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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封信寄来时,罗梅罗没有看,他把它扔到了那堆寄给前一个房客的信件和账单上。
他才刚刚搬到这间房子,所以这是某种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直到第三封信到达,再次打扰了他的夏休。罗梅罗思考了一下,是否应该把它们转交给这个——Son,不像是一个英国人或者欧洲人的名字,应该是亚洲人。信封上的花式手写字体引起了他的兴趣。显然,这些信件与商业或公共事务无关,也绝不是法律条文。现在没有多少人肯花时间去写一封真正的信了,所以这个人要么是老古董,要么很重视这个收信人——罗梅罗觉得这很值得称赞,但还是决定不分一点注意力给他。
第五封信是一张明信片,上面是风景照——他还没来得及把它扔到那堆被遗忘的信件上,就注意到上面有一个“Happy Birthday”的字样。
Sonny
你很久没有回复我的短信了,如果你连签收我的信件都不肯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我希望我们可以谈谈。我一直在承受良心的谴责。
马上要到你的生日了,8号。我们约定过要给你在白鹿巷餐厅再过一次生日,那是我们常去的,拥有很多美好回忆的地方,可惜我今年来不了了。但请不要怀疑我的心。
这是非常艰难的一年,想念你。生日快乐,愿笑容常伴你。
H
“哦,该死。”罗梅罗咕哝着,他可不想卷入什么感情的纠纷里。他翻过了明信片——背面是赏心悦目的湖景,印着小字Obersee。看上去是个很不错的地方,风景优美,应该很受游客和徒步旅行者的青睐,但太远了——和伦敦相比,北边就有七姐妹白崖,何必走这么远呢?
“或许,你不应该写信。”他对着明信片叹息,这太优柔寡断了,从德国飞到伦敦只需要几个小时,为什么不当面谈呢?罗梅罗用手指扫过那个奇怪的名字——Sonny。真是有趣的姓名,和Sunny只有一字之差,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深情的、愚蠢的H·Kane——这年头还有人热衷缩写,以为自己是特工吗?H for what? Henry?Harry?Harvey?这上面既没有他自己的联系电话,也没有Sonny的。今天已经是8号了,而夏天,英国所有的地产经纪人都在欧洲各地度假,享受阳光、海滩和酒精,罗梅罗现在不可能找到这栋房子的代理人问到Sonny的联系方式——这位Sonny不可能准时收到他的生日明信片了。
他轻轻关上房门,环顾起居室。他搬来时,Son,也就是原来的住户,留下了家具。典型的单身汉的屋子,陈设简单但高品质,看来这个Son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了。他目光扫过装点在墙壁上的不同照片——他的家人们,他在球场上被捕捉的瞬间,以及,许多队友。它们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各处,取代了原来的照片——Sonny搬走时把相片都取下了,只留下相框。
罗梅罗试图想象这张墙上原来的照片是什么样的,会有H和Sonny的合照么?他内心好奇的种子萌发了一点点,在脑海里描绘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H,似乎不太快乐——从他“我一直在承受良心的谴责”这句话里看出来。囿于野心划定的牢笼的人,很多都不是好人,起码不是快乐的人。寿星Sonny呢?他是否被狠狠地伤了心,还没有走出来?
“该死。”他低咒,对自己脱缰的思绪和好奇心无语,一把抓起他的衬衫,扫走了桌上的车钥匙。
2.
不幸的是,本来从他的住处到白鹿巷只需要不到一小时的车程,现在却被车流堵在路上——英国的夏天日照如此之长,8点的太阳依然与午后无异,北伦敦的居民不约而同地选择这个周末出来享受夏日。
不过罗梅罗不急,他安心地堵在车流里。他并没有一定要见的人(没错他是对这个收信人很好奇,但不代表他一定要见到他),这只是一场突然兴起的奔赴——说真的,他刚搬来英国,受够了这里的食物,去试试新餐厅也没有坏处。
他良心挣扎了一下,又打开了一封信。
Sonny
过去的几个月对我来说并不容易。或许你能理解,因为你也一直处于背井离乡的生活压力中。或许你不会知道,因为 你离开了我 我离开了你。
我最近取得了一点成绩,在这里的工作终于走上了正轨,我也走出了课题失败的阴影。离开前你对我说,不要低头看,H。这没什么好羞愧的。你向我保证会有光明的前途,我的优秀和努力会得到回报,但如果我表现得一副我不配的样子,如果我表现得好像对自己感到遗憾,那么人们也会开始用那样的方式对待我。
谢谢你,Sonny,你让我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不必靠自己度过这一切。但现在我又确实变成一个人了……我听说你换导师了,你还好吗?我联系不到你——请打电话给我,我的新号码在后面。
想念你的笑容,希望你一切都好。
H
这让罗梅罗读的时候忍不住咬了咬牙,Sonny是一个非常体贴细腻的人——看看他曾经说过的话。而这个H显然对他感情很深。你不应该离开你所爱的人或爱你的人,罗梅罗想,尽管他还不知道完整的故事,但他已经觉得H的离开是个错误。让人鲜活圆满、丰盈幸福的,只能是爱人。爱人之间的联系只属于他们,可以用来抵抗这个广阔得令人胆寒、难以面对的世界,以及其中持续不断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
但他还不清楚这段感情中谁对谁错,另一封信让这一点更迷惑了。
Sonny
我现在和慕尼黑工业大学的一位博士后Thomas住在一起,他也是我工作上的新伙伴。我们曾经在一个日内瓦的学术会议上见过他和他的前实验室搭档Robert,还有合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随信附上这张照片,还有,我已经把我的新地址、电话号码都写在这里了,以防你之前没看清楚。
Thomas之前的实验室搭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拿了那么多荣誉,我很抱歉他与最高的奖项失之交臂,但我不认为那能成为他以那种方式离开的理由。但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他呢?Thomas说他认可事业精神比个人奋斗更为重要,精神高于物质,对于这些事情,你是怎么想的呢?
你曾经对我说,这是一个可悲的、讲求自我实现的时代。当时我不同意你的话,但现在我认为你可能是对的。我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有些时候,要得到幸福的压力简直是沉重的,仿佛成绩和荣耀是每个人都应该追求并可以获得的,而那些勉强接受现状、不去追求人生至高点的人,都意志太薄弱、太自甘堕落了——好像在这个世界,任何中途的屈服都是我自己的错。 但是如果还有你在我身边的话,我就可以忍受这些。我明白我们从未将这段关系下定义,但我的心不曾改变过。我 很抱歉我的离开给你带来了那么大的不便,也没有一个正式的道别,但当时的我已经没有足够的自尊心去面对你了。
希望生活中带给你的都是笑意,一切都好。
H
这封信里还夹着一张几十人的合照,一个人工智能联合国峰会,站在中央的是一个正在接受颁奖的精壮高挑的黑发白人,完全符合世俗意义上对精英的描绘——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罗梅罗注意到对方的蓝眼睛,那种野心,那种坚定而不辞辛劳的决心,隔着照片也呼之欲出,似乎已发誓要在荣誉的道路上走得比任何人都长远,所以才让他的蓝眼睛中有那种微微的心不在焉和意图长久的坚韧不拔。
罗梅罗辨认背后大屏幕上的名字,R.Lewandovski——这不是H,是信里提到的另一人。透过文字,H应该是一个更缓心犹豫的人,而这个Robert绝对不是,看照片里这洞悉一切的眼神,仿佛一部分的他已经活在想象的未来中,而那个未来的轮廓,只有他才看得见。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作为运动员的罗梅罗似乎可以想象,但他对信里提到的,Sonny说过的话更好奇——看来他是一个过分现实、有些悲观的人,从H转述的话里有股湿漉漉的情绪。罗梅罗一一扫视合照里的人,试图从一个个模糊的像素点里找到哪一个是H,更重要的,哪一个是Sonny。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变得多愁善感,或许是因为他来到异国他乡独自生活,在这几封信里,他已经对Sonny充满了好奇和喜爱。尽管他对Sonny还一无所知,但从另一个人的只言片语里表露出来的敏感却唤醒了他强烈的探知欲和保护的本能。
在他的理智重新掌控他的大脑之前,他已经跑到了白鹿巷附近了。停下车,他抓起信件,带着势在必行的气魄跳下了车。
3.
“您有预约吗?”门口的女招待礼貌地问道。
“不完全是。”罗梅罗尴尬地回答道,挠了挠头上不存在的痒处。当他看到她疑惑的表情时,他勉强地笑了一下,“呃,或许,我的朋友先来了,姓Son。”他撒了个谎。
女招待让他走了进去,这个点店里的人并不多。
罗梅罗内心有点矛盾,他对能见到Sonny不抱什么希望,但又希望这个叫Sonny的人不会把他当成变态,希望他本身也不是个混蛋,那罗梅罗会很失望的。他倒不是一定要成为他的朋友。
罗梅罗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他往里走去,店里只坐了零散的几桌,大部分是夫妻情侣或者家庭成员,他想象的Sonny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人。
走过一个拐角的绿植,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窗边,穿着简单的衬衫,手边放着一杯酒。
“Son——Sonny?”他喊道。
那个人转过了头来,哦,谢天谢地,罗梅罗想。找到你了。
4.
“你是Sonny吗?”为了确认,罗梅罗在走近的时候又问了一遍,同时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傻。
“我……是的?”那个男人回答道,窄长的一张脸上安了一双笑眼,一张有亲和力的东亚面孔。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冷淡。“我很抱歉,我认识你吗?”问句中流露出困扰和警惕。
“不,你不认识。我只是收到了你的信。”
“我还是不明白。”男人的脸上依旧迷茫。
“我……我住在你之前的房子里,”罗梅罗说,希望这能让自己听上去不太像一个有特殊癖好的跟踪狂,但感觉效果一般,对方的眉头皱紧了。“寄给你的信,还是寄到了这个地址。”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看起来跟不上他风驰电掣的思路。
沉默持续了几秒,罗梅罗找不到更好的话可说,他不想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但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这显然不是一个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局面,慌乱间,南美人脱口而出:
“——生日快乐!”
“哇哦,谢了朋友,但我还是一点都不明白,”Sonny被逗乐了,脸上的警惕没有消失,但整个人放松了一点,“这整个事情听上去挺有问题的。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坐下来聊聊。”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乐意之至。”罗梅罗长舒了一口气,拉开椅子,“顺便一提,我叫Cristian Romero,叫我Cuti就可以。”
“Son,Hueng-min Son,朋友们喊我Sonny——我猜你已经知道了?”
“是,很高兴见到你,Sonny。”
5.
罗梅罗坐在孙兴慜对面,尽量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穿着没有名牌但打理得非常精致,头发抓过,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的香味,比他预想的要年轻得多,但这也不一定——亚洲人总比他们实际年龄显得小些。
“你要喝什么?”孙兴慜问道。
罗梅罗耸了耸肩,抬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金汤力,他并不真的喜欢酒,但这至少让他有理由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在酒送来之前,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几封信,放在了桌上。
“这些信寄到了我家。”罗梅罗开口道。
孙兴慜伸手拂过那些纸张,他认出了上面的名字,眼睛睁大了。他的手悬在那个大写的H上,没有完全触碰到它。
“Harry。”他喃喃地说,随后一秒藏起了自己的失态。
“我很抱歉未经允许就打开了它们,但我看到了这张明信片——不然我也不会知道——里面提到了这家店。”罗梅罗诚心地道歉,感觉到热度涌上他的脸。
“然后你就……这么过来了?”孙兴慜问道,目光直视着他,既困惑又尖锐。
“我没什么事,想到来这里碰碰运气……”罗梅罗叹气,努力为自己辩护,“我不知道别的通知到你的办法,这上面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他知道这听上去有些异乎寻常,但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就是这么奇怪。
“谢谢,”孙兴慜最后温和地说,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这是本不必要的一趟奔波。”罗梅罗被这个笑容感染到,H,Harry是对的,孙兴慜有着阳光先生一样的令人难忘的笑容。
“没关系,我本身也没什么事情做。”罗梅罗开玩笑。
“休假中?”
“是,我是个运动员,现在是夏休期。”
“酷。”孙兴慜又笑了一下,挤出两个弯月一样的卧蚕。
这时候他点的酒送上来了,罗梅罗抿了一口放下后问道,“所以,这个H是你的前任吗?”他意识到这可能太直接了,但他没法改变,这是他天性里的东西,直接,热烈,一切都在太阳下。
“不算是,”孙兴慜垂下视线看着手里的酒杯,“他是我之前的同事,朋友,搭档——”
没有提到爱人,罗梅罗立刻意识到。
“我们的项目遇到瓶颈了,导师能力不够,资金不足。而Harry是我们业界最有希望冲击更高水平的人,”孙兴慜平静地说,“德国的研究组求贤若渴,给了他一个更大的平台和更好的资源,他就换了个方向,跳到了慕尼黑去。”他轻轻转动杯沿。“我们就不怎么联系了。”
罗梅罗看着眼前的人,说:“你没有否认爱。”
孙兴慜笑了,他礼貌温和的外皮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暗沉沉的原色来,“承认有什么用吗?”
凡是韩国的东西,但凡想了解的人去看一眼,就知道都是表面粉饰,底下是空洞和暗流。这个民族本身如同浮萍,没根没底的,于是将安逸的状态和罪咎画上等号,这个认知就像脚下的土地和呼吸的空气一样自然且不可避免地伴随着每一个韩国人生长。每个人出生后就被拧紧了发条,开始随着机械运动,做自己的奴隶,被看不见的鬼魂追逐。他一路从春川考到首尔,短暂的出国交换后来到伦敦读博,在DPhil第二年遇到凯恩——他们相遇的时候,他已是踩着血脚印走完一条布满刀片的长路。
欧洲人不会明白来自那个小小半岛的人的象征性,非常倔强,骨子里有恶意,有刻苦,既追求又害怕幸福。孙兴慜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韩国人。凯恩接到offer后来找他,站在他的门前沉默地扮演一根立柱。孙兴慜喜爱凯恩,又发自内心地嫉恨他。他在凯恩钴蓝色的眼眸里看到了火焰,他对此并不陌生。无数个夜晚,孙兴慜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看到过同样无望的燃烧。
“走吧。”这是那天他对凯恩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搬了家,提交了调换导师和课题的申请,换了联系方式。
6.
“他很爱你。”罗梅罗说,语气里不含一丝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他能从那些信件字里行间的小心翼翼,郑重又犹疑的笔触,反复斟酌的划去的语句里,看出那人对孙兴慜的重视。“我知道,”孙兴慜说,他喝了口酒,抿了抿唇,“相信我,我知道——不需要这些信,我早知道。”
对于孙兴慜而言,与凯恩的相遇宛若为他原本机械痛苦的世界开启了一扇充满阳光的窗户,让他找到了新的希望与动力。他在IC重新起步做出的成绩,对人生所有的美好愿景,都开始建立在遇到凯恩的基础上——为了大学修学能力考试,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痛苦,在凌晨五点绕着操场跑圈来保持头脑清醒的煎熬,都过去了——这是他的幸运。但他从不奢望永远,更何谈爱。什么叫爱?如果爱意真的存在,应该是瞬间的。当他和凯恩联手做出有意义的模型结果,拿到research funding的时候,当他们在Camden喝到醺然,互相拉扯挽着手走向Bond Street地铁站的时候,当他们走在Richmond Park,捧着咖啡坐在湖边看天的时候,当凯恩的手停留在他肩膀上,孙兴慜想拥抱他的时候。孙兴慜只认可这种即时的,瞬间的,实体的爱。
凯恩那天热切又绝望的表情还在他的眼前。“Sonny,我是认真的。以前当人们谈起灵魂伴侣,我觉得他们是迷信的、对生活抱有虚幻愿望的傻瓜,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然后,然后我们便相遇了,一切都发生改变,我们取得了那么多的成绩,我们的研究方向前景那么好——假如明年你也申请到德国,或许我们会有新的突破,然后——”
“我不会离开,”孙兴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锋利得像一把快刀。他亲手把凯恩的患得患失斩断,尽管这也意味着要割断他自己的喉管,“我会留在这里。”
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你知道我要做多少努力,才能和你们这群生来就有更优越肤色更优势国籍的人站在同一个平台上做研究,从春川到德国,再到伦敦,我需要战斗的意志,而你们却生来从这种安逸的罪愆中汲取养分。
爱对于孙兴慜而言,绝不是永恒的坚守。并非他不爱凯恩,或是他怀疑凯恩的真诚。而是他心中认定,一旦抱持”爱是永恒的”这样的想法,当对方无法满足除爱以外的期望时,很难不心生怨怼。他是最刻板的那种东亚人,他矜持礼貌的根源出自于对表露真心失去控制的厌恶。他们或爱或恨,最好是深藏不露,他们又把别人对他们的情意,视作一种冒犯,避之不及。他来到欧洲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接受这边直白的情感流露,几年过去了,这种感觉逐渐減少,但是从来没有消失过,那感觉黏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霉。
你怎么会认为爱是一切的答案呢?这是否是一种发达国家白男不自知的white privilege?孙兴慜想,同时他又对自己说,凯恩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现在一时热血冲脑,干扰了他的决断。
一个人在情感关系中只能提供某些东西,不存在能够提供一切的完美对象。一个人身上可能有你想要的:性吸引力、财务的资助、思想的契合,或善良、忠实——可以挑选一两种,足够幸运的话,三种,但更多的东西只能在童话和电影里去寻找。孙兴慜已经给出了一份感情,真挚热烈,无条件的信任。但如果凯恩期待更多——尊重,稳定,不计结果的付出,符合世俗眼光的圆满,那孙兴慜无能为力。
孙兴慜一口气喝完杯中剩下的酒液,他选择用最客观冷静的视角分享一些自己的故事给罗梅罗——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他很少用言语表达痛苦、焦虑和对失去的恐惧——这些应该是在儿童时期被培养的能力。如果他以前得到更多的关于如何表达情感的教育,他就可以在当时更好地抚慰和开解凯恩,但是他做不到。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就如同他此时此刻无法用更饱满的情感分享他的过去给酒桌对面的陌生人。
孙兴慜从小就学会了这样不去理会自己的疼痛,就像它原本就不存在一样——他在勒沃库森交换的时候,走在路上别人冲着他扯眼角,吹口哨;他合租的室友因为头巾在地铁站被几个年轻人故意按停了扶梯而摔倒,是他陪着去的医院,但他没有像他室友一样报告给学校。他应对不平的方式是保持忍耐,一如既往。从小为了躲避父亲巴掌和棍棒的洗礼,他学会了不流眼泪,一声不吭,他是这么被驯化的。
“亲爱的,多年来我们所有关心你的人这么努力,你却依然固执地相信你小时候被教导的一切,你是这么看自己的。”他的心理医生抱歉地看着他。
那时的孙兴慜沉默地窝在沙发里,他并不伤心或生气。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觉得西方的心理咨询有一股阴暗的迂腐,一种不自知的居高临下,暗示人生是可以补救的,而且存在一种社会常态,一种光明美好的常态,而心理咨询师要引导病人符合这样的常态,同时强调自己绝不会批判和指责。而实际上,他们收了钱等病人提出问题,然后在每个问题后面都是一个小小的评判,一个督促,推着人向前,避无可避地面对自己的某些缺陷,解决一个原先自己不知道或回避的问题。
但人生就是不稳态,或者说东亚人的人生是不稳态,一生都在被看不见的鬼魂追逐,是物理动能实验里停在高台顶端的小球,一声叹息就会顺势落下,所以一步都不能走错。
于是孙兴慜再也不去心理咨询了,比起面对笑容刻板的心理医生,像今天这样面对陌生人分享更自如一些。
7.
罗梅罗看着孙兴慜紧绷的身体想,这是一个矛盾得很迷人的灵魂。很多人说眼睛是身体最重要的部分,通过这两扇心灵之窗能看出喜怒哀乐,但要问罗梅罗,人身上最能代表其精神状态的部位是什么,他的回答是肩。一看肩膀就知道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当他们站在球门前罚点,会重点观察守门员的肩膀——紧张时僵硬,害怕时收缩,会在做出球路判断后,向一边发力、竭力张开的,就是肩膀。
而当他看到孙兴慜此刻绷紧的肩膀,很想伸手拍一拍他,但又怕觉得唐突。在这个夜晚,孙兴慜在心里打开了一扇门,允许罗梅罗作为陌生人进行一窥,尽管只有小小的一个角,但露出的部分已然足够迷人。
罗梅罗喜欢孙兴慜用缓慢的说话方式和略有点卷舌的口音,谈起他过往求学的经历,谈起他共事的研究生,谈起他对文学和艺术的欣赏,那些罗梅罗并不了解的东西。他喜欢孙兴慜的聪敏,他言语里的力量。他在他的身边感到那么自在。
孙有点奇怪,带着一种淡淡的危险与威胁,一种不稳定性。他完全不同于罗梅罗成长过程中遇到的大多数人,那些他判定的与他自己本身很相像的人。坐在这张酒桌的另一端,罗梅罗觉得他更像自己了,同时也更不像他本身。
“所以,enough about me, 说说你自己吧。”孙兴慜告一段落,冲他笑笑,酒精作用在他的脸上,蒸腾出一点绯色。
“我是个足球运动员。”罗梅罗以这个开头,他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更好,“最近刚转来伦敦。”
他的故事也是一场漫长的流浪。他成长在南美的阳光下,足球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意义无可比拟,整个国家的许多儿童和青少年都是通过踢着有组织的青少年联赛、学校队伍,以及在公园和操场上进行的非正式比赛一点点成长的,而罗梅罗就是其中一员——“潘帕斯的雏鹰们”,大人们总是这么说。
罗梅罗回忆刚开始踢球的自己,他是个没有太多想法的简单孩子,仅仅是出于喜爱,他每天好好练球,甚至一开始他并不被认为是有天赋的好苗子——蓝白的旗帜下,优秀的年轻人太多。直到他被选中,走到亚平宁半岛,获得了合同和足球奖学金。
此时,不踢足球的同龄人还在学校里懵懵懂懂地摸索前路,而一起踢球的同辈已经有不少囿于天赋的限制止步在高级别联赛的门外。罗梅罗从那时起就隐隐有了些预感,一些被命运选召的预感,但他不喜欢常常把目标挂在嘴上——说出太大的愿望会让人觉得狂妄,或者给予关心自己的人过高的期待。
他在告别家人的时候有一种搅散了过往人生的错觉:目前不能确定;将来并不真实,只是目前的希望;过去也不真实,它们只是目前的记忆。而事实上,他的人生也的确是一个无可挽回的衰退过程的反应,他时好时坏的表现带给了他无穷的压力。他在这样的迷茫中迎来了国家队的征召,又碌碌地结束。随后在意大利的合同到期,阴雨雾蒙的伦敦递出了橄榄枝,于是他来到这里。
罗梅罗发现自己享受跟孙兴慜谈自己的职业生涯和平淡生活,孙一直专注地听他讲事情,尽管他对足球一窍不通,(“抱歉,我只知道C罗,梅西,和朴智星。”他说。)但偶尔提出的问题显示了他有多么地关注(“哦所以你小时候并不踢现在这个位置?”)他喜欢这整个过程。在讲到自己的伤病和失意的时候,两个人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像是一种沉默的互相支持。
竞技体育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命运在这里并不常酬功给效。运动员所能分到的资源都取决于他们的价值:值得被培养的价值,可能夺冠的价值,乃至政治价值。没有价值的,都走不出青训,无法进入成人的顶级联赛。而罗梅罗从第一次踏上国际比赛的绿茵场,便更加见识到了游戏的残酷,在这里的每个个体并不代表他们本身,是天赋能力和资源,是国籍和身份,是机缘和命运。他们甚至很多没有名字,只是某个队伍的一份子,止步十六分之一的那个后卫叫什么,八分之一爆冷离开的队伍里边锋是谁,场内场外的观众或许有匆匆一瞥,体育新闻总结赛程时花了十个字符,国籍加上姓名已是全部——这里的注意力不为败者停留。
人的天性并不追求开心,而是灿烂辉煌,罗梅罗心想。这是他和孙兴慜的共同点,是他们此时此刻链接上的重要一环:作为他乡人,他们都得仰靠自己的动物本能来填满对成就的欲求不满,在丛林中摸索出一条求存之道。
“而这就是你的H,所不能理解的。”话语猝不及防地从罗梅罗嘴巴里溜出来,提及了不在场的第三人,他小心地看向对面,孙兴慜皱起眉头又立刻放松,吸了口气:“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他不是傲慢蛮横的人,但或许温和慷慨的人只是自私得稍微公平一点罢了。他的目标是重新构建自我,创造人生的价值,但这种利己的原则不可能完全正当——当现实使我们感觉到自己的利益并不是对方主要关心的事物的时候,幸福的面纱就被扯下了。”
孙兴慜伸出手指再次抚摸桌上的信笺,眼神温柔。他没有撒谎,他从来都支持凯恩离开,也能理解他在最后时刻对自己伸出手要求一起走的挽留——只是他不适合有伴侣,尤其不适合做凯恩的伴侣,也没想要过。
他知道像凯恩这样的人对生活和伴侣有着切实的需求,他们不想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那只会让每日疲惫的灵魂无法得到慰藉,需要有人为自己担心,倾听自己的话语——他们需要的是一种心的联结。然而凯恩所渴望的,好像又偏偏是孙兴慜最无法给予的。在重重竖立的理性目标之后,孙兴慜无法交付他的心,他会对这种关系心生恐惧,长此以往,将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呢?凯恩能感同身受他被排除在主流外的不安么?那就像乘上一辆知道要停止但又一下子不知停在哪里的列车,惶惶不可终日。
他也从不羡慕朋友们有伴侣,就像是一条鱼不会羡慕飞鸟的翅膀。他从来没想到要羡慕,因为那是不可能的,纯粹的爱的连结是和他这个物种完全不兼容的。爱情在美好的时候是一种慰藉,能够治愈疲惫,提供动力。然而,在一些时候,感情还带来麻烦、争吵和怀疑。它成为了负担,妨碍人全身心地追求更高的目标。对于孙兴慜来说,情感永远不能是他首要考虑的环节。他既有目标,便打定主意要排除一切疑虑,超越一切的情理,将命运握在手中。
“你觉得爱能克服一切困难么,Cuti?”孙兴慜轻轻地说,像是宣读对自己的判决,“事实上,一切都能克服爱。我没有那么多精力了。”
“或许,换一个人可以帮到你。”罗梅罗说,他是认真的,他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可以从一段新的友情开始——因为不是亲情,所以可以承受交付一部分真实的风险,因为不是爱情,所以不需要一昧的妥协和忍让。
“今天之前我甚至还不认识你。”孙兴慜轻轻嗤笑,声音里没有恶意,“你还有可能是个乱拆人信件的变态跟踪狂。”
罗梅罗用他的双手捧着孙兴慜的手,轻轻一握又松开。孙兴慜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他脸上笑意褪去,非常认真严肃,“我们从现在开始认识就好。”
他替孙兴慜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看着他对着那几封信注视良久,最终将它们留在了那里——这些感觉会消散的,如挂在林子里的一簇树叶,时光会改变它。这个世界是这么的大,这么的空,夏天过去后,伦敦将迎来漫长的雨水,树叶总要凋落的。
两个人结完账往酒吧外走去,高纬度的夜色终于降临。此时他们并排走向停车场,上半身挨得很近,上肢放松,两个人的肩膀碰撞的一刻,罗梅罗好像听到了从朝鲜半岛传来的风声。
新的故事要开始了,过去的问题就留在那里。让答案在风中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