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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家是能让一个人真正做自己的地方,没有欺骗,没有伪装。
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安苏把他救下,他回头看到那只伸过来的龙爪,当他望向他的时候,他明白这就是那个唯一会不惜性命前往任何地方拯救自己的人。他喊出那个人的名字,而那个人的眼中同样充满惊喜。我找到你了,那个人说,博德安,我们回家吧。
于是他回到自己和安苏的“家”。博德安由此诞生,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博德安就立刻卸下了伪装:法术幻化出来的掩藏面庞的衣服。安苏似乎是吓了一跳,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博德安用漂浮代替行走,这让夺心魔看起来比高大的青铜龙裔还要高出半个头,我太久没回来了,博德安说,摆弄着手里的小玩意,很高兴看到他们还保持原样。
甚至我最讨厌的调料还是永远摆在橱柜的最里层,他幽默地补充道。
在夜晚,夺心魔紫色的眼睛比白天更亮。博德安的触须包裹智慧生物的头部,尖牙吮吸脑浆。安苏问他晚上去做什么,博德安说,我去进食了。
“进食?你是指杀人吗?”
“那些都是罪犯。”博德安说。他以为安苏还不知道夺心魔的种族本能,于是好心又给对方解释了一遍:“我饿了,我需要进食,我需要类人生物的脑子。”
他们先是在博德之门附近寻找医师。当他们去到更远的地方的时候,博德安提议他们可以稍作休息一段,不必将行程安排得如此紧迫,因为“医师又不会跑掉,你才是需要放松的那个”。他边说边眨眨眼睛。
不久后的某天晚上,安苏正准备上床睡觉,却看到博德安——自然是以夺心魔的模样,因为他说那样“最舒适”、“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站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他。夺心魔上身赤裸。当他走近时,夺心魔的触手伸过来抚摸青铜龙裔的吻部。
“等等,我还没做好准备。”安苏说。
脸上那种冰凉的触感消失了。“我明白了。真可惜。需要我离开吗?”
他犹豫了。
“不……还是算了,”他说话时不知怎么像舌头打了结,“你知道的,博德安,我还是很欢迎你的陪伴。我是指,任何场合。包括在床上。”但跟现在这幅模样的博德安做爱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止是外表,更像……安苏摇头,试图忽视心中那些想法。也许明天找到的医师就能治好博德安了,那位医师很有名,他对此抱有很大的期望。等博德安治愈后,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么久没做的补回来。
他白天穿的那身盔甲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脱了下来,现在他们两个都没穿上衣了。安苏背对博德安。博德安观察他脖子上的鳞片。忽然,那四根触手又开始贴近青铜龙的头部。它们轻轻地停靠在那里,有的包裹住他的脖子,有的在嘴部,有的甚至差点蒙住他的眼睛。安苏紧张起来,三秒过后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拥抱。一个夺心魔式的拥抱。这也难怪,毕竟博德安之前也喜欢从背后拥抱他。
不过……他呻吟着,想起夺心魔进食时候的场景。
他洗过他那些触须了吗?他不会也想吃掉我的脑子吧?
(如果博德安知道的话,他会说自己当然洗了。他还特意准备了擦拭血迹用的毛巾。并且郑重声明他才不会吃掉安苏的脑子,尽管他心里觉得那一定相当美味。)
一个夺心魔鲜少对人产生信任,但他是离群夺心魔,并且,他是博德安。他感觉现在很安全。博德安开始想着要不要早上再给安苏提点意见,比如不需要那么努力地寻找医师,毕竟他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身体功能一切正常,甚至比之前更美、实力更强、也更聪明了。以及,他怀念出航寻找宝藏的日子了。既然事实已经证明,一次误闯灵吸怪殖民地无法杀死他,博德安的心灵多年来也未曾磨灭,就算身处险境、亲爱的安苏也必然会前来营救——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如果安苏能不那么干涉他的自由就更好了,他已经开始对四处奔波感到厌烦了。他希望他们能回到以前的关系,不必给予对方过多的关注,双方都是平等自由的关系。
一条触须不知不觉地开始摩挲安苏面部,蹭得对方感到有些发痒。“别闹了,”安苏小声抱怨,“我们早上还要赶路。”过了一会儿,那动作停止了。
“我们可以操控他,”博德安说,“这样比较高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根本没变过,仿佛和说“早上好”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看到安苏又露出那种表情。“这只是个建议,你还是可以用你的方法。”博德安说,“不过我强烈建议你不用这么麻烦。”
这次他们找的医师是一位法师,而这位法师坚决不肯接待夺心魔。门前的魔法锁一道又一道,守卫站了一层又一层,安苏通常喜欢用青铜龙的人情、或者宝库里的一件宝物作为医师治愈博德安的交换条件,但没有一位医师能做到让夺心魔逆转回原来的样子。曾有一位医师提出很有希望成功的方法,真正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有一位医师的复原方法仅限生物变成夺心魔的一分钟内。安苏去找他的同族,但同族本就对他多少有点意见,在看到夺心魔后,更是直言没有治愈方法,你应该早点杀了你的宠物。
“他不是我的宠物,”安苏说,拉过夺心魔的手,“我们再去找别人想想办法。”当他们离开后,博德安说你的同类很无礼。“我知道,”安苏说,“但我们不能放弃。”
“你不能放弃,博德安。”
博德安不以为然。
也许是这么多天以来的积累,也许是他在某个重要节点说错了话,破坏了青铜龙的某个原则,但对方的崩溃就如决堤一般袭来。他和寻常一样向安苏建议我们应该操控她(安苏一次都没答应过)。但这样会导致眼前受苦的人全部丧命,耳边是尖叫声。“然后呢?”安苏说。
“或者我们也可以伪装成她的盟友,日后悄悄行刺,继而吞并她的势力。”博德安说。他和安苏一起望着眼前尖叫的人们,夺心魔说话时毫无保留:“这些人可以成为可利用的奴隶。”
“不。不。不。不是那样……告诉我,博德安,你也会对我做这种事吗?”
“不会。因为你喜欢我,安苏,”博德安说,“我也喜欢你。你是我生命中最伟大的存在。”
“……我真希望你当时死在那里。”
安苏说。
“我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意识到?……现在我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他。”
安苏看起来很难过。博德安伸出手,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尖锐的爪子能撕开绝大多数类人生物的面皮。他收回手,安苏离去的背影决绝,眼神冰冷。他没有选择追上去。
那之后,博德安——夺心魔几乎是怨恨地想,若以旁人眼光看来,他们会说夺心魔的情绪是委屈,你怎么能,在耳边呼喊我的名字,博德安,博德安,却始终把我当成另一个人看待?
有一瞬间,他希望安苏从最开始就喊他灵吸怪、夺心魔、食脑怪物,或是别的什么,这样他就不会误以为自己是博德安了,但安苏的话语像魔咒一样萦绕他。
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以为自己是博德安。以为安苏信任他,以为青铜龙喊的那一声声博德安喊的是自己。当他冷静下来后,他才明白那双绿眸望向他的时候,每一次都在试图透过夺心魔的皮囊看到博德安的影子。安苏想要的治愈,建立在我(博德安)死亡的基础上。
他不能……不该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本性。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在。第三个错误。如果想要一个“没有欺骗、没有伪装的”能被称为家的地方,这个家不会存在于夺心魔和其他种族之间。是的,只有夺心魔才能理解夺心魔,毕竟,如果连安苏都不信任他的话,还有谁会信任他(博德安)?
他明白如果不管安苏独自逃走,青铜龙那当初寻找并想要治疗他的坚定意志同样会用于追杀他到天涯海角,青铜龙寿命冗长,唯有死亡才能摆脱他——不管是他们中哪一个人的性命。在自己和安苏的性命之间,他选择结束安苏的性命,做了正常夺心魔会做的选择。当他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亲爱的安苏已经是一具骸骨。新生的博德安死去多时,站在不死生物面前的是名为君主的夺心魔。
但是,几乎是不可思议地,在见到安苏的那一刻,在听到他搭档声音的瞬间,君主感觉到了一丝……雀跃。于是他又变成了那个“博德安”,在灵吸怪殖民地里,他就知道自己需要那个人。他还是很喜欢安苏,只是安苏不再让他感到自由。他也不再感到安全。
死去的爱人质问他,博德安,你为什么还有脸回来,博德安不会为“保护自己”感到抱歉,更不用说君主。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不会再将自己和博德安搞混。
亲爱的安苏,他含情脉脉地,语气深情,我们回家吧。
不死生物腾空而起,巨龙大片阴影笼罩下来。
死亡近在咫尺。君主消失了,只留下严阵以待的四名“奴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