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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理解。」茂夫說。
相談所今天沒有預約,也從未響起敲門聲,靈幻閒到恍神,又被身後百葉窗溜進來的陽光烘得昏昏欲睡,便漏聽了徒弟的前幾句話。什麼?他撐著下顎的手不小心滑掉,心跳嚇得停頓幾拍,才清醒過來。
好險筆電尚未闔上,他的模樣不至於一覽無遺,嘎啦嘎啦,滑過椅子,靈幻看向提出疑問的高中生。
「不理解什麼?」
茂夫坐在簡易搭起的接待座位上,眼底瞧不出有特別的情緒起伏,只用平穩聲線重複一遍剛才的問題。
「昨天晚上和律一起看了部外國電影。」他從頭解釋,「主角在和朋友離別之際,抱了一下對方,我不太理解為什麼要這樣做。」
外國電影。離別。擁抱。原來如此。
靈幻迅速抓到重點,輕咳一聲,舉起食指,「路人,擁抱是種表達情感的肢體動作,而在西方文化裡——」
「這我知道的,師父。」
「……那你的疑問在哪呢?」
這看來似乎也問倒了提出問題的人,茂夫瀏海下的雙眉有靠攏的跡象。
我也和律擁抱過,雖然不是離別的時候……。茂夫喃喃,開始挖掘過去的記憶,越挖越深,靈幻甚至聽見他提及雙親。
線索不多,但靈幻新隆是誰?21世紀的靈能新星至此已經比未成年人早一步懂了他的疑問核心。重點在於時機,離別之際。
而他向來很有耐心,既不說破也不催促,只靠在椅背上,等待高中生自己去慢慢釐清。
而影山茂夫又是誰?最強的超能力者哪次照牌理出牌過,他猛然站起身,「師父。」
「呃、嗯?」
「師父告別家人或朋友時,也會擁抱對方嗎?」
「什麼?」
當然——當然不會。靈幻一時之間說不出口。和家人別不歡而散就不錯了,至於朋友?擁抱的前提,是必須有那個對方存在。
靈幻擠出聲音,「看情況吧。」
茂夫追問,「例如呢?」
「路人,你也知道東方風氣並不盛行肢體接觸吧?一般情況下,就算是親暱的對象也不見得會用擁抱表達情感,大多會用握手或其他動作代替——」
我明白了。茂夫打斷他。
高中生邁開步伐,一步一步走到所長的桌子前,他瞥了眼靈幻戴著的錶,再過幾分鐘就到能領今日薪資的時間。
「回家前,請師父和我抱一下吧。」
他脫口而出的話讓靈幻覺得這孩子什麼也沒明白。
年長者甚至懷疑自己聽錯,做了確認,「你說抱一下?」
「是的。」
「我和你?」
「是的。」
「這樣就能解決你的問題嗎?」
「這倒是無法肯定……」
「……也行吧。」
靈幻有和人抓好距離的自信,和女性顧客合照時他絕不碰到對方身軀,和男性顧客聊天時則適當表示親近。
和路人抱一下也不會少塊肉。靈幻心想。如果這樣就能幫徒弟解惑的話沒什麼不好的,他看見茂夫眼神亮起,便覺得自己做出了正確判斷。也是,這個問題,影山茂夫除了靈幻新隆之外還能問誰呢。
他跟著站起身,踱步到茂夫面前,很有氣勢地張開雙手。
「來吧!」
茂夫輕輕點頭,「失禮了。」
他靠了上來,雙手環住靈幻上身,將頭輕放在略為僵硬的肩膀上。正值成長期的高中生身高雖然還是不及他的師父,但遠遠勝過他們初見。
直至茂夫真的抱上,靈幻才陷入微妙窘境。心跳會太大聲嗎?身上有沒有奇怪味道?一秒兩秒三秒,這要抱多久才會結束?但他面上當然冷靜無比,掩飾得完美無缺,只用手拍了拍高中生的背部,拉開兩人距離。
「好了,感想如何?找到答案了嗎?」
茂夫平靜地回答,「師父的體溫很高。」
「……。」不是問你這個啊!靈幻引導他,「有沒有更抽象一點的感受?」
茂夫這次多思考了一會兒。
「有點寂寞。」他說,「如果人們在分別時擁抱會更加寂寞,又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靈幻聞言笑了。
「這就是成長的一部分,路人。」
「成長的一部分?」
他走回所長桌前,打開抽屜,拿出漲薪後的五百日圓硬幣示意可以回家的高中生伸出手。
「知道會更加寂寞也想表達思念,也是一種成熟。」
茂夫接下硬幣,凝視自己握緊的拳頭,拋出下一個問題。
「那師父也會感到寂寞嗎?」
「我?不、那倒沒有。」他實話實說,「畢竟我們明天還會見到面的嘛……」
但是,說不定,如果……上了大學要去外地,成為社會人士搬離調味市,不再是能夠在路上擦身而過的距離,那樣的話——
「師父。」茂夫的呼喚使他回神,「那麼,明天離開前,也請跟我抱一下吧。」
靈幻掩飾不住吃驚,「明天也要?」
「是的,不只明天,往後都要。」
無法否認剛才閃過的那些想法影響到了靈幻,要是茂夫總有一天會離開,現在多縱容一下對方也未嘗不可吧。他能夠為弟子擋刀拿槍,邁入風暴,訴說真心,區區幾個擁抱簡直小菜一碟。
「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就可以。」
況且這一時興起說不定也不會維持太久,他想。
可這當然是誤算,影山茂夫是什麼樣的人?當年能從跑步昏厥到當上肉改社的副社長,他會一直堅持他想做的事。
靈幻將在不遠的未來體驗此一苦果,他會醉醺醺地抓著好一陣子不見的上班族,在那個體溫將他安置於床上後感到不捨。說我要水,想脫衣服,亂七八糟的胡話,把成熟兩字拋得老遠。而男人會又過來抱他一次,說:師父,我會留下。
完
202303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