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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山本武实际上刚刚成年,狱寺隼人有时候也尽可能说服自己对他有耐心一些,这其中有几分是里包恩的面子够大,谁也说不好。总而言之,山本武第不知多少次搞砸他的生意之后,他被揪着领子拖进巷子里——就算在歌舞伎町这种地方也让人侧目的粗暴手法。但是没人多管闲事。
狱寺隼人把他按在墙上,表情狰狞地粗声威胁:“你小子——”可他不得不仰着头来确保直视山本武的双眼,这使得他的威胁效果大打折扣。
山本武并没那么在乎这些。他摊开手来安抚对方,使得狱寺隼人一下子泄了气。他松开对方,烦躁地开始走来走去地打电话。
山本武听见他对电话里说:“是的……是的,里包恩先生。”
“我认为他不合适……是的……”
他平时并不如何使用敬语,起码和山本武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但他在和那位“里包恩先生”讲电话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山本武对现状有清楚的认知,知道对方正在想方设法地把自己一脚踢开,“我可不想当小鬼的监护人”,这是对方的原话。
但实际上他履行的已经远超监护人的职责。
山本武走过去,抱住对方,把脸埋进对方苍白的脖颈当中去。他察觉到对方僵住了,说话也开始打结:“不……我是说,呃,他不能,呃……”
对方小小惊叫了一声,匆匆挂断电话,以便于腾出手把他从身上甩开,转而对他怒目而视。
山本武举起双手以示缴械投降,看着对方的脸上迅速升腾起红晕来。“山、本!”他几乎从牙缝里扔出这几个音节。
他于是也开始审视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云集了两个种族的优势的美丽的脸,如此桀骜的,冷酷的,盛着一颗满不在乎的心,配备精明冷静的恶毒。如果细看,能在颈侧发现自己刚刚留下的小小牙印。恼羞成怒的神情,倒添了几分生气。衣冠楚楚,打扮入时,如此一副好皮囊,仿佛连所行的卑劣之事也变得顺理成章。
他没有说话。
狱寺隼人转过身去,沉默地走在前面。山本武猜想里包恩在刚才的那通电话里“再一次”说服了他。一个家人遭到不幸牵连的遗孤,一个不法事业的潜力股。山本武跟在他身后,小巷外的阳光十分刺目,街上只有零星几个画着浓妆的少女,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天空。一幅毫无艺术感的街景。狱寺隼人对一切都熟视无睹,对着手机敲敲打打,可能在安排他那重要得不得了的黑手党副手事业。
山本武把胳膊交叉枕在脑后,也去看那死灰一般的天。云层僵硬地铺陈开日光,直直蔓延向四面八方。他听见狱寺隼人问:“喂,今天想吃什么?”
他被一个人送回学校。
狱寺隼人开着他的跑车扬长而去。山本武看着他走远了,才回头往教室走。他被横生出的一条胳膊勾住脖子:“喂,阿武!刚才那个是那谁吧?”
是棒球部的人,挤眉弄眼地暗示什么。倘使在平日,他或许也能笑容满面地接上话。可惜这时候他实在也没什么兴致,随意敷衍两句就略过话题。他这种兴致缺缺的样子实在难以忽视,对方也讪讪收了促狭的语调,转而老实地传达部长的旨意。再过半个月要比赛,全体人员都要加练。
山本武点点头,脚步一刻不停。他打开狱寺隼人的line界面。因为置顶了,点开才发现上一条消息在半个月之前。对方一般按照他的课表接送,大多数时候亲力亲为。他总是把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排得井井有条,“接送山本武”可能也被他煞有介事地安排在日程当中。
他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告知对方晚上有安排,要晚归。那边以一种非常不日本人的效率迅速已读,几秒之后回过来消息:知道了。
真是大忙人。
自从和狱寺隼人住到一起之后,山本武已经很久没过上这个年纪该过的颠倒错乱的生活。但他总是很受欢迎。尽管在这所高校当中,身边尽是偏差值在70以上的名门升上来的子弟,他这样来自远离东京的小城市的地方人也能在其中如鱼得水。
晚上训练结束之后,部长说着什么“难得很难约的阿武也在,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吧”,随后拉着一群人一起去了居酒屋。
狱寺隼人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最后一条是那句冷冰冰的“知道了”。这时候暮夜无知,大概正适合他忙活那些不法勾当。他正在出神,胳膊被戳了戳,部里的新人坐在他旁边:“前辈,我敬你一杯。”
大约在收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之后的某一日,山本武从棒球场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家的店门围了一大群人。走近了发现被封住了,有警察在里边忙活。他一时间没办法思考,浑浑噩噩地挤开人群往里移动,围观的街坊认出他:“阿武回来了!”
有穿着西服的人向他走过来,嘴巴开合,说了些什么,但山本武一个音节也没听到。
他却非常清晰地记得那时候的天气。太阳格外晒,没有风,空气是闷的,沉重的,如同以往的每一个夏天。但奇怪的是,他对那天的人和事的记忆都模糊了。事实上,他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记忆都是缺失的。
老爸的葬礼上来了一辆陌生的SUV,停在远处。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车门打开,下来个银灰色头发的人。
他不觉得老爸像是什么“有着不为人知的生前好友的重要角色”,只是无悲无喜地看着那陌生的年轻人在老爸灵前祭拜,机械地等着那人来说一句“节哀”。
那陌生人在他面前停下,他听见对方说:“可以谈谈吗?”
山本武回想这一段的时候,始终认为这是打初次见面以来,狱寺隼人讲话最客气的时候。他那时表现得情商很高,体面而温和。他先是交代了老爸卷入的那桩破事,随后声明这起悲剧并不是彭格列直接所为——但也负有一定的疏忽之责,接着他表达了组织的歉意并表示组织愿意承担起在大学期间照顾他的生活这一重任。
坦白说,倘使狱寺隼人不跑这一趟,他也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更谈不上怨恨谁,或许也只是胡乱度过一生。他的出现反倒让山本武陷入一种古怪的迷茫之中。远在意大利的黑手党家族那惊天动地的继承人之争的余波,如何毫无道理地殃及大陆另一端的小小岛国,从天而降地击毁一栋伶仃的旧宅,这一切都显得过于荒诞而无从置信。
而慈悲的黑手党人,降下恩惠般向他告知,一切的始作俑者已轻飘飘地被清理干净,这位即将常驻日本以完成分部自肃的大人物,将要亲自来保障他的平静生活。
他睁开眼,鼻子里先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干燥的木质香。脑袋里仍然一阵阵的眩晕,让他逐渐回想起醉倒之前的情景。不必说,能将他带回狱寺隼人的据点安置的人,显然只有屋主一个。他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部长比他的情况要好得多,已经发来消息问候。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回消息,门打开了。狱寺隼人看了他一眼:“醒酒药在桌上了。”
他从床上把自己慢慢拔起来,移动到餐厅去吃那碟正宗意式口味的白酱pasta。
如无意外,狱寺隼人今天本应另有安排。到这个点还被自己绊在家中,他的部下或许又在诟病自己这“吃软饭的东西”。
狱寺隼人坐在餐桌另一边,看也不看他,甚至没骂过他一句。山本武觉得他挺反常,悄悄打量他。打扮得像个普通高管,可能今天要去巡店。他们在日本入乡随俗,什么生意都做,不知道远在意大利的那位被狱寺隼人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圣人老大是否知情。
他坐上那辆SUV后,被带到一处酒店。在那里他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里包恩先生”。狱寺隼人亲自在门口望风,在总统套间的木门关上之前,他只看见对方掩在浅色头发中那美丽而苍白的半张脸。他在那一刻无可倚仗,轻轻叫了一声不久前刚得知的名字:“隼人先生……”
从那扇门里出来之后,他就摇身一变,成了“里包恩先生相中的唯一雨守候选人”。
可是到现在,他既没见过那位名义上将成为自己老大的人,也不知道那人的名字,甚至连一个人也没杀过。自己的父亲已荣升彭格列内部一桩须得遮掩的丑闻,日本的分部只以为他是狱寺隼人包养的男学生——鉴于这年头太多大学生在做这类兼职,他们自己手底下就有不少,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一成不变地过着大学生活,也不需要像同龄人那样做兼职或者申请助学贷款以维持开销完成学业,狱寺隼人的黑道事业也不让他实际沾手。如果能遗忘掉这一切的起源,山本武简直不能对这种生活挑出什么毛病。
狱寺隼人出门的时候,一般也会尽可能把他捎上,尽管他实在不是干这行的料。为什么一定要带上自己?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对方一般会满含嫌弃地扫视他,“嘁”一声。
“怎么说你也是家族未来的干部,以后不能丢老大的人。”他一般会这么说。
然而山本武只是日复一日地冷眼旁观,什么也不做,有时候还把事情搞砸,引得狱寺大发雷霆。这一切好像缺乏变数,将会无尽地延续下去。
车停在门店附近,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狱寺走在前边。快进店门的时候,山本武忽然察觉到一种什么声音——他并不熟悉,但他本能地嗅到危险的气味。他还来不及想,向前扑倒,把狱寺也按在地上。手臂一阵剧痛,血腥味儿弥漫开。
狱寺隼人显然也不缺应对这种场景的经验,只稍稍愣了一下,立刻把他架起来拖进店里。
这时候还早,店里冷冷清清;进店又要穿过一段楼梯,并没人看见这起恶性事件。山本武痛得冷汗涔涔,一时间也无暇他顾。狱寺很快不知从哪叫来了医生替他处理伤口,他听见对方在外边不停打电话。这地方存放的药品很少,可用的只有一些简单的消毒工具,利多卡因之类的更不必说。医生还在犹豫,狱寺粗鲁地把手掌外侧塞进他嘴里。出乎意料的,山本武察觉他在微微发抖。他嘴上却半点听不出慌乱,反而显得格外冷静:“就这么搞吧,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这件事的后续,狱寺隼人说,他会解决。他百忙之中还不忘替山本武向学校请假,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山本武吊着胳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杀气腾腾地安排人手,似乎预备大干一场。然而事情安排好后,他倒是出人意料地带着自己离开了现场。
山本武被安排到对方的卧室,狱寺说,“方便照顾他。”他顺从地换了衣服躺下。狱寺隼人坐到床边,叼着烟,却没有点。一般来讲,他做事绝不看山本武的脸色,他抽烟也不需要挑选什么特别的时间。窗帘敞着,月光照进来,并不明亮,如同一粒成色极差的淡水珍珠。他住着高层,除非自己走到窗前,大抵不必担心飞来的子弹。山本武翻过身去试图入睡,他天然的敏锐直觉让他绝不想在今天谈论什么多余的话题。
狱寺在这时开口了:“里包恩先生想让你参与到家族的事务里来。”
他有时向山本武传达里包恩先生的御意,通常都是这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山本武静默无声地躺着。
“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的父亲会遇难。杀害你父亲的人之所以会出现在并盛,是因为老大的母亲也在那里。”
山本武轻轻“啊”了一声。
他一直以来的困惑豁然开朗,只是一个简单到显得有些可笑的答案。不过是小小的浪头,就轻而易举把他的生活全部击碎。狱寺隼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里包恩先生认为这并不妨碍你为家族效力,但我不这么想。我和你说过我的事吗?我是私生子,我母亲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一直以为我的母亲死于暗杀,所以恨我的父亲——后来才知道不是。可是她生命中所有的不幸都来源于和我父亲的相遇。在她死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我的妈妈。我恨他,对一切都无法原谅。”
“我和里包恩先生的观点不同。你迟早会知道这些。知道了一切的你,真的可以不怨恨家族,不怨恨老大吗?”
他说这一切的时候都听不出什么喜怒,山本武甚至想开开玩笑,问他“如果我想报复他的话你要扫清我吗?”但遗憾的是,他心知肚明,答案其实是毫不犹豫的“是”。
他想狱寺隼人应该在审视自己,等着那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凭着过往的朝夕相处,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将对方此时的神态一一描摹。伤处还在做痛,他想起白天时医生的嘱托,开始反思自己翻身的动作是否触动伤口。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遮住他的眼睛。他察觉到手心湿润的水迹,转而意识到那其实是自己的泪水。他听见狱寺隼人轻声嘟囔了一句:“我都说了不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