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次看到那落魄潦倒的男人时,拉姆雅刚从天堂酒吧里走出来。她刚下夜班,扯下马甲和头巾的酒保打扮,手心里攥着的麻布不出片刻就在内河沿岸湿热的夏夜里泛起了潮,衬衣早已在忙碌的工作里湿透了,黏在了后背上,等待着夜晚的一缕清风。
她不认识那倒在草甸里的男人,等走近了一看,看到了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那张脸上遍布着伤痕与污泥,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他的右侧眉骨上三寸一直延伸到颧骨,几乎要与横跨鼻梁的那一道陈旧伤疤相交。就像是他身上的苦难想要找到彼此弥合的感触,疼痛接着疼痛,恐惧接着恐惧。尚未淡去的惶悚与面目模糊的过去在这张双眼紧闭、意识模糊的脸上格外清晰。他的嘴唇紧闭,仔细一看,能看到他微微的颤抖与抽动的面肌,拉姆雅将耳朵凑近了,听见他时不时漏出几声急促的呼吸,与模糊的鼻音一起构成了一个字。
“不。”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不。不。青紫的手抓挠着腹部,指甲不顾阻拦地嵌进削瘦的皮肉,在想象中撕开皮肤、露出腹腔。曲张的静脉在他因削瘦而高耸的髂骨上凸显,像是又一道可怖的伤疤,随着他越发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扭曲。
拉姆雅费了一番力气才按住了他痉挛的双手,她定睛看着那双手。手心的皮肤发胀起皱,防御性的伤疤已经没了血色,手背粗糙,指甲极短,在他刚经历的不知名的灾难里少了三两片。拉姆雅认得这样的人,她也曾经在普萨玛忒这样的港口城市沿岸见过这样的人。那些人——或者说他们的一部分和他们的船的残骸被三角洲自东北向西南的洋流冲上了岸,有时,海岸线的暗潮会再一次把他们无声地吞回大海那张永不满足的嘴里,而那些幸存者便是像他那样,苍白、浮肿、脱水、休克,伴随着或轻或重的失血。
但是他们在天使城。天使城只有一条内河,这条内河贯穿城市的东西,但只是一条河流就把她一路带向了鼎盛,和它把数不胜数的运轮引至入海一样。
拉姆雅在他身上闻到了只有在海边才能闻到的味道,近乎腐败的腥味,令人不快的咸味,浑浊的海风缭绕在苟延残喘的死人眼皮上,他呼吸的还是滞重的盐水,喉咙与肺里是析出的海盐,他咳嗽时,这些邪恶之物就被喷洒在了草甸上。拉姆雅后退一步,她感到了不详。她感到这个男人孕育着邪恶,不然如何解释他溺死鬼般的相貌,他是如何出现在了内陆的土地上?
医生从拉姆雅的身后跟上来,然后是一个地方巡警。大家挤到这个昏迷的男人的周围,或是束手无策,或是恇怯不前。最终医生上前一步,她用一条白色手绢轻轻擦拭他那潮湿冰冷的脸庞,在他的小腿下垫起一截原木,使他的血液回流;拉姆雅坐在他身旁,把清凉的井水引入他的嘴中。河水从他们的不远处流过,所有人都闭口不言,紧紧地盯着草地上的男人。
沉默的等待让医生感到不安,尽管男人已经稍微恢复了些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她环顾着周围的人们,“可有人认得他?”她大声问道,“可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字?”
一个声音在死寂里响起,濡湿而锋利,像一把黑水做的刀,像来自内河底沉船残骸中的一声呼唤。
“艾略特·罗杰·威特。”
细小而急促的嘶声从男人的喉咙里被抽出来。他的眼神惊恐而干涩,刚站起身,双膝一软又倒了下去,手捂着肚子,呕吐出了水。
拉姆雅抬头去看巡警和那些陆续赶来的农民的脸,但没有一张脸能与方才沉重而黑暗的声音匹配得上。她再次回头看向男人的方向,看到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内河的渡口,医生紧跟在他身后。他望着内河上的浓雾,与浓雾后深沉的黑夜、黑夜穹顶上广阔到不可估量的宇宙;或许他只是望着这条河流本身,看它悄无声息的朝着大海的流向。水流像是指示的标牌,把他的视线引向遥远的东海岸,拉姆雅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愤怒与恐惧,空中弥漫的深不可测的绝望与宿命把他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医生碰了碰他的肩膀,把他从那片同样浓雾缭绕的三角洲带回了炎热的内陆。
拉姆雅不知怎的,在这时就已经知晓了他的结局。他终有一天会回到那里。黑暗的天空与黑色的海水相交,他身处的船只漂进黑色的天鹅绒布,然后被温柔地、永恒地包裹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