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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爱人目光如铁,肢体韧洁,灵魂由银器而锻,骨骼抽条于冬青木的枝叶。
他将拥有一双柏林晨雾般的双眼。
弗里德里希斯海因的前夜躁动,乐声隆隆地成为脉搏,河水在微浅的灯火下闪耀出亮斑。德拉科不清楚事情如何演变成现在的模样,记忆依稀指向地下室的集会,打字机噼里啪啦的响动,诗歌,酒瓶,纸烟,缭绕的呼吸,波特愚蠢的头发与他潮红的眼色。波特。柏林凛冽的夜迫使他重拾呼吸的节律,风径直灌进胸口,德拉科享受着冷意在他的血肉间穿行。思维最后的焦点正坠着肩膀与他在稀疏的街道上漫步,穹顶的阴影落在他们身上,将二人吞并进同一团黑暗。
德拉科从不知道这位老同学来德的消息,这个名字上一次于他耳中出现的场合是在某次研讨会结束后的酒宴。那时的波特依然在伦敦。若干年后的今日德拉科敲开地下室的木门,他越过守门人的肩膀,从狭小的三角中瞥见房间角落无法再熟悉一分的深棕长卷,与那副依然稚气的圆框眼镜。烟草的气息侵蚀着德拉科的鼻腔,他的记忆却瞬间闪回伦敦的夜。彼时他们在湖心划桨,一同看见光亮落入水面,温煦的水汽在他们身侧氤氲。
德拉科没有想过如何应对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他眼神飘忽地想要佯装,一声姓氏的呼喊却宣判了他的徒刑。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迈向声源挤出一个体面生疏的冷笑,没来由地,他居然为哈利依旧称呼他马尔福这个事实感到一阵愠怒。往事纠结成蛛网被德拉科偏执地遗落在别处,他甚至不清楚如何界定他们的关系。显然,邀请他前去自己的公寓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德拉科仓皇地寒暄过后想要忽视波特的存在,他憎恨承认惟独这个愚蠢的波特才能叫他陷入无措的境地,然而对方却依旧秉持着那副几乎让德拉科恼火的无邪态度,询问:“马尔福——柏林哪里有好喝的酒?”
哈利裹紧了他的大衣嘟囔了几句,德拉科猜想他在抱怨毫无怜悯的气温。这不算是一场正式的重逢,然而德拉科却也并未觉得过分尴尬,他想也许他早已习惯与波特间的关系:总有些游离的难堪。舞厅金碧辉煌、声色摇荡,哈利不再是那个执著于蜷居在宿舍里研读文法的孩子。他们自然地漫进浑厚的管乐,舞池中央摇动的人群像被野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荒草。只是这荒草个个衣冠楚楚。浮沉、歌舞、妓女、吊灯下的影线,糜烂过头的灵魂。哈利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酒架,德拉科推来一杯金酒,哈利一饮而尽。德拉科的眼皮跳动一下,不自觉地漏出挖苦的话语:“如果你醉死在这里,就等着野狗把你拖走吧。” 二人都愣怔了一瞬,他们都明白这句讽刺底下顷刻暧昧的距离。远处人声沸腾,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哈利沉默了数秒,毫不客气地反击:“您听起来似乎比我更有经验。”
德拉科选择抿他的利口酒,薄荷和茴香的气息穿梭,他想到逼仄的宿舍,波特皱巴巴的衬衫,遗落在他床垫上的拜伦诗集,他们曾经同居度过的晦暗不明的日子。彼时哈利还嫌弃金酒的辣度,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痛饮龙舌兰。德拉科记起他们无休止的争吵,记起尚未达成共识的宿舍钥匙摆放位置,马克杯的所有权,课本的丢失。他对波特的记忆几乎出于自我防卫机制地被停摆,然而真实的波特正占据着他的全部视野,眼底青翠澄澈如橄榄石。哈利倚靠在那里,目光轻微地涣散,德拉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哈利注视的焦点。他有时觉得他能从哈利的勇敢与温柔下看穿他漂浮的忧郁,就像哈利似乎能看穿他曾经古怪的性格,或者直至今日轻松揭开他出于社交意义的全部伪装,他的自信与傲慢,脆弱与彷徨。
德拉科轻轻吸着气,感到一阵释然。他没法说清楚这一秒他是否爱着波特,他也无从知晓他是否曾经爱过波特。爱是冷的,像他刚刚下口的薄荷酒,有清凉的口感。但他的喉管和胃都在燃烧。波特的头发蓬松,质感柔软,让德拉科想到故乡的海岸。波特显得比大学时沉静了许多,也许他读了太多叶芝。也许他读了太多策兰。他们无言地只是饮酒,波特显得格外偏好金酒,杜松子的香气怡人,而德拉科混着给自己灌白兰地和波本。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进行任何叙旧,只是最终哈利打破了僵局:“柏林怎么样?东部现在似乎很激进。” 舞台中央开始表演,舞者服装瑰丽,妆容肆意,哈利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鼓声盖过,德拉科想要凑近,莫名其妙的自尊却阻拦了他的动作,然而哈利却自然而然地倚向德拉科的耳廓,微微提高音量重复着自己。德拉科有些眩晕,他猜想这是酒精和喧闹的双重作用,又或者只是因为脸颊上无法忽略的鼻息。他想要稳固回傲慢无礼的态度,想要拾起意气横行的青年时代,学术和酒精滋养着他,迫使他张狂恣意,连满头金发都比任何时候都更熠熠生辉——而他现在只觉得酒精灼烧着他的咽喉,扼紧他的声带。
德拉科并未注意到比以往寡言的不止波特,更有他自己。时局、政治、数不尽的联名信与报纸运动使他们都染上抽烟的习性。德拉科依旧刻薄、风流,至少是尝试着,尝试不再在酒吧猎艳时寻找和哈利有着相似棕色卷发或是浅绿瞳孔的男孩,不再与旁人交谈悲情诗人,不再对万事万物抱有一种天然的轻蔑与鄙夷。德拉科想要与哈利谈论有关柏林的动荡,聚会无休止地铺张浪费,药物滥用下疯狂的人们,他甚至有些想念伦敦板正的作派,哈利总是一丝不苟扣上的双排扣,而他心情舒畅时偶尔嘲讽哈利打领带的糟糕技术。德拉科并非厌恶柏林,相反,他需要这个混乱和严苛以一种诡异姿态交织的地方,去安置自己的阴晴不定,在徘徊中寻找意义。然而面对波特的提问,他却只能轻浮地讽刺:“也许。毕竟惹您大驾光临。”
酒液与木质的温润气味沁在一起,玻璃折光,哈利柔和了他的语气,他盯着杯里的暖色,显然在逃避德拉科如炽的视线,“我的意思是,你在这里怎么样。” 德拉科摸自己的鼻子,尝试组织适当的语言,无数带着“德拉科式讽刺”的答案从他的脑海里闪过,然而他却全然不知从哪里谈起。最终他决定谈论柏林的河流:无论在哪里,他总是会最先关照那里的水域。幼时在马尔福庄园,德拉科经常与父亲在庄园的内湖划舟,他模糊地记得被爱和骄纵托举出的童年。哈利同样清楚,如果德拉科某日失踪,有六成的概率他会划去校内的湖心岛,凝望倾泻而下与水波融为一片的月光。“这里的河…比较干净。” 德拉科生硬地说,“集会结束之后我经常在河堤散步。” “听起来不错。” 哈利轻松地回答,同时举杯示意德拉科碰杯的意愿。“好久不见。” 玻璃清脆地撞在一起,激起啤酒涌起一团泡沫,麦芽香充盈在透亮的广口杯中间,“你看起来瘦了。这里的食物原来真有他们说的那么糟糕。”
调笑终于缓和了气氛,德拉科垂着眼睛笑起来,“你没法想象这群德国佬对巴伐利亚白肠的热爱。我的意思是,我从来不知道吃之前得先切掉肠衣。” 德拉科用眼神询问哈利是否想要烟,但他意识不到,哈利正注视着他近乎淡金的眼睫。午夜已过,狂欢的人潮褪去,哈利惊觉他们已经共处了许久。然而这只不过是半个晚上,要如何能与那些无数失眠的,阵痛的夜晚作比?伦敦的雨夜悄无声息地顺着话语流动进来,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潮气和青草味,让二人共同感到一阵恍惚。他们恢复了以往漫谈的节奏,德拉科的牙尖嘴利逐渐自然,哈利的平和不再带有伪装色彩。他们怀念过去的日子,细数拉丁文教授那只宠物鹦鹉的岁数。在薄薄的烟雾里,他们从文坛、左翼运动、工人联盟、一路聊到餐馆、花商、周日弥撒。德拉科忽然意识到什么,问:“在那里喝不到好酒?” 哈利笑得畅快来表达他的认同,“罗恩还是私藏了一些好货,我经常去他那喝个半醉。”
德拉科的笑容僵住了一秒,他怎么会对这个名字不陌生——然而汹涌上来的不是嫉愤,是劈头盖脸的空虚与缺憾。德拉科想要找回遗失的风度,他清了清嗓子,“现在在哪?西雅图?上次从格兰杰那里听说的。” 哈利看起来有些醉了,红晕无可避免地漫上他的脸颊,他点点头,目光涣散,露出清浅的笑。为什么要笑?“对,一年有两百多天在下雨。” 哈利轻轻地说,“和伦敦一样。” 他们忽然沉默了,不约而同地假装醉意,德拉科猛地吸一口纸烟,用力到几乎要呛咳的地步。酒保推来烟灰缸, 示意他们今夜迫近的尾声。德拉科清了账单,他们裹上大衣,推门离开。清冽的空气呼啸在脸上,哈利被冻得有些清醒过来。德拉科侧身问,“你住在哪家宾馆?我送你回去吧。”
哈利站在原地,一种不甘的纠结情绪萦绕着他的身体。德拉科不知道他为了飞来柏林推掉了三个学术交流、纽约的朗读会、波士顿的研讨——他甚至收到了哥大的邀请,凯鲁亚克和金斯堡都会在场。然而这和德拉科又有什么关系,他对此又能做些什么?哈利近乎贪婪地,像细酌每一滴酒液那般吞食着与德拉科重逢的这个夜晚,也许德拉科认为这是一场惊奇的邂逅,然而只有哈利清楚这是一场早有准备的预谋。舞厅的声浪逐渐退潮,阔大的城市尚未苏醒,一切都笼罩在一阵近乎荒诞的寂静和浓墨重彩的深蓝里,街上空无一人,哈利手足无措,喊住前面的德拉科:“马尔福,还有烟吗?”
德拉科缓缓转身,然后向哈利迈步而来。他慷慨地抽出烟盒递给哈利,哈利侧过头,德拉科用掌心护住风,帮哈利点火。火星跳起来,为他们提供唯一的照明。哈利恍惚地盯着德拉科瘦削的下颌线和从未变过的浅金色长发,被光源烫上一层柔软的温度。无尽的蓝色在他们之间蔓延,他们就和这座城市一样无声,不远处的施普雷河传来阵阵微弱的水声,恪守尽职地为他们提供连绵的背景音。哈利沉默着抽烟,和德拉科一同步行在街道上,他无数次想要开口然而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而在与前情人、恋人、仇敌、随便他妈的什么——重逢的第一个夜晚就请求对方邀请自己去访问他的公寓显然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哈利苦涩地想,至少这家伙一点都没变,尽管他们都比曾经成熟了许多,哈利却依然能够看穿德拉科的一切。德拉科依然是那个刻薄傲慢的少爷,依然是那个叫他魂牵梦绕的混蛋,那个能与他通宵痛饮,高谈阔论,咒骂世界的马尔福。
德拉科依然是他的世界。
晨雾悠悠地弥漫开来,德拉科在一个街角停下身子,对哈利说:“前面左转是地铁站,对面有电车。天快亮的时候,首班车就来了。” 他们静静地立在柏林微蓝的晨光中,远边大概已经翻出鱼肚白。德拉科鬼使神差地向哈利行了个脱帽礼,他说,”我的朋友,今夜很开心。祝你一切顺利。” 哈利抿着嘴点头致意,“希望将来再见。” 他们握了手,并没有分享拥抱。哈利在街角拐了弯,他不敢回头,不敢确认德拉科是否留在原地注视他,疾步的速度像是在逃离他的过去。当他站在电车站时,他几乎是失魂落魄地抬手吸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云层的罅隙中钻出一阵金光,把云雾的边缘燃烧得几乎透明,天光乍泄,旭日将升。哈利联想到德拉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想到他手背下青灰的血管,他清癯的气质,木质的气味。哈利发现自己完全被困住了,回忆和现今像潮水一样裹挟了他,使他无法呼吸,他只觉得满头满面都写着德拉科,可恶的德拉科,金色的德拉科。
他疯狂地想念德拉科,像一只脱水的鱼渴求氧气。
电车叮叮咚咚地驶入哈利的视野,而他却下定决心猛地转身离开了站台,他开始疾走,小跑,狂奔,稀疏的人和景从哈利的视网膜旁边掠过,他只觉得自己在不停地喘气,一呼一吸都是德拉科。他不知道要跑向哪里,但他只觉得自己需要奔跑,奔跑,直到一阵水声伴着清脆的单车铃吹进他的耳朵里,哈利的脑中电光火石地一闪:水边。
太阳已经攀上东方的半空,把哈利笼罩在一片金色里,他觉得自己的身周在一点一点被点亮,他看起来也许就像一颗流星。
这也的确是德拉科所看见的景象:哈利在朝霞的包裹下沿着河堤的步道向他奔来,而德拉科的惊愕完全无法言表。他瞪圆了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眼睁睁望着这片光芒快速向他飞驰,直到撞进自己的胸膛。哈利紧紧拥抱着德拉科,用一种害怕德拉科会逃走的力度把他箍在自己的怀抱中。德拉科在回过神后也犹豫地回应了这个拥抱,他们这样无言地停留在河岸,直到霞光把水面和他们都照射得波光粼粼。最终德拉科打破了沉默,他问:“你的机票是什么时候?” 哈利几乎有点恼火地抬头瞪着德拉科,又愤怒地宣告:“去他妈的机票!” 德拉科对于哈利直接的愤怒感到错愕,但他最终笑了起来。笑声似乎像是从胸腔中传来,哈利几乎可以感到那份振动。德拉科笑得很快活,但同时也含着数不尽的温柔,他说:“没问题,没问题。去他妈的机票。”
朝阳降临在河流的表面,把一切都镀上一层璀璨的金。哈利望着德拉科同样金灿灿的睫毛和垂下的发丝,积聚的疲惫、孤独、颓唐在这一刻都尽数瓦解。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把额头抵在德拉科的胸膛上,而德拉科恰好可以看见哈利卷曲的棕发。哈利专心致志地聆听着什么,忽然他抬头直撞进德拉科慌乱的目光。哈利说,“德拉科,你的心跳得好快。”
德拉科往常毫无神色的脸颊此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两侧飞上绯红。他摆着手想要否定,然而哈利却又一次打断了他:“别想骗我,它听起来兴奋得像一只雀跃的鸟。” 然而德拉科并不会允许自己落入被动的局势,毫不犹豫地回嘴:“发抖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想我太激动?某人刚才似乎是冲着我狂奔而来的。”
哈利被呛得也说不出一句话,河岸清风拂过,晨鸟啁啾,零星的船只划过河岸,河畔的柳树被吹拂得擦出轻响。许久德拉科终于发出了前夜迟来的正式邀约:“想来我的公寓坐坐吗?”
哈利望着他,温煦的晨曦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夜晚的最后一丝湛蓝蛰伏在远方星月的缝隙中,回忆像一条绵长的河流从天边遥远地垂坠。蓝色充斥着哈利的视野,他的脑海中却盘旋着大学时在酒吧边遇到的神神叨叨的占卜师。她的手指修长,眼底深邃,毫无保留地布下她的预言。
你的爱人是金色的。他的肋骨坚硬,神色高昂,从倒影中爱上了自己,用朝露与日光作他的赞美诗。
哈利本没有相信的意图,但他还是没耐住好奇地追问:他的赞美诗?我们的关系是什么?
占卜师淡淡地瞥了哈利一眼,年轻的男人在夜色里看起来格外柔软,凌晨将尽,黎明的靛蓝压过天际最纯粹的黑。她撩起拖地的长袍,疾步离去,空气中只徘徊着她悠远的声音。
一切的答案都指向你,孩子。你就是他的诗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