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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雪国，加了遮帘的陆行鸟篷车内也是闷热的——我在坐上车后才意识到这点，否则我一定不会为了那几百金币的传送费委屈自己。好在我的鼻子逐渐习惯了汗与泥尘混合的怪味，这趟旅途才变得不那么折磨。
放琴的腿很快有些麻了，我便把它换到另一条腿上，但不巧的一阵颠簸让它落到了我身侧。坐在那边的是一个精灵族老人，他默默伸手接住了我的琴，我向他道谢时，他才抬眼看了看我。
“吟游诗人？”他问，大概没有认出我——感谢十二神。我点了点头，向他行礼。
吟游诗人是表演者，也是倾听者。老人看上去知道这点，却犹豫着，最终顶着眼里无尽的倾述欲，将发言权让给我。
“能为我们弹一首吗？”他问。他看上去不期待我的演奏，这么问或许只是出于礼貌，但车里的孩子听了这句话，就不想善罢甘休了。
“我要听！我要听！”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挤上来，车内的一半瞬间空了不少。
我边示意他们坐好边四下看了看，不见有人反对，就拿出琴来——有点事总比干坐着好。
车还在颠簸，我只能小心地弹最简单的旋律，磕磕绊绊地从库尔札斯唱到阿巴拉提亚，从希瓦唱到圆桌骑士，然后在孩子们不满足的目光下，唱起刚受艾默里克委托写出曲子，大意是展望龙诗战争后的未来。
“呵。”刚才还在认真听的老人冷笑一声，我的节奏乱了，硬着头皮唱到了最后。孩子们听不出这小小的差错，照例为我送上了掌声。只是我无心接受他们的赞美，音落的那一刻就转过头去看着老人，他对上我的眼，依然犹豫，但这次开了口。
“……龙族杀死了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在前线奋战的战士，和一个只是去采矿的普通人。”他说，眼里闪着仇恨，“龙族杀死了伊修加德人民多少父母子女、兄弟姐妹、朋友爱人，我们……我们却要向它们求和。”
车厢不大，每个人都能听见他的话。刚才还有些轻松的氛围瞬间凝重下来。我这才注意到许多人身边带着不少行李，大概其中不少是要永远离开伊修加德。
“我的妹妹，她的眼像鹰一样锐利。”一位妇人也说话了，“她放哨时看见了袭来的龙族，拼命呼喊让自己的同伴们提高警惕，躲开了这场偷袭，但……”
她说不下去了，低哑的抽泣声持续好一会，才传来下文：“他们只找到了她的一只眼睛。”
“我知道啊，这是战争，战争总会有牺牲。战争结束当然是好事……可我的妹妹她，她本可以完整地坐在这里啊。”
“他们……”我开口的同时意识到自己没什么资格在这里发言，但投来的目光太多，不允许我吞下未出口的话，“他们是为伊修加德与荣誉走上战场，即使因此而死，他们也找到了自己所向往的归宿，不是吗？”
我轻声说，不知道是打算说服谁。
“嘴上说的好听，”男子哼了一声，“只是你的家人没有死在龙族手下罢了。”
他说的没错，我并没有因龙族而死的亲朋好友，我的家人大概此生都不会亲眼见到龙族，但……
“我的挚友曾是伊修加德的骑士，他为了正义、为了盟友、为了伊修加德，他在与前教皇战斗时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我尽量让声音显得有底气。教皇和龙终究不同，毕竟人们并不需要和前者握手言和。但没人指出这点，似乎是认可了我们经历过相同的痛苦，“他死去了，我相信他得到了他乐于接受的结局，所以我不为他哭泣。而我会传颂他的故事，就像我们纪念死在龙诗战争中的人们——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我讲述，他就还活在我们心中。所以在这个角度，我们应该为他们的荣誉与选择被记住而高兴。”
男人转过头去，妇人也停止了抽泣，直到我下车他们都回避着我，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接受了我单薄的说辞。
“也就是说，因为他被我们记住了，所以他没有真的死去，对吗？”围在我身边的一个孩子抬头，他向往的灰色眼睛清澈得像神意之地的晴空。
我想点头，脖子却僵硬地不肯动弹，眼前事物的轮廓雾气般散开，我才意识到泪水充斥了我的眼眶。
我知道，我的身体知道，我的心知道——我的挚友，我的骑士，我口中梦里的那个高大身影已经倒下。他曾经的衣冠躺在白雪晶冰之下，他的血流过教皇厅的露台。纵使我将他的故事传唱到宇宙的尽头，他也再不会站起，再不会呼吸，再不会唤我的名字。
他早就真正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