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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茨,你又在想事情吗?
这是第一次,黑键没在属于他们的梦里听到他已听过数百遍的临别词。也是第一次,他眼前并非那日的惨状,呼吸间没有那样血腥的铁锈味,白垩也不在他怀中艰难呼吸,用力且坚定地向他说出那些他从此唯一能依靠的话语。
此刻,没有生离死别,没有阴谋诡计,有的只是一条笔直的路和一位另类的好友。他看到,白垩脸上又浮现记忆中那样复杂又包容的笑了。
不是这个,黑键想。这是我最熟悉却不是我最乐意见到的笑容。并非是有意在定标表情于他心中的好感高低,但他会承认自己若有选择的话,不会想看这样一个微笑出现在白垩脸上。像是强行接受、咽下了什么,把情感都压进空空的胃里,这样存在粉饰成分的一个笑容。可他不得不承认,记忆中的白垩确是常有这样的表情。一切都出现得突然,黑键下意识想去抚平面前人的眉梢,放下他使力扬起的嘴角,可事实上他只摇了摇头,表明自己已从空想中解脱出来,不忍地从白垩那双关切的眼中移开视线。
弗朗茨,弗朗茨。
在回到莱塔尼亚前,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分明常见的名字?他有多久没再记起这个名字,就像最终他没能舍弃自己的身份那样,没能成功丢下这个象征“自由”却在现实意义上与自由背道而驰的标签?
黑键宁可在不是莱塔尼亚的任何一个地方被如此称呼,偏偏不愿在莱塔尼亚,却偏偏就在莱塔尼亚。他自莱塔尼亚生,穷尽至今的人生只为逃出这个或大或小的金丝笼,如今却又历经种种亲自走回这里,踏进刻着他姓与名的领地。这一次他有所改变,他以为自己有所改变,在他人眼中他亦是如此,可他为何又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梦见截然不同的光景?
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人,此刻没再穿他洗黄了的衬衫,或那套只穿过一次的礼服,而是一身黑键从未见过的、平凡的穿着。他也没能躺在自己怀里了,黑键本以为与白垩相关的梦到死都只能睹见记忆中那样冰冷、富有血腥气却让他无比怀念的画面,可白垩现在复又站在他面前。最熟悉的人,带着最不熟悉的气息,在他的梦中喊他“弗朗茨”。
“你并不是我的、我记忆中的白垩,为什么要出现在我梦里,并用那种方式唤我?”
不约而同地,黑键与他并肩走在仿佛无止境的砖板路上,两侧长着开得刚好美丽的银杏,有这样一刻他甚至想相信他们仅仅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走在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中,可他不能。所以他选择开口。
白垩还是那样困惑地笑着,可这一次似乎更多是欣慰了,有那么一段时间里黑键并不明白,为什么困惑与欣慰能协调且不突兀地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可白垩就是将这样的事做得很好。在抑制黑键的焦躁情绪上,在聆听与接受上。
他说:我们才刚刚见面,为什么急着要将我与你记忆中的我分割开呢,弗朗茨?
嗯……你忘记我们幼时曾共处过吗?那时你还是小小的没长开的模样,我坐在床沿,你便跪在粗糙的水泥地趴上我膝头,认定了我会为你翻开故事书哄你入睡,再挤在窄窄的床上期盼第二天会来临。
“可你活...…我的意思是,你从未在我面前这样叫过。所以在那之后,你更不会这样做,这就是我所相信的。”
黑键不再观察白垩的表情,把注意力尽数放在路的那一头,茫茫白雾被金黄树叶两边点缀。与白垩走在这条路上让他感到久违的安心与长远的不舍,因为……
因为你害怕,一旦知道自己身处于梦中就会很快醒来,对吗?那样你就不能与这样的我说话,也不能再体验这样平凡却惬意的生活了。
白垩流利接过他没能继续下去的思考,而黑键视野边缘能看到,他手中奇迹般多出一片掌心大的黄叶。
可是弗朗茨,梦境就是这样存在着的呀。就像我此刻在唤你从未告诉过我的名字,却唤得如此自然且流畅,你不能要求梦的一切都合乎常理。除非你见到的是你的记忆,而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梦。
黑键迟疑着,他更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梦本就是幻觉。身处一段潜意识的象征,他的迟疑又要从哪里起始再去到哪里?
我会是幻觉,也会是你真正想见的那个人,弗朗茨。首先我想知道,这二者间有什么样的区别呢?不论是基于你意识的幻觉,还是基于你记忆的那个存在,难道不是左右都需要依凭你的想法而往返出现的吗?
一阵二人都有所思虑的沉默蔓延开来,像树根猛扎进土壤里扩充领地、生根发芽,白垩将对话的开始暂停键放在他手里,黑键则选择在短暂的思考后将沉默连根拔起——他信任自己,也信任白垩,有如一份非你无他的默契。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白垩。你们之间没有区别,而我,大概只是想在这之中汲取你给予我的那份温暖,才让我的眼中映入了你这般的身影。
不管怎样,我很高兴还能这样同你说话。你已经……太久没来过我梦里了。在我试图安排好一切,繁忙于视察与沟通之中,再次躺在高塔内注视天花板的日子里,没有做过一次梦。”
他开始静下心来感受身遭温润的阳光。近日时节已是初冬,乌提卡领慢慢被落叶铺满街边,人们的呼吸中裹挟白雾,梦里却还是一片金黄的秋。他和白垩重逢那日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只可惜夕照区绿植不那么茂盛,色彩一如平常,与眼前片片暖色形成强烈对比。
听到他这样说,白垩语气中明显轻快了很多,嘴角的笑意更浓,逐渐先黑键一两步地走着。
这样呀……弗朗茨,故乡的感觉怎么样?我没有记忆里的故乡,难以想象那样多面的情感,所以好想听你讲。那里或许没有很好的回忆,没有等你重逢的好友,但我想,故乡很多时候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吧。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每个人都可能回到那里,只不过不同于以往,这一次你会是自愿的。没有人逼迫你做出选择,没有人强迫你必须走哪一条路,虽然某些血脉上的束缚仍在你我之间衡固,但我还是好开心呀,弗朗茨。你会明白吗?
“我想我是明白的。”黑键垂下目光,注视自己前方落下的枯叶,脚步稳重但灵巧,不去踩到任何一片以制造不必要的杂音。
“在第二次回到高塔面前,握上那对覆满灰尘的把手之时,我才发现这里的空气是和别处如此不同。比起说是微小的差异,他们更像是刻在了我身上,白垩。但我开始觉得可以少怀些厌恶去面对这里,面对乌提卡的一切。或许时间就是如此蛮不讲理的东西,有些事耗上一生都难有结果,有些事却赶着将你的认知翻覆。
这几日我走遍了乌提卡的每条街,依旧感到有双眼看不完全的事与物……那些将是我必定着手解决的深层问题。放眼望去,乌提卡领的人们十年如一日地照旧生活,少一个伯爵与多一个伯爵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每个人都只是在生活面前自顾不暇;而前来谒见的贵族,多数人选择阿谀奉承,其中个例选择与我谈些更实际、也更提起我兴趣的,或许这算是个不错的前兆。
在与或熟悉或陌生的诸多贵族会面前,我以为我会比我表现出的更抵触、更冷漠,但真正面对时我才发觉,如今我能够做到切实客观,而不是率先定下一个负面得足以刻板的印象了。这显得有些自大,算作是期望也罢,我开始觉得……我将会且我能够成为一个称职的领地伯爵,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
他们默契地不提起往事,没有说到荒谬的阴谋,无谓的杂音与渺小的挣扎。白垩是一个优秀的聆听者,一如曾经那几个夜晚的促膝而谈,这种久违的倾诉让黑键从上到下都感到由衷的自在,与只属于他与白垩二人的片刻松懈。白垩走在前方背对着自己,不好窥见他此时的表情,可黑键相信得近乎盲目——白垩一定平静地走着、笑着,咀嚼他说的每句话,这是他们诸多默契的其中一种。他听见白垩微小的吸气声:
你成长了好多,黑键。我由衷为你感到开心。
就算你隐去那些汗水与纠结不将其宣之于口,你的努力终究是不会骗人的。我很高兴……在那里你遇到了善良的人,愿意拖你走出泥沼的人,与引你摆脱无谓憎恶的人。所有的一切,都会是未来助你前进的一份子,你在其中感到的痛苦或绝望,怅然或解脱,都是真实的、确切的,没有人可以去否定他们。我也同样高兴于……你仍旧有记得我,记得我对你最后托付的话语。正是因此,你我才都能在这样充满不公的宿命中于彼此面前得以喘息。
宿命,一个不切实际但足够有分量的词语。黑键在此刻仓促地停下脚步。
他们在这条直线上走得够久,也够盲目。而前方是一段永不会有终点的迷途,他需要先一步学会知返。即便他还想与白垩相处哪怕多一秒,事无巨细传达自己的每一寸进步,以交换眼神获得那一如既往令人安心的目光。
感到脚步声停息,白垩捏紧叶柄,银杏边缘正随着呼吸颤抖,他转过头来回望黑键的双眼。在距离黑键前方两三步的位置,白垩的身躯逆着阳光投下薄薄的黑影,同时泛着阳光遍布而来的白。此刻,黑键从他脸上看得很清楚,他读出那是一个真正的,代表了喜悦也写满了感情的笑容,在他眼前灿烂得如同银杏叶之于一个平淡的秋日。
白垩只是笑着,说:你要走了吗?
黑键点点头,接过他投来的目光:“是的,我要离开了。我在这里待得足够久,在找不到回去的路之前,我必须要和你告别。
我……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今日这样的你。白垩,即便这样也可以吗?你会不会担心,未来某日被我从记忆中忘却,或是被我的大脑将关于你的记忆扭曲?我或许会逐渐记不清你掌心的温度,开始不自觉美化你的死状,就算你我会迎来这样不公的结果,被人的惯性所迁就,也可以吗?”
与那样温暖的笑容相面对,黑键尽可能摆出一副与之相配的表情,却终究在抬不起的嘴角前败下阵来。他开始说起自己反复的后怕,说起那些近乎是脆弱的担忧。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离别时,像白垩那样笑得满足又不留遗憾。
白垩将彼此距离拉近,牵过黑键的手将脸颊与他的掌心相贴。黑键在这亲昵的动作中感到他本不该感到的柔软与温暖,下意识绷紧了手臂。白垩的皮肤比他想象中要凉,而自己的手比想象中热许多,对比起来,更像是他给予了白垩温度。
不会的,黑键,不会的。
就算迎来那样的结局,我也会笑着送你离开,直到你走远,走向真正属于自己的路。你为什么要笃定,这样的未来就不是我想看到的呢?
他的嘴一开一合,恍然间与黑键刻骨的记忆重叠,回过神来却没在他脸上看到丝毫的泪水或血迹。在那里的只是一位故人,和一个暖意满盈的笑容。
所以安心吧,黑键。去做你想做的、应做的事。等到你回头,我还是会在这里,只不过是会回到你熟悉的样子,从你眼前去到你的心中。而即便好久好久以后,你最终忘记了我,我也会约定,我会记得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忘记。
一语毕,黑键感到掌心的温度瞬时逝去,自己的喉咙就像被法术遏制,难以再说出一言半语,抽离感一丝一丝蔓延在他的四肢。他就这样看着白垩走近,脸上带着他最惜切也最留恋的笑容,向他伸出了那代表短暂分别的手。轻轻地、轻轻地将他推出这场梦,推回了他要着手开始前进的现实。在沉入黑暗前,他看到白垩胸前的项链闪了又闪,而那分明是一枚莱塔尼亚的通货硬币。
一切都发生得突然,一切都像流水从他身遭擦过,只留下湿漉漉一片紧贴着皮肤。黑键心照不宣地明白了白垩的温柔,那是一个人所付诸的所有对他未来的期冀,却不存在任何私心或贪欲。一直以来,他的心都被这样温厚且有力的光芒所包裹着,从前如此,如今、未来依旧。
此后,面对每一位前来问询他的领民,他都会毫不迟疑地,用足以承担起他责任的坚定声音答道:“弗朗茨,弗朗茨·乌提卡。”手执他本应更早拥有的权力,且再不会选择舍弃这个将伴随他一生的姓名。
到那时,在黑键尚且去不到的远方,一个只出现于梦中的声音会接过他的话尾。
弗朗茨,弗朗茨。
弗朗茨,与克莱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