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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父、我主,”高文举起剑,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敌人,“请护佑我。”
“天父?”莫德雷德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天父!高文——我早就知道你脑子有点问题,但也没想到你能愚蠢到这种地步!兰斯洛特那一剑真把你打成脑残了?好好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吧!”
高文背后漆黑的羽翼全部显露了出来,羽毛根根舒展,色泽极暗,反射出锋利的金属光泽。他的瞳孔幽深,如同不详的空洞,冷冷道:“不关你的事,逆贼。”
记忆的碎片轻轻剥落。
天光透过彩窗照射进教堂里。
金发的年轻人站在神像面前,双手交握着一把银制的十字架,闭目垂首。他容貌昳丽,皮肤洁白得如同东方商人运来的陶瓷,那张面庞稚气未退,却足以使人目眩神迷。
年轻人睁开眼,注意到了站在角落的他。
“过来这里,孩子。”年轻人向他招招手,见他犹豫,年轻人想了想,然后手指一翻,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小东西,夹在指尖。
那是一颗用鲜艳色纸包裹起来的糖果,小孩子对这些总是没什么抵抗力,他扭了扭手指,上前几步,年轻人便将糖果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尽量秉持着礼貌谨慎的态度,没有立刻拆开漂亮的绿色糖纸,而是把它完整地收好,努力用严肃的声音说:“谢谢您,先生。”
“好孩子,”年轻人忍不住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文,先生。”
“真是个好名字!我叫亚瑟,阿瓦隆的圣子,”年轻人眨了眨他苍翠的眼眸,向男孩介绍了自己,“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该和你在一起才对。”
“我、我来这里探险……”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一刻钟前他还觉得这是趟伟大的旅程,就像诗歌里传颂的英雄探寻魔窟那样,现在却一下子窘迫起来。
“噢!你是个小勇士!”亚瑟笑着赞叹,“也许你将来可以加入我的骑士团。”
他呆了呆,连忙站直了身体:“是、是的!我十分期待加入您的……骑士团!这是我的荣幸!”
双剑交戈,发出清脆的鸣响,一把剑上紫雷缠绕,另一把燃起鲜艳的火光。
但叛逆者并未错过火焰中一闪而逝的白光,他下意识猛力挥开那把剑,迅速后退拉开距离,继而吃吃笑了起来:“圣光……高文,看来你或许疯得比我还厉害?”
高文只提醒他现在日在中天,莫要分神。
白翼者即为神使,圣子必定是白翼之人;黑翼者即为恶魔,预示着不详与背叛。
他想残虐也许真的是黑翼的天性,不然为何他一剑削下了这无辜妇人的头颅,心中却只恐惧亚瑟不再爱他?
他瞧着妇人的脸,无处下手,只好抓起她的头发。
他带着白鹿与妇人的头回去复命,掌心的汗水让他差点把手上的头松脱。
亚瑟从未对他沉默过这么长时间,许许多多的念头在他脑中转过,有一瞬间他甚至悲苦得想要自裁,违背神的教义也在所不惜。
亚瑟触摸他黑色的羽翼,手指在与脊背连接的根部停留了很久。
最后亚瑟说,绝没有下次。
是的,是的。他说,绝没有下次。
他成为最虔诚的信徒,佩戴十字架,定时礼拜,领受圣餐,饮下圣水。这些东西灼烧他的血肉,同时制约他的行为。他成为“少女的骑士”,绝不对女士刀剑相向,帮助每一位有困难的女性,城中有一半的少女都爱他高洁的品性和英俊的容颜。
他未再犯过错。
“我必须得杀了他,”莫德雷德粗重地喘息,疯狂与绝望浸染他的双眼,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头狂暴的兽,“他必须得毁在我手里!”
“我在你这里耗太久了……别挡路,高文!!”
“无礼之徒。”高文沉下染血的剑,低沉地咆哮。
亚瑟在战场上强健凶狠且所向披靡,当他举起代表胜利的旗帜时,会掀开头盔,露出下面戾气未褪的笑容,翠绿的眼眸熠熠生辉。
亚瑟的温柔留给他的人民,神爱世人,祂的代行者也是如此。他会展开宽大的白色羽翼,为无力的妇孺挡下流矢,血为他的白翼染色。
但苛责的声音从未停止过,人总是不知餍足的。未能让所有人获得想要的幸福,即是罪过。
若说这世上有一半人爱着他,那么另一半人便憎恶他。这些爱恨所共同拥有的特质,就是盲目。
但无论是多么强烈的爱憎,都注定得不到回应。
沉重的剑势迎面劈下,高文抬起头,看到莫德雷德裹挟着深重的憎恶的、翠色的眼。
他举剑格挡,却突然觉得从那对黑翼间透过的日光太烈,视野逐渐扭曲,被浑浊的流光所充斥。
额角旧伤上不褪的炽热,忽然被冰凉取代。
“请让我去吧!”他焦躁地踱步,神情几乎说得上是暴戾,“为何您不允许…?那难道不是个罪该万死的反贼?!”
“不行,高文。”
“为什么?!”
“唯有这件事不行。”亚瑟低着头,语气疲惫。
他猛地转过头:“我需要一个……!”解释。他想。可这话他没法再说出口了。
他从未见过亚瑟这副模样,亚瑟总是温柔、自信,且强大的,圣子的脊背永远挺拔,他一直都能做出正确的决策,然后带领他的骑士团,毫不迟疑地去执行。可他现在坐在那里,低着头,叫他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却觉得他的身躯几乎佝偻了起来。圣剑被丢弃在一旁。
强烈的心悸在胸口扩散开来,眩晕袭击了他。不行,不行,如果再这样坚持,如果再这样违背他……
“……如果这是您的希望的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那么,我可以原谅他。”
他把所有的、带着尖锐荆棘的仇恨,按压进自己的心脏。
“但是请您至少允许,我与他最后一次的,一对一的决斗。”
莫德雷德离开了,临走前狠狠瞪了一眼高文。
他的兄长倒在碎石堆里,羽翼凌乱不堪,被干涸的血液粘在一块。高文认识到自己的颅骨一定碎了一块,说不定连脑浆都露在外边,那伤口温热,但是不怎么痛,还不如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来得折磨。
好在莫德雷德的伤势也不比他轻多少,那崽子一定成了只烤糊的乌鸦,动动翅膀就能闻到自己身上的焦味。高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人开恶俗的玩笑,可他现在快死了,不大能控制得住乱跑的思绪。
亚瑟——对,亚瑟怎么样了?兰斯洛特的援军一定已经赶到了吧,他实在是很想亲眼确认亚瑟的安全……不,他只是想见他,仅仅是想见他。
高文勉强抬起一只手,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那里边被他铸进了一张绿色的糖纸。天父……圣子。
有什么人走近了,黑翼的骑士被抱了起来,头枕在一个温暖的臂弯里。他的视野一片血红,可那张从初见就未曾变化过的脸,永远不会被他认错。金发,碧眸,那是被神衹亲吻过的面庞。
高文高兴极了,他的圣子安全无虞,还愿在他死前来看他。可亚瑟不用去坐镇指挥吗?骑士团少了他一定不行。而且他现在的样子多么丑陋啊,或许连恶鬼都没有他可怖……
亚瑟怀抱着他濒死的骑士,握持着剑柄的手发着颤。圣子低下头,亲吻黑翼者干涸染血的嘴唇,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入双唇间的缝隙。
他放开他,骑士用温柔而满足的眼光看他的圣子,他说,请您亲手——
好的。亚瑟轻声说,但先让我把你的脸擦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