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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票对应的座位在第一排。风早巽入座的时候引起了周围好几个人的注意,因为他灰色毛衣加运动鞋的装束在深夜十二点的地下酒吧里显得太格格不入了,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疑惑地望了望那些吃惊的、甚至略显嘲弄的人们,再三确认自己找对了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就在舞台的正下方。舞台面积不大,矮矮的,一条长长的黄色隔离带将它与观众席分割开。凳子被做成铁黑色,风早把自己靠在它硬邦邦的椅背上,他坐得很规矩,正在用一种礼貌而含蓄的好奇的神情盯着烟雾缭绕的舞台。其他人要么在调情要么在谈论即将开始的一系列表演,并且人人手里都端着一杯酒,而他很可能是在场唯一一个对表演内容和酒水菜单都一无所知的人。
其实,他也是知道自己不适合来这里的,在门口检票的时候他就动摇了一下,门内辛辣湿润的空气和昏暗中的音乐声把他惊到了,但是他都已经开了四十五分钟的车好不容易地找到这里了……
头顶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闷湿的黑暗罩落下来,那些思考立即变得像一团被抽开的毛线那样了。发生什么事了?他听到人群小小地爆发一阵骚动,但这骚动的构成并非恐慌;那些殷切兴奋的私语声包围着他,而他局促地贴紧了那凉冰冰的椅背……这些议论着今夜皇后的言语又被骤然高涨的音乐声一下子盖住了。
皇后登场了!他们是这么说的。伴随着刺痛了他的耳朵的喧哗,几盏灯又倏然亮起了,这一次它缓慢推移、变幻着颜色,于是他看见前面流动的渐盈的灯光里慢慢浮出一个人影。风早巽无意识地绷紧了腰背。经过舞台效果的处理,那个影子像是被湿漉漉的雾气、灰紫色的暗调光线和人群叠浪般的尖叫声托举上来的,它并不比黑暗的环境光亮多少,像一片上升的夜色,看起来纤细、轻飘飘,却又很蓬松。
风早愣愣地盯着看,随着那个影子逐渐踏出、靠近舞台边沿,他发现蓬松的部分其实是大片大片的裙摆。
音乐有一股迷乱而怪诞的意味。他有些不自在地发觉舞台与第一排观众的距离似乎十分暧昧,在他这个角度,他首先看到的不是皇后的脸或皇后全身,而是对方腰胯的曲线、交错着深紫色丝带的腿部和大腿上的蝴蝶结。他抬起头,与她、他(也许吧?)的距离依旧近得足以让他看清那华丽的裙摆是用多少蕾丝、细纱、缎带和抽褶堆累而成的。而这奢靡的仿宫廷式的裙摆却又仅仅凭借一圈镂空薄纱与上衣相接。透过在灯光下细闪着的纱面,皇后的腰部一览无余。这就是出没于地下酒吧的Drag Queen……他随音乐摆动的身体,以及其上琳琅的装饰品,使他浑身散发出一种鲜妍俗丽的优雅、堂皇的色情。风早坐在这儿,简直就像坐在皇后的胯下,裙摆内。
他想看看这位皇后的脸,然而他只看到一个装饰着黑色羽毛的半脸面具。面具紧扣着他精巧的鼻梁,因此凸显了他下半张脸的特征:嘴唇薄薄的,涂覆着深紫色的唇彩。这副嘴唇此刻仅仅显露一个微笑,有种不合时宜的矜持。他的眼睛、目光则神秘地隐藏着。
他的头发,风早巽在皇后旋转身体的时候被那缎面般的长发吸引了注意。流溢的紫色,华贵而深邃的紫色,柔软、富有光泽,在这种场合出现的一般来说是假发,但是它滑动与倾泻的质感实在逼真——风早分神了一瞬,这头漂亮的紫色长发让他想起了他认识的一个人……
人群又惊叫起来,皇后拉开了胸前系成蝴蝶结的一条缎带。这样的举动使他袒露出更多皮肤。他的皮肤在深色的服饰之下显得苍白。此刻他拎着那根长长的带子从舞台一端开始游走,用它轻拂过观众们朝他热切地摊开的掌心。这时候,他紧闭的嘴唇因为台下此起彼伏的叫声终于展开了,他露出一个笑容,风早巽从而看到他的牙齿;天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三角形峰状的齿列,尖锐地起伏着,这位纤瘦昳丽的皇后看起来像一条罕见的小鲨鱼。
他模仿周遭的人们,适时地对行将到来的皇后伸出手。
很快,那条缎带就像条黑鳞的蛇一样游进了他的手心,彼时风早还在仰面朝天地看着皇后的头发,心想这不会他认识的那个人。因为这和风早对于那个人的印象实在是相差太多了。华丽张扬的演出服,尖牙,夸张的妆容,随着闷重鼓点而舒展着的肢体,如游荡在蛛网上的蜘蛛一般地、用一根缎带牵引着观众们的夜场皇后……稍等,这位皇后在他面前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也可能只是长了一点儿,几秒钟、对方寒光闪闪的鲨鱼式笑容有一瞬的僵硬被他敏锐捕捉,同时风早感到自己的脸被那副面具后的瞳孔直勾勾紧锁着,难道我做了令他不快的事情吗?
他因此有一瞬的茫然,但皇后已经离开了。
音乐转调,那条掀起了热情巨潮的缎带即时功成身退,皇后随手把它抛向了观众席。风早没接到,它是往他背后飞的。台上的皇后背向他,预告表演将进入下一阶段,有人酒意上头,对那背影抛出一番轻佻下流的赞美,今夜第一位登台皇后的名字(想来是艺名)就混杂在污言秽语与口哨声中。
真宵。
与他的气质正相符,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风早想。
“下午好,礼濑先生。”
风早巽放下笔。他的咖啡到了,他抬起头来对侍者微笑致意。虽说他平时习惯喝红茶,但在闲散困倦的周六下午一点钟来一杯拿铁是一种有助于写作的习惯。今天是星期六。
被称作礼濑的侍者却像是被他一如往常的问候噎到了一样,过了一会儿才从口罩下方挤出一句回应。“您好,风早先生。”他说,声音听起来依旧很有礼貌。
礼濑有点心不在焉的,又或者正相反,他刚才紧张了?风早琢磨了一下,他的职业病犯了,观察与描述是他从着手于小说创作以来就逐渐发展出的习惯。但他决定暂且不问出口。
他每周六都来这家店,带着书、纸和一支笔或者什么也不带。久而久之,这位每周六都上班的姓礼濑的侍者也就与他熟了……至少算是“认识”了,倒也没有熟到互通姓名甚至交换联系方式的地步。是风早先向他搭话的。他看起来很特别,他有紫色的长发、工作时一般用夹子挽在后脑,而且总是戴着一副口罩,不说话的时候像个飘忽的幽灵。“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只是有些怕生。”他这样解释。他的眼睛出人意料地呈现出绿松石的颜色,风早本以为会是深色或是纯黑,因为他认为礼濑看起来散发出一种只有浓郁的深色才可以描画的气质。风早又以为他会有平展的眉毛,然而是一副总像是悒郁地皱着的下垂的眉毛。与之相反的上扬眼角则很适宜地中和了眉毛带来的柔软印象。刘海有些长,偶尔会将色泽明丽的瞳孔幽幽盖住。这一点正是风早向他搭话的契机,当时风早不经意瞥到深紫之后那种矿石般的亮色,于是那句话脱口而出:真神奇啊,我们头发和瞳孔的颜色刚好相反呢。
这句话把这位怕生的侍者吓得手抖,他看见杯子里牛奶浇出的拉花图样随之摇晃不止。风早还记得那是一个很简约的爱心。
风早是一个作家。不知怎么的,对于他的周末写作事业来说,坐在这家四角装饰着绿植盆栽、交替地播放爵士与数学摇滚的咖啡馆会比念经祷告或者兔子脚挂饰更有帮助。写作是讲究运气的事情,而这里的幸运浓度刚刚好,有时礼濑悄无声息的幽灵般的姿态或者灵活利落地处理工作的样子有时也会激发他的灵感。
话说回来,“请问,礼濑先生有没有姐妹……或者兄弟?”风早突然问道。
礼濑正把一杯拿铁端到他桌上,他刚说完,骨瓷的杯托便与桌面发出了尖锐的撞击声。“对、对对对对不起!”礼濑压着声音惊叫了一下。
这小小的事故引得其他店员也瞩目过来。好在只是溅出了两滴咖啡液而已。虽然不太了解过去的礼濑,不过对风早来说,看见他如此的失误还是第一次。
真奇怪啊!风早立即担忧起来,“非常抱歉,这个话题是不是冒犯到您了?”此时礼濑正埋着头相当恭敬地擦拭着桌子,让他看不见表情。风早只好苦笑一下,“我不太能合适地把控与人交往的界限。这是我不好。”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有点睡眠不足才走神了一下。劳您担心了。请您不要这么说……”
礼濑颤巍巍地回答。他还在对着桌子擦个不停,仿佛那两滴咖啡是什么极其顽固的污渍一样。这种境况持续了足有一分钟,直到注意到他窘迫得连耳朵都开始发红了的风早再次开口,“礼濑先生,我想桌子已经……”
“您为什么这么问呢?”这时候礼濑退开两步,然后抬起头来。他的眉毛使他看起来更哀愁了。过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般地说,“我没有能称为兄弟姐妹的血亲。”
“诶,”风早巽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礼濑先生……”
随后他对礼濑微笑了,有一点感激的意思,“谢谢你回答这个无礼的问题,礼濑先生。作为同等的交换: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我是家里的独子。”
“至于第一个问题,其实是因为我前天,周四的晚上,在……”
啊,等一下,地下酒吧表演这种事不能在这里随便说出来吧!他是相信礼濑的话的,也就是说那位皇后的存在仅仅意味着一个头发上的巧合。他没有在公共场合肆意议论陌生人的癖好。“总之,”他把地下酒吧的话题生硬地从嘴边转走,“我碰到了一个长得很像礼濑先生的人。”
“原来是这样。”礼濑严肃地说。
“我这样说其实有些武断了。事实上我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呃,没有看到全部。但是他的头发让我想到了您。他……嗯,我也不确定那个人的性别。像礼濑先生这样的漂亮的头发还是很少见的,是假发或者烫染技术都做不到的。于是我怀疑他可能是……”风早也噎了一下,因为他恍惚地意识到他曾有一瞬间怀疑皇后可能是礼濑本人。他选择跳过这个细节,“可能是礼濑先生您家里的什么人。”
“……听上去您对他一无所知。您被他吸引了吗?”
礼濑的语速很快,而且表述方式少有的直接,以至于风早像个傻瓜一样地呆住了。“诶,我不知道。”
“请问您说的不知道是指……”
“我想……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风早捧住温热的咖啡杯。“哎呀,真是奇怪。我不知不觉地就在打听有关他的事情了。”
礼濑点了点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您只是觉得好奇而已。”他说过头了。随口打听一个人并不等同于被他吸引了。仅仅由于八卦的心态也是合理的,也有可能是想要把对方杀掉……唉,一点也不好笑!在口罩下,他懊恼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风早不小心碰到了钢笔,它在纸上滚动了半圈,纸面上虽然字很多,但大多数句子都被划掉了,凌乱的涂改痕迹和大片留白让这张纸俨然成为一张废稿。礼濑注意到了,他正要说话的时候风早叹了口气,“谢谢礼濑先生听我说。我就不继续对您发牢骚了。”
“……”礼濑沉默地看了他几秒,“能够帮到您一点就好了。我送您一块蓝莓挞吧,如果您喜欢的话,请算在我的账上。”
第二个周四,风早巽又去了酒吧,但这一次他运气不好,真宵并不在当晚的演出者之列。
他有点儿惆怅地准备离开,然而弹簧门的推力和顷刻犹豫又把他拉回来,回到镭射灯球下和酒水摇荡的吧台边。他大胆地随便找了几个人问,得到几个不知道的回答之后终于有人告诉了他真宵的社交账号。
“现在已经不是要靠小道消息和报纸的年代了啊。”那个人笑着说,“但是真宵把自己保密得太严实了,我也没有什么能说的。去关注他的账号吧,说不定你能挖出点东西来。”
账号是一长条英文数字混合的字串。他没等回家,坐在车里便打开社交软件的搜索栏费劲地打字。真宵,这个读音又可以理解成迷失或是迷茫的意思,他在这个账号上呈现出来的形象也恰如其分地像是一盘迷局。而他发布的东西总计只有三篇,最早的一条发布于两周前的周四,字少得可怜。内容是对下一场演出的预告,注明了日期、开场时间、在哪个酒吧,除此以外别无他物。第二篇是一张半身照片……范围从下巴到腰部以上。服饰正是风早看的那场演出里他穿的那一套。真宵在这张照片上微笑,没有露出牙齿,也没有露出薄纱映衬的腰部。风早准备划走的手指顿了一下,啊,他发现,原来真宵嘴边有一颗痣。
那一天他完全没有看见。灯光太昏暗了。
第三条也就是最新的一条,格式同第一条一样,刚刚发布于半小时之前。风早扫了一遍:下周四,十二点,还是在这个酒吧。
回家之后风早觉得很累,毕竟在他的作息里,早该在夜场表演的开始时分他就沉沉睡着了。可是他睡得不好,第二天起来写了几行字,仍然不得要领。他不知道他怎么了,周六,他在纸上悼念了一下能够流畅自如地写作的过去。瓶颈本来也是时有的事情,但是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巧合、他(可能)迷上了去酒吧看一个男人穿女装卖弄软色情又算怎么一回事呢?第三个星期四,他还是如期出现在地下酒吧的观众席之间。
只不过这回不是第一排,第一排的票太抢手,而电子设备对他来说又太复杂了……
真宵换了一套衣服。这使得他比起上次裸露出了更多的肌肤。今天,真宵是第三个登台的,与上一次厚重的绸缎制礼服不同,他今天穿得……更现代化一点。风早一时找不到形容,因为被皇后箍在大腿上的皮质圆环晃花了眼。他有点儿晕眩,仿佛跌进了短裙底下灰黑色的漩涡,头昏脸热地把视线逃开了两三回,最后只依稀知道真宵身上有很多链子。那头漂亮的长发挽到一侧、被系成一条松散随意的辫子。由于这个发型,他的一侧耳朵完全地显露出来,他抬起手指,有意地向观众展示其上的耳饰。一支打磨成箭矢状的耳桥钉贯穿了他的耳廓,冰冷的银光在那条装饰的细链与几枚镂空爱心上闪烁、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明灭。除此以外,大大小小的钉子和吊坠布满他整个耳朵。想必他那只耳朵上打了很多耳洞。
……礼濑的左耳上也有很多耳洞。咦。然而在电子舞曲的震鸣之中他不能集中地思考,也不知道那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仅仅因为膨胀的怀疑心在作祟。有一天,大约是一个多月前的一个周六,礼濑的耳朵发炎了,红热肿胀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可怜,他因此显得像一株蔫蔫的植物,风早当时还开口关心了一下。当时礼濑回答了什么,他都记不太清了。
人群尖叫,皇后抬起腿,一截截扯松了腿环。他把它解开,在指尖转两圈,在众人澎湃的呼喊中高举——抛出。
啊啊……风早鬼使神差般地向空中伸出手来。
其实,即使他真的就是礼濑又怎样呢?即使,礼濑口罩上方和皇后面具下方的脸能够恰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礼濑真宵。难道他只是为了像侦探一般探索和揭露礼濑真宵隐藏的身份吗,周六是咖啡厅侍者,周四晚上是变装的皇后,很有趣,但他的人生可不是一本悬疑小说啊。
这时候,他的掌心被留有肌体余温的皮革轻轻一触,周遭一阵嘘声。风早眨了眨眼,迟疑地握紧落到手中的环带。但皇后似乎不在意究竟是谁接到了他的礼物,离得这么远,他根本看不见风早。他早就背过身去了,撩起头发、解开发绳。风早看到他白皙的后颈闪烁着亮晶晶的汗水,随后这片咸湿的、河流般的肌肤,又被密实的深紫色所覆盖。他手里的腿环仿佛也顿时弥漫开乌有的湿意。
……十分钟后,风早巽捏着它走进了后台。
这条走廊两侧排布着五六扇门,其中有三个小化妆间,风早凭直觉选择了那扇底下横躺着一束玫瑰的门。他敲了三下。
没人应答。他踌躇一番,敲了第二次,并且试探着用敬语叫了一声“真宵”。还是没人应答,他不知所措地站在狭窄的走廊中央,如果叫礼濑的话会得到回应吗?不过这么做的话太失礼了。
“唉,我想找您谈谈……”他对着门低声地说。
“——会有谁花费上万日元到后台来只是为了找人谈谈呢?”
门突然打开了,吱呀一声,满是脂粉香的风扑向他的脸。风早半是错愕半是惊喜地抬起头来,“真、唔?“错误的名字被他紧急刹车,因为门内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个眼窝铺满银色和蓝色闪粉的男人。风早看到一个促狭的笑容从陌生皇后的水貂毛披肩上方慢慢展开:“真没礼貌。”
“啊,我、”
风早没注意背后门开了,有个声音在他背后替他说:“对不起。”下一秒那个人抓住了他的手腕。风早踉跄着转了一圈,眼前如万花筒般由蓝色图案旋转成深紫的。真宵!风早的脑袋混乱地烧了一下。
他被真宵拉进了一扇他未曾猜对的门里面。化妆间是共用的,里面什么衣服都有,桌上摆满瓶瓶罐罐。不知怎么地他从皇后的面具下看出了一丝哀愁……真宵咬着嘴唇不说话,直到风早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皮革腿环:“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的房间在哪儿。我来把这个还给您。”
“……您不想要它吗?”真宵看了看他,没有去接而是伸手摘下自己的面具,“我本来以为您今天没有来看表演。”
面具下的眼睛被深浓奢丽的眼妆所覆盖,几乎难以辨识。但风早还是在黑色眼线与亮闪闪的眼影下方看到了一对松石色的瞳仁;八字形的眉毛。
……
“您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您不就是知道了这一点才到这里来的吗?……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对您说话,”真宵坐回镜子前面,“您坐在这边等一会儿吧,我卸妆很快。”
风早巽顺从地坐过去了,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对这发生在十秒之内的事实冲击有点儿消化不良。真宵、或者说礼濑真宵,用卸妆膏和清水一点点擦掉自己脸上彩色的脂粉时他就坐在旁边当一个表情呆愣的哑巴。卸妆之后那张脸更清楚了,要么是和礼濑基因完全相同的礼濑的同卵双胞胎,要么是礼濑的克隆人从时空裂隙掉进这个房间了,要不然就是礼濑本人、那个周六在咖啡厅扮演幽灵或者四处穿梭的会在咖啡液表面用牛奶画出爱心图案的彬彬有礼的神秘地戴着口罩的礼濑。因为前两个可能其实都不可能所以他面前这个人真的既是礼濑又是真宵。唉,怎么会这样,上帝啊!
风早的语言能力缓慢地重启过来,他接着礼濑的问题回答,“我、呃,其实我不知道,我的确有一点怀疑但是我没有确定地认为您就是……那个,我应该叫您什么好呢?我想说,我并不是来找礼濑的……我就是来找您的。”
他说得乱七八糟的,他都不能确定真宵听懂他的意思没有。
“那么您叫我真宵就好。”
礼濑真宵回答得很简略,他一边说,一边从一个袋子里翻出一些便服来。然后他背对着风早巽开始换衣服。
风早在看到更多裸露的皮肤前礼貌地背过身,对着墙壁开始自我介绍。“我的全名是风早巽。您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寂静,风早尚且在斟酌措辞,突然礼濑真宵的声音又幽幽地出现在他的后脑勺。“让您久等了。”礼濑用侍者般的语气说,“请问去您家里还是别的地方?”
“……?”风早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真宵不回家吗?”
回头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真宵穿了普通的T恤和一件连帽卫衣外套。耳饰全部卸掉了,这样的装束让他看起来像个学生。在此之前,风早只见过真宵穿白衬衫加围裙的样子……把酒吧舞台上的裙子也算上。礼濑眼里的疑惑一点不比他的少,他看了看风早,随后慢慢地戴上口罩,又用帽子兜住了脑袋。
“要去我家吗?真对不起……虽然离这里不远,但是我们大概已经赶不上末班车了。”
“诶,那真宵要怎么回家呢?”风早担忧起来,礼濑把自己兜得相当严实,想来是并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容貌和真实身份吧……他有点儿惭愧,他明明不是要揭穿对方的意思。唉,我得做点什么补偿他,然后好好跟他解释一下!“实际上我是开车来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让我送您回家吧。”
下车的时候,真宵在车门投下的阴影里短暂地拉下了口罩,深深吸气了好几回。风早发现他的脸色越发不好了!说不定是太累了,毕竟那时已经凌晨一点半,即使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要不然下次再谈吧,说到底也并不是那么急迫的事情,风早忧心地想,于是把真宵送到公寓门口就打算告别离开。
“那个,请问您不进来吗……?”礼濑真宵踏进门又折回来,他看风早的眼神像在看一副令人苦手的千片大型拼图,“您找我难道不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随后用一种委婉的口气继续说,“为了‘找我谈谈’。”
“虽然确实如此……我看真宵很累了,本来打算改天再找您谈的。”
“就今天吧,现在,您方便的话。”礼濑真宵摇了摇头,他把脸低下去,“我的房间在八楼。有电梯的。您想在这里过夜也可以。”
真宵看起来不大高兴,为什么呢?风早敏锐地嗅探到一丝不对劲,但他也不确定,因为真宵的表情完全沉没在兜帽的阴影里面。对于那紧抿的嘴唇以及其下的一点痣他不能再解读出更多了。礼濑在楼道的监控镜头前刻意埋下头,引着风早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内穿行、直到他的门前。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礼濑对他说,“请进吧,巽先生,我租来的房子很小很小、但愿您不介意。”
风早还没来得及思索他对自己称呼骤然改口的含义,就被他抓住手腕了,又一次;这是风早今夜被拉进的第二扇陌生的门……这一回连门内有什么陈设都没看清楚,随着门关闭的咔嗒声他感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猛地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
他的背部被紧紧压在门板上,灯也没开,他一时地被铺天盖地的黑暗衔住了,黑暗是柔软的,是起初干燥但很快就变得湿漉漉的,像夏季雨水一样微微发冷,同时也相当温暖,携带着一股辛辣的香气急躁地钻进他的唇缝。而黑暗沉重的呼吸热烘烘地砸在自己脸上,颤抖不止的,就在自己的嘴唇上,——怎么会这样呢?!风早几乎是眼冒金星地在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滑进口腔时含糊地挣扎了一下,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吞了一条烤熟的蛇。
“……”
礼濑轻车熟路地摸到电灯开关。他停下来,静静地等待。突兀的亮光在风早眼前烙下几块青白色的虚影,它们随着风早惊慌的眼球轻飘飘地平移来平移去,直至停在礼濑因为适才的亲吻而浮现出血色的双唇上。
“请问,为什么要——为什么要亲我呢?我觉得真宵误会了什么……!”
“……啊啊……您不喜欢接吻吗?我太自以为是了擅自做了多余的事情真的对不起,”礼濑真宵颇显忧郁地舔了舔嘴唇。然后他带着风早巽往里走了几步,玄关(不如说房子小得根本没有玄关)到床铺不过咫尺之遥,他把惊呆了的风早安放到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面,“那我们直接开始吧。”
说着他便开始帮风早巽脱衣服,风早巽今天又穿了那件土土的套头灰毛衣,礼濑像妈妈一样扯着它的下摆往上提。随着一串噼里啪啦的静电,一个头发蓬乱的风早巽被他从灰毛衣里面剥出来。
即使是没有常识的笨蛋也会知道这种发展完全偏离了“想跟你谈谈”的路线。
虽然风早并没有别的心思,可是他的脸正在发热。显然这是不对的。
他在礼濑的手指摸到自己衬衫扣子的时候宕机了半秒钟,随后急中生智,蓦地从领口里掏出了他的银十字架项链:“对不起真宵,可是我是基督徒!”
“……………………………噫?!!”
礼濑真宵蜷缩在墙边,在地板上,兜着帽子,就和在大街上时的那样把自己埋在阴影里。他一直不说话,但每当风早巽说话的时候就会轻轻地抽噎一声。声音很小,风早不确定他是不是哭了,反正至少是很明显的大受打击。
“对不起,真宵,怎么会这样呢……!”风早巽着急地对他解释。对着他的背部,因为礼濑暂时不愿意转过身来。“想必是我做了一些让真宵误会的事情,我找真宵是为了……我被您吸引了!我觉得是这样的。”
礼濑随即用额头更加用力地贴着墙壁像是试图把自己塞进墙里。风早意识到他的话听起来完全就只是在加深误会而已。他焦头烂额了一阵子,随后默默地理好衣服,在礼濑背后端正地跪坐好。
“我需要向您完整地解释一遍。接下来我说的东西也许只是一堆无聊的牢骚话,但希望您听一听。”
墙角的一团黑球终于动了一下:“如果您恨我的话,求求您用更委婉的说法告诉我。”那个声音简直可以说是奄奄一息。
“不,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恨真宵,倒不如说我很感激!不管是在白天的咖啡厅还是夜晚的酒吧里见到您都让我感觉很好。和真宵相处这件事本身也令人愉快。”
真宵又抽噎了一下,听上去他被这一番话吓到了,有一些只言片语在他的喉咙里猛烈地收缩滚动了好几下。他听到风早继续说,“实际上我最近不太能写作了。”
“大概就是所谓的瓶颈期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的。虽然总的来说不是什么需要太担心的问题,但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还是叫人很不好受。”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就像所有文字都在我面前停滞了。我失去了遣词造句的能力,暂时地,而且也不能读书。字与行列之间存在着不可见的裂隙,这种裂隙使语言的意义不能连贯起来,不能被我理解。简直是灾难般的感受啊。我的脑袋里、和我用以写作的纸上,全都变得空空如也。”
“哈哈,抱歉,好像太抽象了。最重要的是,有一天,我得到了一张票,而我恰好出于好奇心前往了。这个小小的偶然让我见到了舞台上的真宵。”
“一开始我被吓到了。因为我不知道竟然会是这样的演出。然而,您真的非常美丽。我在您身上看到世界重新流动起来了——嗯,我又在说这种话了呢。至少我想说我是享受真宵的表演的。在我什么也写不出来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真宵就像一个奇迹一样。”
“我就是为了告诉您我的这些想法才去后台找您的。抱歉,归还物品大概是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吧,看别的观众的反应,我是有权收下表演者抛出的礼物的,不过正是因为您恰好将它抛到了我手中我才有理由和有勇气跑过来说这些。其实您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礼濑都没关系,上面的话就是说给‘真宵’听的。”
角落里的礼濑真宵狠狠地打了个寒颤,然后忍不住叫起来:“……啊啊啊啊啊您先等一下我的心脏要爆炸了请您停止在我身上使用那么好的形容词也不要再对我用敬语了!”
“诶、”
“对不起我总是大惊小怪的。”
礼濑真宵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让自己冷静,他试图像正在脱水的洗衣机滚筒那样把头脑里过量的悔恨感甩掉。“居然是这么健全的理由,呜呜,我太蠢了!您不知道我把您是来找我睡觉和您是上帝派来净化污秽的可能性全都想了一遍。“
他声音太小而且讲得太含糊了,风早没有听清,但被礼濑用慌张的“没什么”搪塞了过去。
“所以、所以您就打听我……”礼濑真宵问。
“我从来没有见过别人有和真宵一样漂亮的头发,因此看到之后就忍不住产生怀疑了。我冒犯了你吧,对不起。我喜欢和真宵说话——其实也有点喜欢这种戏剧性的发展呢,我希望和礼濑先生多聊聊、聊一些超过点单买单与日常问候的话题,也希望自己不只是坐在观众席一无所知地看真宵表演的观众。大概就是出于这种私心,我贸然接近了你。”
“……您说这种话对我的心脏不好啊啊!可是您写的难道不是悬疑小说吗?!”
“唔,我并不觉得这和小说类型有什么直接联系……?我并不是为了小说才找你说话的。虽说真宵确实在我的瓶颈期给我带来了良好的感受,但那只是契机而已。如果是为了小说的话,我现在应该掏出纸笔偷偷地在你背后奋笔疾书哦。”
“……”
礼濑极速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开玩笑,啊哈哈,真可爱啊真宵。”
他听到风早笑了,又很快地转了回去。
他抓了几绺头发在手里,用指腹把发尾搓来搓去,就是这一堆结构复杂的蛋白质引发了这种复杂又可笑的情节发展!
“好吧,巽先生,总之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他沮丧地钻了一会儿,终于摘下帽子露出了自己的脑袋。虽然他还是不好意思转过身来,但风早很高兴看到他的后脑勺。
“您……您说您是基督徒,是什么意思呢?其实您反对同性恋吗?!”
“等等什么、”
“您会因为和我亲了一下然后被关在天堂门外面吗?”
“啊哈哈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自己跟真宵发展得太快了我们至少要结婚了才可以这样——或者说是确认关系。”
不知道是礼濑真宵的胃还是喉咙紧张地咕噜一声。
“可是您是向酒保付了钱才被允许进入后台的吧,您这样破费居然不是为了……”
“唔,为了什么呢?我告诉酒保说我想要进去找真宵,他说「又不是在红灯区的大街上、拿出点对皇后的敬意来吧」。我也觉得我作为客人想要进入后台是很失礼的,就按照他的要求付了钱。”
“噫您模仿得有点太像了……其实是因为,在那里客人进后台的话就是……就是私会的意思哦?!”
“私会啊……!”
礼濑为他恍然大悟般的惊叹而发出一声叹息,“您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说你说的想和我谈谈是真的和我谈谈而不是想跟我睡觉的玩笑说法吗?!”
“原来还可以是别的意思吗……?啊啊,我知道了,这就是所谓的黑话吧。”
“没有,不是,对不起,请您不要再说了。”
甩不脱的懊悔变得像是漫溢的洗衣液泡沫,他绝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请允许我说得更直白一点:就像花钱买了一张入场券一样,您可以进后台去邀请您喜欢的那位表演者,和他……呃呜,和他做一些会被上帝关在门外面的事情!”
礼濑感到自己的耳朵燃烧了起来!明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对风早巽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解释出来却变得十分令人羞愧,他已经用了很委婉的说法了,这种不健全的话题被说得像宝宝胎教故事一样。大概吧!
风早罕见地沉默了很久,久到礼濑真宵开始不安地、偷偷地回转身体,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那里。结果他被风早充满悔意甚至带有悲伤的表情吓得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您您您您您怎么了?!”
他恐怕说错什么话了,一想到这一点,礼濑立即惶恐得想把自己的舌头吃掉。
风早看了看他,礼濑觉得他那个眼神很可怜,像悉心养护的盆栽被一脚踩翻之后人们会流露出的那种眼神。“我只是……我居然无意中逼迫真宵做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糟糕了……”风早说。
“等下您在说什么逼迫、”
“……”
原本蜷缩的礼濑真宵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他从防备的姿态里彻底展开了,完全地面向风早,像一块遇水的压缩海绵。
“——呜啊!您误会了,并不是付了钱就可以……那样的!如果对方不愿意的话即使是付了钱的客人也只能离开!啊啊啊您先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欸……”风早原本消沉地垂着的脑袋又抬起来。两张都表露着几分不知所措的脸,面面相觑,这似乎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对视,他们各自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一个微缩的、露着白痴一样的表情的自己。
“也就是说真宵你是愿意……”
“——好吧让我坦白吧您不知道我已经偷偷关注您有一段时间了我把您完全当成纯洁无暇的好人了所以当我第一次在观众中看到您时我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您还在咖啡厅问我那种问题所以我就觉得您是明知故问想要羞辱我!结果后来您甚至还付了钱跑进后台找我我以为您大费周章地只是想跟我睡觉!!您玩弄了我的感情我对您有点生气了所以我就带您回家还随随便便地亲了您!!!”
礼濑真宵自暴自弃般地说了一大堆,然后又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似的,震悚地捂住脸。他听到了名为人生的程序报错的声音,他有点想逃跑了!但他的房子太小了,就连冰箱也只放得下高度一米以下的,没有一个空间可以让他窝起来。所以他把脸盖住,假装自己的掌心是能把他埋成一座坟墓的泥土。
“……哦、哦?真宵……”
风早巽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这些句子里诸如“玩弄感情“之类的指控。在那之前他只能暂时震惊地睁大双眼,支吾地说出一些无意义的单词。
礼濑真宵放下手,从那副近在咫尺的紫色瞳孔和微微发亮的眼神里慢慢后撤了一些。他们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否则他的心脏和其他器官就会爆掉。他意识到这段对话已经因为两个人各自不同的误会而变得太笨了。礼濑哆嗦着嘴唇低声说,面色凝重,“我希望我们可以暂且先换个话题。”
“……好的,真宵,请不要紧张……你还想问我什么问题呢?”
风早用相当和缓的语气安抚他。这反倒让礼濑有些不好意思。他们现在面对面跪坐在地板上,没有一个人想到这房子里还有凳子可以坐、有茶水可以喝,总之他们就很恭敬也很傻地待在地板上。
“……我想问,像您这样的一位什么都不知道的先生,到底为什么去了那种地方看表演呢?”
礼濑很僵硬,肩膀微微耸起,虽然终于冷静下来面对他,但还是局促不安地埋着头。风早因此觉得他身上仿佛散发出一种烤过头的面包才具有的焦苦气息。
于是这片相对健康的绿色面包开始讲述那场偶然事故。
其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一天我去超市买东西,把车子停在停车场。等我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有个人在附近转来转去,他一副很焦急的样子,我就过去问他是否需要帮助。结果他告诉我,他停车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我的车子。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呢,他说他是新手、不是故意的。我给您赔偿,请就这样私了吧——他这么请求我。蹭掉了一点车漆,还有一块地方被撞凹了,不过也只是一点点而已。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答应了,然而他翻了很久也只翻出一点零钱……
他很尴尬,一边大声道歉一边把自己买的一大袋东西都塞给了我。他也就是刚过二十岁的模样,大概才工作不久吧,我想我没必要刁难他。最后,他露出一副像是视死如归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票。
他说那是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了。如果我不想去看的话,也可以卖给别人,它还算是比较抢手的。
哈哈,我好像说得太啰嗦了。总之,就是这样的事情。我想如果不收下赔偿的话,他也会很为难吧,所以我拿了那些东西,包括票,就让他离开了。
“……”
“……”
“…………”
“真宵,为什么不说话呢?”
“………………您比我想象的更加纯洁无暇所以我现在真的有点担心您了!”
“诶,我该说过奖了……吗?不用担心我,真宵,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个,我猜您在此之前没有去过这个酒吧也没有看过这样的表演……是这样吗……”
“说来惭愧,但真宵猜的是正确的。我本来想上网检索一下,但是——实话说我不太会用现代的电子产品。”
呀啊啊啊啊!礼濑真宵在心里大叫。
不敢想他都对这个人做了什么!这个连去地下酒吧都穿着很安分的灰色毛衣的人!在周围一大堆铆钉、亮片、紧身裤之中,连酒也不端一杯的人……!
“我最初以为票上写的那个什么QUEEN是一个乐队。不是也会有一些乐队在地下酒吧演出吗,我还觉得很有趣呢,”风早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直到我看到了真宵。要说完全没有被吓到那就是在说谎了,但我并不后悔我去了那里哦。”
风早在他家留宿了一天,因为他们聊完已经是凌晨四点。礼濑说自己要去睡沙发,风早也说自己要去睡沙发,结果没有达成共识。最后他们很健全地睡了一觉,都在床上,背对背地各自侧卧,甚至硬是在这狭窄的单人床上相当有底线地让彼此的背部维持了恰当的距离。
礼濑睡在内侧,为此已经快把自己像张湿纸一样贴到墙上去了;风早则如同睡在悬崖边,无处安放的小臂悬空在床外。他们很有礼貌地既不动弹也不出声,以至于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风早还少有地失眠了,脑袋里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情,终于在天亮的时候睡着了。他做了梦,梦到了各种各样的真宵,首先是礼貌安静的穿着侍者围裙的真宵,其次是害羞又紧张地埋着头的真宵,最后梦的视角还是回到了烟雾流溢的舞台上,无声地,不清醒的视嗅感官模糊地描摹着皇后的轮廓。丝带,皮革,银色耳钉,带有锐度的眼神慢慢逼近他。一觉醒来,他身上酸痛得像是被恶魔踩了一脚。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真宵教了他那个聊天软件的使用方式,然后他们就简单地分别了。
他们下一次见面是在一周后的星期六。其实进程没有这么快,在见面之前他们聊过天,他们的线上对话框里存放着日常问候,饭的照片和植物的照片。而这些无关痛痒的闲聊在某一天被礼濑真宵发过来的一张照片终止了……
“您好,风早先生。”侍者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今天他面前只有一本薄薄的小诗集,尺寸不比巴掌大多少。“您今天没有带纸和笔过来呢……”
“是的,”店内空调温度刚好,风早一边脱下外套,一边仰起脸来用很轻快的口吻回答他,“就在昨天完成了校对。多亏了礼濑先生,现在我可以给自己放几天假了。”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您如此感激的事情……”
礼濑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又小声的说,“祝贺您。我很高兴……”
他们说了一点没营养的话,随后礼濑抱着菜单回了吧台。礼濑惯常扎着头发,戴着口罩,而且假装不熟地称呼他的姓。
是的,话说回来,礼濑真宵给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真宵穿着灰色的裙子和长筒靴,而这身装束又倒映在一面窄窄的全身镜里,他被提供的视角来自真宵手里握着的手机的后置镜头。说得简单一点,礼濑真宵穿着衣服(当然)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照片发给了他。
不过,看不到真宵的表情。真宵借手机把自己的脸挡住了大半。这身衣服他此前没有见过,大概是新的演出服吧,真宵背后却不是闪耀着彩色灯光的舞台而是普通的家具,沙发,玻璃茶几,深色地板,这张照片的光线和角度甚至照片主角的姿势都如同那些家具一样稀松平常,因为太日常了风早起初还以为他不过穿了一件逛超市也会穿的日常私服。
紧接着真宵给他发了一个小表情,后附一句“您觉得如何”的询问。
风早即刻产生了他们这个聊天框的气氛开始变得黏着了的感觉!实际上这身衣服相比以前的衣服露肤度低上不少,最大胆的设计也只不过是在胸口处开了个用深色蕾丝覆盖住的深V型而已……没有被手机全部遮挡的照片主人公的左眼眼尾相当暧昧地露出了一角,他不一定是故意的,但这让风早莫名地有种“他在笑”的感觉。
“真宵的演出服很好看。它与你美丽的面容十分相称呢,顺带一提,我一直认为真宵比其他演出者看上去更具有华丽的风格,这在我眼里是非常特殊和吸引人的一个特点。”
风早是打算这么回复的。
然而他连第一句都没来得及打完,那张照片与真宵的信息就从对话框中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息被撤回”的提示。风早巽见状立即在输入框的草稿后面添上一句“对不起,我打字有点……”在他从几排字符中费劲地寻找着表示“慢”的字组时,对面又连续地弹出了一串信息。
“对不起我鬼迷心窍了让您感到不快了吗我马上消失!!!”
诸如此类的话。
不是这样的。风早打字道,然而对方并不回复。他就像受惊之后仓皇地缩回自己的巢里的某种鸟类。
慢慢打字把自己想说的话发送给他?还是直接约他出来谈谈吗?可是这会吓到他吗?……在数个选项里纠结了一番过后,风早按照记忆里礼濑教给他的那样,干脆地拨通了视频电话。
……
片刻的铃声之后屏幕上出现了新的画面,是照片上曾出现过的沙发,玻璃茶几还有深色地板。礼濑终于还是接了这通突袭的电话。“现代科技真神奇啊!这还是我第一次使用这个功能呢。”风早高兴地感叹道。他也在屏幕右上角的一个小小的悬浮框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你好啊,真宵。为什么屏幕上看不到你呢?”
“您、您、您好……”
扬声器里闷闷地传出了真宵结结巴巴的问候。这时候,风早看到画面左下角有一个紫色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它很拘谨地仅仅露出了发顶。那个毛茸茸的脑袋顶部有一撮上翘的头发,此刻它像一株纤弱的植物一般十分小心地生长在屏幕边缘。
“唔……”风早沉思了片刻,“我之前就想说了,真宵有时候会很容易害羞呢。”
“……!”
那颗紫色的叶子植物惊恐地摇晃起来。
“我打电话过来是为了回答真宵发来的消息。因为我操作电子设备不是很熟练,所以让真宵久等了吧。在我还没有打完字的时候真宵就撤回了消息,这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我想说我其实是想要夸赞真宵的。”
“噫我又擅自误会您的意思了对不起!我现在没有颜面见您了!”
“请不要介意,这主要是怪我没有及时表达自己的心意。不过,每次看到真宵这样的样子,我就会忍不住觉得舞台上下的真宵就像两个不同的人一样。”
风早用两只手端正地举着手机,让摄像头正对自己的脸。
“……让、让您失望了吗?”
礼濑从屏幕下方探出头,如同上涨的水面中的漂浮物一般缓慢上升,最终露出了一双略显忧虑的眼睛。
“没有。正相反,我觉得这样的真宵十分惹人怜爱。”
“相、相比说对我感到失望,您说我惹人怜爱会更让我心生慌乱哦?!”
礼濑的脑袋又惊慌地在画面边缘浮沉了一番,徘徊许久之后,镜头视角被调整下移,风早于是今夜第一次地看到了他完整的脸。他没有化那种浓艳的舞台妆,略微垂着眼睛,挂有耳坠的耳朵相当可怜地变红了。
“你好啊,真宵。”风早很是欣慰地再次对他打了个招呼,“这样通过手机屏幕看见你感觉很奇妙。话说回来,我还有夸赞真宵的话没有说完……”
“不不不不不您不用说了我还不习惯这种事情呜呜……!”
他摇了摇头,局促地拉扯着脖子上装饰用的缎带,把它拆开了,又摸索着系好。他给自己打蝴蝶结的样子就像他是一份精巧的礼物,这很可爱,而且风早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灵活。“其实、那个……这件衣服是我自己做的。我想知道您是否喜欢,所以发了照片给您。”
“啊,竟然是你自己做的吗?真的相当了不起啊,真宵♪我本来就想告诉你说你的风格十分特别……看来真宵身上还有很多我不了解的地方呢。”
听到他的话,礼濑第一反应是仓皇,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似乎放心地、轻轻地笑了。
“您想仔细看看吗?”
随后,镜头从礼濑的脸部向下移去。
他向风早从头到脚地展示了一遍这身衣服的外观与每个细节。胸口的蕾丝部分算是整件衣服设计中最吸睛的亮点,于是他们在这里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网络可能有点太好了!画面相当清晰,以至于风早仿佛可以透过那些细孔看到真宵的皮肤。只露出下半张脸的真宵对他展开了笑容和尖尖的牙齿,“巽先生能喜欢的话就好了。”这个画面让他迅速联想起了夜晚的酒吧和那些氛围暧昧的表演,有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些坐在塑料凳上出神地猜测着皇后面具与服装下的真实身份的夜里。然而此刻这位皇后的背景却是再朴素不过的家具,这个房间他去过,甚至还知道房间里那张单人床的尺寸与触感。这样一来,场景就变得如同私人演出一样了。
“啊、那个,我很喜欢。”风早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好在下一秒镜头翻转到了后置,真宵不见了,转而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小房间。“这就是我做衣服的地方哦。”真宵借由镜头带他游览了一遍那个由衣帽间改造而成的空间。虽然十分窄小,但秩序分明地摆放着工具、布料、绸缎与亮闪闪的装饰品,他告诉风早,他的演出服有的是自己设计的,有的是在成品的基础上改造而成的。最后,他还给风早看了看橱柜里的微缩模型。风早从头到尾都维持着惊讶的表情,上一次拜访礼濑家的经历太仓促了,他完全没有机会见到这些东西,这个公寓就像一个藏有诸多惊奇的洞穴一般。
“您现在应该更多地了解我一点了吧。呵呵……”礼濑听起来心情很好。
“是的。谢谢真宵给我看这些。我开始觉得我和真宵成为朋友了呢。”
“噫朋友?!怎么会这样……?!”
“诶?”
“我以为应当比朋友——呀啊我并不是不愿意和巽先生做朋友的意思,请当我没有说过吧!”
礼濑的脸随着镜头翻转在通话界面里惊慌地一闪而过,这时候风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啊,说是朋友的确不够准确,毕竟我们……”
“请您不要再面不改色地说这种话了要不然我给您讲讲我的事情吧……!”礼濑尴尬地转开了话题,“呃,如果您愿意听我这种人的无聊故事的话……”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句礼节性的台词实际上没有逻辑上的必要,因为风早巽是一定会给出“我愿意哦“的回答的那种人。
于是,风早听了他时长五分钟的简单自白。没有想到媒介会是一通草率的网络电话,他还以为他们会在认识好几个月后的某个下午坐在谁的家里、在午餐或更认真的晚餐时分,花上一小时以及两杯茶水当面对谈这些事情呢。
不过这也无所谓,风早想,毕竟,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发展得像节脱轨的火车一样快、一样奇异了。
那个,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像这个群体中不少人所具有的那样,我身上并没有心理创伤或者难以启齿的性癖这样的情节,我的父亲曾经是个裁缝,所以我学习了一点做衣服的技巧,仅此而已。我喜欢繁复华丽的裙装,它们很漂亮,不是吗?然而它们不适合日常穿着,而且做起来十分费时费力,不方便拿出去售卖。呵呵,其实我喜欢这样手工制作一些精细的东西,微缩模型也是一样,无论是金属还是绸料,都具有容许人随心所欲地发挥想象与创造的魔力。
我对变装产生兴趣又是后来的事情了,毕竟网络信息很发达……看着那些仅仅挂在衣柜里展示的裙子,我便异想天开地产生了可以自己穿的念头。我尝试了一下,倒也不觉得排斥。但是我,啊啊,我是个胆小如鼠的阴暗又奇怪的家伙!我害怕被人嘲笑,所以戴上了面具。此外我又模仿别人所做的那样,把裙子改造成更适合夜场表演的风格。总的来说,反响超出我预想地热烈。
起初是自愿参加的活动,后来就是有报酬的演出了。虽然演出的报酬不丰,但也是不错的经济来源,对于我来说,长期地从事那种大家都在做的普通的工作其实有些困难,光是站在公共环境中和别人说话就很吃力了……
然而不工作的话就活不下去……!所以一般来说,我会在白天做一些比较轻松的工作;晚上,如果收到合适的演出邀请,我就会前往。至少要保证收入合计起来足以我生活和付房租。我不喜欢出门,也不交朋友,在打工的地方戴上口罩,在表演的地方则戴上面具。因为不和别人来往,所以连艺名也没打算编一个。攒够了一定数量的钱,我就会立即搬去下一个城市。然后重复这样的事情。
是的,我经常搬家……这样反而让我安心一点。最好不要有人认出我,认出来了其实也没关系,反正大概两三个月后我就会悄悄搬走了。社交账号也只是用来发布演出通知的。提前一周发布下次演出的预告、演出结束当天发一张照片,直到再下一次演出完成之后,就会删除有关先前演出的信息。对不起,我的性格很古怪吧!我故意选择距离演出场所很远的地方去打工,比如我现在所在的咖啡厅。这家店在高档小区附近,价格也不低,我是说,几乎没有人会既出现在这样一家咖啡厅又出现在那个又破又乱的酒吧里面——除了您!您是第一个认出了我还三番两次地主动接近我朝我搭话的人!虽然我所谓的伪装也很拙劣就是了啊啊!这样说很奇怪,但是去看那种表演的人们不是在关注表演者的脸就是在关注那些裸露的身体,您却留心注意我的头发……
礼濑真宵又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它们一定有柔顺的水流一般的触感吧。风早想起了他留宿礼濑家的晚上他在礼濑枕头上闻到的香气,这股香气和礼濑刚洗过、仍然微微潮湿的头发上所散发出的香气是同一种,即使互相背对着,也闻得十分清楚。
“真宵很能干呢。手艺很好,也很有行动力,你的父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吧。”
“为什么无论我说什么您都能解读出好的意思来呢……?!”
“哈哈,我很感谢真宵愿意让我进一步了解你。”风早停顿了一下,随后语气变得有些忧虑起来,“但是我听到真宵说经常搬家……也就是说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要搬去其他城市了吗?”
原本埋着脸的礼濑真宵旋即抬起头辩解,“不、不不不,不是这样……应该……”他又有点难为情起来,“我的意思是我本来是打算搬家的,但现在……那个、您……”
风早得把音量调大才能听清他的声音。
“因为您住在这里。所以我暂时没有搬走的想法……唉,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断断续续地说。
风早并没有马上接话。
他们之间维持了半分钟的沉默,久到礼濑真宵露出近乎慌乱的表情,想再解释点什么的时候,风早突然一脸认真地靠近了前置摄像头。通过那个黑而窄小的微微反射出蓝色光亮的孔洞,他的脸在电子屏幕上有些滑稽地变了形。
“我可以和真宵一起去吗?”
“什么?”
礼濑完全地愣住了。
“我是说,我有一辆车,而我姑且算是个自由职业者。”
风早解释道。他想他也在这一连串脱离常轨的事情之后变得大胆起来了,他们才认识多久?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但就在刚才一瞬间一种把过去二十多年文学小说般的生活打包进两个行李箱和汽车驾驶座的冲动闪进了他的脑子,然后,他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就像突发奇想地往小说中加入新桥段一样。
“什、呀啊啊啊啊啊啊!巽先生!”礼濑那边的景象颠簸起来,看起来像是快把手机扔出去了,他支支吾吾了片刻然后呜呜地啜泣了两声,“您知道您说的话在我眼里意味着什么吗我已经在产生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了……”
“哎呀,我大概还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风早微笑起来。他看起来是个温和稳重的人,但偶尔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也是他的特别之处。
礼濑真宵被惊吓得完全离开了画面,如果不是那边还在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风早会以为他昏倒了。
“我们也可以去旅行哦。虽然我还对这些事情不怎么熟练。”他又说,这次是以更直白的口吻,听上去简直就像马上要私奔了:
“请允许我给你添一点小小的麻烦吧,真宵。”
“让您久等了。”
侍者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紧接着回忆,一连串对于旅行的想象在他头脑中涌现,这种想象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成分,就认真的方面来说,他都快规划好行李箱内要放什么东西了。今天的咖啡表面也有一层设计出形状的奶沫,它们轻轻摇晃着散发出稠厚的甜苦味道,风早看着那颗牛乳泡沫构成的心形,为方才脑中出格的幻想无声地笑了笑。
这还是他们自那通电话之后的第一次见面,礼濑从托盘中端出咖啡、平稳地将其呈到桌上,一如既往,在那几秒内有一些问候的句子从风早脑内踌躇着掠过了,但似乎没什么必要,所以他只是看了看对方,恰好礼濑也默契地看了看他。
什么也没说。
那天,挂断电话的几小时后,在凌晨三点钟,礼濑给他发了条信息。您还会来看我的演出吗?
风早在早上七点整看到了消息,并对这个隐晦的邀请做出了“乐意之至”的回复。
不过礼濑的账号上并没有更新演出预告,截止至今天,直到风早出门前的前一秒也没有更新。这还真是神秘,也许他还在悉心准备着什么吧。风早走神地想到那件灰色的新裙装,想象绸面在舞台灯照射与众多目光沐浴下的流动的光影,想必十分美丽吧。
礼濑上完东西就离开去忙别的事了。风早巽停止那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翻开书找到书签所在的那一页。几首文辞简雅的诗很适合作为工作后的精神放松材料。随后他摸了摸瓷杯圆弧形的侧面,确定饮料的温度适宜入口,手指扣住杯把、把它端起来——正是在此时,他发现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它被对折了一下。因为紧贴杯底而被咖啡液焐得温热了。把它展开,里面便掉出一枚薄薄的金属物。细长的柄,连接着一个带小孔的圆片,不规则地凹凸着的齿;圆片上的孔洞里穿着一个叶子形状的挂件,颜色清绿。
是一把钥匙。
风早愣了一下,环顾四周,但没有看到礼濑的影子。
礼濑究竟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窥看着他的反应,还是从容地潜伏在不存在的帷幕之后,风早不得而知。他打开了便签。
纸上赫然写着一行字,开头便是醒目的“周四 十八时”。他察觉到这些文字的格式和礼濑真宵账号上发布的演出预告是同样的。一封附有钥匙的手写邀请函,似乎开门见山地表达着很明显的某种意思。虽然这样,这个时间却比真宵往常的表演时间早了好几个小时。十八时,是共进一餐,还是傍晚散步,还是仅仅坐在那里敞开心扉地聊一聊彼此呢。
时间之后紧跟着一条地址。
一家口味备受好评的餐厅,一个设有大理石雕塑与喷泉的公园,甚至一座城市,异国他乡,一处藏宝的洞穴?都不是。它简简单单。这是距离酒吧十五分钟至三十分钟车程的一栋公寓,车程取决于天气和是否堵车;紧跟其后的数字序列则对应着八楼的某一个房间,门是铁黑色,户型小得可怜。他误打误撞地去过那儿,还住了一晚。
风早微微地笑了,他把纸条和钥匙都夹进诗集的扉页里。看向窗外,晴朗的天气,空气里飘浮着毛茸茸的花粉,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迎来夏天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