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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夜的月光将路上的每一个坑洼照得分明,人们在深夜发出的鼾声仿佛能震塌开裂的砖瓦。我掖了掖衣领,要从外界赶回这个被遗弃的移动地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用被数日的风沙行旅啃得灰暗又粗糙的指尖捏了捏腰间的口袋,隔着织物,颗粒的触感硌着我的手,这样渺小而沉默的种子真的能开出他口中那般纯白的花朵吗?我对植物的未来没有兴趣,但这不妨碍我兴致勃勃地要去见他。
木门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花匠没有锁上门。没有担心被偷窃的必要,移动地块上的所有人都同样的家徒四壁。房屋内部的黑暗深重得像一口井,唯有灯罩被细心擦洗过,但那点可怜的薄油绽放出的星火太过微暗,仅能在黑暗中辟出一小片土地。花匠一如既往地坐在这方小得可怜的光亮中出神;我确定我的鞋跟与柔韧的木地板接触时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还是在我踏进屋内的第一步落地时抬起了头,灯影将他眼角下垂的阴影拉得更深,更长;也将他与花土相同的棕色眼瞳模糊成漆黑的一片。
这样的交易已经降临过多次,我们都沉默着,只有花匠起身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像是要把这贫瘠的寂静咬穿。油灯被他端进手里,于是他眼角旁的阴影随之摇晃,顺着烛焰的摆动滑落至他身后。沉默让黑暗陡然膨胀且沉如泥沼,它咬住花匠的靴跟,要让这人沾染着泥土的靴再覆上一层迟缓的旧色。灯火摇曳着落在床边的地面,半旧的补丁被褥疲惫地蜷缩在床的末尾,被它的主人抖动着铺开。
他弯下腰,试图抚平床铺边缘的褶皱,长发从肩头垂落,在油灯的光芒中微微颤动着,我已等不及他铺好这张迟早要被弄糟的床,伸手揽住他的腰,肉体扑倒在小床上的沉闷声响和衣物落地的声音同时震响,一次承担两个成年男性的体重让小床痛苦地呻吟了一番,花匠的身体在这阵吱呀声中同样紧绷得如同枯朽得行将碎裂的木板。我的手从他的衬衣下摆送了进去,沾着夜晚微凉的抚摸让花匠的身体抽搐般微微颤抖着,埃拉菲亚柔软宽薄的耳朵上下忽扇,一阵温柔的风拂上我的鼻尖,随之漾起的微痒让我报复似的在他裸露的后颈上留下一排牙印。花匠将脸埋在铺了一半,此刻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被子里,一丝颤动着的呼吸从褶皱里逃窜出来。我将脑袋埋得更深,像猎犬闻嗅猎物的气味般用鼻尖循着他的颤抖,从发丝掩映的后颈吻到埃拉菲亚的的冰凉的耳尖和光滑的鹿角,我用手掌在他的胸膛打着圈,营养不良的纤细躯体没能像我期盼中那样向我捧出讨好的软肉。我忽然觉得了无趣味——或许是不想承认这片贫瘠的土地让我别无选择地只能使用一个男性发泄欲望,或许是,我不想看见这张流淌着苦涩的脸,花匠棕色的低垂着的眼眸,其中的迟钝和温顺的哀伤让我无法耽溺于肉体的快意。
但我的手掌还是向下滑去了。花匠好像忘记了该如何呼吸,他用力地吸气,试图借此让腹部的柔软皮肤躲开我的手指。
他的腿根随着我的挺进而抽搐,黏膜被分开的声音混着极力忍耐却还是漏出口鼻的短促而痛苦的气音,为昏暗的灯火抹上一层朦胧的阴影,花匠干枯而温柔的躯体正努力地为我打开。我索性闭紧了眼睛,扶住他的胯狠狠地送腰。黑暗、柔软的触感将我包裹,旅程的艰辛苦楚和想象的慰藉滚滚而来,我看见那些只能远远瞥上一眼的傲慢的贵族,某个不知困苦为何物的夫人,无数个对我露出嫌恶表情的孩子。我咬着牙,想象着复仇,任由愤怒将我淹没,直到腰胯气力用尽才缓过神来。可怜的花匠,他已经无法用双臂支撑自己的身体,他伏倒在床上,瘦削的肩耸动着,微不可闻地抽泣,屁股里含着我的东西打颤。
白日里展现在人前的怜悯、羞耻之类的词语也被不断涌动的黑影吞没了似的,花匠瑟缩的脊背、压抑的吸气声和无处遁藏的崩塌在我心里唤起了近乎卑鄙的愉悦,我的胸膛比他宽阔得多,我在生存上所占有的权力在此刻也变得高贵得多。我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被子窝成的鸵鸟洞里拽出来,好看清他狼狈不堪的脸。断续的泪痕映着油灯的光亮,发丝早已湿透,裂纹一般紧贴着他苍白的脸,一直贯穿至因紧咬而红肿的下唇。花匠的阴茎软绵绵地垂着,这场性交并没有给予他除了痛苦之外的其他感受。
他一直是这幅样子,对移动地块上日日夜夜的一切不置一词,把他弄疼了也只能换来小声的被憋在喉咙里的闷哼,他像一块潮湿的土地,沉默地接受着重塑和践踏,像最普通的植物吸收雨水般自然而沉默地接纳降临的苦痛。我看着他含泪的眼睛,不知投向何处的目光,忽然想到若是最糟的情况到来,最后也只能看见他无声地分崩离析,没有哀泣,没有,像在静默本身上划开一道伤痕,即使向深处探寻,除了更深的寂静之外什么都无法找到。
他那因营养不良而干涩的头发,被汗水浸透的头发,蜿蜒的河道一般在他的脊背和我的胸膛上延伸着。我低下头,嘴唇与之相贴,和土地一般颜色的头发。
“花...”
整个夜晚,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个明确的词,声音沙哑而虚弱,舌尖托出一个与他的泪水格格不入的词,花种。
“和教堂里的一样,你要的白色。”
上一次栽培的花还未结出果实就已枯萎,但是花匠会赶在黎明到来前再播下新的种子。虽然要从头开始等待,但是花匠会将这些植物呵护得如同孩子的手般洁白、柔软,足以托起拂过圣像的风,足以承担圣像聆听过的每一个祈望。
离开时,他没有看我。和我来时一样,他枯坐着,一只手扶住桌面,宽大的手掌虚虚地将花种抚住。他的目光又投向那盏昏暗的灯了,灯影将他的神情雕琢得更加疲惫。我犹豫一刻,终究无意猜测他的心思。我关上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将花匠和满屋污浊的光亮合至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