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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1-04
Words:
13,152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24
Hits:
331

河流

Summary:

他睁开眼睛,适应黑暗后仍看不清天花板,他手心干燥,没有抓着桨,最后的敌人是恐惧。
不,不,发抖的指尖插进头发,卡尔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喊出声了,他说我不想要这种梦,拜托,救我,我不能,我不能接受了。
没事的,那个低沉的声音回答,什么冰凉的东西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水,像一个冰冷的吻。回去睡觉吧。
做我的桨,求你。自言自语是发疯的先兆,他知道,他嗫嚅着。暗银色的流体安静地钻进他的手,让他握紧。我会,你没有疯,我们客观存在,我们是物质世界的物质,我们共生。
他闭上眼睛。

Work Text:

--
“最近过得好吗?”

“噢,不算太好,工作很累,那些事情,你也看过新闻了。”卡尔顿向沙发垫靠去,把全身肌肉放松下来。“我能要一条毯子吗?”

对面的医生站起来,绕到后面的橱柜前。

“我遇到了一些困难,没办法自己解决。”发觉自己的嗓音没有计划中的稳重,他清了清嗓子。淡淡的雏菊味和脚步声从背后靠近,还有温热的茶香。布鲁姆医生把毯子递到他手中,将锡兰红茶放在他手边的小茶几上。

“我乐意为你分担一切忧思,你想从哪儿开始?”

她坐回椅子里,专业地注视着他。

--

 

很多,几乎是每一个早晨,卡尔顿都需要一杯咖啡来把自己唤醒。一杯滚烫的咖啡,不加奶和糖,地狱般的味道,勉强把他从昏沉的睡意中拉回来。

以吞拿鱼三明治和几颗小番茄为佐,卡尔顿囫囵地咽下那一小杯纯黑的液体。这就是他的早饭。

卡尔顿做的都是他想做的事,拯救生命,造福桑梓什么的。他所献身的不是工作,而是事业,他超乎常人的毅力将他从各种使人怠慢的享受中拽出,他喜欢这一切——卡尔顿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他眼下带着并不明显的黑青,令人恼火。但是事情总不会事事顺意,他习惯了这一点。

他当然想偷懒,怎么会有人不想偷懒?这是人类没法抹掉的印记,他相当痛苦地在对抗本性,借着咖啡的力量撑开自己的眼皮,扛起人类复兴的旗帜。他已经走了那么远,30岁不到就获得斐然的成就,还保持着踏进实验室时的初心,该让许多人自惭形秽了。但他还是跨不过去那道坎,他沮丧地撑住洗手台,用凉水浇灌烧灼的眼皮。

我真的很累。他颤抖着,我得喝咖啡。

你需要的是睡眠。有个声音回答他。

他发出的像是笑声,不行,我们没时间了。

你这是咖啡因成瘾。那个声音指出,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懂那有什么好喝的。

哼,他揉搓着滚烫的脸,水珠粘连了他的毛发,如果你帮不上忙就别多管闲事。卡尔顿抬起疲倦的脚步离开盥洗室,那个声音好久没说话,最后他说,劳累把你的理智扭曲了。

卡尔顿对此未作反应。

 

关于咖啡因成瘾的争论,他们也不知道这怎么会发展成争论,可能是共生体的嗓音就是有那种能让随便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听起来迫在眉睫的魔力。卡尔顿觉得他爱喝咖啡不会干扰任何人,他喜欢咖啡给他带来的清醒,喜欢那种醇厚的苦涩,而且那点苦涩,那些恰到好处的小小痛楚,让他感觉到活着。

暴乱嫌那味道苦,其实他可以不必尝到那味道的,只要他不想,这是共生体领袖对宿主的舌尖味觉那种不健康的占有欲作祟。而且暴乱可以帮助他,他们都知道咖啡因如何影响大脑使人保持清醒,共生体也能做到,但那是他的宿主的事,他无需为不属于自己的顾虑忧愁。除非人类提出请求,他固执地想。人类没有。他们僵持不下,卡尔顿端起盛着黑色液体的杯子,随着吞咽动作蹙起眉头。

没有人贪恋纯粹的苦味,卡尔顿也不例外。事实上他最爱喝的是榛子拿铁。意气风发的大学时光里,他常和朋友们溜出校园,在闲适的午后到街角的咖啡厅里喝一杯。伦敦的好天气和他们的经费一样少,他们一边抱怨一边挤在柜台前付账。他每次都点榛子拿铁,加半份糖,看服务生为他拉花,抢桌子靠窗的位置,得意洋洋地捧着咖啡,晒太阳的样子活像吃到奶油的猫。他们漫无目的地聊一下午,直到他们之中某个人电话里传来导师愤怒的吼叫,再逃难般推搡着回到实验室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像是偷来的,散漫自由的学习生涯没多久便被家庭的破碎摧垮。疾病带走生命的方式有时干脆利落,有时残忍折磨,他的家人死于他没能在实验室打败的敌人 。他的膝盖下是湿润的草地,双臂环住小小的墓碑,用额头感受母亲锋利的姓名。他记得他在道歉,在颤抖,声嘶力竭,失魂落魄,离开墓园时膝上沾着泥土。

他不会再放纵自己,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地花掉一整个下午,时间是金钱,没时间留给喝咖啡了。那种甜美的,沾着泡沫的,轻飘飘的味道被他塞到脑子最深处,与下午该有的温暖阳光和欢声笑语一起成为过去式。

甜味在他生活里是奢侈品,是需要慎重对待的奖励,是忏悔的解药。

至于他并不喜欢却一直喝的黑咖啡,其实卡尔顿的理论很简单,他只是需要能让他在逆境下坚持的力量,让他能清醒地应对变故,不至于溺毙在窒息的潮水中。

糖分能给人带来好心情,从舌尖开始的甜味像是引燃瓶中氧气的火星。我不需要好心情来维持我的效率,卡尔顿冷酷地说,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他听起来有些含糊,因为咖啡的苦味还残留在他的舌根,工作不会挑着我心情好的时候找上门来。在卡尔顿目光不及之处,暴乱悄悄伸出舌头,卷走马克杯边缘的一滴深色液体,只是他根本没有味蕾,不倚仗人类的情形下,黑咖,白水,酒精对他都没有区别。

他棕色的好人类的舌头能尝到味道,他有点想知道人类的舌头尝起来怎么样。那真是糟糕的调情啊。人类撑住脸,半眯着眼瞥了他一眼。他真的该学会不把脑子里的东西大声说出来了。他露着反射冷光的牙齿反击说你没有一丁点儿幽默感,这反而引得科学家发笑。没营养的闲谈陷入缄默,总裁重新浸回他繁重的工作里,显得共生体有些无所事事。

 

人类与共生体的融合计划是未来十年中相当重要的一步,他为其倾注了最多的时间和精力,但不代表他会把其他的项目都丢掉。他引以为傲的多线程处理能力时刻发挥作用,像个多核机器人,那是他大学朋友们给他的评价,他朝他们呲牙,眼底带笑。而除了他和暴乱共同的那部分理想以外,卡尔顿很少主动与共生体分享,告诉他自己在做什么,那些数据是什么意思。暴乱在宿主埋头在电脑前时从肩膀上渗出,银白色的裂眼被困惑,和对自己困惑的恼怒充满。

所有的一切,你只需要开口问。卡尔顿真诚的面孔对着他。他当然不会问,他要的是卡尔顿自发的敞开心扉,把他脑子里的计划,知识,还有弱点一并倾覆。他们在玩一场谨慎的牌局,输赢公平地降临到赌徒头上,只有庄家从不亏损。卡尔顿在扮演庄家的角色,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主导地位,尽管表面上看他在臣服。暴乱在晚饭时间表明自己对食材的偏好,卡尔顿信誓旦旦地说他能给共生体提供他想要的全部。他能,而不是他会——我会把这当做誓言,他嘶嘶冷笑,卡尔顿德雷克,骄傲而渺小的人类,不知道自己许下了怎样的诺言,他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比他刚开始估计的要有趣太多了。

尽管现状与他最初的设想完全背道而驰,共生体总能找到办法自圆其说。卡尔顿是优秀的合伙人,德雷克为这样的评价得意地露出牙齿,他说我从未让股东们失望过。共生体贪婪地想要比合伙人更多的东西。

 

--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被董事会当做弃子开始。我失去了曾支撑我的一切,总得抓住点什么。”

“你需要能固定你的锚,能夺回主动权的桨。”布鲁姆微笑着望着他,补充他的心声,“你选择了你曾经的挚友。”

她捕捉到德雷克眼神中一瞬的闪动。他想纠正她的说法,但他还没准备好。布鲁姆贴心地将移开视线,低头钻研诊疗笔记。

“我知道你们往往会在病人讲述的过程中穿插提问,我希望您等我说完再这么做。”卡尔顿说,“我不习惯被打断。”

“当然,当然。”医生摆出一个舒缓的微笑。

 

--

 

初次见到卡尔顿的保镖们时,共生体非常不安。那些家伙魁梧的体格让他选中的人类对比起来有些纤弱。这太危险了,共生体快速在他皮肤上游走,你这是在引狼入室,他们都比你强壮。

卡尔顿试图让暴乱冷静下来,并在他逐渐扎人的衣服里保持体面地行走。早安,他对保镖们说。他们挺直腰板,严肃地朝卡尔顿点头问好,表现得专业又恭敬。

看,他们都听我的,不用担心,把你字面意义上的刺收一收吧。

他的衣物重新变得柔软舒适。暴乱带着怀疑陷入沉思,在体力上,卡尔顿面对这些壮汉毫无还手之力,却仍能让他们都言听计从,马首是瞻。人类思维的复杂,构建社会的模式,这一切对他的固有认知都是巨大的冲击,他回想起已经黑暗荒凉的母星。人类的管理方式对他是新奇的,他们自己的社会相较之下原始滞后,一阵焦虑攥住了他。

你有什么烦心事?卡尔顿听见他深思熟虑的低吼。

他作为共生体星球中的领袖,最有威望和远见的共生体,责任是保证整个种族在他的统治下能过得好一点——母星的残局把他们对未来的期望大大降低了。人类看起来和他们的环境相处的不错,如果共生体也能这样,他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卡尔顿德雷克是一个机会,他们必须抓住的机会。他带来了一种新的可能,如果把目光放得再远一点,他们的手也许能伸向银河系外。那时候他们该如何掌控这巨大方舟的舵呢?

没什么。他过了很久很久才回答,久到卡尔顿手腕上的手环嘀嘀叫着让他起身活动。他摘下办公时戴的眼镜,手伸向黑色的马克杯。

你可以和我说任何事。卡尔顿用那种对付投资人的眼神打量他,他的声音被圈在陶瓷杯里,暴乱打开他们味觉共享的通道。

恶!他咆哮道,像一块抖动的毯子泛着波纹。又是咖啡!

卡尔顿在杯子后面咯咯笑起来。

 

在浩瀚的半个银河系之外找到同类听起来是很荒谬,但无可否认地正在发生。暴乱是这么想,除非他的判断出现了严重失误。尽管他有时会因跟不上卡尔顿的思考速度而十分暴躁。

他对这个人类的容忍度异常地高,到了应该引起警觉的地步。科学家精致的外表下是遍布疤痕的灵魂,是强大而凶狠的野兽。卡尔顿在董事会上与那些迂腐的老头们交涉幹旋,那种自信满满又不失礼数的谈吐,还有对自身利益保护的强硬态度,让暴乱在总裁贴身衣物下因激动颤抖,他们血液里流淌同样的野心。午夜到来之前,他们悄声谈话,直到卡尔顿伸手关掉壁灯,昭示他接下来要休息了,暴乱意犹未尽地闭上嘴,向躺卧在柔软被褥里的人类靠近。他眼前闪过一些深藏于人类脑海中的美好记忆。幼年期的卡尔顿躺在床上,黑发女人俯身轻吻他的额头。她说晚安,好孩子。卡尔顿安心地闭上眼,带着让他心脏缩紧的笑容。那该是什么感觉?

晚安吻。于是他说。

卡尔顿诧异地睁大眼睛,随即欣然伸出手捧住那团漂浮的银色,在外星生物勉强可称为额头的部位印下一吻。

现在感觉对了。共生体喉咙里咕噜着。卡尔顿刚想回答我的荣幸,就已经睡着,几个单词在他微笑的唇间溜过,无声地变成粉末。剩暴乱盯着安睡的人类,思考是否应当回礼。

从第二天起床时卡尔顿感到部分皮肤上奇怪的紧绷来看,他确实回礼了。

 

暴乱在借用味蕾的日子里迷上了一种特殊的饮料。卡尔顿很少喝,那些东西放在柜子的顶端,只在待客的时候拿出来。他为他的客人倒上滚烫的一杯,他们坐在茶几的两端,时不时轻轻呷上一口。

真是上好的红茶!客人们赞不绝口,朝冒着热气的液面轻轻吹气。暴乱潜伏在卡尔顿的皮肤下,几乎是焦躁地等待宿主将白色的瓷杯举到唇边,然后努力记住那种味道。

温暖,柔和又甘醇的味道。
他可能永远都没法搞清楚,卡尔顿是怎么察觉出来的。聪明的科学家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茶叶从柜子顶上转移到抽屉里(就躺在方糖的包装袋旁边,因为暴乱喜欢喝甜的),在没有访客时摆好茶具。喝茶越来越频繁,办公室里挤满了冒着热气的茶香,后来他们完全把咖啡戒掉——这本该是双赢局面,但暴乱发现这远远不够。在他凝视宿主被茶水浸湿的嘴唇时,还看见了自己膨胀的贪婪。

卡尔顿把他读懂了,而他没法读懂人类,而且人类把他看穿甚至不需要钻进他的脑子!他骄傲的自尊受到了一些小小打击。

...可以带你去看看,等到这一切结束之后。在他沉思的时候,卡尔顿似乎对他说了些东西。

看什么?他问。

看看茶叶的产地,你不好奇它们是怎么生长出来的吗?无论如何...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英国了。那句话最后浸到了茶杯里。

暴乱想说他根本不在乎,茶叶从哪里长出来的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需要确保那种甜丝丝的味道能在他舌头上停留一会儿;他也不在乎卡尔顿怎么想的,就像卡尔顿也不在乎他——不,这不行,卡尔顿不能不在乎。他被自己的想法惹恼了,尽管他真的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必须要获得他的关注。

我甚至都不喜欢喝茶。他嘴硬道,卡尔顿洞察的眼神盯住他,抬高了一边的眉毛。好吧。他说,控制不住渐渐扩大的笑容。看来有人学会隐藏真实想法了。

看来有人的脑袋要保不住了。暴乱条件反射地威胁道,卡尔顿立刻举起手投降,带着一脸不赞同。他说那可不是该和合作伙伴说的话,而且在人类社会中,隐藏真实想法并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不是所有物种都能依靠接触传递电信号。

你们把我们拖慢了。暴乱飘在空中,盯着桌上的茶杯。让我们退化。

任何适应环境的演变都是进化。但我想你也不关心那个。卡尔顿喝了一大口茶。只是告诉我真实想法能让一切顺利很多。这个味道真的挺不错的,我必须得回去一趟,你更愿意待在无氧罐里还是找个临时宿主呢?

绝不要无氧罐,也不换临时宿主。我也不在乎那些愚蠢的树叶。我只要你,我们会为了你去。暴乱咆哮着。

卡尔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噢,你是在...

我在根据你的建议,阐述事实。

那很好,是的,对于评估我们之间的...联系和计划未来的安排非常有帮助。非常好。人类的心怦怦跳起来,他把嘴抿紧,摸向杯子,杯子里空空如也。

 

--

“我们曾是那么好的-朋友。”卡尔顿依然沉浸在回忆里,他仰着头,天花板的灯散发着温暖的黄光。

是的,恐怕远远不止于此。医生点头微笑。“你们认识了多久?”

“只有不到一个月。很疯狂,对吧?”

“那取决于这一个月对你们来说是漫长还是短暂。”

“一个月,尽管有欣喜也有失落,我几乎可以说我从未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自己活着,那种灵魂层面的共鸣,我们的结合像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一切痛苦的终结——是的医生,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疯狂。”他的手颓然垂下,眼神也歪向医生背后米色的墙。

“听起来像命中注定。”布鲁姆的微笑从未离开。“那是一些很美妙的故事。”

“直到他们变得不美妙。”

--

 

一切进展都的很顺滑,然后那一天来了,他们迎来生命中最大的一次挫败。卡尔顿不太愿意再回想关在驾驶舱里被灼烧的事,火苗在他身上蔓延的感觉从未放过他。而令人惊讶之处在于他的皮外伤遍布全身,暴露在火中那么久,烧伤面积却不及50%。两根肋骨粉碎性骨折,四肢不同程度受损,双手神经末梢几乎完全损坏,但万幸脊椎被保护地很好。暴乱让火箭事故看起来像一场惨烈的车祸。

这是一个奇迹。医生们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说他被幸运女神眷顾。卡尔顿套着脖圈沉默不语,眼睛转向被遮挡的窗户。那确实是一个奇迹,奇迹好似耀眼的闪电划过夜空,他在黑夜中得以看见前路,看到梦寐以求的未来,也正如闪电般转瞬即逝。

对于这位火箭爆炸的幸存者,这只是下坡路的开始。失败的实验,引人注目的事故,咄咄逼人的媒体,还有躁动不安的董事会,他在滑向悬崖。

 

身体创伤的基本恢复耗费接近四个月。德雷克康复出院后,有那么一段时间,行动只能依靠电动轮椅。他手上残留着神经修复手术愈合后留下的无数缝合线,掌心上根系般的烧伤顺着手缠上小臂,脖颈上的疤痕竖直攀爬,在他脸颊留下零散的痕迹。为了避免大部分人脸上的鄙夷或怜悯,他戴起手套,穿上高领毛衣。

他讨厌那些居高临下的同情。等到明年夏天,等到这些事情结束,他就回英国去,或者去澳洲,新西兰,去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一向很擅长从头开始。

持久的诉讼案令整个公司心力交瘁,股东会议上,其他人的态度很明确,卡尔顿处理好这些烂摊子后就自行离职,转让个人名下30%的股份以补偿其他人的损失。

这是生命基金会,不是德雷克集团——弗里德曼说,他是一名声望极高的投资人,手握20%的股份。他头发花白,眉毛乌黑,鹰钩鼻嵌在削瘦阴郁的脸上,深眼窝里的眼睛正瞪着长桌头上坐着的卡尔顿。股东们的脸一齐转向弗里德曼,又一起转向卡尔顿。

是,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但只要给我一些时间,我们会让一切都好起来...

你当然会。另一个冷漠讥讽的声音说。这是我们所做的最后的让步,董事会给过你机会了。一份合同划过光滑桌面停在不远处。

卡尔顿闭紧嘴唇,尽力伸长手臂把文件够了过来。他讨厌在场所有人,他一边想着,颤抖的左手在合同上留下歪斜的签名,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操作轮椅驶出会议室。现在还有更糟的事吗?他板着脸返回办公室。

他试着重新捡起写日记的习惯。我们不会在此停止——钢笔在那句话结尾顿了好一会儿,墨水洇成黑斑,然后划掉整句改成我不会在此停止。他的书写退步了,他死死盯住那扭曲的笔迹,日记本上一页留在一年前,流利的花体使他呼吸不畅。

他丢开钢笔,喝了一大口黑咖啡,在直击头骨的酸苦中审视现状。

真恶心!杯子和桌面碰撞时他仿佛仍能听到那粗哑的抱怨,他好怀念那种拥有靠山般后盾的安全感。

但是我真的需要这个,暴乱。他试着张嘴说出那些话,以欺骗自己仍有他的支持。那种感觉太好了,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些,手指的痉挛随之些微减弱。

我们不会在此停止。他试着对空气说,我们不会在此停止。音量慢慢降低,他变得坚定了些。卡尔顿低头,看着已经涂抹的不像样的日记本,把划掉的内容重新写在最后一行。

 

--

“您随时可以叫停这一切,如果这让你烦心。”

“不,这是必经之路。都是为了能向前看。”

“您其实对现状非常清醒。”

“是的。”卡尔顿微微颔首,“我知道这样会带来大麻烦,也许有一天我就不再有分辨现实与幻想的能力。我依赖脑子里的声音太多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对吧?”

“你说得对。作为事故的唯一幸存者,因怀着对朋友的愧疚与过度思念而产发幻觉并非个例。他曾经是你的精神支柱。”医生看了看挂钟,还剩十分钟,这场心理咨询就要结束。“还有什么美好回忆可以分享的吗?”

卡尔顿审视着房间另一头的书架,似乎不打算再说话。

“我会为您开一些辅助精神稳定的药。但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毕竟要抚平的伤口如此之深。”

卡尔顿在心里某处感激她用的是“抚平”而非“除去”。

 

--

地球有七十亿人口,对于这样一颗不算大的星球是不小的负担。资源已经严重不足了。他们走出生命基金的大门,司机在不远处等待。卡尔顿仰头活动僵硬的颈椎,海湾那边的天是沉稳的深蓝色,他们头顶的则被霓虹灯照得发黄。他看着天,恨不得肉眼能超过哈勃,望到半个星系外的新伊甸。

我看不出来不足。共生体享受着海风带走周身的热量,你们只是浪费。

浪费,且目光短浅又不加节制。你们有多少共生体?

曾经比70亿多的多。在我离开时剩余仅有60亿,数量仍在锐减。母星已经不再适合居住。暴乱在他脑子里回答。

人类的数目仍在共生体之上,但即便以共生体为基准计算,增长率仍会高的吓人。针对此事必须有一个全面的,详尽的计划。他关上车门,摸出手机查看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安排。我们要听听你们的意见,在火箭发射之前建立预期模型。

你要将我们暴露?共生体听起来有些紧张。

对于决策高层,这一开始就不是秘密。

不,你现在是唯一一个共生体携带者了,想想那些实验,这不是个好主意。

卡尔顿思忖起来,暴乱说的对。但不建模预估结果是不可能的。

你需要了解的,我会告诉你。暴乱说着,在他身上盘旋。

暴乱的准确性能满足实验需要么?卡尔顿很怀疑。那么我需要知道,你对结合的损耗率有多高的估计?

...那就是我的估计。暴乱布满尖牙的嘴一开一合,他却没有听到声音。

你说什么?卡尔顿往前倾斜,这次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周遭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车窗,路灯,前排座椅的靠背,还有声音,连白噪音也渐渐消失。他像被塞进了一个不断向同一点延伸的空间里。不安使他焦急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一个锚,想要握住舵。他猛地伸手,他听见暴乱说相信我,我的爱人。像潮水倒灌进他的耳朵。

卡尔顿从梦中惊醒,他喘息着抹去额上的汗,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查看时间。

那只是个梦。暴乱已经在半年前的事故中丧生。他默默把手机放回原处,翻身下床。找不到拖鞋,干脆赤着脚走出去。

这周第三个梦,他得去看心理医生。卡尔顿想着,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安眠药。

 

药物能让他睡一个好觉,甚至睡得有些太久,他总感到累,不同于失眠引起的那种掏空心脏的焦灼。作为一名还在康复期的病人,他确实睡得不够久,但他选择当一个总裁,他必须全力以赴投入工作。

卡尔顿把锁在柜子里的咖啡机重新搬出来,摆在总裁休息室里。还剩着大半包的咖啡豆进了潮气,打开袋子的时候,湿润的微酸压住了本该有的干燥醇厚。这样的咖啡会变酸,他无法容忍那种味道 ,可怜的豆子被扔进了垃圾桶。

白天,黑咖支撑着他的体力,晚上,安眠药强制他入睡。这是不健康的,这是不长久的,他不需要别人来提醒,他紊乱的心律在警告他。

——但是如果再进一步呢?他几乎挑衅地喝下早晨例行的咖啡。暴乱粗哑的抱怨仿佛就在他耳边。

作为回应,他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

 

卡尔顿在洗手台前几乎摇摇欲坠,他的额头抵住光滑的镜子,在短暂的依靠中闭眼,稳住身子,然后接一捧凉水,浇灌烧灼的眼皮。

好累。他颤抖着,用力拍打双颊。

你该睡觉了。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

他喉咙里挤出的像是笑声,不行,我们没时间了。

你这是咖啡因成瘾。那个声音指出,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有什么好喝的。

哼,他揉搓着滚烫的脸,水珠粘连了他的毛发,如果你不打算帮忙就别多管闲事。

他身边响起迟滞的脚步声,有人从他背后经过,卡尔顿从镜子里注意到对方的眼神。目光接触的片刻后,那人飞快地看向别处。他顺着那人的视线往下,看见自己撑着台面的手上正滴水的黑色手套。他皱着眉把手套扯下来,露出一双枯瘦的,印着火焰痕迹的手。他的手在焚烧,火苗嘭地窜起来,占领他的眼睛。

他忘了自己怎么回到办公室的,那时候他已经冷静了许多。他抓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他的心理医生,按下拨号键。屏幕上留下一串水痕。

布鲁姆医生。他声音沙哑,他说,请把我加入你的患者名单,并尽快将会面时间告诉我。

 

——相信我,我的爱人。

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卡尔顿觉得自己真的要生病了。他望着医生开的药,毫不犹豫地丢进嘴里。

别再说你爱我之类的话了,哪怕是在梦里。他对着房间一角喃喃自语。台灯沉默不语,尽职地亮着,没法回答他。他鼻子喷了喷气,躺进被子里。多荒谬啊,睡着前他模糊地想着,暴乱绝不会说“爱”,他们的心不靠这种脆弱感情维系。他们比爱更好——

如他所愿,一夜无梦。

第一个疗程渡过的相当顺利,卡尔顿感到希望在燃起,他很快就会好的。

第二个疗程结束时,他已经能很好的控制自言自语的倾向了。

直到第三个疗程开始,他也没再梦到过暴乱,没再试着自言自语。布鲁姆医生鼓励他建立更加健康的作息和饮食。

凌晨十二点半,卡尔顿望着下属递交的实验方案与结果,他们已经修改了一周,仍未达到预期。他疲惫地摘下眼镜,短暂的心律不齐提醒他到了休息时间。他扫过身边围着他同样满面愁容的实验员,大家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十分憔悴。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揉按着抽痛的太阳穴。他精疲力尽地说,明天,再加两个观测变量,报告重新拟。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他试着像以前那样对他们微笑,给下属一点鼓励,只是他疲惫的神态让这效果大打折扣,况且他进实验室时刚对他们大发一顿脾气。众人散去,他嘴角的苦笑仍未消散。

只有这种强度的工作,能让他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进入睡眠。醒来后,接着就是心悸,头痛欲裂。卡尔顿把止痛药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

很快就会结束。他睡着前这么想,从前掌控整个生命基金的记忆碎片一点点在他眼前闪过,他不要当别人的副手。为别人干活,听别人指挥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

 

-

“您的状态在恶化,博士,请遵守我的医嘱,为了自己考虑,停止摄入咖啡因。”布鲁姆医生看起来忧心忡忡,卡尔顿知道她对自己的叛逆十分恼火。

“抱歉,医生,很难避免。”他摊摊手。

职业道德让布鲁姆女士控制住了眼中的不满,她叹了口气。“你追求的不是人类更好的未来吗?你不该倒在路上。”

卡尔顿笑得很疲惫:“我不希望倒在路上,但正是那使我们成为先驱。我们会说那是必要的牺牲。”

“没有牺牲是最好的结果,但我相当敬佩您的觉悟。”布鲁姆看过生命基金的新闻,那些人体实验——他们是卡尔顿口中必要的牺牲。她无法认同,眼前这个男人,他眼中没有具体的人,他只看见抽象的概念。

这个偏执的男人同时是她的病患。她避开锋芒,向前支在膝上,雏菊的芬芳也靠了过来。“你不能一直靠吃药以求睡个好觉。你找到新的锚了吗?”

“仍在尝试。但我很有决心。”卡尔顿说。

-

卡尔顿一边洗手一边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多了些星星点点的烧伤,劳顿刻了些皱纹,粗略看去,没有太大不同。他试着笑了笑,噢,没有那种神采飞扬了,要再靠这个来拉拢人心恐怕会困难许多。他用伤痕累累的手抹了把脸,摸到浅浅的胡茬。

或许他该把胡子蓄起来。他脑海里浮现父亲的面容,凭他的基因,留胡子不会难看,事实上会相当不错。一个络腮胡的卡尔顿德雷克——他在心里暗暗发笑,这是个适合开启新生活的面貌。

他和暴乱的思想曾因为两个种族紧密相连的命运一拍即合,他们坚信对方的出现就是未来。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现在他得自己往下走。他要强迫自己丢开手,在过去徘徊可不是他的作风。

生命基金迎来了重击过后的第二个春天。卡尔顿感到自己像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或是已经被挤干的湿海绵,他为这金融巨兽效力的日子到头了。

不久前,卡尔顿完成了所有被他的决策失误波及的善后工作,现在,按照合约,董事会要把他踢出他打造的帝国。他欣然接受。

下决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他走出会议室时只觉得一身轻松。他回去收拾好办公室里的一切,秘书在门口看着他。

您要去和员工们告别吗?德雷克先生。她问。

卡尔顿花了几秒钟思考,他想到那些跟着他从零开始、最后死在控制室的老科学家,和刚加入就被迫面对生命基金史上最大危机的新员工。

不了。他说。他们说不定恨我。

根本没那回事。秘书跟着走了几步,老板,大家都可喜欢你了。

卡尔顿已经进了私人电梯,听了这话大笑起来。好好干吧,梅兰妮亚。

梅兰妮亚朝他摆手,直到电梯降下去。

 

卡尔顿登上了返回英国的飞机。这趟航班漫长的像一场折磨,即使归心似箭,对卡尔顿来说,时间的度量也被拉长的不真实。下午四点时,他看见了陆地,海面不再像一整块的地毯一样僵硬,光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闪动。

水里的倒影是美丽的橙金色,卡尔顿视线上移,云层上方的太阳直白刺眼,他垂下眼,望着那夺目的色彩,熟悉的感觉包围了他。像跳动的火焰,像窒息的烟尘。他看到仪表盘上开始向危险倾斜的指针,立刻摁下那个显眼的红色按钮,惰性气体“嗤”地从送气口开始释放,驾驶舱的气压逐渐变大。

你在干什么?共生体良好的适应能力让暴乱立刻适应了压力变化,在卡尔顿回答之前,毒液的脸从舷窗外一闪而过。我在试图拯救我们!卡尔顿调节着繁复的操作面板,室内温度仍在上升,停留在“危险!”方向的指针纹丝不动。卡尔顿的手停下了。火苗已经烧坏了仪表盘下的电线,按钮滚烫地难以触摸。随着毒液不遗余力的破坏,排气装置损毁,氧气重新进入,很快这里就会变成烈焰的汤池。

我们之中有一人能活下来。燃料漏进了驾驶室。卡尔顿挺起胸膛,他会把事态扭转。

他握紧拉杆,上面的塑胶已经融化,把他的手烫的起泡,暴乱浮在皮肤上徒劳地保护他,他张嘴想要让他躲藏,他说我有一个计划,火箭剧烈的摇晃起来,暴乱在颠簸的乱流中咆哮着质问他:一个人是什么意思?你胆敢抛弃我?——你胆敢抛弃我?他被甩在一边,拉杆滑出指尖。

不!他听见自己的大叫,他的头抵着飞机的舷窗醒来。

先生,您还好吗?

乘务人员关切地蹲在他身前,卡尔顿注意到地毯上倾洒的液体,空乘手里握着香槟酒杯,他自己手中空无一物。

喔,我没事,抱歉。他语无伦次地用手搓着脸,试图清醒过来。

没关系,我为您倒杯水吧。

好的。卡尔顿用手指按住针扎般刺痛的眉心。片刻之后,乘务员将冰水递到他手中。他用冰水贴紧眼皮,尝试浇灭即使闭上眼也看得见的熊熊烈焰,同时阻隔脑子里某处绝望的怒吼。

 

旅行耗尽了他的体力,他瘫倒在床上。织物是他喜欢的棉质。半个月前他买下了这里,一周前装修妥帖,都是他喜欢的风格。他希望在这里重获新生,在他诞生的地方。无论那荒诞美好的过去是什么性质,友情,或爱欲,都不能再继续。

飞机上的梦是不祥之兆吗?他数了两颗药,塞进嘴里。明天,他该开始物色新的目标,新的合作伙伴。

风从窗户里挤进来,像不甘的叹息。

你胆敢抛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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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顿被转诊给了一名伦敦本地的心理医生。

“德雷克先生,你与这位——旧友的感情很深厚。”杜穆里埃医生声音低沉,她阅读着布鲁姆医生在转诊资料里留下的脚注:病患与该人关系亲密,提及时有回避。

“是的。”卡尔顿感到没由来的紧张。

“布鲁姆医生已经与我联系过了,我了解了你的一些情况。”她朝德雷克挥了挥档案。“我听说,那时候你已经控制的相当不错。现在,有什么新的症状出现吗?”

卡尔顿一与她视线相接,立刻感受到这位金发,年长的女性探究的眼神已经把他看穿,他看着她,像望着他小学课上的女教师。她似笑非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在卡尔顿开始觉得不适前断开了眼神接触。

“我又开始做梦了。”他如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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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难得的阳光穿过他的窗帘,给整间屋子都带来了些许光亮。卡尔顿仍在安眠药赋予的安稳中沉睡,眉头舒展,神态放松。清脆的鸟鸣声叫不醒他,几种不同的鸟雀轮番高歌,也没法惊扰他的好梦。直到他的闹钟响起,那逐渐增强且锲而不舍的聒噪,让他从被子里伸出手,飞快地摁掉了它。

卡尔顿拿起手机,邮箱里未读邮件一夜之间多了几十封,除了几个老朋友,都是些来自不同公司官方邮箱的生日祝福。顺便一提,他可没看见里面有生命基金会,他曾经的秘书倒是用私人账户祝他生日快乐,附件里是她和实验室的科学家们举着牌子,蛋糕。他们借着他的生日办派对,每个人看上去都喜气洋洋。

卡尔顿笑了,至少有人在关于他的派对上玩得开心。他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准备起床。

卡尔顿一边刷牙一边认真地照镜子,他的胡子已经长出来了,有些杂乱的不修边幅。卡尔顿拿出剃须刀,打算为他的胡子修剪个好看的轮廓。他非常小心,他的手仍因为神经损伤而颤抖,再一下就好。一瞬间镜子里他的脸扭曲起来,共生体狰狞的面孔一闪而过。

卡尔顿吓了一大跳,他倒抽一口气:What the f—心脏因为肾上腺素的缘故飞快鼓动着,他靠近无辜的玻璃,现在一切又恢复正常了,镜子另一头是皱着眉满脸迷惑的他自己,并且嘴唇上的胡子被刮掉一大块。

哦,拜托!卡尔顿气恼极了,把剃须刀扔在洗手池里,叉着腰无可奈何。末了,给整个下巴打上泡沫,刮个干净。

事情不对劲,他摸出手机时想着,他以前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幻觉。是暴乱回来了吗?卡尔顿为自己仍抱着这种渺茫期待发笑,他在期待什么,期待三流爱情小说里的俗套奇迹降临到他身上吗?卡尔顿对着明媚的好日头眯起眼,哪怕是在爱情小说里读到这种桥段,他都要嗤之以鼻。而且他也不是女主角。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最好还是去做个核磁共振。

他推开了新实验室的大门。出乎意料的,收到了实验员们的惊喜派对。

哦,你们真是费心了,我非常感谢。德雷克任由那些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将他簇拥着扯到休息室的桌边。他扭头透过玻璃瞥见实验室里没有气球装饰,按他的要求维持着一贯的干净整洁,这才放下心来。休息室里横幅,彩带,气球挤挤攘攘,桌上是一大束花,一个卡尔顿很怀疑会拍到他脸上的奶油蛋糕,各种各样粗糙包装的礼物(显然是手工包装的)。

非常感谢你们——卡尔顿不得不提高音量以盖过房间里的音响吸引他们的注意,提前说一声,我这一身衣服很难洗,所以别沾上奶油——

端着蛋糕的那个孩子脸上显而易见地失望,但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新的攻击对象,实验室里最活泼的那个实验员现在满脸花白,他们毫不在意,笑嘻嘻地打闹,把真正用来分食的蛋糕端出来,要卡尔顿许愿。老天,你们简直和美国佬一样。他被按着坐在凳子上时抱怨着,尽管脸上带着笑容。

在所有人热切地注视下,他闭上眼,许愿,吹熄蜡烛。

 

你许了什么愿?黑暗里有个声音。

按人类的习惯,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他轻轻笑着低下头,手掌心里有一簇新生的茶叶嫩芽,环绕他周身的黑雾不知何时散去,他看见顺着缓坡绵延到天边的茶树。

反正我能读到的。那声音一如往常,像尖刀划过大大小小的砂石,卡尔顿觉得亲切极了。

那与亲口说的还是有区别。他自己听起来却很平静,像被水冲太久太久褪了色,也许是脚下柔软的泥土,他想,那些肥沃的土地以他的情绪为食,现在他们有一整片茶园。卡尔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风把大衣刮得鼓起,空气不算潮湿,可能一周前下过雨。

那是你吗?暴乱问。他一直没有在空气中显形,他轻轻牵引着人类的脖颈,朝向他所指的方位。一个小男孩从不远处的坡下跑过,穿着不合身的外套,高举双手,欢呼着奔向小径另一头的...他的母亲。

是,那是我。卡尔顿已经迈开腿往坡下走去,但他的脚步怎么会这么重?

妈咪!他们都听见了男孩兴奋的喊叫,卡尔顿不顾一切地从树丛中穿过,想抄近路。黑发的女人蹲下身子将男孩稳稳接住,捧起他的脸,摘掉小卡尔顿头发里的叶子。

妈咪,我发现了一条河。小卡尔顿说,它美极了,开满了花,我想给你看。

哦,我的小卡尔。母亲宠爱地亲亲他双颊,那当然好,但在那之前,你想不想来点饼干和茶?

饼干!我想要饼干。母亲笑着站起来,牵着他的手,那就来点饼干吧。他们朝山坡走去。而卡尔顿则被仿佛有思想的茶树死死牵制住,再也没法向那影子靠近分毫。

不,别走。卡尔顿痛苦地揪住手边的枝条,奋力把身体拖拽向前,像溺水之人拨开浓绿的波浪。母亲——他大喊,嘴唇发抖,风从山坡顶上下来,他的呼喊被吹去反方向,他自己也听不见了。母子俩已经走到了山头上,在夕阳的注视下,影子一点点矮下去,翻过了丘陵。

再看不见了。卡尔顿垂下头,风依旧阵阵不停,身上汗湿的地方开始发冷,枝叶戳着他的脸,有些疼。他松开手跪倒在地,肩膀不住地颤抖。树与泥土都离他远去,他跪坐在自己小腿上,河水在他身边流过。

我该醒了。卡尔顿对自己说,两滴咸涩的液体滴进汩汩的水面,他的倒影超乎寻常的大,拥有蛋白色的眼与狰狞的牙。

我许的愿...我许愿夺回失去的一切。卡尔顿痉挛的手拨乱水流,暴乱的倒影只是轻轻晃了晃。

包括我。倒影回答。

我希望能包括你,可'你'只是我脑海里的一个倒影,你不像他,你不是他。卡尔顿用沾满水的手去抹掉眼泪,现在他满脸都是湿的。

'你'是我最深处的秘密,我知道我的感情过界了,我只是不愿意面对自己,好像这样就能装作这一切不存在;而暴乱,暴乱...我想他不会爱。我怎么夺回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卡尔顿从水中站起来,朝岸边毅然决然地走去,他的倒影仍停留在原地。但就在他快踏上干燥的岩石河岸时,那片阴影从水面掠过,把他往下一拉,迎接他的并不是河水。下一刻,尸体们拥挤着向他伸出手,股东们利欲熏心的脸上没有五官,他被那蓝色的,有生命的液体攀附,被拉拽向海底,拖向墓地下的黑土,他甚至来不及说不,他的喉咙被什么塞住了,他的眼睛被遮盖,他挥舞双手寻找支撑点,他抓住了一把桨。

他绝望地抓紧手中的桨,试着将周围腐朽的尸首击退。只是他寡不敌众,艾萨克惨白的脸凑了过来。

这不是我的错!他怒吼着往后退,艾萨克迈着歪歪扭扭的步伐逼近,你们不理解,那可是全人类的未来!他的桨对丧尸毫无作用,冰冷的长指头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睁开眼睛,适应黑暗后仍看不清天花板,他手心干燥,没有抓着桨,最后的敌人是恐惧。

不,不,发抖的指尖插进头发,卡尔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喊出声了,他说我不想要这种梦,拜托,救我,我不能,我不能接受了。

没事的,那个低沉的声音回答,什么冰凉的东西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水,像一个冰冷的吻。回去睡觉吧。

做我的桨,求你。自言自语是发疯的先兆,他知道,他嗫嚅着。暗银色的流体安静地钻进他的手,让他握紧。我会,你没有疯,我们客观存在,我们是物质世界的物质,我们共生。

他闭上眼睛。

 

-

一个阴天的午后,卡尔顿去了墓园。

四周的草长得很茂盛,他为母亲带来了一束百合,他先把花儿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将整块墓碑擦拭干净,再把花儿横放在中间。

“我觉得内疚。”他说,用拇指轻轻摩挲已经不再锋利的刻字,1964-2011,如此短暂的一生,来不及看到八岁的小卡尔许诺的河流。

“你可以怨恨我,如果你决定要离开我不会阻拦。”他这些话好像准备了很久,“你一直看到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周围触景生情的事物太多,我也没有勇气把他们弄走。除了你爱喝的那些茶。已经生霉了,不得不丢掉,还有潮化的糖。我打算要重新开始,所以我离开了。短时间内计划不会重启,战线将要拉长到好几代人,那时候你的族人也全都...”卡尔顿的话头识趣地停住。

“我不会抱怨。”暴乱说,他虚弱极了。“我们都知道那种情况下该怎么做,我们肩负着未来。换了我我也一样;时间不成问题,我们能活很久很久,一直到两个种族的全盛时期到来,而我们的名字与光辉,甚至比生命本身传唱地更远。并且我现在还很生气,你最好马上想出一个补救方案,兑现你的诺言。”

卡尔顿反倒如释重负地露出牙齿:“你真的该对我生气。”

“因为你让我变得非常,非常的脆弱。”暴乱在他温暖的手心漫出,顺着疤痕轻轻游弋,在他的无名指上,曾经戴着生命基金会戒指的地方,那块颜色稍浅的皮肤上停留。卡尔顿望着手上银色的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变成从高处跌落的瓷器,在地面上摔成四散的碎片,发出美丽的叮当声。“我也变得脆弱了,这都是你的错。”

卡尔顿慢慢的站起来,他的膝盖钻心地疼,暴乱现在虚弱地难以自保,更无法顾及他;他也没打算向共生体提出要求。他的休闲鞋踩上石板路,沙砾轻微的窸窣着。

“要来杯咖啡吗?”

“喝茶。”

“这次得听我的,焦糖榛子拿铁,我已经点好了。”人类得意扬扬的嗓音渐渐远去,微风低低的,摇动草尖与百合上的露水,黑色大理石的墓碑一尘不染,刻着瓦妮莎·德雷克的生辰与墓志铭。

——生命是不曾折返的河流——
-Life is an unreturing stream.-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