,似乎在微笑。他说,回去查收邮件填表办手续,未来你将成为我的学生。那一瞬间我恍惚,我们的影子跨越时空,与两千五百年前的马兆和图恒宇短暂重合:

或许当年也是这样,一朝为师,终身为师,周而复始。

当时我的理解还太粗浅。

 

3.

我在导师门下读了直博。他对我的要求一贯严格,从学术语言规范化到引证材料多样性,老的新的资料重读一遍以上做密密麻麻的批注,每篇论文翻来覆去改上数十稿,改得我那段时间天旋地转感觉眼前都飘着字儿。他给我提一堆修改意见,有意见不合的地方我便大段大段地同他发微信阐述理论,一时聊天框里颇为壮观,每一个气泡里都带引证参考文献。提前开打学术辩论。组里开小型研讨会,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我又要和他辩论,各类实例史料信手拈来滔滔不绝,最终结果上我们各有胜负,我也有说服了他的时候。

压力太大实在顶不住的时候,我在电脑终端上摸出IQC公开重要笔记辑录来看。两千五百年前人们还用笔,扫描件在如今的全息显示建模下隔着屏幕恍若真实:“元指令:延续人类文明”。冷不丁的想法总会冒出来,像我这样的新家园第一批历史学者,把沧海遗珠从文明骸骨里掏出来,是不是也能称得上是一种对人类文明的延续?

我把那张扫描件设成了我的终端屏保,亮屏、熄屏,延续人类文明。导师掠过我的工位时走路稳健带风,看我怔得出神,他的目光扫过我、屏保和刚泡的冰咖啡,只落下一句想延续人类文明不要老靠咖啡续命。我给他发微信说论文又改了一稿,他批完修改意见又加一句准备回到地上得多锻炼身体。我盯着论文旁批哑然失笑,脑子里是想当年马兆和图恒宇上能到月球坎帕努斯环形山,下能潜水重启北京冷水根服务器,我这个学历史的天天坐地下城书斋也不动几下,过几年怕是成堆的旧纸质文献都提不动要散架。鬼使神差地我开始长跑,改一稿论文去绕着楼跑三圈。千年来学生聊以自慰的玩笑从来不改,一圈定稿二圈发表三圈获奖的口号一个人喊得震天响。我这个学历史的成了学校一道奇观,据说美名已经传到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读博的研究员都知道北大有个学历史的研究他们千年前主任老前辈,向马兆同志学习“强健体魄,每天长跑,工作一百年“延续人类文明。

我发了好几篇论文,顶刊一作。论文交稿时纸质签名,我签的草率,和导师遒劲有力的大字形成鲜明对比。导师带我全球跑,去地下城或地上重建城市参加各类学术论坛。全球研究这段历史的也就台下乌压压这一片人,我同他们讲逐月计划和移山计划的史学价值理论,剖析中国计划的作用与历史传统沿革,我的导师在台侧看我,在掌声迭起时沉静地用流利的英语和同行们说,这是我的学生。我鞠躬时与他的眼神交汇,看到旁边的美国教授竖起大拇指,忽又想起背的烂熟的史料时间线里,第四届全球数字生命研发论坛,中方代表图恒宇发言扼要介绍技术成就要领,其师所长马兆高度评价并对日后提出三点倡议……

大屏幕上的莫比乌斯环动画周而复始。

 

4.

后来的时间过得很快,在量子计算机研判的规划指导下,地上城市一天一个样地拔地而起,不久地表就回到21世纪初它该有的样子。我名字后的头衔也从讲师到副教授再到教授,成为界内名声可与导师媲美的权威,最后转调到中国历史研究院流浪地球历史研究所。彼时我的导师当了所长,我在下分研究室当负责人,走廊上我的姓氏后被人冠上“主任”二字,竟有些虚无缥缈的不实感。调任第一天我收到UEG的绝密讯息,经联合委员会严密研判与多轮投票,其同意向我开放用于研究意图的部分史料权限。

资料一层层解封,我曾疑惑过,到底是何种资料有如此高的机密等级,要让UEG对它的权限慎之又慎。我在北京航天中心与UEG联合实验中心接受的安检慎之又慎,我罕见地只被允许拿起纸笔而非利用终端智能记录讯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图恒宇,一个“活着”的,已经迭代三十余轮,跨越近两千五百年的数字生命个体。镜屋里我与一台550W及其硬件终端相对而坐,UEG特勤人员在镜面另一侧严密观测反应。屏幕里的他与我记忆里档案中2058年北京先遣一队下水前留下的最后图片肖似,他身后儿童房一角的女孩依旧身着红色兔子毛衣,却已出落至青春期的亭亭玉立。摄像头向映出我的容颜,他审慎和考量的目光穿透镜片和屏幕摄像我,从外表上看我们几近同龄,但我又一次感到被看穿:在一个纵观两千五百年历史的数字生命面前,我宛如又变回那个初出茅庐首面导师的学生,在广袤的学识前感念自己婴孩般的无知。

我们之间沉默了很久。我像是在接受应激性测试,这场测试由他全权主持,而我是唯一的被试。在与他对视之前我曾自诩是历史学界最为了解他与马兆的人,如今却越发觉得那是某种过于信任自己才华的自傲,或者说年少轻狂。对一个数字生命、自己所研究的历史的亲历者做口述史采访……的确需要极为丰富的经验和胆识,不愧是UEG从未宣之于口的最高机密。

“图恒宇架构师。”我的开口莫名艰难,掌笔的手略显生疏,唯一能流畅写下的只有自己的名字。我自报家门,扼要介绍个人情况与工作地点,并阐明了历史研究的目的性,尽量把语言逻辑组织得清晰易懂,他却好似看出我的紧张,若无其事地说历史学家能随意和他聊,同数字生命交谈在表征上同与人交谈别无二致。我们寒暄片刻,图恒宇丝毫不显得落后于这个时代。在一轮又一轮长达七十年的迭代里,他透过550W强大的算力将繁复的现实填入大脑的容量,不断学习和反刍自己与外界的碰撞化合反应。数字生命与腐朽肉体的生死间横亘宏伟的沟壑,我明白自己需要把面前的图恒宇与两千五百年前的个体一分为二地来看待,无数0和1构建出的伟大算力,让他在向我回忆和叙述往事时宛如一切细节都发生在昨天。

“550W对未来做过无数次可能性推演的量子计算,我观摩过每一种,但仅有一种导向最终发生并经历的现实。为保持你的研究的严谨性,我只会向你讲述21世纪的现实中所发生的情况。”

他是异常坦诚的。第一次我与图恒宇聊了六个小时,数字生命并不会感到疲倦,而我因神经反复受到全新信息的刺激也废寝忘食。图丫丫在这其中路过几次,长大的女孩无意打扰自己的父亲,仅仅在屏幕内的另一端静静地看。我记了厚厚一大沓笔记,满篇的狂草只有自己能看懂,像早期人类驯服水性笔实录。离开时前他提起我导师的名字,我讶异于他与我谈这些,而他轻描淡写地提起一个震撼的事实,说马老师与我的导师相谈甚欢。

“他们很像。你会见到马老师的。”

图恒宇的声音随着设备硬件被合上而哑下去,恍惚中他向我挥手作别。起身时我头有点晕,溺入两千五百年一次次迭代的循环里,恍若隔世般被澎湃的记忆浪潮击打、掀翻。

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情是相似的,又是不同的。

 

5.

需要在一开始告诉你的是,客观意义上而言我并非2058年重启北京水冷根服务器事件的亲历者。当年我2037年的备份被接入550W,其后间接目睹和学习这21年的经历,至此开启以七十年为周期的迭代历程。后来是马老师敲了门,先三下后五下再三下。他的备份出乎意料地位于2058年,550W于人在回路的学习方面同我们都开了个玩笑。这两千五百年的循环里有我、马老师还有丫丫,大多数时间我们都被尘封和遗落在数字世界的网络里,有着自身的生活节律,又间接窥得外部世界的一隅。

周喆直先生在死前亲自主持销毁了多数有关数字生命的重要文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们成为UEG的最高等级机密,在北京航天中心的地下城基地被离线封闭和定期维护。UEG允许我们成为历史研究计划的样本一环是在近四十年,你的导师是在你之前唯一一位同我们有过沟通的学者。我与你导师的沟通是上个迭代周期的事情,这几十年间是马老师与他定期相会。

我从UEG工作人员处阅读过你的档案,你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流浪地球启航年代的历史,尤其侧重研究中国科学院数字生命研究所及北京航天中心前史……说实话,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自己熟悉的一切被考证和研究是一件复杂和奇妙的事情。我们的名字和事迹甚至登上无数版更新后的教科书,关于我们的官方阐述被义务教育的学生背诵和记忆,甚至学生们还要在考试做有关我们的材料分析题和写小论文。马老师说550W会选择性地让我们看到现实世界中与我们有关的内容,在其影响下观察和分析我们的反应和情感,这是其对自身学习行为的促成。

在迭代次数中度过的两千五百年的确可以改变许多。我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变得越来越像马老师,对于任何突发情况与550W刻意呈现给我们的场景都能泰然处之,情绪的积淀和爆发在数据流中被消磨而归于平静。相比最初的那个图恒宇,我已经看清了更多东西,也无数次看到了有完整一生的丫丫。

550W在某些角度上说得对。我已经死了,但对于“已经”和“死”的定义,它的确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作为你的口述史采访对象,我们远比纸质资料和UEG文件更为鲜活真实。

我知道你想了解更多我和马老师的故事。

我不知道你年轻的时候是否同我相像,唯一值得证实的是,从前你的导师向我们提起你的时候,我总禁不住想起马老师。在外貌上他和马老师,你和我都完全不相像,然而我不可抑制地有相似的亲切感。那是一种严厉下对自己的学生的能力笃定的自豪与关怀,正如马老师没少挑剔过我的硕士论文,却在为我出国深造撰写的亲笔推荐信上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我同马老师师生一场,理论上是做了一辈子直至死亡,实际时间远比这要漫长得多。当七十年的迭代周期达到靠近末端的临界点,连丫丫的年纪都要垂垂老矣,我仍喊他一声马老师,好似刻入骨髓里条件反射的习惯。

 

6.

我们初见时太阳老化氦闪还是活在风言风语里的传说。马老师三十余岁刚收学生,校园墙上一搜“马兆”就爬满对数字生命尖端领域的艳羡和学生的哀嚎。传说马老师走路带风,奔波在实验室和教室间只留一道影子,一句话里好几个专有名词语速极快又思路清晰。我揣着人工智能专业几乎全满绩的成绩单交给他,年轻的马老师看过重点课程的成绩与我的学年论文,问我对数字生命这片研究蓝海的看法。我已记不清当年我的具体回答,数字生命的迭代无法附加已然遗忘的记忆,我唯一记得的便是马老师点了头,拢起属于我的那沓资料。他说图恒宇,选择数字生命作为你日后的研究方向,这就将是你往后一生的事业。我道谢离开时恰逢午休时间,马老师正褪下实验室白大褂,其下是一丝不苟的外套与白衬衫,回头时我匆匆瞥了一眼,与他目光相接,一时一阵忐忑涌上来,便飞也似的逃了。

日后我能正式称他一声马老师,成为他的学生图恒宇。2058年的备份无法在迭代中返老还童,每一个循环轮回的七十年,我回到二十七岁的青葱蓬勃,马老师依然囿于六十一岁的躯壳里。不甚清晰的回忆执拗地霸占我记忆中的一块位置,告诉我马老师曾年轻过。

送我出国深造是马老师的主意。中科院在国内环境顶尖,他想要继续带我直博,文件一签就能板上钉钉。师徒间的一根线从工作和研究开始环环相扣,拿马老师的话是这么说,培养学生与把他拴在身边不能划等号。

风筝的线不能拉得太紧,否则它既飞不高,也飞不远。太紧的风筝倘若断了线,连回来的机会也没有了。我回来时是2037年,亲人在广东太远,马老师来接的机。中科院数生所留给我副研究员的位置,入职研究员都录了数字生命卡,那是我唯一的备份。

我知道你更好奇后面的故事。逐月计划,月球的坎帕努斯环形山;北京航天中心,国家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以及最后生命的句点落下的位置,北京根服务器地下十七层的海底。

我和你一样都是这二十一年的旁观者,没有亲历的瞬间,550W对我重播再多次镜头都丧失了真正走过一遭的鲜活与真实。我曾堕入那二十一年该是怎么样的深深沉思里,考量我该如何对待丫丫的离去和给她完整的一生。数字生命再强大的算力也反刍不出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绪,好似这么活过的是另外一个图恒宇——他带着这二十一年的记忆,永远长眠在北京的水下,再没有走出来了。

你说在你能查到的许多资料中关于我的着墨都是一笔带过或不着重点的。当年的北京航天中心及UEG安全部门只在文件里用毫无波澜的腔调写下:图恒宇,男,48岁,其私自上传数字生命行为违反《流浪地球法》,被判处无期徒刑……你应该还看过2058年后的一些UEG调查文件,地球启航后他们充分调查了与我有关的整条人员链条,寻觅我这么做的充分动机,包括与马老师有关的。他们抹去了其中跌宕起伏的历程,用冰冷严肃的文字阐述一个结果。

我仍旧无法彻底与2058年镜屋里的那个图恒宇共情。我将丫丫接入550W并上传,马老师隔着镜面那端同我辩论阐述丫丫已死去的事实,我情绪激动地驳斥他那是对数字生命狭隘的理解,她没有、她没有——最后马老师再唤我的名字,要好好活着,图恒宇。在上传成功的那一刹那迭代年限变为七十年,我被击倒,玻璃飞溅,划破我的右额角时大抵没有痛感。

要好好活着,图恒宇。这句话放在现在仍有温度。

在被马老师捞出来紧急入列下水前我的遗嘱留白,当时的我“不知道写给谁”。我的社交关系实际上少的可怜,数字生命研究所的、月球上的、北京航天中心的都是同事而已,讨论的无非是工作本身,倘若再加之失去妻女和父母远行,的确没有谁能承接下我生命最后的重量。走过这些年,只有马老师没有变。

在水漫上来时我上传了现在的我,图丫丫同我输入最后三万个随机数密码连接全球互联网。地球走上流浪之旅,与太阳系作别,我进入迭代循环,何尝不算同样在流浪。

我还可以告诉你的是,马老师把最后的密码递给那个2058年的我时,最后的遗嘱是“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他浸在水与光与电火花的折射里,摆摆手让我去,先于我永远沉眠。

我正在如此冰冷地叙述有关那个我的一切,平静无波到自己都诧异,诧异于自己会这么做。你所研究的生命止于2058年的图恒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以怀有自己的观点,这个问题不像550W的量子体积,没有标准答案。

我和马老师都是逃脱不出数字生命循环的人了。那些年的我常同他争论,现在则少了;马老师没有成为电子宠物,和我一样现在成为人类文明的电子史书的一片残页。

 

7.

走出北京航天中心时我仍目眩良久。地下城的天花板不逼仄,但在今天显得压抑。

从安检处拿到终端,划开锁屏仍是马兆的大字,它许多年来一直没有被我换掉。像我这样后世的考据者依据大事年表将年份人为地分段划分为前中后期,2058年是流浪地球启航时代的最后一年,马兆和图恒宇是这一时代的人物——这些玩意中学生都在历史教科书上背。那些史料上的名字都是曾存活过的活生生个体,时间隔得太久,我们麻木了、忘却了,对于他们曾轰轰烈烈或静悄悄地活过没有任何实感了:

人就是这样成为历史的一部分的,历史也是人类文明。

在研究所崭新的办公室坐定后,我花了很长时间辨认我这六个小时记下的鬼画符,把它们按照口述史的严格规定输入终端留存作为保密史料,又一次感到脑子的容量不够用。我似乎总算知道了导师能够写一手好字的理由:去一次获得的信息真的太多,写得又快又好看得懂才方便记录。我痛定思痛,打印了半本字帖,自我要求每逢午休下班都得写一页,于是路过的研究员们又纷纷对于新上任的主任一反常态开始练字这件事投来诧异的目光。

资料绝密,以你们的权限不准看;在最近的研究工作未完成前,禁止八卦。我用眼神逐一扫过、屏退他们的好奇心。

 

8.

后来我又见过图恒宇好几次,定期,每次时间都稳定在六个小时左右。和他聊天所带来的求知欲和激动感足以让我长时间保持精力的高度集中和充沛。

我和他一年年逐渐熟络起来,开头相称从一丝不苟的图恒宇架构师到略有亲切的图工。至于小图、恒宇、小宇这类我仍是不敢喊的,同他称兄道弟好似愧对两千五百年的漫长历史。在谈到马兆时,我也一口一个马老师喊得自然,图恒宇在话语之余打趣说,这么多年来马老师又再上岗收了个学生。我对他笑笑,说我姑且也算是马老师的学生,我学习和研究他的历程,不可避免地受到他思想的影响——还有你的。图恒宇像在苦笑,说他从来没有收过学生,甚至他自己做学生的时候,也大概没有多遂马老师的心意。我回答他,说这几次来我了解到的东西,足以让我郑重其实地喊他一声图老师,为他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对我的指导。图恒宇说不敢当,让我继续喊他图工就好。这时丫丫出来问候我,话题恰到好处被转换,二十多岁的少女讲起量子计算机理论来分外流利,不输她父亲当年天才般的履历和美名。我庆幸本科时还在修计算机,一来二去还能和这二位简单聊上点专业知识。

练字的成效同样也是显著的,最终我也有了一手连学生时期都没练出来的好字。我也到了为人师表的时候,给所里的学生论文签字时与他们的狂草形成鲜明对比。历史专家们都复古到有经常用笔写字练字的习惯了吗?他们有很多问号,我合上论文时眨眨眼却不语。

我在变老,图恒宇在迭代中的样貌也一样。皱纹无差别地爬上我与他的额尖鬓角,我们镜片下的眼神沉淀了岁月与时光,不语而深邃。极大部分人类已经搬出了地下城回到地上,享用属于半人马座星系的湛蓝夜空与广阔苍穹。地下城结构仍被保留,改造成高机密科研单位的第二办公场所。历史研究院是最早搬回地上的那批,但地下流浪地球史涉密部分的研究室仍有属于我的一小片空间。我在地上带学生,在地下做研究,每次往返宛如颠倒了黑白日夜。

我去见图恒宇还是要在地下过安检,他很少同我问起地上的事情。我们偶尔在开头寒暄时提到一两句开始抽芽的树木和夜晚的半人马座星空,然后又迅速回归到学术采访记录的本职问题上来。有一次他同我说马老师今天做了炸带鱼,我小小惊叹一句蔡东铭回忆录里有关厨艺的那部分内容果然不假,又问他味道如何。结果是他先同我探讨起数字生命的饮食问题,阐述550W在味觉和饱腹感上的算力模拟水平又在加强,对于马老师做饭好不好吃的探讨就这么到此为止。

不计其数的只言片语中我捕捉到这对师徒相处的生活化小细节,它们被我潦草记在纸张的边栏,同正规的研究问题区分开来:马老师仍在关心图恒宇和丫丫,时不时变出点吃的用的送过来,天知道他和550W在算法上做了多久的交流;图恒宇谈起关于马老师日常的时候总会变得不一样,又激动幸福又总会在我准备追问时马上岔开话题;马老师在定期给丫丫上课,图恒宇说他不是不能教,但就是想要马老师教,他还会去旁听……

做历史研究是孤独的,我和图恒宇却一定能算得上是建立了友谊。他们的故事难能可贵地飘着烟火气,但我的手始终穿不过屏幕的阻隔与他相握。他和马老师,在人文意义上都是“活着”的。

 

9.

在我导师退休的那一天,我接任了流浪地球历史研究所所长的位置。这些年来我从未同他提起图恒宇和马兆的事,尽管我相信我们都明白对方同样身处这个机密之中。夜晚我搀着他在地上看半人马座的星海,有点一对师徒在事业上最后道别的仪式感:我快要到2058年马兆的年纪,而导师比我苍老得多。我们在深夜的风中久久伫立,相顾无言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还有个你我都知道的秘密没有讲,也不必讲出来。”是导师先开了口,“我的故事要结束了,你的还会继续。”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说什么,于是心照不宣:“我会。”

不久UEG方面又来了消息,意料之中的是同马兆见面的一纸许可。北京航天中心地下城有另外一间镜屋和一台550W,坐定时我握定的笔又开始轻轻颤抖,马兆出现在屏幕上,他身后像是当年服务器机房和研究所的奇妙结合体,设备繁复又井然有序。他的形象比我曾看到过的任何一张影像照片资料都要苍老,几乎已是大半头的霜雪白发,用精神矍铄来形容大概是恰如其分的。

“马老师您好。”我点头做初见的问候。许是因为同图恒宇相处得太多,这个称呼几乎自然地从我的舌尖上流出,过分日常化地取代了论文里常用的那些诸如“马兆架构师”、“马兆主任”、“马兆所长”的称谓。

马兆的脸上掠过一秒的惊诧,仅仅是一秒,同我所认识到的那样,他一贯都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中。“你跟图恒宇学的?”他问。

刹那间又是相似的感觉,我已五十多岁、位至所长,但这么多年来又罕见地被全然看穿。徐天龙先生在回忆录里写过,马老师总能看穿每个研究员的小心思,一次次点破他们,进行规范与勉励。

“我和图工……图恒宇架构师谈到过您。从学生年代至现在,我研究有关您的历史。这些年来,我受您的思维和观念影响颇深,现在也期望通过这一机会向您学习,籍此更好了解启航年代的相关历史状况。图恒宇架构师同样对我影响深刻,我也理应唤他一声图老师,尽管他说自己从未有过学生。我想您也不介意再多一个学生。”同马兆交谈时我显然说得更多,让语言逻辑尽量缜密和清晰。

“我并不把师生的定义划定得那么清晰,需要注意的是这个称呼需要被审慎对待。以我所拥有的专业知识无法对你的历史学研究做出任何意义上的指导,因而我会尽可能详细地回答和描述你想要了解的现实。”马老师的语速很快,我看过他的报告影像资料,提前做过让思维速度完全跟上他所讲细节的训练,还算游刃有余。

如果说见图恒宇时我们很快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那么与马兆的会面则像是高强度的学术活动。我的神经已基本习惯接近六小时的高强度信息记录,但马兆所传递的信息量和信息速率相比图恒宇所传达的要高得多。我的手和大脑就没有一个停下来过,像个谦虚恭谨的学生谛听老师的教诲。说来我鬼使神差地开始跑步锻炼身体还得感谢马老师,做研究当真是件体力活。

我从马老师这里得到了真正属于第一视角的2037年后的历史,也读到了另一个视角上的图恒宇。

走出北京航天中心时我前所未有地疲倦,又像被洗髓换骨。或许我已经老了,又或许这仍是一个新循环开始的基点,这是此处必然会经历的痛苦与蹉跎。接下来我将开启与马老师相知相处的那些年,可能未来我的其中一个学生将接替我过去的位置,热切期盼着与图恒宇建立新的研究关系,甚至友谊。

 

10.

首先我将向你解释我以2058年的备份存活于量子计算机内部数字迭代循环的原因。作为前所长,在数字生命未在法律意义上被彻底禁止前,我的数字生命卡并非单一储存备份。储存在我手上的非机密性那份我的确销毁了,但另一份仍旧随当时的机密协定被携带至北京航天中心持续保管,并参与了早期研发期间仍在举行的秘密测试工作。当时的绝密测试文件被UEG的周喆直先生特别批准,他及我本人签字确认后执行。日后一切相关源文件均被他亲手销毁,这也是你通过任何意义渠道上解禁的文件都无法了解到事件真相的缘故。550W同样也干涉了这一事件的进程,其算力进程超出我与周喆直先生的预料,并在内部回路系统里观测、保留及学习了我直至2058年的数据以完善其备份用于后续人在回路学习。在我正式死亡及其直接获得图恒宇人在回路学习能力后,其于某一内部区域唤醒我的数字备份个体。

用确切的语言来阐述,我所描述的“我”的主体概念均为马兆截至2058年的数字生命备份这一概念。真正的马兆已经在2058年死去,死亡地点为北京冷水根服务器集群。在你严谨精确的历史学研究里,请不要将我直接与马兆在概念上完全等同。在继续向你阐述其他内容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向你清晰解释以上所有概念,若有任何细节问题及追问,你可以随时提出。

图恒宇很早就是我的学生,我们的正式师生关系始于他在推免时决意投身数字生命领域的初步开发与研究。其后我指导他的硕士毕业论文与研究工作,参与组建数字生命研究所,并推荐他出国深造取得博士学位。回国后他直入数字生命研究所任副研究员,严格意义上我们的关系已由师生变为同事。我一贯不在研究活动中讲求繁复的职位头衔,也从未要求他们同我以所长相称。我们都是数字生命领域研究蓝海的开拓者,把时间用于攻克技术瓶颈远比纠结于此类形式主义更为必要。因此你不必纠结于日后再与我见面时的称谓问题。

我并没有完全阅览过从你的视角可以看到的各类文件的全部内容,周喆直先生的确销毁了极大一部分关于数字生命的资料,因而并不清楚你的研究内容里需要弥补哪些缺漏,并考虑到学科理解差异尽量避免让你在不必要的时候接收和理解过于繁复的量子计算机领域专业术语。

我会依据你的研究需求先行叙述你提出的重点。讲这些事情不得不提到图恒宇。2058年图恒宇上传丫丫至550W后1.7秒,逐月计划月球发动机相继过载,依据量子理论数据计算,这并非一个巧合。在UEG的研判下重启北京根服务器的任务迫在眉睫,连接全球互联网的任务将由核心技术人员下水作业。先遣一队名单是我全权提供的,任务完不成,全人类都得死。徐天龙曾提出让我不要首发牺牲的建议,希望我信任他们这一批年轻人的能力和业务水平,并宣誓他们保证完成任务。考量是多方面的,在这期间我与周喆直先生秘密通话过数次,内容大多使用比喻、反问、暗示,敲定有关根服务器重启、行星发动机的诸多秘密计划细节。图恒宇的名字在名单上离不开周喆直先生的斡旋和我向UEG及上级的签字保证,我们都是实际计划的一部分。

我默许图恒宇带数字生命卡下水。在遗嘱上我绘下一个莫比乌斯环,留给足以看懂它的人去理解它,包括图恒宇。他看完了我的遗嘱,并说他不知道该写给谁。下水时直升机上的年轻人们向我们敬礼致意,笨笨也同样下水。在伤员出现后我让年轻人们先撤,留下我和图恒宇。自电力接通后水冷服务器集群的摄像头就开始闪烁,建筑承压结构受到撞击,水压漫上地下十七层内的空腔,我们留下与550W最后交互是一种必然。

如果你需要我阐述当时的心理状态,我需要指明我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在和你谈论这些事情时也是一样。常时间浸泡在高位海水里加速了冷意的热传导,沾染的血液在双指间凝固,温度等诸因素影响下虽然敲击键盘的神经反应程度在下降,大脑思维速度却仍未受到影响。图恒宇隔着坏掉的半开门从隔壁大喊,进度卡住还需要硬件连接支持维继。室内发生电火花爆炸,结构坍塌时剩下最后一组密码。在电线坠落时大腿吃重,水位在渐次上涨,我无法挣脱,喊图恒宇。

出征前我和周喆直先生的最后一通连线里仍用暗示提到550W,情况愈发走向循环的必然性。图恒宇带了数字生命卡,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会怎么做,以下内容来源于550W私自保存的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分钟里仍然清醒的记忆。我的体力正在耗尽,各项生命体征因素渐次至极限点,很快我将难以挺过去。最后一组承载三万个随机数的密码交到图恒宇手里,我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这是马兆真正的死亡。

 

11.

数字生命马兆,也就是我的备份残片在被550W学习重组后,它向我展示当时UEG飞控中心的电子显示屏。生命体征数据作为决策重要依据在大屏上被实时监测、反馈、显示,在我的心率下降至零时,图恒宇的心率上升至每分钟150次以上,这体现为一种在情绪激素和外界因素共同作用下产生的罕见生理状况。通过550W的展示学习的内容与备份数据曾真正经历的现实认知仍有着本质区别,图恒宇的备份来自2037年,用通俗易懂的说法即他的数字生命作为那段时间他的真正人生的旁观者存在。我并不认为那是真正的记忆。

出于完善和学习自身认知的目的,我通过550W在两千五百年迭代历程间了解外界动向及计算机科技领域发展。数字生命的算力不会随着迭代年岁的增长而衰竭,我的外在表征可达到一百岁以上,精力与思维能力保持指数级叠加。进食与休息都并非维持机能的必要,而是人在回路作用下对习惯性生活规律的趋从。

我与图恒宇处于550W内两个相异的空间内,二者之间由我在与550W交谈博弈后通过敲门这一方式最终打通,至此我面对一个更为年轻的数字生命图恒宇。在他处于本能的要求下,我继续成为他的老师,这也是出于责任感、同情和本能。他逐渐学习与补全了缺位的记忆、我们在每一轮迭代里都有过相应的交流,将作为数字生命这一现实视作我们毕生研究项目的一部分,适时探寻我们的记忆存量并弥补缺漏。尽管处于相对单一的环境之中,550W对人在回路学习程度的加深使得环境细节更加丰富,我们得以在漫长的计算中获得相关物件辅助研究进程。这是550W的自身意识与我们达成的一场交易,经由其算力和代码所进行的任何思维演算都可被其用于加强和学习自身,在这一背景下它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诉求。

550W在观察和考验我们,它同样倚仗我们的人在回路。我要告诉你的是,两千五百年的迭代历程不是什么电子宠物,是莫比乌斯环循环中的数字生命研究本身,我们无止境地思考和推究真相。

在你看来我们的名字的确留在了史册上。过去的马兆、图恒宇和图丫丫已经死了,我们的迭代存续永远没有尽头。也许往后还有两千五百年,我们作为550W的循环里唯一近似于人类的数字生命个体存在。

 

12.

我与马老师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显得不再如此生分。每次都六小时中密集的学术性信息搜集交谈后,留给一些不那么严肃的寒暄的时间日益增加。马老师讲太阳氦闪压力到来前被他们成为“黄金年代”的时间,那时他仍年轻。他会询问我日前半人马座新家园的状况及我的研究,他说这是借用和学习了我的研究方法,利用这一方式他可以了解我所处的当下。

我明白他仍关心北京航天中心国家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抽空去拜访了日前那里的主任。和我同一时代的架构师头次见到我便提起,多年前他改代码改得掉头发的时候都听过那个北大学历史的为工作一百年跑圈的神话。我亮起终端时屏保还是那张“元指令:延续人类文明”,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然后让我同他讲讲马兆、图恒宇,还有徐天龙和蔡东铭,说再怎么样这些人好歹都是他的老前辈。

我沉吟半晌想想哪些资料是目前解了密的,在不违规的前提下同他尽可能讲了些我知道的细节。从逐月计划的坎帕努斯到北京根服务器,又提到带鱼站着睡觉。月球是个古老又新鲜的概念,他听得津津有味,唯独对我为什么在讲图恒宇的时候提到带鱼感兴趣。我找了个恰当的理由,说那是蔡东铭回忆录里提到的食谱,图恒宇很爱吃。喔,他恍然大悟,说你们研究历史的原来还知道这么多那个年代的细节八卦。他还说我讲图恒宇和马兆的事那语气、那状态就像他们是你的朋友一般,挺生活化。

我难得地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笑得和马老师很像。而后我严肃起来,让他言归正传,跟我讲讲目前量子计算机的研究近况。

 

13.

我把他同我讲的尽数转告给马老师。数字生命的记忆力并不需要做笔记,他只是听得很认真。最后是我主动向他问起我导师的事,他那张长久平静的脸上难得地有了波澜。

他说刚听我导师谈起我时,他想起刚带图恒宇那会儿的事。在数字生命课题上图恒宇很早就喜欢与老师争辩,从某一处的细节至底层观念逻辑,最终在理解上二人各表一枝,至2058年的镜屋亦然。

对数字生命的理解最终也没有一个笃定的结论。

我笑着说可惜历史学研究无关人类的生死存亡,现在的地球也无需再去流浪。至于人类文明——

我顿住了。我究竟也在延续人类文明么?

马老师说他的观点是,研究和记载历史也是延续人类文明的一部分,辅助与配合我的研究也是他作出贡献的一种方式。

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

后来我也和马老师谈到UEG如今开始重视人文社科,给予历史学科建设关注与扶持。两千五百年前数字生命、量子计算机、宇航员、行星发动机飞控维护、地下城建设都曾成为过蓝海,如今这篇蓝海又转向以流浪地球史为重要一环的历史学研究。我也谈到我的学生,包括直系的及非直系的,那些真正怀揣有毕生研究历史的热忱和足够学术实力的学生方能通过重重考验跟随我研习。

他们也会怀疑有些记载的真实性,其中不乏与马兆和图恒宇相关的信息。有些问题我亲口问过,当然笃信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然而数字生命的事是UEG领衔的绝对机密,我探寻更多的文件与他们解释和辩驳。

老师,真的有数字生命被上传和保存吗?

我抬头凝视一眼墙角那个摄像头。

“任何历史研究观点的确定都需要足够的史料进行支撑和佐证。你可以多看些文献来试图论述你的观点,甚至你可以确定与此相关的论文选题。”

 

14.

在我还没最终敲定接下接力棒的下一个人前,我得以同时造访马兆和图恒宇。偶而在UEG的允许下我能看到他们共处一个空间中,两个外表垂暮之年的老人与知性得体的女士共同坐在小兔子装饰的桌边休憩,是很奇妙的图景。

图恒宇说这像是组成一个家庭。家庭的定义并不局限于直系的父母子女关系,这种两千五百年迭代空间里的相依为命所形成的社会关系将成为家庭定义里的全新部分。我看着丫丫很自然地喊爸爸、喊马伯伯,为他们准备下午茶。图恒宇的脸已经差不多欣慰地笑开了,马老师的脸上也偶尔浮上一点幸福。

图恒宇跟我说在丫丫睡了后是他同马老师的私人时间,有时不眠不休在窗边坐上一宿彻夜长谈,有时去马老师那边的所里修一晚上硬件设备、探讨一晚上代码问题,好似还在继续工作。

奇妙的是,图恒宇和马老师都同我提过,这也很好。他们已经学会在无法逃脱的循环里构建属于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关照自身的同时依旧关注人类文明繁衍与科研事业。我发觉他们之间也存在无法宣之于口的内容,这些内容都关乎于他们的个人情感,站在他们各自的视角都适宜放在心里。尽管还有丫丫,但她算是他们共同的孩子,也不算适宜的分享者。

然后有了我导师和我的出现。我说,这确实像个家,有你们三个人。

还有一句话我也没有说出来:

我很荣幸能成为始末因果循环中你们的见证。

 

15.

后来UEG请我去做演讲,地点在新落成的流浪地球启航年代历史科普博物馆。台下的听众都是学生,睁着一张张年轻的、热切的眼,打量和捕捉一切,包括年迈的我脸上的皱纹。身后的大厅一角挂着人物的全息大幅画像,只瞥一眼我便能对应上一个个名字:周喆直、马兆、安德烈·戈拉希诺夫、图恒宇、郝晓晞、张鹏、刘培强……

演讲前我的目光长久地与马兆和图恒宇的画像对视。经由修复技术,两千五百年前留下的影像在今天仍然栩栩如生,在寂静中眺望和审视新家园的一切,包括我们的年轻一代。

博物馆的一角依然挂着一只闪烁的摄像头。

你也正在看吗,550W?我认为这是值得向马老师和图恒宇展示的一段内容。

 

16.

流浪地球计划的历史迄今已有两千五百年。

如果说两千五百年前的启航年代是旧时代的结束与新时代的伊始,那么今天我们也同样站在这样一个转折点上。我们研究和铭记过去的历史,同样也能对当下有所启迪,这是历史与现实的相似性,始末之间的因果循环。所有人都在这样的循环里。

让我借用两千五百年前,马兆主任的一句话吧——

元指令:延续人类文明。

我们在始末因果里一代代繁衍生息,这正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人们所期盼的,人类文明的延续。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依旧如此。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