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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涛家里的年夜饭固定在中午,中午聚完餐晚上吃顿饺子,搓个碗欣赏一下微博上的春晚笑话除夕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的人越来越怕过年,给压岁钱根本不算事。最怕前有催婚后有催生,结了婚不生才是大事,到年纪没对象更是天大的事。拉皮条的三大姑八大姨好似鬣狗,闻着味就寻来了。
江波涛当然也怕这种有血缘关系的“情报交流小组”,好在难攻却易守,前一句“姑妈,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没学历也没工作一来二去不是耽误人家嘛”,后一句“这种事还是要看缘分的,目前更是努力把学位考下来才能有下一步您说是不是?”,愣是给防了个滴水不漏。
可惜这种场合坐着也累,尤其是还要顶着春晚尴尬小品的双面夹击,身心俱疲。最后江波涛坐在客厅陪笑半小时,借着刷题钻回卧室去了。
声音被隔在卧室门后,江波涛终于得以喘息。他伸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刚刚陪聊一直没看,这会儿攒了一大堆消息——越濒临零点,消息刷得越快,荣耀职业选手群更是从十一点就开始发红包,江波涛正看着,面前蹦出一个红包,他点开一看,哦莫,还真抢到了。
再一看,哦莫,五块二。
二百块钱的红包发了五十个,江波涛退出来的时候上面一溜排的“谢谢老板”。被天降五块二的江波涛也跟了个队形,结果中间被消息通知横插一脚,提示红包已领完,运气王是孙翔。
江波涛有点好奇地重新点进红包,孙翔领了个二十九块六,差不多是他的六倍。
他蒙着眼睛的小雪人头像被压在孙翔的名字下面,这两个东西好久没挨在一起过,以至于江波涛有一瞬间的恍惚。
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跳到了零点,选手群的消息蹭蹭蹭往外冒。江波涛赶紧右滑退出,却还是抵不住群发祝福的好友。于是当即关闭聊天软件,生怕手机卡个山路十八弯,报废在新年第一天。
过了五分钟,江波涛重新点开软件,通红的消息还在涨。一轮祝福已经过去,现在轮到他开始群发新年快乐,你来我往,这件事就这么抵消了。
江波涛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没能料到他能在十分钟后收到孙翔的视频通话邀请。
其实江波涛是不太想接的,孙翔的头像霸占在他的屏幕正中间。他试图假装不在,缩小了视频邀请的窗口,结果孙翔卡着零点发送了一条“新年快乐”就这么直挺挺地地撞进他的视线里,毫无防备。
而在孙翔的消息下面,也有着他刚刚群发出去不久的新年祝福。
电话在手里轮了一遍铃声,江波涛看着那两条新年祝福,还是接通了这个视频。
对面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结果,这会儿正一脸惊讶地看着屏幕:“怎、怎么接了啊?我按错了!”
孙翔的声音有些远,还带了点风声,估计是没戴耳机的缘故,又或者还有些别的东西夹在里面。
说实在的,做了几年队友,江波涛神算子的称号广为流传。孙翔每次在江波涛面前说瞎话都觉得虚,他不确定江波涛会不会看出什么来。毕竟这东西已经刻在DNA里,哪怕过了一年多依旧如此。
于是他选择先发制人,强行转换话题,重新对江波涛说了句“江波涛新年快乐!”说完又说,“你别挂!先等我带个耳机!”
江波涛说了声“好”,隔着屏幕里看孙翔从厚重的羽绒服兜里掏耳机。
孙翔不知道蹲在哪里,从背景看像是在阳台,一米八五的个子缩在那儿倒是显得可怜巴巴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发根处似乎补染过了,一头黄头发在一片昏暗里亮得有些明显。羽绒服摩擦出一阵悉悉索索,孙翔这才掏出耳机——孙翔的无线耳机没换,耳机套上印着轮回的队徽,估计是从后台那边顺来的。
江波涛看着孙翔戴上耳机后这才正经回复他刚刚说的那句“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今年怎么没去打麻将?”
孙翔闻言有些愣神,江波涛的语气稀疏平常,像在慰问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他们确实好久没见了。江波涛退役之后他们很久不联系,距离上次文字对话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视频就更寥寥无几。
江波涛刚退役的几天孙翔给他发消息,跟在轮回差不多,后来也不怎么发了。可能是轮回的训练加重了,也可能是新来的队员需要大量的时间磨合,又或许是江波涛回得不勤快的消息。
他们说的越来越少,在某一天突然就这么不联系了。
如今江波涛这一句平常的话给他拉回一年多以前的冬天,孙翔吸了吸鼻子回道:“因为嬢嬢一直在旁边看着我打!我不习惯被人盯着打麻将,所以我让给她了!”
事实是一刻钟之前他还在麻将桌上,而随着跨年的接近,孙翔也觉得焦躁,连带着打麻将都觉得度日如年,在连续两次戳中别人之后赶紧退位让贤,在十一点五十四分光荣从麻将桌上退下。
可以名正言顺的给江波涛发消息的日子,孙翔根本不想浪费这次机会。
孙翔看着江波涛,江波涛那儿只开了一盏小灯,周围暗得不行,他问:“你哪儿怎么那么黑?不开灯啊?”
“你那儿也没有多亮啊?”江波涛觉得好笑,却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我这儿不开灯是因为我假装睡了。”
孙翔听了以身作则,起身开了个灯又重新蹲回去。阳台上亮堂了不少,江波涛这才看清孙翔的鼻子都冻通红,羽绒服下面还穿着当时他们一起逛街江波涛给他挑的高领毛衣。
不过很快地,他将目光从上面移开了。
“不跨年啊?”可能是太暗了,孙翔没捕捉到江波涛一瞬间的变化,“怎么这么没有仪式感呢?我记得你在轮回的时候不这样……”
可能是刚刚的那句话带出得过于自然,孙翔出口之后才顿感不妙。他连忙看上江波涛的脸,发现江波涛神色如常,好像听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孙翔有些庆幸又觉得烦闷,最后抓了抓头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的呀。”江波涛说,“没事,本来就退役了嘛。”
江波涛表现得稀松平常,像只是在回答一句普通的“吃了吗”。而孙翔听着,却突兀地感觉到和江波涛没有联系、只能靠微博朋友圈得知对方日常的一年多,就如同一条巨大的河流横插在两个人中间,本来熟悉的模样被瓦解后停在原地,只留下两具陌生的躯体往前走。
太奇怪了。孙翔想。
他突然就不知道要跟江波涛说什么了。
几年相处的时间,江波涛早就摸清了孙翔的性子。这会儿他看着屏幕里有些焦躁的孙翔,他的下巴缩在毛衣的领子里,不避嫌不掩盖。江波涛看着,叹了口气,妥协般地挑起一个话题,“主要是相亲局太恐怖,我肯定是要做逃兵的呀。”
“太对了!”孙翔被调动得很快。他无比赞同,回来三天被暗示明示问有没有对象这种痛苦懂得都懂,“我破不了对方的甲,那我只能六分投!”
江波涛轻笑了一下,又问:“最近怎么样了呀?我看了你们最近的比赛,翔哥还是那么厉害!”
孙翔下意识地以为是前几天打的那场全明星赛,对此他回复道:“全明星赛你又不是没有参加过,打得炫就行了啊,但是翔哥是谁啊,我打得比周泽楷炫多了!”
江波涛没反驳是他说的其实是上星期他们对神奇的那把挑战赛,只是接了句:“……该退休了?”
孙翔一惊,差点咬到舌头:“靠!这种几百年前的事情能不能忘掉!?”
江波涛摇了摇手指,评价道:“互联网是有记忆的翔哥。”
“你的记忆比互联网还强!我……”孙翔正说着,被旁边传来的一道女声打断,“乖乖,你在做啥子?”
孙翔转头冲旁边回道:“在打电话!”
“跟啷个打电话嘛,快点把你嬢嬢挤起走,乱给别个喂牌!”
“你就让她啊!我来了也给别个喂牌!”
“不得行,她出牌太慢了,三圈牌打天亮都打不完!”
孙翔胳膊拧不过大腿,皱着眉头转过脸来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江波涛没听清,只瞧见孙翔面上是十成十的不情不愿。而那边似乎是半天听不到回应,又催了声,“快点撒乖乖!”
孙翔半张脸都缩起,他看着屏幕里的江波涛,屏幕底下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在深冬寒冷的阳台手里的手机都被攥得发热,而后他听到江波涛说:“去吧。”
不知道什么心情,他站起身看着小小屏幕里的江波涛,冲着屋里应了声“来了”,又说,“待会儿再聊。”
江波涛应下后,孙翔这才挂断了电话。蹲得太久,两腿血液不通畅,孙翔跺了跺脚这把手机塞进口袋,进了屋子抖落了一身的寒意。
孙翔重新上桌,带着被强行打断电话后心不在焉,愣是戳了两把清大对,惹得自家娘一阵唏嘘:“啷个回事哦幺崽,出去打个电话回来比你嬢嬢都打得撇了!”
孙翔一肚子不满,“啷个可能嘛,我下把打给你看!”
而这头江波涛挂了电话。
外面的交谈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电视也被按掉,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沉寂。江波涛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却好似听到了横穿几年而来的鞭炮声。
他打开微博,熟练地点进荣耀官网,再度点开了上周轮回对神奇的那场官方录像。
李艺博的解说声响起,他看着这场比赛,五分钟后陡然泄力地往旁边一歪,像是被视频的余韵击倒,砸在了羽绒被里。
最后孙翔依旧是输钱,往外掏了八百块后被看不下去的自家爹挤下了牌桌。
他打麻将时沾了一身烟味,这会儿也不敢直接往床上躺。孙翔重新打开手机,江波涛没再发消息,新冒出来的消息比雨后的笋还多,愣是把小雪人头像死死按在下面。孙翔点开江波涛的头像,突然想起这系列的原图他好像早就删掉了。
这个小雪人还是孙翔在几年之前拍的。
S市很少下雪,第十一赛季圣诞节前落了一晚上雪,并不多,中午起来就剩了薄薄的一层积雪。可能是玩雪这种东西就是刻在孙翔基因里的东西,他见着雪就手痒,投了巨额保险的手就套了个网上买的真羊皮手套就跑了出去——双十一组团买的,花了孙翔二百多。
离了暖气,冷风一吹冻得要死,但俗话说的好,“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孙翔深度共情,逆着寒流而上,蹲在楼下花坛东拼西凑堆出来一个小雪人。堆完觉得太空,摸了摸浑身上下,兜里除了无线耳机手机和门禁卡空空如也,于是孙翔直接从花坛里的揪了一片叶子盖在雪人头上。这会儿终于满意,他立马掏出手机拍了照发在群里。
可能是因为手套不方便的缘故,拍的时候有些手抖,导致画面有些模糊,看上去像是摔倒前的抓拍:“怎么样?我手艺精不精湛!?”
依稀记得是江波涛第一个捧场——他是当之无愧的捧场王:“堆得还挺可爱,但你手冷不冷啊?”
那时候孙翔冷得要命,带了羊皮手套也没用。手成了冰雕,但孙翔嘴比冻僵的手还硬:那必定是不冷的啊!我抗冻!
一会儿杜明发来了消息拆台:“翔哥,楼下冷得直跺脚的那个是你吗?”
孙翔看着视频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不可能!我已经进来了,休想诈我!”
“这都没骗到。”吴启也跟着惊,又跟个老父亲一般感叹,“我们翔哥成长了!”
方明华更像个老父亲:“成长了,不好骗了。”
群里刷消息的功夫孙翔已经钻进了室内。大楼开着空调,孙翔在寒风中修行快一个小时,一进去终于感觉苦尽甘来。这会儿打字快了不少,说:“别岔开话题!快猜猜这是什么!”
周泽楷从一堆人中脱颖而出:“一个雪人。”
“队长!”杜明几乎是欲哭无泪,“今天已经够冷了,不要再说冷笑话了!”
“错!”孙翔丝毫不理杜明的求饶,直接回复了周泽楷的消息,“这是一叶之秋!”
杜明诡异地陷入了沉默,吴启跳出来接任:“你也不要再说冷笑话了!”
江波涛适时发来一段语音,吴启毫无防备地点开,被甩了一脸:“已经十几年没下雪的上海突然飘雪,就在你说冷笑话的瞬间……”
杜明也跟着痛:“副队!他们冷笑话教真的不需要更多人了!我真的残忍静默!”
吕泊远锐评如此:“打不过就加入是吧!我接受不了你们!我才应该是残忍静默。”
而真正的残忍静默才“残忍静默”:“你这么喜欢残忍静默,你让翔哥下去给你捏个残忍静默。”
江波涛插入一个表情包,先一步利用职权插队:“翔哥,我出一杯奶茶给我也捏个无浪吧,我拿去发个微博。”
杜明怂恿:"翔哥什么人啊,一碗水端平,直接捏个轮回战队!"
孙翔两只手终于回暖,这会儿打字相当利索:"积雪那么少我上哪儿给你捏个轮回战队!就这个一叶之秋还是我扫了两个花坛的雪堆起来了!捏不了!"打完单独回复江波涛说,"但是我可以把一叶之秋给你改成无浪。"
方明华由衷感叹:"战法转魔剑,很牛,不愧是职业选手!"
周泽楷复制跟队形:"战法转魔剑,很牛,不愧是职业选手!"
周泽楷作为队长都带头了,吴启跟着复制:"战法转魔剑,很牛,不愧是职业选手!"
孙翔简直被他们这种莫名其妙地复读机基因重锤:"都说了不要复制粘贴了!"
最后孙翔还是下楼给一人改了一个。孙翔身残志坚连带着花坛里的绿叶都不好过,盯着一个地方霍霍,雪人版轮回战队捏出来之后花坛惨不忍睹。孙翔还排了个花坛照给江波涛看,跟他说:"完了,感觉要被阿姨打了。"
江波涛看着那块几乎秃顶的枝头说:"快找个替罪羊吧翔哥。"
而群里俨然不知道花坛的地中海新造型,只看着孙翔发出来的长得差不多的一排小雪人光荣地玩起了你捏我猜。孙翔无语地刷着群消息,把捏出来的雪人凑了个九图发了微博。江波涛速度最快,第一个转发,说,魔剑小人报道!后面还跟个剪刀手的黄豆表情。
孙翔切了回去,发现江波涛的聊天头像变成了那张小雪人。
之后江波涛的头像一直没有变过,孙翔每次看着那张照片都觉得好笑——哪怕是现在他依旧觉得好笑。
可是他看了好久,笑容缓缓落了下去,屏幕也因为太久没有操作,忽然地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