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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说我太安静了。
这段时间他总想着安慰我,各种道理换着法儿地讲,但这次他没讲到点子上。胖子的家人很早就不在了,失去父母的感受对他来说已经很遥远,他想岔了也是情有可原。他以为我情绪低落是因为失去父亲,这当然是一部分原因,但也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爸走后,我原本提出要回杭州陪我妈住,被她拒绝了,她说和我住不如去疗养院,和同龄人还更有话讲。我没有异议,她比我想得开。
我在家呆了一阵,一边给我妈准备要带的行李,一边收拾我爸留下来的东西,然后我时隔多年又一次意识到,人死了,就真的死得很干净。耳边少了一个声音,屋子里突然空出一块。我爸以前每天坐在这里看报,我妈去年买给他的毛衣还在衣柜里,但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小小一盒骨灰埋在地下,我很难把它和曾经活生生的会动会说会笑的人联系在一起。“人没了”原来不是一种委婉的表达而是一个精确的描述。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相反我见过太多,为我而死的、因我而死的,或者只是恰巧死在我面前的。阿宁死前的恐惧和不甘我感同身受,生命的脆弱和命运的无常我一下理解了个透彻;潘子死时我恍惚、愧疚、悔恨,我才明白凡事皆有代价,而有些代价将是我悔之不及的;杀死敌人时,得以保全自己的安心和剥夺人类生命的残忍在我心里交织;但这次的感觉和那些都不同。我爸无病无灾,寿终正寝,是普遍意义上一个人能有的最好的结局,却也意味着时间面前人人平等,年老与死亡避无可避——除了我身边的这个人。胖子想错了,但我猜闷油瓶知道我在想什么。
闷油瓶曾跟我讲过他从前的一个同伴,那个人喜欢《东邪西毒》,他带着他的骨灰去了墨脱。闷油瓶讲起这些事时语速缓慢,他在回忆。他讲得很简单,因为他也记不起更多细节了。我意识到我有一天也会成为他脑海中努力回忆也记不太清的画面。
这些事我当然不是第一次想了,但从前我想起时总带着逃避的心理,我告诉自己人要活在当下,要享受现在,少为了还没发生的事烦恼;我还告诉自己就算我离开了,就算有一天他忘了我,我们相爱过的事实也永远存在,未来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这一点。从各种各样的角度把自己劝说了个遍,看上去好像已经把自己说服了,直到我站在父亲的墓碑前,对于未来的恐惧终于席卷了我。每个人都会死,逃过了怪物、机关、敌人,逃过了意外和病痛,也逃不过时间。每个人都会死,父母会死,二叔三叔会死,胖子会死,我也会死,我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离开我,然后我也会离开闷油瓶,他会丢下我去体验往后的人生,我也会丢下他,除了记忆什么也没给他留下,房子院子、摆件植物、照片视频,这些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它们有多少分量,全看拥有的人怎样看待罢了。每个人都会死,而这一天对我来说不会太远了。
胖子以为我在怀念父亲,其实我每天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我偶尔会觉得闷油瓶难过一阵然后把我忘了也好,人本来就应该往前看,而不能总想着自己失去了什么;更多的时候我想要他记得我,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那么爱他,我怎么能接受自己在他生命里什么也留不下?如此思来想去,怎么也拿不定主意,最后我终于意识到其实我的想法无关紧要,不仅是我无法左右,连闷油瓶自己也无法左右。大脑的机能有限,我尚且记不得几十年前的事,又怎么能异想天开觉得他一百年后还能保有今天的心情?就算他一百年后还能记得我,那么两三百年后呢?五百年后呢?如果他真的能活那么久,那他总有一天会忘记我就像我总有一天会死一样,都是明摆着的。
那我希不希望他没有机会忘掉我呢?说得再直白点,我希不希望他活不太久?张家人的平均寿命是两百来岁,所以他活个两三百岁也差不多了,在把我彻底忘记之前闭上眼吧?每次想到这里我都觉得胆寒。长生是人类从古至今永恒的想望,闷油瓶是我宁愿伤害自己、伤害别人,也不想他受到伤害的人,如今他拥有这人人求而不得的禀赋,而我竟会出于私心希望他的生命早些结束。诚然长生或许意味着孤独,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或许会有厌倦了而想要离开的一天,但这也该由闷油瓶自己判断,而实在不该由我置喙。
我已经有很完满的一生,我有默默支持我所有决定的亲人,有永远在困难时候伸出援手的朋友,还有愿意陪伴我一生的爱人,但我还是不知足,或许我就是永远都无法知足吧,闷油瓶还在青铜门后时我只希望他平安,更多的,也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后来他在青铜门外向我微笑,陪我在雨村住下,回应了我的感情,和我一起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我的愿望一个接一个实现,我的祈求却永远不能停止,现在我希望能长长久久地在他身边,如果不行,再多几十年也好。
我有时觉得自己简直贪得无厌,但我的思绪却不由我控制,想太多是我的天性,不巧我现在又有大把的时间。我一个人埋头苦想,想到丧气时甚至会觉得,既然早晚要来,不如让那一天快点来吧,不管以后如何,起码我可以解脱了。
胖子说阿贵给他打来电话交代后事,他要回一趟广西,可能会呆很久。最后我和闷油瓶陪他一起去了。
这些年防城港变得繁华很多,和从前我们来时大不一样了,但巴乃因为位置实在偏僻,虽然盖起了平房,但周围还基本维持着原生态。
见到了阿贵我几乎认不出来,他已经完全是老人的样子,连走动都困难。我至今仍觉得有些无法面对他们一家,或者说今天的我比当年更觉惭愧,是我们的到来引发了之后的一切,不论当初云彩做了什么,现在是我们三个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而他们永远地失去了家里的小女儿。
我们一起去看了看云彩,胖子想要单独呆一会儿,我就和闷油瓶去了村子外面,沿着从前那条小溪散步。
我问闷油瓶还记不记得我们三个曾在这里避暑,他点点头。我想,是啊,他是应该记得。关节偶尔作痛的是我,体力渐渐下降的是我,那记忆力开始衰退的也该是我,而他还是那么年轻。我终于问出口了,我问他,张家人用的那个方法我能不能用。
天知道这个问题我想过多少次,我看着瀑布想,走在湖边想,吃饭想,睡觉想,想闷油瓶为什么不主动提,想他是不是不知道我愿意。现在父亲走了,阿贵看起来快不行了,我总觉得下一个就是我了,我没法再等下去,我终于问出口了。
我看见闷油瓶摇了摇头。
我被判了死刑。
失望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有心脏往下沉的感觉,但这个问题我想了太久太久,终于得到答案的一天我竟然觉得松了口气。这下我真的可以死心了,我不用再想了,没有办法,再也没有办法了。我觉得我往后的时间就是在等死,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早几年晚几年的事,在他眼里又有什么区别?
闷油瓶伸手抱我,我躲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憋在心里没问怕的就是这个。我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捅破了最后一层窗纸,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在意,我很在意,我从来没有释怀,我不甘心就这样死了——我求他帮我想办法。虽然我们彼此已经心知肚明,窗户纸却有它存在的必要,有这样一层薄薄的遮挡,我还能维持最后一点体面。而现在我问出口了,我把窗纸捅破了,我求他,但没用,世上根本没有办法,接下来我要怎么面对他?
之前,任何事只要我流露出一点抗拒,闷油瓶都能领会并且不再做,但这次他没有,他用了点力,强硬地抱住我,然后亲我的头发,他的体温传过来,让我有些恍惚。
我们已经有一阵没有上床,连亲密的举动也不多,不是在一起时间长了对这些事失去兴趣,也不是我年纪大了身体跟不上,我对他有反应,但是我不想做。
是,我没什么皱纹、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许多,我体态维持得很好没有驼背没有发福,我白头发很少也不难看,但再如何,我和他看起来都已经是两代人。闷油瓶毫不在意,我却禁不住感到怪异、不恰当,和微妙的自惭形秽,这样的心情我实在难以启齿,我没有明说,只是时不时找些借口推脱,最后是某一天,闷油瓶自己明白了。
他那时的表情我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难过,我甚至都对自己感到震惊,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去做让他伤心的事,但他重新看向我时我却移开了目光,我害怕在他眼里看到怜悯,我不要他可怜我,今天也是一样的。我在他身边已经感到很渺小,不需要他再向我证明了。
那当然不是闷油瓶的错,是我自己总是想得太多。我会连夜赶工只为了尽快住进亲手盖的房子,我会日日观察苔藓希望它们快些铺满庭院,而闷油瓶会不疾不徐地翻土、播种,只是按时施肥,却好像根本不在乎什么时候才能丰收;他简直什么都会,所有问题到他手里都有解决的办法,是因为他经历过那么多,而他以后还会经历更多。他拥有海一样广阔的时间,而我如沧海一粟。
我呆站了片刻,他把我抱得很紧,我刚想回抱他,他却松开我,问我:“你想我陪你吗?”
我起先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反应过来之后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什么呢!”
“我不怕死。”他的语气就像说“我天黑之前回来”一样自然。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觉得他的想法简直不可思议,是我不想离开他,凭什么他要为此付出代价?我说:“可是你当然有权利活着。”
然后他拉住我的手,说:“我希望你开心。”
这次我看清楚了,他眼睛里没有怜悯,却有一点愧疚,这倒叫我无地自容。活得比我久又不是他的错,我更是早就知道情况,是我知难而上,是我非要勉强。我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我这段时间的表现他确实都看在眼里,但我的回避让他不知该不该主动提起这些事。
我叹了口气,一把抱住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最后说:“不要再说这种话。”
两个人身体紧贴体温交融的感觉无比熨帖,好像生来就该如此。我想,我真的早该问出口的,不只是问这个问题,我早该把我想些什么都告诉他,那不是什么窗户纸遮羞布,是我在我们之间竖起一道透明的墙。明明我那么喜欢他,只是拥抱都会让我觉得快乐,我怎么能任由恐惧把我们划开距离。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背,说:“我们也可以以后再讨论。”
我不抱了,我瞪他,我转身就走,但我也没舍得松开他,我拉着他又沿着溪流走。
我记得那年天气很热,太阳底下能把人晒脱层皮,我和胖子脱了衣服下水,闷油瓶一个人在树下乘凉。我试图找到那棵树,但实在隔得太久,使劲想也想不起来了,只得作罢,两个人随便挑了棵树坐下歇息,看潺潺流水、满目青山。
虽然都是山水,但和雨村不同,这里毕竟对我有着很特殊的意义。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一团迷雾把我和他隔开,我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离开的那天满心悲凉,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鬼地方。但人生的际遇实在奇妙,当年的我想破头也绝想不到如今——我们并肩坐在这里,我抓起他的手随意摆弄,这双手上的每一处伤疤、每一道纹路我都熟悉。
那天我握着他的手,起码想通了一件事:不必再为欲望羞耻。正因为我的欲望,所以我才是我。我想探寻谜底,我想帮他找回记忆,我想救他们的命,我想让他获得自由……也是欲望推动着我一路向前,所以我才会有今天。
我的欲望无穷而能力始终有限,其间落差我除了接受别无他法。我曾接受过计划的失败也接受过亲人朋友的死亡,唯独在闷油瓶的事上,道阻且长。我从许多年前就开始尝试、努力,将来我还得硬着头皮继续,或许到我死的那天我都不能成功,那也是因为我太爱他,而他会始终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