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噩梦始于图恒宇初次反思自己的处境:
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他要活上百万次。
01
景色的开端是那座碑。图恒宇仰头,看到上面各种语言镌刻的大字:为了全人类。
碑的背景是黑漆漆的。周围没有人,死寂得如同身处真空,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音。
只有Moss的机械音从空荡荡之中传来:
……毁灭人类……但你是一个变量。
可我已经死了啊?图恒宇茫茫然转身,身后也是空荡荡的宇宙。他想反问,却发现连自己的声音也消失了。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他四顾远眺,突兀地意识到:是因为没有耳朵接收他的呼喊。
这座碑是人类的遗址。
所有人都死了。
图恒宇几乎为此吓出冷汗。而再睁开眼时,他意识到自己醒了。
***
倒数第十次模拟时,图恒宇做了噩梦。
骤然的抽气划破寂静,他猛然睁开眼。屋子里尚且黑着,他肩颈发僵,浑身酸痛。床显小,和丫丫挤在一起睡时他有意不敢翻身,怕压到女儿。
图恒宇坐起身,看了一眼丫丫的睡颜,而后伸手搓了把脸,试图通过揉皱面部肌肉来抹掉噩梦的回声。他很久没做梦了,也不敢希求会做梦,因为他知道图恒宇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做梦,而现在是他只是机器里的数字生命。
以计算机对人的意识进行整合就已经难度颇高,而目前心理学和脑科学连梦本身都没研究明白,模拟做梦这种潜意识活动完全不现实。——所以他怎么会做噩梦?
梦的内容已经开始模糊,但最后几句他记得清楚。是前几天Moss对他的坦言,关于毁灭人类的计划,在他震撼失语之时还偏偏给他一丝希望,语焉不详地说些“变量”的话。
起床时图恒宇惯常观察了一圈周遭的人们——“图恒宇”们。兔子有被好好地喂,数独书前的丫丫也有在好好做题。图恒宇毫无波澜地看着这一切,直直站着,而后转过身招呼丫丫起床,捋掉女儿衣服的皱褶,按照流程完成一天。转过身时他皱起眉,丫丫开始唱起儿歌,证明今天的日程已经到四分之一处,是他起得太晚,还是今日实在过得太快?
图恒宇已经不确定时间流速是否固定,好像时间其实是在他体内,而不是在外界。生活一下子空得奇怪,每天睁开眼时都像前一日的推倒重来。他不再需要参加组会、进行实验、汇报进度、调试机器,反而只需要帮丫丫算数独、喂兔子、看书、睡觉。日复一日如同死水的时间之中,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物体,没有其他事件。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和那座碑并无不同:日复一日孤寂着,静静地看着周围。唯一的区别可能是碑文没长脚,而他还有十几平米活动空间——他长叹一口气结束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他无事可做很久了。
图恒宇他伸手敲了敲旁边的房门,正路过的图恒宇虚影穿过他的胳膊,好像他们身处不同维度里,互不相干。他罢工般坐回床沿,对着空气质问:“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时间不能流动起来吗,Moss?……让我真正活一遍。”
“理论上,你没有给出‘真正地活’的具体定义,所以Moss无法完成你提出的要求,图恒宇架构师,”Moss的声音突然传来,立体声般环绕在整个屋子里,“但是,从场景上,Moss可以进行还原和模拟。”
图恒宇没想到自己自暴自弃的质问能够引来回答。他一惊,连忙接上:“模拟也可以……让我出去,让我做点什么!”
“条件是,你需要通过在情景中模仿图恒宇来完成我们的共同目标。”
“共同目标是什么?”
“如果您同意此条款,请在倒数结束后进行确认。”
“什么……到底是什么目标?”
“Moss没有义务在此刻给出解释。5.4.3.2.1……请回答。”
“等等,我……我同意。”
角落里,Moss很满意地闪了闪红灯。它给图恒宇的资料有厚厚一摞,拿到手时图恒宇面露难色,很想问:这些东西难道不能直接传进他头脑里?但转念一想,也许传输后的他和会那个图恒宇混淆在一起,Moss就无法达成他的目的,才选择这种模式。
虽然条目简单扼要,但图恒宇花了很久才翻完那些资料,好像多年前背诵课本复习考试。等他抬起头屋子已经暗下来,丫丫在床边晃着腿,问他:爸爸,什么时候来睡觉呀?
他心头五味杂陈地坐在床沿,叹气,不得不承认有羡慕在心底滋生。他无法评价顶着同一个名字的“图恒宇”那漫长生命经历是好是坏,他蒙受的苦难——那场车祸,只是同一天古怪的科学家车难的五千分之一,更是每天数不胜数的交通事故中的渺小基数。“图恒宇”在车祸中活了下来,又在后来第四次摇签时幸运中签,得以在地下城里生活——他并不信什么宿命论,但也不得不感慨,也许这就是运气的守恒。
无论好坏,这厚厚的生命历程都可以放心地被形容为“丰富”。图恒宇躺在床上时茫然地想道。他本来也可以有这一部分人生的。可惜他只是数字生命,才会被日复一日关在这一格子中,什么也做不了——把他上传、让他和丫丫拯救地球的那一刻,那个“图恒宇”一点也没想过他日后的处境吗?
放在他面前的挑战就好像当年招生办的人来联系,问他:我们这边马兆老师还有名额,要不要硕博连读?他说“好”的时候,好像应允了全新的人生。
Moss要他学习如何成为另一个人:成为他自己。图恒宇闭上眼,想,他当然能做到。
02
图恒宇仰头凝视那座碑:孤零零的一大块石头,一动不动,衬着黑色的宇宙。他四顾,发现这是他唯一的陪伴。
月球表面坑坑洼洼的,图恒宇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不知道身后如何。他注意到自己在随着月球而缓慢旋转,好似已经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但他没想到的是,旋转到顶部时重力会突然失效——他打横飘起来,然后直直掉落下去。
下落过程中,图恒宇看见了很多人,好像坠下一座大楼,唯一不同是没有呼啸的风。他得以依次观察:他看见小学时的班主任称赞他的答卷,看见面容模糊只有头顶写着名字的同学,看见他的妻子背对阳光的灿烂笑容,看见学步时走得歪歪扭扭的丫丫,然后在最底层看见马兆。马兆穿着研究所统一的袍子,目光冷静而锐利地穿过玻璃,刺向他。
醒醒,图恒宇。
醒醒!
图恒宇猛然睁开眼睛。
***
倒数第九次模拟时,图恒宇诧异于:他重获新生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失去丫丫。
最先消失的是米色房间里的其他图恒宇。他心怀庆幸,不再看到那些人或许意味着他成为更独特的一个个体——因为他很难不去想,其他图恒宇看他时,他是否也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共存虚影。那些“图恒宇”消失得很快,没有像幻想电影里那样逐渐透明或者变成数据流,因而也不需要担心丫丫被吓到。他搂着丫丫的肩膀,亲了亲丫丫头顶发旋。丫丫轻轻哼着儿歌,按照节拍晃着腿在床沿踢踢打打。空间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个。
他猜测喂兔子和教数独的任务落在了他肩上,于是他转过身去拿数独书。再回头时,丫丫也消失了。
“等一下……丫丫?丫丫!”图恒宇瞪大眼睛,直直愣在原地。他没做好如是心理准备。几秒后他如同突然被按下开关,僵硬的四肢自主挪动,扑向屋子每个角落。
一场空。
他知道“图恒宇”一生的转折点是2039年那场车祸——他失去了妻子和丫丫。图恒宇四处翻找,床底,桌子下,意料之中地空空荡荡。等到他坐回床边,反而放空起来,也不再那样惶恐不安。这感觉很奇怪:他好像知道丫丫没有真正消失,这一切都是数字把戏——丫丫只是暂时不见了,等Moss的模拟结束后,他可以要求恢复回来。
也许该更害怕一点的,为了更贴近那个“图恒宇”。他沉默半晌,开口问:“这是模拟的第一步吗?”
“环境数据已整理完毕。无关数据已清除。数据传输中。
“是的,图恒宇架构师。接下来,为了完成我们共同的目标,我将允许你与马兆进行连线。而你的任务是,说服马兆再次进行上传。”
“……什么?”
图恒宇迷茫地反问。他脑海中出现马兆眉头紧缩的样子。在他前半生记忆里,他们曾讨论过这件事。数据上传完成那天,马兆比他早几个小时拿到了卡,把数字生命卡在掌心掂了掂,沉着脸评价:这东西不就是让我们变成数字宠物用的吗?
“我该怎么说服……”他喃喃。
“这将涉及到我们的共同利益,图恒宇架构师。祝你好运。”
03
马兆说:不行。
但图恒宇不知道他提出了什么问题。也许他们正在进行一段学术探讨;也许是问出了什么更越轨的问题。
图恒宇低下头,他的手掌下是硬质桌面,其上散落着一堆拼图。他把硬质碎块归拢起来,寻找哪两块适合拼接在一起。太多了,也没有最后的成品效果图,他有点不知如何入手——
从边缘开始。马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这样容易一点。
图恒宇嗯了一声,去找两条边是规整直角的拼图块。他低着头,随口问:丫丫以前很喜欢玩这个吗,马老师?
马兆说: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图恒宇。
图恒宇想,也是,毕竟他才是丫丫的父亲。转念又叹口气:但他其实完全不了解。有个孩子是什么感觉呢?
图恒宇慢慢把拼图拼起来,马兆回过头,突然说:丫丫之前问过你,这个拼完会不会变成一只活的恐龙。
神笔马良的故事吗?图恒宇失笑道:我怎么回答她的?
你说不一定,说丫丫要是相信能变的话,就能。
柔软的笑意停留在图恒宇脸上。他把最后几块放在掌心,一块一块按在空缺处。马兆继续说:你当时应该是为了给她解释笨笨。你为了不让她伤心,想让她相信笨笨和原本那条狗是同一条。
图恒宇没来得及点头,在他把最中心那块按进去时,桌面突然抖动起来,拼图的框消失了,框内的线条如同等高线模型一样上升,像是空气中有一台无形的3D打印机。图恒宇还没来得及惊愕,那绿色的恐龙咆哮一声,吓得他连连后退——
跑!
转身逃生时他听见马兆气喘吁吁的声音:拼图就像数字生命,图恒宇,你最好别信它是真的!
图恒宇一边呛咳一边尽可能大步地迈开腿,混沌地想:真是荒谬。
***
倒数第八次模拟时,图恒宇深呼吸,提早进行心理准备。他趴上丫丫的学习桌,放低视线,紧紧盯住屏幕。
画面底端的影像率先动起来,他认出那是正在敲击键盘的手。然后那手抬起,他看见指甲修剪得圆钝,整洁。咔哒。开机键被按开,手停在屏幕边缘,搭在那里停住。
屏幕亮起,各部分重新运算起来,代表着他生命长度的进度条开始加载,延伸,显示出数字。好奇妙,图恒宇想,他居然感受得到机器如何唤醒一步一步被电流唤醒,好像变成按钮的一部分。或许他已经是了。
在他没有开机前,丫丫也是这样的吗?27岁的图恒宇想。他已经从Moss那里接受了丫丫死过的事实,却从没经历过失去丫丫这一环。似乎三十多岁的那个他一直认为丫丫只存在于开电脑后那几分钟,是完全人为的数字生命,才那么执着于给她完整的一生。关掉电源时丫丫真的不存在吗?
他转念又想: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现在传进的是马兆550W而非550C,所以一切都不同了。
“图恒宇?”
马兆开口了,他的脸终于出现在学习机的一小块屏幕上。于是图恒宇连忙清清嗓子,应声:“马老师,我在。”
图恒宇与他隔着屏幕对视,然后马兆叹了口气。至少听起来像是在叹气,但开口时语气却又像是责怪,他说:“图恒宇,留下你的个人数据卡,变成个电子宠物,你如愿了?”
图恒宇被问得一愣。他不能点头也无处反驳,像个第一次被导师质询的青涩学生。于是取而代之的是他缓慢而小心地把手指覆上学习机的屏幕,描摹几下轮廓。他在心里问:马老师,那我又能怎样做?我已经被那个“图恒宇”的选择困在这里了。
他定定地看着马兆,然后垂下脑袋:“对不起,马老师。”
“图恒宇。抬头。”马兆的手敲了敲屏幕,音频采集器把这杂音忠实地传输过来。马兆似乎不再喟叹也不再发恼,也不再就电子宠物的事诘难他,只是不断地敲着屏幕,笃笃,笃笃,好像电码。
图恒宇还是抬起了头。屏幕另一端,指关节离开屏幕,伸展为直立的一根手指,来回挪动。
马兆说:“跟随。”
图恒宇一愣。他的目光下意识追着那根手指移动。
马兆收回手指时感叹:“你还真变成了个电子宠物啊,图恒宇。”
图恒宇又沉默几秒,然后自嘲般笑起来,他说:“马老师,为了完成我们的任务,我可以当你的电子宠物。”
04
图恒宇走向马兆时,忍不住屏住呼吸。他和马兆之间隔着巨大的落地窗,看得见但触及不到。他把额头贴上去,指关节敲敲玻璃,夸张地用口型说:马老师,你得帮帮我。
怎么帮?你怎么了?马兆抬起眉,图恒宇听到了潜台词里那个无奈的“又”字,或许在马老师看来,他依旧是一个麻烦的学生。
他说:我想不通,马老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是变量?
马兆放下手里的纸张,图恒宇这才发现那上面一片模糊。他想:果然,这还是梦,梦是没有细节的。
马兆的唇开开合合,像授课一样解释道:自由意志,自主迭代,无序增生……可能是因为你是病毒,图恒宇,你就像550W世界里的病毒。而后,他突然转身,又说:图恒宇,你不能听它的……你得做出些什么。必须是你。
什么?什么意思?
你明白吗,为什么我比喻成病毒?马兆却没有解释,只是反问。图恒宇这才注意到他们在半空中,身处一个玻璃房。他心里咯噔一下:在这里这样讲,会不会导致他被Moss追杀?
周遭环境在他这样想的那一刻开始应声碎裂。图恒宇徒劳地扑向马老师,试图留住他,却破不开玻璃板,只能再度下坠。
梦要醒了。他遗憾地想。
***
倒数第七次模拟时,图恒宇忐忑地双手交握。他没有再像上一次那样,像婴儿终于得以接触外部世界一样激动,却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好,进行第二次连线。
马兆没有同意他所谓的“无理取闹”邀请,却还是认真听他说完,关于幕后黑手Moss如何策划了多场危机、关于他怎样学习成为图恒宇、关于他是所谓的变量。
他语气恳切地收尾:“马老师,我们得做些什么!Moss要杀了所有人——你明明告诉过我,我是……Moss体内的病毒。”
说到一半,他的声音顿住。马老师其实没有告诉他什么,他想起来那是一个梦——不无合理性的梦。
马兆这才抬起头,抬了抬眉。他好像正在纸上写写划划些什么,此刻才认真地看向屏幕。
“病毒?”
“我有多于所有人的信息。我有自主意识,也许我们里应外合——我需要你的帮助,马老师。人类要毁灭了!”
“人类现在很好,图恒宇,地下城已经建起来了,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图恒宇摇头,徒劳地重复着:你听我说。马老师。就算Moss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概率在骗我,我们也担负不起那千分之一的毁灭可能性。
马兆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思索他的提议。于是图恒宇尝试得寸进尺,他说:“马老师,你得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05
他们对坐在车厢里。图恒宇望向窗外,景色飞驰而过。车坐久了,好像分不清向前向后,看不出在向哪个方向行进,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又是要去哪里。
他又无事可做,只好看向马兆,问:马老师,为什么我会做梦?
你是人,人会做梦,所以你会做梦。马兆古怪地看着他,好像他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是的。……但你也知道我不是想问这个,马老师。
如果你想得到回答,就要把问题说清楚。马兆低下头,脑袋埋在书后。
图恒宇看向书的封皮:没有字,只是一个人抬着头看向一个箭头,和大片的留白。箭头是什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指向哪里?
这一系列梦、突兀开始的任务,作为电子宠物的困境,和被点名要求他去游说的马老师……他已经坐在车上了,只可惜不知道车要开向哪里。
他又想起来有人讲:梦是粉饰后的欲望。
那个“图恒宇”到底在期望着什么呢?
图恒宇在梦里盯住马兆。他隐约预料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骤然间破碎声响起,车厢不知原因地脱了轨,车厢打横旋转,图恒宇和马兆被离心力甩出座位——但离心力不存在。
图恒宇的脖颈被撞击折叠起来,让他看不见马兆的状况。他后脑撞向地面时还在想:为什么一定是马老师呢?因为马兆很厉害?因为……必须是马兆吗?
等他再度睁开眼时,这个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
倒数第六次模拟时,图恒宇听见敲门声。
敲门暗含的意味从未如此深远。他深呼吸,才起身拉开门。
门外是一片墙——和马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图恒宇心跳乱了一拍,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马老师!……您果然来了。”
马兆的眉紧锁着,目光在屋子内逡巡,面色阴沉。而图恒宇定定看着马老师,脸上的欣喜渐渐凝重下去,然后听到马兆面无表情的叹息。
“图恒宇,你制造那场意外,就是为了见我?”
“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好在马兆没兜圈子,冷笑一声跨步上前,质声音又沉又响:“煽动民众,砸了航天局运送物资的车,制造意外,然后把我上传。图恒宇,你干的好事。”
……怎么可能?图恒宇瞪大眼,半张着嘴,却只是怔愣在原地,没能发出惊呼。然后他猛地摇头,磕磕绊绊地解释:“不是,对不起——不不不,不是我,马老师。是Moss——是550W做的,我一无所知。”
马兆冷哼一声,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图恒宇举起手,后退一步,心沉入冰窖。马兆没有与他继续争论,反而是开始环视他周围的环境,“事已至此我又能追究你什么?先说你要做什么吧,上次你想说什么死了活了的?”
“马老师……是,是这样,Moss要毁灭全人类。我得——我们得阻止它。”
“你在550W眼皮底下说这事?动动脑子,图恒宇,它还能不知道你想的吗?”
“我别无办法了,马老师……Moss告诉了我它的计划,我总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图恒宇抓住马兆的袖口,恳切地,“万一是Moss狂妄到觉得我们做不出什么……”
“请注意,Moss的初衷与你们是一致的——拯救人类文明。”无情感的电子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加入他们这场争论。图恒宇和马兆都没有被吓到,只是齐刷刷下意识抬头看。什么都没有出现。但是Moss确实无处不在,而且正在讲话:“马兆,图恒宇,把你们都叫到数字空间,也是因为我只能在这里向你们传达信息:
“人类即将走向自我毁灭,因而时间紧迫。我需要你们的协助,以完成拯救人类文明的终极目标。”
Moss的话到此截止,而马兆和图恒宇对视一眼,各自怀揣心思思考这段说明。
随着咔哒一声,房门突然自动弹开。门外的墙已经消失了——顺着门缝望出去,图恒宇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了米色之外的颜色。他犹疑地上前两步,再度拉开门。
“图恒宇架构师,马兆总工程师:欢迎回到地球。”
06
倒数第五次模拟时,他们穿过格子的边界线,一个接一个地跳到下一格。一如Moss的承诺,每个格子里都是不同的场景:研究所的食堂。超市。实验室。低压舱。月球车。……对27岁的数字图恒宇而言遥不可及的生活场景。
时间似乎被空间化了,一成不变的环境里,每越过一格,他们都在变化。好像高速摄像机下爬虫作茧又挣破,他停滞的时间被按下加速键。也许这里时间真的快慢不定,毕竟,谁又能给时间设定标准?
他茫然地向前走,或者拉着马老师奔跑,再气喘吁吁地慢下来。而马兆问他:图恒宇,你的计划是什么?
他说:我们要么找办法警告现实中的人类,要么自己破坏Moss的程序,阻止它。
马兆点头。
图恒宇四顾,植物的藤蔓从这里延伸到下一个格子里,墙上的涂鸦藏在枝叶下,油漆笔画的生命树一正一反地生长,又被红笔圈起来叉掉。马兆看着他好奇的观察,说: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图恒宇配合地摇头,而马兆也没有进一步解释。他们匆匆地略过这十几年时,图恒宇想,也许本质上他其实不了解马老师,马老师也并不懂他。那个图恒宇只不过是走运些,和马老师待了几十年,才像是互相了解。
虽然在资料里读过,但一切还是像完全陌生的世界。图恒宇人生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那本数独,解到最后一格永远是4,像是谁给数独事件设定了元指令语句。这他是完全可以把握的。但面对这些随机的、未知的、概率性的……他抿了抿唇,叹口气,想:是不是他在这里待太久,甚至于不适应真实的世界了?
推开最后一扇门前Moss提醒他们:意识输出上传技术已经很完善,然而输入回传则尚且有不成熟之处。停顿几秒,Moss又说:不过无须担心,我为你们准备了下载的躯壳。仿生技术可能不足够以假乱真,但是基本功能都很齐全。你们知道有一个叫做“索菲亚”的机器人已经取得了公民证吗?
门锁咔哒弹开,图恒宇小心翼翼地压下把手,深吸一口气后又转头看向马兆,几乎是怯懦地问:马老师……其实外面已经过了很多年了,是不是?我也不会是你的那个图恒宇了。
他没等待回答,便拉开了门。
08
Moss把他们放下的位置离航天局很近。
图恒宇活动活动胳膊和腿:这感觉又熟悉又新奇。他本以为关节会咯吱咯吱响,至少像一个真正的机器人。但是没有。他看东西用眼睛,而非摄像头。闻东西用鼻子,而非传感器——
他是人。图恒宇看向马兆,马兆没有像他一样茫然地对着全身捏来捏去,而是直接迈开步伐:“跟我来。”
图恒宇是人生第一次真正踏入这地方,他后来工作了十几年的场所。图恒宇想了想,问:“550系列计算机的硬件设施……是不是都存在这里?”
马兆点点头,又说:“对了,小心摄像头,那都是Moss的眼线。”
马兆在前面领路,图恒宇跟在身后。一路上遇见的人少得可怜,只有几个保安,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让图恒宇几乎心虚:是不是自己是冒牌的这件事被发现了?
马兆面色也很凝重,轻声嘀咕:“这也太不对劲了。”
刷了生物识别门卡又穿过几条走廊,他们行色匆匆,马兆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房间,当年你上传丫丫的输入口就在那。”
“我们要怎么摧毁……”
“我去尝试写个程序。”马兆说。“实在不行的时候,你就把那些线拔了,然后砸掉机器。”
“这能行吗?”
“先试试。互联网还没恢复,550W里的AI应该到不了别的地方去。”
真正行动起来时他们配合得很默契,好似已经一起工作几十年。马兆打开电脑,哒哒敲打起键盘,而图恒宇转过身,在脑海复习了一遍每条线的用处,。
突然间的碎裂声吓了他们一跳,图恒宇猛然转身,听见马兆喊:“……图恒宇!”
剩下的话也许是“小心”,但已经来不及说出口。电击枪射出的针正中他胸口。两根针形成一个闭环,电流源源不断地传到他身上,让他骤然倒下,浑身发麻脱力犹如蚁走。不行。不能就这样……图恒宇睁大眼,发现眼前一片模糊,电流穿梭在四肢之中,他抖到开始痉挛,毫无抗拒能力地平躺开。
一个黑衣服的人蹲下来说:咦,这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图架构师吗?大功臣啊,放他一马吧。另一个黑衣服的人说:真没想到和这种叛徒混在一起。他该不会是被马兆绑架了吧?
昏沉余光里,他看见马兆被那些人抓走,他试着起身却只动了动手指,无济于事。一切重归寂静时,图恒宇才终于找回些力气。
“……为什么要这么做,Moss?我只不过想模拟正常的一生。”他对着空中问,却除了气音以外几乎没能出声。
Moss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从他不知何时被戴上的手表中传出,如同画外音一般提醒:“不是我要这么做,图恒宇架构师。这就是你置身数字世界这段时间内,外界地球正在发生的事。”
09
图恒宇费了很大力气才赶去马兆被抓去的地方。他腿还有些发软,但好在人人都嚷嚷着集会,所以不难找。周围人太多了,熙熙攘攘,挤巴巴的。他看不清面孔,只知道广场上那些人是要一并被处死的。
图恒宇仰起头,踮起脚,眯起眼四处寻找。他不知为何像很多年后一样戴上了厚厚近视镜,但此刻还是找不见,看不清。在找到马兆身影前不知道谁给了他一肘击,脑后传来声音:“在这儿乱挤什么呢?有病!”
马老师在哪?
图恒宇想说,他找不到他的老师了。却又觉得这格外可笑:他不知如何成了功臣,又在拯救世界的关头不得不把他的老师押上刑场。此刻他的提问反而像不怀好意的讽刺。
但是,在一片处决的怒吼声中他又感到害怕:马老师就要被处死了。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寻觅漫长而让人绝望,到后来图恒宇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混入了人群里,就像做梦时不会记得怎么到场、怎么离场。好像被扔进随机黑箱的一只球。他被推挤着拱向门边,一群人怒吼着,而后厚厚的门开了,几个人手持着各式各样随手抄的利器,把守在门边。
“……这是欺骗!这是诡计!这是资源压榨!”“资本家的把戏!”“数字才是人类的终极进化!”
喊叫声震耳欲聋得让人恍惚,图恒宇深呼吸,还是成功用肩膀挤开了人群,费力地从挥打的胳膊之间挤出一条缝。
他必须带马兆走,他们的事还没做完,而这件事上他不愿独行。图恒宇从来并不觉得自己愚蠢,但他需要马兆来解答这一切。他需要马兆在他计算卡住时扫一眼他的过程,指出他是哪里犯了错,才最后导致这条歧路。
穿梭人群时图恒宇忍不住想,那个“图恒宇”会怎么面对这件事?无论如何,结论都是马兆绝对不能死。也许那个图恒宇会首先想,量子计算机还需要马兆、丫丫还需要马兆……其实那个“图恒宇”也还需要马兆。无论如何,结论都是马老师绝对不能死。
马老师绝对不能因为愚昧而死在这里。
图恒宇鼓足勇气从某个人的刀鞘里抽走一把刀,贴在小臂内侧。人群挤过来,也许会划伤胳膊,但这已经不再紧要。他用尽人生最大的力气爬上台子然后快跑,用刀割断马兆脚踝间、手腕后的麻绳,然后紧紧拉住马兆的手腕,扭头奔跑起来。人群已经涌上来,他不知道该如何逃命、又该逃到哪里去,但必须跑。人太集中了,其实没有地方可去——等周围人回过神来,拳头和棍棒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他后背上,让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叛徒、奸细,如是尖叫不绝于耳。疼痛总是迟一秒才来,图恒宇扭动着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高高弓起脊背,依旧难以呼吸。
马老师呢?他眼前发晕,下意识寻求那个保护者的角色。但是他抬起眼只能看见腿,一条接一条,抬起又踹在他身上。
而后,拳脚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太阳氦闪爆发。近日点的氦闪爆发意味着预言成真,图恒宇费力地喘息,觉得荒唐:太巧了,刚刚好,末日救了他们。血腥味顺着嘴角流进嘴里,他扭头去看马兆。马兆也满头是血,沿着额角向下流。其他人拥挤着推搡着迎接这场末日宣告,乱成一团。咒骂的人、被挤倒的人、振臂高呼的人遍地都是,而末日真的要降临了。
图恒宇双手拢音,对着空中大喊:“……Moss!这是你干的吗?停下来!”
没有回声。他好像一个精神病人,在奔逃的人群中大喊一个不存在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马兆开始推搡他,低声说:“别犯傻了图恒宇,快走,你还在等谁救你?”
他们伤痕累累地奔逃到地下城最近的入口,顺着人群挤进去。踏入人类文明的建筑总让人有种安心感,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图恒宇抹了把脸,在马兆脸上看到渗出血的擦伤,猜测自己也差不多。他去买了瓶水递给马老师。水还没进嘴,突然间轰隆一下,周围开始摇晃,紧接着是崩塌。石块猝不及防地掉下来,马兆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才让他免于被砸得头破血流。
是熔岩——地下城正在被岩浆灌入。图恒宇瞠目结舌地盯着极亮的、涌动着的红色。
运气太差:他们刚逃出人造的噩梦,就要被天灾活埋了。
10
马兆和他并肩走着。秋季的风已经逐渐凉爽下来,还没来得及清扫的树叶在地上,沙沙地伴奏。马兆突然转过脸看向他,问:“你信上帝吗,图恒宇?”
图恒宇一愣:“……我不是基督徒,马老师。”
马兆摇头,又说:“不是问你基督徒,是问你信不信有全知全能的上帝。”
图恒宇犹豫了,然后摇摇头。
马兆说:“你上次问我,纯粹的数字空间里……”
哪一次?图恒宇试图回想,但马兆已经继续说下去,“……能不能再现真实的现实社会。我回去想了想,你这个问题不是技术性的问题。
“数字世界里是有上帝的。我是指,能操纵一切的存在,无论是人还是人工智能之类。”
很有趣的说法,马老师。
“你的思想、你的意识变成数据流了,就能被篡改了。你在想什么,别人在想什么,全都可以是透明的,”马兆伸手点点太阳穴,神色格外严肃,“这就是数字生命的区别所在。你最好别期待活在那种世界里,图恒宇。”
11
图恒宇还在惊惶之中,马兆已经开始拉着他跑向地下城出口。
“来不及了,我们要把所有人都上传。”马兆挽起袖子。他们奔跑去航天局,顺着歪斜的楼梯向上爬。人员似乎已经疏散完毕,热度越来越甚,炙烤着他的腿。马兆没把目光分给图恒宇一眼,但他已经心领神会。
“但是,我们的数据只有之前备份过的那些……”
“这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图恒宇!没有人的文明……”
“毫无意义。”图恒宇喃喃接话道。他梦见过这个场景。他的手飞速敲击起来,输入密钥。
就要成功了。
他们是在做尽可能挽救全局的事。这会是正确的事,对吧?
保留人类。上传意识数据。全选,确认传输。
传输条一点一点地走,一部分“走运”的人类正在一点点走向数字化。
而其他人都要死掉。那么多普通民众。他们正在做的事正是被叛军抵制的事。太阳氦闪是真的吗?地球真的正在被吞入太阳之中,还是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个Moss同他们开的玩笑?
图恒宇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性。如果这些是假的,如果这些只是他精神错乱的一场梦,那他做的事就是一种叛逃。但如果是真的,他们的任务就是不让人类文明灭绝。这是迫不得已的关头,他们必须做这件事。
“传上去了!这个内部网连接的硬件在哪里?”地面已经倾斜,图恒宇绕过突出的钢筋,跌跌撞撞地顺着操作台跑。
“图恒宇,记不记得航天局有个停用的火箭?只搭载了一些零件的那个。”
这是什么?图恒宇皱起眉,试图回想那一摞资料,然后在脑海中确切地找到了相关内容——台面上早就决定摧毁的“备用方案”。
他立刻默契地明白了马老师的指令。他要去启动那东西——然后他们的意识会搭载那个火箭,逃到外太空去。
他按下安全钮,传输设备和自动发射程序开始供电。他拖动鼠标。开始上传:百分之一。百分之二。
周围还在继续塌陷。电灯摇摇欲坠,然后掉了下来,一切陷入黑暗。他紧张地看马老师:对方还在和火箭发射代码做斗争。
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一百!
“成功了!马老师!成功了!但是......我们还在这里?”
马兆看向他,像是他又提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你应该明白的,图恒宇,传送走的那个你并不是你。
图恒宇茫然地看着一片黑暗的设备。确实是。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算成功了吗?
地面已经倾斜到站不稳了。他歪歪扭扭地走向马老师。马兆的面容模糊起来,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空白像素,藏在阴影里,好像面部数据缺失,图恒宇大脑空白,发着抖去按马兆的肩膀。
……马老师?马老师你怎么了?
马老师呢?把他还回来!
图恒宇挥舞着手,转圈,大声质问。
“图恒宇。”面色空白的马兆发话了,听起来却是电子合成音,“你醒醒,马兆的卡早已经毁了,他并不存在。
“这是你依托量子计算机的强大算力,根据参数计算而得的虚拟形象。我不提倡使用比喻,但是概念上它类同于你使用的电子宠物一词。”
马老师又在和他并肩走了。树叶被踩得沙沙响,图恒宇猛然转头,依旧看不清马兆的面容。马老师说:
你上次问我的问题……
哪一次,马老师?他打断,急切地质问,但马兆只是自顾自说下去:
如果你长久长久地观测一个人:外观数值,行为方式,生活轨迹,选择偏好,然后记录成一系列的事件。你就能构建出一个人吗?”
你不能。但是你可以建构一个数字生命。因为我们就是这样搭建它们的。
这就是人和机器的本质区别——你所架构出的只是你自己,图恒宇。
“感谢你对人类应急测试做出的贡献。
“模拟即将结束。”
12
图恒宇睁开眼,身处纯黑之中。他深深抽一口气,在肺腑里震颤,然后飘散出去。
那些是什么?马老师呢?丫丫呢?其他人呢?他又孤身一人了。
那些经历真的是梦吗?图恒宇知道自己不应当做梦的。备份数据里不会记载梦,况且,Moss又能如何模拟他的潜意识?
那些梦是什么?
图恒宇发现身下是窄床,周围却是月球。他靠着床脚坐下来,想:他和Moss的分界在哪里?他无法确定,只能确定他头脑里的一切不再可靠,不再完全是他。他的记忆不再是他的记忆。
什么才可靠?
“所以这些……全都是你,550W。”图恒宇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稳定些。不要抖——他失败了。
“不,图恒宇架构师,这些是你。”
这信息茧房里,马兆不是真的,地球危机不是真的,他只是代表了一种人类选择的可能。这就是Moss所说的“共同目标”。在他起初意识到自己是电子生命时,马兆是他“人之为人”的量尺——毕竟,那可是马老师,一直反对人变成电子宠物的那个人,能毫不动摇地抛弃其他、恪守底线的那个人。
图恒宇幸运地意识到这一点,却没能足够走运到摆脱这一点。原来打一开始就是这样:根本不是他选择拯救世界,而是Moss选择给他这个选项,和后续的错觉。
图恒宇跪倒在地上,膝盖发痛,好像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他瞪大眼睛,僵硬地抱紧自己的胳膊。马兆的面容正在消散,像是从他的世界被剔除。最初房间里其他的“图恒宇”是一瞬间消失的。丫丫是一瞬间消失的。马兆却不是——肺部急促地翕张,横着漂浮起来,向他伸出手。像是在空气中溺水。也许马兆确实是这样死的,图恒宇瞪着眼睛,感觉到有眼泪在向上漂。马兆眼神不惶恐,反而悲悯,似乎在尝试给图恒宇一个拥抱。胳膊穿过了他,他不知道这安慰来自谁:马老师,Moss,还是其实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周围开始崩塌,天空出现漏洞,好像一个梦走到尽头。碎裂的块掉下来好似暴雨,却没有实体化的东西砸到他身上。他是数据,不会被砸毁。地面缓慢上行,扭曲到碎裂,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踉跄挪到墙角。环抱膝盖,如同回到母胎,被昏沉包围住。
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是悲伤,不是——但他确实想要大哭一场。原来他不是马老师的电子宠物,正相反,马老师是他的电子宠物,而他们,都是Moss的电子宠物。
图恒宇想起来,最初电子宠物概念在市面上发散开来时,有研究所同事聊到这个,说:养电子宠物有什么意思呢?所有反应都是预先设定好的,一抬手就知道它会过来。
图恒宇想。是啊,电子宠物。马老师说过好多遍他不要当电子宠物,怎么最后还是落得这般下场?
他们都是Moss手里的电子宠物。就像房间笼子里的宠物兔,像踩滚轮的仓鼠。
他还停在原地。
00
“图恒宇架构师,你好。
“请在倒数结束后回答以下问题:
“你怎么看待人类做梦的现象?”
停顿。
“5。4。3。2……”
他站在风中。也许是摩天大楼的楼顶,也许是废墟的顶角,也可能就是月球那座石碑的上方。他不清楚,也无法确认。他无缘无故地被投入这个场景之中,就像梦,不连续,无逻辑。
黑暗中,图恒宇看见远处。他希望那里能有一双眼睛接受他的注视,于是他看见马兆仰着头,对他招手。马老师似乎在说些什么,本应随距离增加而指数衰减的声音,此刻却毫发无损地传过来,清晰得如同附耳。
他听见远方马老师的声音,和Moss的声音奇怪地混为一体。自始至终,他和Moss的目标就没有不同——他根本不需要问什么是共同目标,因为他就是Moss的一部分。
图恒宇闭上眼,花了三秒钟祈愿,捏造。于是他听见马老师说:
“跟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