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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想养一只小海獭。”
莱欧斯利说,
他捧着茶杯,旁边的桌上有一碟还没怎么动的茶点,眼神有点飘忽,“最好是深蓝色的,你知道的,它们真的很可爱。”
现在是下午,沫芒宫里来往递交材料的人不多,整间办公室都只有那维莱特在纸上写写画画的声音,他头都没抬,只是手上动作顿了顿,问
“怎么忽然这么想?”
莱欧斯利并非单纯的心血来潮,事实上,这是枫丹最近掀起的新流行。
枫丹人原本没有豢养海獭做宠物的爱好 。
但前些日子,先是须弥教令院和枫丹科学院的学者联合发表了一篇标题叫《以海洋生物社会性模型为基础,浅析枫丹海獭的生存适应性以及亲和性》的论文,从习性、分布、色彩、变异可能性再到对人类的态度进行了几个方面的论述,还重点表明了对于海獭作为宠物可能性的展望;后又有一位蒸汽鸟报的记者在报纸头版发表了一篇报道,长篇累牍地介绍了枫丹地区海獭的饮食习惯和性情,里面甚至贴心地配上了又那位金发旅行者下水拍摄的画片。
毛绒绒的身体,两只手就能捧起的大小,还要两颗圆圆的豆豆眼。
试问,谁能拒绝这样可爱的生物呢?
莱欧斯利于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养的那只小海獭。
将近十年时间,莱欧斯利一直没放弃过寻找那只小海獭,但这些努力无一不以失败告终。出于某种补偿心理,莱欧斯利就想乘此风潮,再养一只海獭。
一年前,他和那维莱特确定了秘密恋爱关系——毕竟作为枫丹最位高权重的几个大人物之二,向公众承认他们的关系,必然会引发一场舆论漩涡。而不论是那维莱特还是莱欧斯利,都还没有做好被记者们踏破门槛的准备。
面对爱人需要坦诚,但当那维莱特问及原因时,莱欧斯利又并不想把当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重头讲一遍。
他说
“嗯…没什么理由,它们很可爱,而且我以前养过一只。”莱欧斯利说,“他们很爱干净,也不需要非常细致的照料…而且,”
“养在家里还可以揉揉他们的松软的皮毛。”
海獭确实是枫丹最可爱的水下生物之一,这一头衔的另一有力竞争者是膨膨兽,旅行者还在相关投票下留言支持了这点,并指出[呜呜葡萄]才是大枫丹湖里最可爱的小动物。
莱欧斯利对此持怀疑态度——膨膨兽当然也很可爱,但在他看来,这种肉嘟嘟的生物是完全不如毛绒绒小海獭可爱的。
但期待伴侣赞同意见的公爵愿望落空,那维莱特难得十分坚决地拒绝了他。
“这不是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莱欧斯利,”审判官阖上面前的一份文件,说
“我不同意。”
意料之外的回答,莱欧斯利愣了愣,他没有想到这件事还有失败的可能性,但木已成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审判官没有反悔已经说出口话的习惯。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一只手抵在自己的下巴上说
“好吧,好吧。”
他神情难掩失望,但作为合格的伴侣,他必须尊重同居爱人的意见,枫丹城里那套房产并非由他一人购置,莱欧斯利想了想,又说
“但我想知道你拒绝的原因。”
他以为会是诸如“我不喜欢宠物”或者“我不喜欢多照顾一个麻烦精”之类的托辞,诚实地讲,莱欧斯利本也没打算真的听到什么靠谱的理由。
可那维莱特反而表情相当疑惑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你以前养过一只海獭了。”
尽管有枫丹全社会掀起的养海獭新风潮作掩护,莱欧斯利的行为在那维莱特看来仍然反常。首先,会去追赶风潮就不是莱欧斯利德作风,更何况他从前并不喜欢海獭。而且多数时候,梅洛彼得堡的公爵先生其实也并不关心这类动物研究或是动物习性的报道,更不用说生物学方面的研究成果,科普文章他或许会看,几十页上百页的论文他却绝不会翻开第一页。
但这次不一样,至少就那维莱特所知,莱欧斯利已经将那篇论文和报道翻来覆去看了几次。
他心情谈不上美妙,刚刚的谈话中,从前养的那只海獭在莱欧斯利嘴里显得无足轻重,好像其他任何一只都能取代它似的。仅仅作为伴侣,那维莱特都觉得这做法不妥,更不必说他还有另一层身份…
他同样不认为有海獭能忍受这样的三心二意。
莱欧斯利眯了眯眼,他确实提到了自己曾经养过一只海獭,但它已经离开了。他一如既往地喜欢那只海獭并希望它回到梅洛彼得堡,但事与愿违,快十年过去,那只独特的,会送他白色贝壳的海獭也没再出现。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又说。
“但我必须强调一点,它已经离开很久了。”
事实上,他觉得那维莱特毫不留情的拒绝和否定也十分反常。多数时候,审判庭的话事人面对非原则上的问题都是非常好说话的,而据他所知,作为水元素龙王的那维莱特,应该对水生生物更加亲近才对,没有排斥海獭的理由。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他的意思,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知道一个枫丹人可以认养几只海獭吗?”
2
莱欧斯利不知道,又或许是他对报道和论文的阅读还不够仔细,遗漏了几位作者关于这个观点的论述。他觉得或许是两到三只,就像小狗或是小猫,起到类似作用的海獭也应该与它们相同。
刚刚还算明亮的天空转瞬间乌云滚滚,莱欧斯利收回视线,昏暗的,像深海一样黯淡的天空像深海,反倒让他想起了当年走丢的那只小海獭。
彼时他尚且年少,刚刚摸清那时梅洛彼得堡的规则,靠拳力斗技挣到了足够自己花销的特许券,和周围人关系也还不错。他那时已经获得神之眼了,但他听从了登记处工作人员的建议,没有将这一消息透露给梅洛彼得堡中的任何一个人知晓。这为他的格斗带来了更多风险——即便体质有所增强,但不使用元素力的情况下,面对更年长和经验更丰富的对手,以伤换伤,成了莱欧斯利多数时候获胜的策略。
少年人的身躯挺拔,浑身都均匀分布了薄薄一层肌肉,大大小小的伤疤,从前胸蔓延到后背。诚实地说,莱欧斯利已经忘记了它们中百分之八十的来历,他的皮肤和痛觉神经也并未时时感到余痛。他的对手们几乎都下了死手,而莱欧斯利从不为此感到不公,在铜与铁铸成的管道中,他理解其中每个人做出的选择。
毕竟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不介意在哪里生活,但他确实想过得舒服些,成为梅洛彼得堡的话事人成了对于目前的莱欧斯利来说,最容易达成的一项条件。
今天的对手是个块头很大的须弥人,他或许来自沙漠,即便在阴冷的海底待了这么久,他身上仍然有股黄沙也有的干燥气息。莱欧斯利愣了愣,他对于陆地和阳光的印象已经远去,面对与之亲近的沙漠子民,他甚至感到了几分无所适从。
对方身手很好,莱欧斯利吃了几次暗亏才在最后关头拿下胜利,他的右眼下方和左侧锁骨都被须弥人的锋锐剑锋划出深深的伤口。他像是觉察不到疼痛一样,将对手扶了起来,才在周围押注观众的目送中离开了灯光昏黄的斗技场。
这几乎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习惯把自己放在抽离角度的莱欧斯利更愿意从因果和理性的角度来思考自己以及他人的态度和情绪,因为主观思维的有限参与,莱欧斯利反而更能理解其他人。换句话说,抽离,给予了他设身处地的能力。
他并未因此感到虚无,反而很好地利用这一点,塑造好了自己想要展现的社交面具。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莱欧斯利沉默的舔去唇角的血迹,一言不发地来到废弃的生产区下层一处人迹罕至的管道,杂草丛生锈迹斑斑的曾用排水管。比起又湿又闷的监舍处理伤口,莱欧斯利更喜欢来这里包扎伤口,深海的气息应该也能算梅洛彼得堡居民难得呼吸到的新鲜空气。
他本想包扎完直接回去睡觉,却不成想,今天的管道访客不止他一个——管道尽头一丛杂草旁的浅水池里还有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海獭,浑身湿淋淋的,粉色的小舌头露在外面,右后腿上有伤,似乎是被渔民的捕兽夹伤到的,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是莱欧斯利见过最好看的一只海獭,淡紫色的眼睛,后背上的几根毛发还泛着淡淡蓝光。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这小东西挣扎几次,又失去气力。
可怜兮兮的。
莱欧斯利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但也绝无见死不救的意思。如果他将这小东西留在这里,不出意外,它明早就会从海獭宝宝变成路过重甲蟹的食物。
他没有多犹豫,也并不在乎自己锁骨前还在渗血的纱布,就半蹲下身,两只手架着海獭的腋窝,把这只受了伤的小海獭团在手心。
“还怪可怜的,”莱欧斯利自言自语,用指节蹭了蹭海獭毛绒绒的脑袋,
“想和我回去养伤吗?”
3
“他还不同意你养海獭么?”
克洛琳德声音听起来总有股莫名其妙的慵懒感,这位决斗代理人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小海獭,她现在坐在莱欧斯利对面,低低笑了几声。
莱欧斯利回神,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到自己面前秀海獭的人。他无所谓地摊摊手,
“是啊。”
莱欧斯利的遗憾实际上多于失望,他已经饲养一只海獭,从过程论的角度看,他已经取得了足够的收获。相比起来,不能在工作时间和毛绒绒的小动物相处,才是最为遗憾的事。
“别太难过,”克洛琳德说,她回味了一会儿海獭厚厚一层毛发的触感,扯开话题,“不如和我说说你以前养的那只海獭。”
莱欧斯利的思绪于是骤然回到十几年前。
流放之地的资源相当有限,一切都需要用特许券来换。但好在按照莱欧斯利先前的格斗频率,他能购买到足够自己和海獭使用的药物,还能余下不少特许券买些生活必需品。
莱欧斯利还买了很多肉,他觉得这小东西要想好得快,蛋白质少不了。
他以为这样的伤恢复起来少说要小一个月,但这只肉乎乎的海獭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在吃饱喝足的情况下,那条受伤的后腿居然一周多就好得差不多了。甚至在被莱欧斯利捡回来的第二周,这只海獭就已经可以活蹦乱跳往他手里塞白色贝壳。莱欧斯利十分羡慕这样的恢复力,他把贝壳收在一边——天知道这只小海獭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白色贝壳的,随即,用两根手指握住海獭毛绒绒的爪子晃了晃,问
“怎么好得这么快…”
莱欧斯利见它伤好了也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就四处搜罗材料给海獭做了个大水缸,里面盛满水。比起海洋来说,这个临时居所又小又逼仄,但小海獭似乎怡然自得,总瞪着他紫色的豆豆眼在里面游来游去。
这是一只爱干净的海獭,每天早晨起来,莱欧斯利都会看到小海獭仰躺在水面上,用两只又短又茸的爪子洗脸;它对水质要求很高,莱欧斯利必须隔两天就给他换一次水;它的皮毛总被自己洗得发亮,连脚爪缝里都一点污垢没有。
莱欧斯利喜欢摸它,绵密的毛发手感极好,像软乎乎的一团云;还喜欢贴它湿润的鼻尖,凉湿的触感总让他联想到地面上的风和雨。
少年时的他还会和海獭聊天,在这座管道围城的要塞中,很少有愿意听他人把话说完的人——同情心、教育和倾听者,是梅洛彼得堡里最难得的东西。因此,某种程度上,他的表达欲几乎没有被满足过。
好在莱欧斯利其实不是多话的那类人,摘下社交面具后,他更享受独处的时光。因此,海獭从来没有因滔滔不绝的话语而感到烦闷过。他只会在看骨头商店淘来的旧书时随意发表些自己的看法,大缸里的小海獭也很通人性,总会发出叫声,或是用尾巴击打水面,示意莱欧斯利自己听到了。
“它应该很喜欢你。”克洛琳德说。
“不仅如此,”提到这只海獭,莱欧斯利心情都明亮了,他端起质地细腻的茶杯,又问克洛琳德
“你有试过把脸埋进海獭的肚皮吗?”
腹部往往藏着重要脏器,是许多动物的弱点所在,海獭也是如此。
克洛琳德想了想家里的海獭,摇头说
“它不会允许我这样做,它会害怕。”
常理如此,多数动物是人类都会保有基本的警惕。
但那只海獭自从被救回来,就对莱欧斯利全无戒心。因此,莱欧斯利每次回到监舍,都能把整张脸埋进海獭柔软的肚皮里,让上面松软而顺滑的毛发贴着他的面庞。
“它肚皮很软,”莱欧斯利回忆道,“而且似乎有股海露花的香味,它可能是一只喜欢海露花的海獭。”
克洛琳德找了个借口告辞,埋不到海獭肚皮的人对莱欧斯利德体验报告没有任何兴趣。
莱欧斯利从善如流,目送她离开。
4
身为那段回忆的另一位当事人,那维莱特对梅洛彼得堡狭小逼仄的牢房同样印象深刻。
还有那口大水缸,他作为非人类形态时的暂居之地。
他是次世代掌控水元素力的元素龙王,除了拥有极强的战斗力,还拥有无人知晓的可爱原形——一只小海獭。
彼时,他不慎被深渊魔物偷袭,受了轻伤。这对水龙王来说不是大事,他于是寻了个深海管道的入口,准备趴着睡一觉养伤。
没成想,趴在一旁的他被包扎格斗伤口的少年莱欧斯利遇上,还被带回了小小的监舍养伤。
他起先对莱欧斯利的印象其实相当一般,那个时间,那维莱特不能完全分辨人类的个体差异性,他下意识认为莱欧斯利和他曾经遇到的那些野心家或是贪得无厌的人一样。
但少年将覆了层薄茧的手从拳套中取出,又找了清水仔细清洗他的伤口。
他的伤好得很快,被无微不至照顾了一周,那维莱特忽然想再观察观察莱欧斯利。
于是,审判官的病假休成了年假,时隔几百年,他又重新做回一只无忧无虑的海獭。
在相伴生活的日子里,无法使用自己神之眼的、在暗无天日海底努力成长的莱欧斯利从未有任何一刻表现出委屈或厌烦。他似乎对一切都接受良好,并且完全不因自己的境遇自怨自艾呢。
这违背了那维莱特对流放之地梅洛彼得堡及其居民的最初印象。莱欧斯利闲暇时喜欢读杂书,他并不完全迷信知识和智慧,相反,大多数时候与人为善,更相信人的力量。
他正义感不强,目标感不强,成就感不高,但做成事的概率很大。他遵循自己的秩序和原则,好像融入了人群,又仿佛在群体之外。
那维莱特很喜欢他,也不吝传达自己的好感。
他想,一只海獭会怎么表达喜欢?
莱欧斯利的床头于是多了很多纯白的贝壳,按照海獭的时尚来看,粉色贝壳太烂大街,纯白色的贝壳才能彰显独特。
但休假总有结束的一天。
那维莱特在水缸里目送莱欧斯利离开监舍,一言不发地变回人形,回到了明亮的地面,回到了沫芒宫。
莱欧斯利那天挑战的是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对方不是酒囊饭袋,但莱欧斯利在斗技场撕杀多年,身手敏捷,几分钟,就将他放倒在拳套之下。
他本来想今天放生小海獭的,他还找好了一片温暖的水域,那里还有它的同族。但当他手捧荣誉回到自己的监舍时,那处水花没有停过翻腾的水缸里空空如也。
直到他找遍了整个梅洛彼得堡,也没有发现海獭的痕迹,这才被迫接受了它不声不响离开的事实。
告别,是人一生都在学习的课题。
莱欧斯利沉默地将水缸里的水倒干净,随后,将其扔进了他们以前相遇的那个老旧管道。
如果将他的人生比喻成一张无法留下清晰印痕的潮湿的信纸,他本以为小海獭就是立在旁边,温暖了小片空气的火堆。
现在,莱欧斯利孑然一身回看,只看到地上裂开的木柴,火堆熄灭了。
5
莱欧斯利和克洛琳德的会面瞒不过那维莱特,尽管当事人也没有保密的意思。
那维莱特于是重新审视了莱欧斯利提起的请求,他问
“你真的很喜欢海獭吗?”
距离莱欧斯利提出想养海獭开始已经过了三天半,最高审判官旧事重提,似乎有松口的迹象。
莱欧斯利点点头,他比几天前坦诚一些。
“真的,以前那只离开了,我想找只新的回来好好照顾。”
虽然还是没把以前的事都讲给那维莱特听,但也见缝插针提了点当年他和小海獭的相处日常,以期爱人可以更改意见。
他们并肩躺在一张大床上,薄被卷在腰间。那维莱特回视莱欧斯利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公爵大人话语的真伪。
对于那维莱特来说,原形和人形除了体型大小,几乎没有什么差距。因此,他其实一直认为饲养过自己的莱欧斯利,也会第一时间认出自己人形的归属。
但事实上,没有几个人会把海獭和最高审判官联系在一起。
而从唯结果论的角度,没有被认出来的水龙有些悲伤。他不知道在莱欧斯利面前变回原形是不是一个好选择,毕竟对方重逢时只是平平淡淡和他握了手,也没有认出他就是那只小海獭,这让那维莱特感到不安,他甚至质疑起了莱欧斯利。
他真的喜欢吗?
那维莱特不想看莱欧斯利遗憾的模样,也不想接受其他海獭或是小动物入住家门,就只剩这一种解决方法了。
“知道了。”
那维莱特听见自己说,他闭上眼睛,一手拍了拍莱欧斯利的腰,示意他也早点休息。
莱欧斯利不知原因,但听话地闭上眼睛,做了个不大安稳的梦。他的怀里变空,熟悉而柔韧的腰肢消失了,长而柔软的发丝也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梦境不只是梦境。不过除了消失的那维莱特,他胸口还趴着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海獭。
它的头上戴着一个漂亮的白色贝壳。
很长一段时间内,莱欧斯利都没见过的那种,小海獭给他找的纯白色贝壳。
这让他想起与那维莱特在谈判桌上初见的情景,传闻中的大审判官衣袍上也缀着一处装饰用的纯白贝壳。他那时只分神了几秒,就把视线放回自己面前的资料——梅洛彼得堡并不属于审判庭的管辖范畴,谈判桌上莱欧斯利当然寸步不让,给审判官留下了非常强势的第一印象。
公爵先生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诸多被他忽视遗忘的细节重新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很高兴,感受到久违的,单纯的欣喜,但在掌权者的位置上沉淀多年,莱欧斯利已经没法在第一时间想出该如何庆祝了。
他有时会遗憾,小海獭没有看到如今的他,取得了成就,过上了当初梦寐以求的,每天能喝下午茶的日子;还会遗憾与那维莱特相遇太晚,凡人寿数有尽,最高审判官甚至从未得见他血液沸腾的少年时期。
但如今,他每一寸肌肤都得以重新呼吸。在混乱的、邪恶的、享乐为上的、未来不定的糜骨之壤,莱欧斯利挥去灰白的浮沫,看见了隐匿于内心深处的熟悉的身影。
那维莱特两只毛绒绒的爪子搭在他的肩头,淡粉色的舌头贴在他的侧颈。他伸出一只手,摇醒了趴在肩上的小海獭
“嘿,醒醒。”
那维莱特睁开眼,变回人形,手腕仍然被莱欧斯利紧紧握在手里。
他活了几百岁,在龙里面还算年轻,但对于人类,这依旧是难以估量的长久寿命。他无法完全理解莱欧斯利的激动,但他想要所爱之人展露笑颜。
可是想养其他海獭还是太过分了,那维莱特想。
他于是在莱欧斯利说话前,先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现在知道一个枫丹人可以认养几只海獭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