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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本。
也不是这本……
希尔凡长叹一口气,把最后一本翻开的书盖到了脸上。
虽然他自诩还算看得清芙朵拉的大致形势、识人的能力也不能说太差,但也完全没有想到过艾黛尔贾特就是炎帝,并且甫一正式登基就对教会进行了宣战。
不过现在更令他担心的,是帝弥托利的精神状态。自从圣墓一战过后,他就很明显地不对劲起来……而那种状态,绝不仅仅是因为得知了炎帝的“真面目”而造成的。
要查阅帝国的密辛,希尔凡现在所能有的最好选择就是大修道院的图书馆,不过仅凭一晚上的查阅,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就是了。
虽然是这样……
希尔凡把脸上的书摘下来,看着早已完全被夜色浸得漆黑的周遭,不禁有些忧郁:这一定是他有生以来最勤奋的时光了。
把所有的书放回原位以后,他端起他唯一的光源——一根已经被消耗得摇摇欲坠的蜡烛,勉强赶在它彻底熄灭之前走出了图书馆。
夜空中,一弯蚀月洒下银白的光辉,希尔凡在心里感激今晚这位瘦削的美丽小姐还愿意现身,否则他就真的只能摸黑回宿舍了。
站在原地沐浴了一会皎洁的月光,希尔凡无奈地发现,自己的脑子清醒得如同冬日刚刚以冰水洗漱完的清晨。
……还是先不回宿舍了。
凭借着躲避夜间巡逻的丰富经验,戈迪耶的嫡子成功观赏了因为太黑看不出颜色的花,参观了夜间空无一人的食堂,在大修道院整整溜达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一点睡意。
他漫无边际地想,有固定巡逻路线的卫兵很容易避开,但要不碰上晚睡的殿下就没那么容易了。好在今天已经是深夜,就算是殿下也……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悲惨地发现困意再次跑得一干二净。前方露台边那个金发的背影,无论怎么看都是法嘉斯的王子无疑。
叹了口气,希尔凡拾起笑容走上前去:“殿……”
第二个字未能出口。帝弥托利回过了头,眼瞳在月光的照耀下清晰无比,金色的睫毛根根分明,紧缩的竖瞳如同深渊的裂缝,周围环绕着泛蓝的坚冰。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希尔凡下意识想要躲避,却以失败告终。视野瞬间颠覆,他被狠狠压倒在了地上,按在肩膀上的力量大得绝不似人类,后脑和脊背的疼痛都像是要碎裂一样爆发开来,希尔凡一时无法反抗,只感到温热的鼻息扑上他的脖颈,激起一阵战栗。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小心开口呼唤:“殿下……?”
帝弥托利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撑起身体,怔证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仿佛刚刚才认出这个红发的青梅竹马,几乎是慌乱地放开了他。
“对、对不起希尔凡!你有没有哪里伤到?!”
说完他似乎是想要立刻检查希尔凡的身体,双手却在触碰到他前的一瞬间停了下来,犹豫着收回了手:“对不起……”
希尔凡呼出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龇牙咧嘴地撑腰坐起身:“这真的有点痛啊……不过应该没事!明天去玛努埃拉老师那里看看就好了。”
“真的没事?”
“当然!法加斯的骑士绝不说谎。”希尔凡忍着后脑的疼痛,闭上一只眼睛,向王子抛去一个轻松的微笑。
帝弥托利松了口气,真的相信了他:“说起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已经这么晚了……我本来以为不会有别人经过。难道又是——”
“停停停!”希尔凡叫苦不迭,“殿下,你一定要在扑倒我之后再对我说教吗?”
“什、扑倒……”帝弥托利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我——对不起,好像是太习惯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种事。”
他伸出一只手,把红发的友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充满愧疚地重复:“真是对不起。”
希尔凡连连摆手,笑着说:“好啦,不要道歉那么多次!真要觉得抱歉的话,嗯,和我谈谈心如何?你最近看上去很不好。”
帝弥托利沉默了。
“很……”他想说抱歉,又硬生生把后两个字咽了回去,“只有这件事不行,希尔凡,只有这件事我不能依赖你,我必须自己去完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浸泡在冰冷的仇恨里,“所有人都在等待我……去完成这件事。”
“……”希尔凡下意识觉到这个话题不能太过深究,略显僵硬地带过了话题,“……啊!殿下刚刚差点就变形了,对吧?”
“……嗯,是啊。”帝弥托利的声音扭转回平日的清朗,带上了一点笑意,“差点就违反了规定。不过看来成年之前禁止变形是有道理的,太危险了。”
希尔凡把双手放到脑后,笑眯眯地点头:“嗯嗯,不过我真的很想看看殿下的纹章完全触发的样子啊,一定会是非常美丽的狮子吧。”
“就算是被你这样夸,我也是会不好意思的哦?不过我记得你变成兽形的样子,来修道院之前你给我们看过对吧。我觉得你才是……嗯……”他用食指挠了挠脸,“就像燃烧着的火焰一样,温暖、耀眼。”
“呜哇,我们是在进行什么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赞赏大会吗!”希尔凡夸张地搓了搓双臂,“虽然我不介意再多被夸一点,但是殿下也要准备好迎接我的攻势哦?”
帝弥托利立刻尴尬地僵在了原地,看上去冷汗都要下来了,身体板直地像一根树桩:“不、别!我不是这个意思……”
希尔凡没有憋住,噗地笑了出来,帝弥托利才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差点因此恼羞成怒,希尔凡忙不迭地连声求饶,好不容易才平息了王子的怒火,从铁拳下保住了自己的脆弱的脑袋。
“……谢谢你,希尔凡。”帝弥托利最终柔和了声音,“谢谢你陪我这么久。不过现在确实已经很晚了,我们该回宿舍了。”
希尔凡点点头,略微放下心来:“一起回去吧,殿下?”
他看到帝弥托利向他露出一个笑容,一个与平日别无二致的、谦恭有礼的王子应有的笑容:“嗯,毕竟我们就住在邻房啊。”
从露台到宿舍的路不算太长,在两人时不时的低声交谈中,很快就到了帝弥托利的房间前。
金发的王子打开自己的房门,向希尔凡道了晚安。
希尔凡同样笑着对他微一弯腰:“晚安了,殿下。”
房门正要阖上,却被一只手猛然扒住门缝,帝弥托利吓了一跳,连忙放松力道。他看着门外再次露出的尴尬笑脸,不悦地皱起眉:“这样很危险,希尔凡,你的手指没那么坚不可摧。”
“啊——抱歉抱歉!是我忘记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问。”希尔凡做了个求饶的手势,下垂的眼角显得无辜非常,“嗯,也许听起来很奇怪,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王子双手抱胸,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希尔凡吸了口气,感到冷汗正顺着自己的后颈流入衣襟:“虽然、也算是很平常的问题吧。呃……我是说,你会吃掉祭品吗,殿下?”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帝弥托利的目光向下撇去,表情晦暗不明。王子的反应太过反常,随之而来的恐惧几乎扼住了希尔凡的喉咙。
他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不适地感到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锋利牙尖的触感——尽管帝弥托利的牙齿并没有真正碰到他的皮肤。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不想这样问出口……但是,这不是可以逃避的问题。
“……我不想欺骗你,”帝弥托利抬起头,对他扯了扯嘴角,尽管他的眼中还是一片暗沉,冰冷的气氛也终于有所缓和,“所以,如果有那个必要,我会的。晚安了,希尔凡。”
他没有再留给希尔凡追问的机会。希尔凡眼睁睁地看着帝弥托利的房门在自己面前不容辩驳地合上,门锁发出“咔哒”的轻响。
他抬起头,深深地用手捂住了脸。虽然周围没有人,他也还是不想让自己此刻的表情泄露出来。
希尔凡对这个结果也不是没有预料,但就在两节之前,当这个问题还能在茶会时被较为轻松地讨论的时候,对方虽然有所犹豫,但给出的答案还是确定的“不会”两个字。
毕竟无论再怎么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吞噬同类的罪恶最终都会沉积于己身。想要维持完整的人性,唯一的方法就是放弃力量,永远不食下人类的血肉,不管是“祭品”,还是敌人。
看来今晚对他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一切变故都发生得太快。
加尔库马古大修道院沦陷,学生们回到各自的领地。帝国大举发兵,意图一统芙朵拉,同盟内意见不和,濒临分裂。
以及,王国政变,帝弥托利王子被处刑。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希尔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国唯一的王子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王都被处刑,多么荒谬无稽。
边境伯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诫他不要想着跑去王都,他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希尔凡知道父亲的话是对的,保护王族本身从来不是戈迪耶最重要的职责,那是伏拉鲁达利乌斯的责任。戈迪耶的军队不能离开他们所应守护的地方。
更何况,科尔娜丽亚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处刑的现场。即使再渺茫,希尔凡也愿意保持帝弥托利仍然活着的希望。所以他一直静候在戈迪耶领内,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出现。他的生活一如往常,训练与玩乐两不耽误,只是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望向南方,感受到自己对菲力克斯与英古莉特的思念。
转机出现在三个月后。戈迪耶家收到了一份不太寻常的报告:领内出现了一头狮子,以及几具帝国兵的尸体。
据报告的内容来看,这头狮子已经出现了接近两天,体型较一般的狮子大上许多,毛色也更加鲜亮,是接近于太阳的金色,并且额头有疑似纹章的痕迹。那些死去的帝国兵似乎是小股潜入领内的队伍,死状相当的惨不忍睹,被野兽残杀的痕迹非常明显。不过,目前还没有领内居民被同一头野兽杀死的迹象。
希尔凡站在边境伯爵身边,尽力平稳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的手颤抖得太过明显。他几乎可以确定了,那就是帝弥托利。他需要……尽快找到他,现在消息传播的范围还能控制,如果再过一段时间,帝国知道这件事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再加上,这头狮子出现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通常来说,纹章持有者的兽化时间绝不会超过半个上午,理性压制兽性的力量是有限度的,如果保持兽形的时间太长,理智会一点一点地被蚕食、吞噬。
如果法嘉斯还想要一个完整的王子,那么现在的状况已经是刻不容缓了。
希尔凡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边境伯爵没有立刻回应他,而是暂时斥退了前来报告的兵士,食指敲着桌子的边缘,陷入沉思。
他知道,父亲其实已经做下了决定,他需要做的仅有等待。
指节敲打桌面的声音停下了。
“希尔凡,由你去搜寻帝弥托利王子。你一个人去。”边境伯爵抬起头,用他那双与希尔凡极其相似的眼睛注视他,以对下属别无二致的语气下令,“普通士兵去得再多也是送死,我相信你的能力,这件事上你是唯一的人选。”
他轻松地笑了起来:“不用解释这么多的,父亲。我也希望能够一个人去,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边境伯爵点点头:“带上最好的马、还有足够的物资,再紧急也不能缺少足够的准备,明白了吗?”
“是的,”希尔凡松开紧握的左手,脸上的表情逐渐平和下来,“谢谢您的关心。”
深冬的戈迪耶真的很冷。
希尔凡向掌心呵出一口气,看着白雾在指尖升腾,稍微汲取到一点温暖。
他拍了拍自己此趟唯一伙伴线条流畅的脖子,没好意思把自己冷硬的胸甲贴到它身上。马儿嘶鸣一声,主动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红发的骑士不由笑了起来,心中安慰许多。
被白色覆盖的树林、冰冷得像是能冻结一切生命的空气,很容易地就使他回忆起麦克朗。他对长兄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血缘使然的亲近,还有许多的惧怕、许多的怜悯,以及另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部杂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到他根本不想去探究的东西。而此刻他能清楚感受到的、被无数倍放大的情绪,是恐惧。
他在心中无数次劝服自己这根本没什么可怕,他没有独自一人孤立无援地走在白色的树林里,孤独和冻伤不会杀死他。他有同行的旅伴(一匹可爱的母马),带够了食物与烈酒,恐惧寒冷就如同恐惧鬼魂一样无稽。他只是在大修道院呆得太久,遗忘了本该习以为常的寒冷,更何况想必今后这种状况大约也不会太少见。
害怕是毫无必要的。
他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孩童,这里也不会凭空出现一口能让他掉下去的井,荒无人烟的山里不会有那种东西……
……他不能再想这些了。
他开始思考帝弥托利。殿下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座山?不,这应该只是纯粹的巧合……又或者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比如,逃避人群。他是怎么从王都一路逃到戈迪耶领的?距离处刑已经整整过了三个月,为什么现在才到达这里?这三个月里他有人陪在身边吗?还是一直都是一个人?
孤独是致命的。也许这就是帝弥托利无法取回人类形态的原因。
希尔凡回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变为兽类外形的经历。越是受伤越是饥饿,越是虚弱越是渴求,胃袋与牙齿都在渴望着人类的血肉,因为那就是兽类最佳的能量来源。他不确定帝弥托利有没有吞食过人类。
其实对于纹章持有者来说,那也不是什么太过忌讳的事情,吞肉饮血确实能增幅纹章持有者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有些贵族会在阵前吃下作为“祭品”的敌军俘虏,打击敌方士气的同时增加己方获胜的筹码。
他只是……打心底不希望帝弥托利这样做过。
至少对于他自己来说,渴求与恶感是同时并存着的。那种时候他几近控制不住地想吐,不得不立刻变回人类,之后心悸感也会在喉口久久徘徊不去。变形不仅是提升力量的手段,同时也是与兽类本能的一场战争。吞噬人类,毫无疑问会让兽性取得先手。
只是按现在的情况来看,事态几乎已经毫无疑问地发展成了他不希望见到的样子。
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同其他动物留下的脚印重重叠叠地覆盖在了一起,成了希尔凡一路上为数不多的乐趣。
即使带着护目的装备,他也还是被铺天盖地的白色刺得发晕,看着那些勉强有些阴影的脚印和马背的鬃毛,会多少好过一些。
估计一下,差不多到达了山腰的位置,他跳下马来,喂给她储备的一些干粮,便拍了拍她的脊背,示意她离开。栗色的小母马不舍地在他身旁徘徊了一会,才终于向山下跑去。
别太想念我啊,他也有些不舍地挥了挥手。随即不自禁地想到如果被英古莉特看见了,大概又该得被指责连母马都要搭讪,这样想着,嘴角便微微上扬起来。
能在这个时候想起你真好。希尔凡心情明朗了一些,猛踹一脚身边的一棵松树,雪扑朔朔地落下,好歹在一片刺目的白色里创造出一点绿色来
接下来就是……
希尔凡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双眼。
红发的骑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赤色毛皮的狼。它拥有比寻常狼类大上三四倍的身躯,那赤红艳丽得让它如同燃起的一团火焰,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显眼异常,仿佛要将积雪熔化般热烈。赤狼拥有着令人生畏的尖牙与利爪,肌肉虬实,腰腹紧窄,眼睛却是温柔的棕色。
它原地踱了几步,在雪地留下一串爪印,最终一口咬住自己的前臂。血很快流了下来,在它的脚爪下扩散洇开,像是红色皮毛的延伸。
最能吸引纹章之兽的,是纹章之血。要在这片没有止境般的树林里快速找到帝弥托利,这是最好的方法。
最开始,他的血没有吸引到狮子,反而引出了森林里群居的狼。
冬天里饥肠辘辘的狼群在远处徘徊,眼中露出饥渴的神色,但也只敢在远处徘徊。只偶尔有几只胆子大的会慢慢靠近,但也很快就被他吓退。
冰冷的空气同样噬咬着他的伤口,暴露在外的皮肉被冻地发疼。在希尔凡等到开始焦躁地时候,他发现狼群一只接着一只地撤退了。
金色的狮子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狮子的体型比他还要大上几圈,体格算得上是健壮。它的皮毛凌乱不堪,但仍然能看出是非常漂亮的灿金色。它慢慢地踱步过来,在离他不远处停下了,警惕地看着他。
希尔凡注意到了——狮子少了一只眼睛,浅蓝的眼珠只剩下一颗。并且,它的额头上确实有布雷达德的纹章。这个发现令他有些不安起来,站起了身。
狮子绷紧了身体,站在原地没动。
希尔凡向前迈了一步,尝试着开口:“殿下?”
帝弥托利的口中发出威胁的低吼,阻止着他的靠近。彻底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但希尔凡没法再等待了,他不能就这样和帝弥托利耗着,他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兽化的形态了。他迈开脚步,直直冲了过去。狮子发出一声更猛烈的咆吼,也冲他扑了过去。在即将接触的时候,希尔凡仗着体型小、更加灵活一些的优势,猛然拐了个急弯,跳到了帝弥托利的背上,一口咬住他的后颈。含混不清地呼唤:“殿下、殿下!帝弥托利……!”
帝弥托利开始猛烈地奔跑,想要甩拖他。希尔凡从来没这么希望过自己的兽形是猫科动物,他的爪子根本抓不稳!
没有办法,即使冒险,他也只能暂时变回了人形,手紧紧扒住狮子还未丰满的鬃毛,立刻就感到要以人类的躯体对抗兽化的纹章持有者实在太勉强了。但是无可奈何,他只有试一试,找准一个身下的狮子挣扎得没那么厉害的时机松开一只手,去掏随身带着的迷药——
下一个瞬间,天旋地转。
他被甩出去了。剧痛侵袭了他的全身,让他立刻呕出一大口血来,在原地蜷缩起来,不停地剧烈喘气,仿佛过了很久,才终于能重新辨认周围的事物。
然后他看到了,狮子的獠牙就在他的眼前。帝弥托利压在他的上方,虽然没有用爪子踩住他,但毫无疑问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希尔凡恍惚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觉得自己很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他大概断了几根肋骨,虽然没有戳破肺脏的迹象,但也足以让他疼得要晕过去。他冷得要命,背埋在冰冷的雪地里冻得僵死,唯一的热源是胸前传来的、狮子的体温。
但帝弥托利或许下一秒就会杀了他。他一点都不想死,艰难地抬起头,望进狮子蓝色的独眼里,竟然从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安心感。这感觉非常奇妙,压根就不该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出现,但他忽然觉得,虽然兽化形态的帝弥托利对他而言非常陌生,但他现在看着他的眼睛,就可以确认它确实是那个会温和微笑着的殿下。
不过,这个时候希尔凡也能够确认了,帝弥托利确实……食下过人类的血肉。
看来,他已经无法阻止这一切了。
希尔凡闭上眼睛,右手微微扣住狮子的前肢,在心中小声地请求。你可要干脆利落一点啊,殿下,我很怕痛的。
獠牙却迟迟没有落下,狮子迟疑着俯下身,轻轻舔了一口他的脸颊。
希尔凡睁开了眼睛,震惊地看到伏在自己身上的、人形的帝弥托利。独眼的男人茫然地撑在他的上方,像是全然不明白自己如何改变了形态。紧接着,他支撑在雪地里的手掌一滑,以肘撑地,整个人扑进了希尔凡怀里。
希尔凡长出一口气,嘴角上扬起来,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怀里那颗金色的脑袋。帝弥托利轻轻握住他的手,迟疑了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
“好男孩。”希尔凡笑眯眯地说,“让哥哥带你回家吧。”
太阳已经在地平线附近徘徊,空气越来越冷。希尔凡查看了下自己的伤势,即使用了伤药,也没法在短时间内活动自如了(非常幸运,伤药的瓶子没摔碎,而且上面的标签让他能够轻松把它和迷药区分开来)。他必须在日落前带帝弥托利下山,否则以人类的身体会在夜里被冻死。
寒冷、受伤、不断不断地前行,过往的回忆渐渐冒出头来,使希尔凡呼吸渐渐,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强行把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回忆全都按回去。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帝弥托利没有甩开他们交握着的的手,始终乖乖跟着。那声“对不起”之后,帝弥托利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一直都是希尔凡没话找话地自言自语,他有些担心,虽然帝弥托利看上去是恢复了理智,但他也许并不想跟他走。
前进、前进、前进,他努力分辨着下山的路,恐惧如同一颗小小的种子,最终在他的内心开枝散叶,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变成了现实。
他或许迷路了。
但他不敢停下,只能强迫自己迈开已经僵硬的腿脚,祈求着这样就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殿下,我还……真是没用啊。”希尔凡看着已经彻底沉淀下来的夜色,喃喃地自嘲,“因为这点伤就迷失了方向,而且还弄丢了罗盘。”
无论怎么走,周围的景色都只是重复的树、树和树,黑暗和失血的眩晕让他彻底丢失了方向感,把直路走成了死路。
现在的希尔凡连呼吸都开始费力,每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都在加重肺部的痛苦,四肢也从指尖开始被冻得麻木。他回过身,声音随着牙齿的磕碰一起颤抖:“殿下,我知道你或许不想听。但是如果我昏过去了……或者冻死在了这里,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吃了我,好吗?”
帝弥托利紧皱着眉,无甚表情地看着他。
希尔凡“哈哈”了两声,一声比一声短促,勉强能听出来是在笑:“不是说我不愿意被你吃……是因为……那样的话,你大概就再也回不到人类的样子了。”
他看见帝弥托利的眉越皱越深,也是,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了……
接着,一只手覆盖上了他的眼睛。没有戴着手套,能稍稍感受到一点温暖。希尔凡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本就旺盛的困意加倍地袭来。他有些疑惑,刚想开口询问,就彻底地、眼前一黑。
睡梦中,他能够感觉到温暖。
那温度柔软地包裹着他,裸露的脸部似乎埋在细软的毛发里,被冻到没有知觉的身体开始麻痒,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一直紧绷着的精神也逐渐放松。
希尔凡朦朦胧胧地思考,他这是死了吗?这里是……天堂?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除了黑暗,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实在是太过舒适了,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热源,把自己更紧密地贴了上去,在令人心安的温暖中陷入了更深一层的黑甜乡。
希尔凡是被刺目的天光照醒的。他眨了眨眼,向后退了一些,看到金黄的毛皮和洁白的雪。
我没死?
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
这是……帝弥托利?
这是他意识到的第二件事。
希尔凡一个激灵,吓得彻底清醒,手脚并用地找到狮子的头部,犹豫了下,用手轻轻拍了拍狮子的脸,紧张地呼唤:“殿下?殿下!”
狮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挪动四肢想要站起来,却直接摔了个趔趄。它甩了甩头,趴在原地没再试图动弹,变回了金发男人的样子。
希尔凡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殿下你又……是因为一直在睡觉吗?”
帝弥托利点头。
希尔凡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伤药经过一夜终于起了作用,他受的伤基本已经得到了控制,头脑也比较清晰,这样找到回去的路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变为赤狼的形态,状态也不错,满意地甩甩尾巴,伏下身,示意帝弥托利骑上来。
独眼的王子下意识想走过去,最终却还是坐在了原地。
“……希尔凡,”他说,“我已经不值得你这样对待了。”
“为什么?”赤狼再次摇了摇尾巴,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刚刚才救了我。”
希尔凡不容分辩地站了起来,叼起王子的衣领,一把把他甩上了自己的脊背,笑着说:“多有冒犯啦,殿下!我想你的手脚肯定是冻僵了,哎呀,真抱歉刚才没想这一点!”
“我不是说这个,”帝弥托利第一次扬高了声调,显得有些气急,“我是说——”
希尔凡迈开脚步,打断了他:“我都知道!我闻到你嘴里的味道了。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好吗?我们该下山了。”
背上没再传来声音,希尔凡有些尴尬地想,殿下大概是被他噎住了。不过,现在也没有办法,他必须尽快把殿下带回去,拖得越久越危险。
在确认被确实地抓紧了皮毛后,他放下心来,尽量平稳地加快了速度。寒冷没有改变,但现在,似乎仅仅因为背上那一小片温暖的存在,所有难以跨越的过去都可以消弭。
红色的狼载着金发的王子,朝着已经进入视野的第一片村庄奔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