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伥鬼
作者 漂泊的哥萨克
他初次如此行事,是在二十一岁,他们三人随着陆军士官学校搬迁,初到汉城之时。
事情的起因乃是全斗焕在一处街巷内,和一个正与女人厮打的醉汉起了冲突,醉汉不敌拳脚之余,竟叫嚣有宪兵队的人脉,要教他们三个好看。这番醉话让原本正在拉架的郑镐溶听进耳里,不知触到这浑不吝哪处逆鳞,竟一并加入了战团,对那倒霉鬼饱以老拳。他见状只得上去分开三人,拉过醉汉,一手提着他的衣领,一手点着那烂西红柿一般的脑袋低低说道:“你这浑人,倘若真认识宪兵队的人,怎么不知道我们这位大哥的[大父]是李参谋长?真要纠缠,只怕你才要好看。”他脸上笑意含混,言辞却真假参半,十分唬人,又从衣兜深处摸出两张面额不大,温热皱巴的纸票,掼在一旁的女人怀里:“拿去给你的女人买伤药吧,混帐东西,哪有在大街上打女人的?”
那酒蒙子昏昏噩噩,一时竟被他的鬼话迷了心窍,被女人稀里糊涂搀扶着走远了。他们愣怔在昏黑温热的夜风之中,直至许久之后,全打破了沉默,摸出香烟分发给二人:“走吧。”郑十分不爽,一路上连连向他抱怨:“你一个月津贴才多少,何必用来息事宁人?”见他只垂着头,笑而不语连连抽烟,左思右想仍是不服:“这种人重重给他两记老拳,明天什么都不记得啦!泰愚你可真是个软货!”
“你还别说,软货也有软货的本事呐。”他正欲反驳,只听全在乌墨色的春夜里吐出一道绵薄的烟,不知是嘲是谑,其人此时尚无年岁渐长后的恶劣面相,还稍有几分青年人的虎气:“泰愚这个人,狐假虎威倒有一套,哈哈哈哈......”
他已然不记得当晚之后的事情,然而全的玩笑话预言了后面二十余年的情状。在那轮为虎作伥的太阳荫庇之下,他们发挥在士官学校学到的种种本事,卖力出重拳,四面赔笑脸,假借贵人威风得以在军内立足,为自己的肩上添杠加星——直至贵人毫无预兆地头颅开花,倒毙在居心叵测的陷阱之中,现在,他们得倚仗自己的本事了。
在事变发生的月余之后,他在位于南北分界的驻地接到了来自汉城的口信:全斗焕邀他在老地方会面。他很清楚全的意图,大树已折,山君已死,要是不想被拉大旗扯虎皮的猢狲收拾掉,必须要率先夺过虎皮先发制人。
电话里多说无益,只要人到即可。那“老地方”是一处位于江南区的隐秘别所,名曰“智安”,外表看似富贵人家的大宅,里面却别有洞天。身着朝鲜式长裙的妈妈桑低着头,引他穿过重重走廊,灯光昏黄深沉,向前只能看见女人白净的脖颈,随着步履在梳成圆髻的乌发下隐隐起伏,他暗自张望,正好看见全斗焕从虎穴深处的沙龙房里探出一个头。
那头顶业已四面楚歌,其下是一张绷得剑拔弩张,狮子狗似的苦脸。全此番极其谨慎,连军装也没有穿,他很理解,毕竟此时郑镐溶已远调大邱坐镇后方,举事的秘密只能在这小房间里悄然发酵。房间不是寻常娱乐室的朝鲜式木栅隔间模样,四壁被猩红的绒布隔音棉装裹得密不透风,头顶的水晶吊灯窸窸窣窣,摇曳斑驳,屋内一应陈设都是美国的舶来品,两个硕大无朋的殖民地样式沙发盘踞在房间中央,可坐可卧,丝绒、皮革与胡桃木沉默地咽下了他们的秘密。
他们在这静谧安逸的虎穴里细细复盘早已烂熟于心的计划,日后亦步亦趋的戏码此时已显现端倪:全斗焕说,他垂着头听,一个舒适地深陷在沙发里,一个紧绷着腰杆小心翼翼地侧坐,言谈间他用余光瞥见茶桌上的烟酒糖茶之中,有一个小巧的方盒,“这是什么东西?”他伸手好奇地摸了摸赭红色的绒面,全立刻来了精神,挺起身板献宝似的捧起匣子,直怼到他眼皮底下:“你看,你看。”他接过绒盒,摸索着拨开机括,匣盖啪地一翻,露出内里一个硕大的西洋赤金镯子,是虎豹衔尾的姿态,通身金碧辉煌,两只眼睛用翠玉宝钻嵌成,活灵活现,精光四射。他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斗焕这个贼胆包天的家伙,在这阴云诡谲的月余间,究竟趁乱捞了多少好处!
“这是预备送给‘智安’的妈妈桑的,”全将一个精钢雪茄剪捏得咔咔作响,喋喋不休地解释道,“当晚若要拖住首警司那几个老货,争取时间,少不得要她帮忙。”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苦笑,顾不得扣上盒盖,连忙将绒盒递还全的手中,“这话你留着跟尊夫人解释吧,跟我这儿扯什么淡,我又不要这玩意。”却只见对方把玩着那虎头金手铐,远远地冲着他比比画画。“送你也不是不行,”那秃子正自得其乐,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虎符配将军,正好,正好。”
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人了,他一时心头火起,却又无从发作,只得瞪着这顽童一般的无赖,用力将假笑加深了几分。而全趁着酒兴,还在絮絮地盘算已经收买了谁,谁软硬不吃,极不可靠……他眯起眼睛细听,不由得也随之浮想联翩,早先便听闻那位贵人在世时,曾设立了机密计划,意图使用秘密政治资金扶植继承人,想来那笔天文巨款,已然被斗焕收入囊中,为己所用了。
披上了死去山君的黄金虎皮,便能摇身一变,化身生杀予夺的山神么?
全似乎完全没看出他的异状,笑吟吟地拾起雪茄剪,又自烟匣里拈出一根雪茄,“咔吧”一下斩去头颅向他递去,这般剧烈的猛药,温吞如他一向消受不得,只是蹙眉连连摆手,全倒也不与他客气,径自打火燎着了,就着舶来的烈酒吞云吐雾起来。酒过三巡,他在苦药似的烟气里不由得头昏脑胀,恍惚之际那艾柱般闷燃的粗大烟草似乎变成了香烛,那藏匿在烟雾背后的无赖面相也随之变得一派端肃。他举目四望,水晶吊灯支离破碎的黄光劈头盖脸倾泻而下,好似一场锈迹斑斑的黄金雨。钱,钱啊,真是可以颠倒黑白,逆转胜负的好东西,醉意朦胧间,竟觉得自己的双手上,早已被山君恶虎扣上了黄金色的镣铐。
回过神来,是全的双手,正死死掐着他的手腕。他不由得随之悚然战栗,但终究没再流露任何异议,只顺着全的力道,凝视着那对满怀期待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反握了那手,晃了几晃。
又晃了几晃。
这场于1979年冬日起事的动乱,余波久久未散,直至1980年初冬方才尘埃落定。期间他胳膊上的臂章换了又换,从第九步兵师团换成首都警备司令部,最后又接下了全的衣钵,摇身一变成了国军保安司令。此时全斗焕万事俱备,只待来年开春披上虎皮,登临大宝。而这位尚未践祚的新君再度与他于“老地方”会面的时间,是在1981年的新年之前。
对于全此次提出的秘密邀请,他并不理解其中的意图。此时全民公投早已完成,大选的时间业已确定,全斗焕稳中求进,大干快上,正月初七便要开锣票选——结果如何也不言而喻。思来想去,不过是又想在他和郑镐溶的隔阂之间做文章罢了。郑的副官幕僚对他不满已久,恼恨郑碍于与他的牵扯处事不决,又忌惮他在举事期间出了大力——竟将坐镇南北分界的部队调回,坦克径直轧进了光化门。郑几次三番拒绝接任保安司令官的提议,最后让他白捡了便宜。全斗焕大功告成,急需一个传递意志的伥鬼,承继路线的影子,而今天的影子也将成为明日的太阳——这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他们的小小校友会“一心会”万世一系的坦途,而郑竟然耽于义气友谊,甘愿将这条光明大道拱手奉送于他,这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其中也包括全本人。
他们在丝绒、皮革与胡桃木的保护之中再次对坐,烈酒与洋烟二度燃起燔祭的香烟,他依旧腰杆笔直,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全将话题引入正轨。他尚未能判断此番是要挑拨还是说和,毕竟郑本人的意向暧昧不清,以他对其为人之了解,想来必然是恨得咬牙切齿了。什么义气,在郑的眼中,自己不过是个好拿捏的软货罢了,他们少时的狎呢情谊早已被抛诸脑后,其中有多少是非是出于全的机巧摆弄,他不得而知。
“你,也该做好准备了,把枪杆子交给郑镐溶,我要任命你做政务长官。”没有任何铺垫,全突然单刀直入地直奔主题,仿佛被恶虎噬住了咽喉,一时间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脊背有冷汗涔涔淌下。“我说过我只干一届,他也不愿意接这个摊子,那就你来,”说罢全顿了一顿,在幽暗的烟雾里凑上前去,用一明一灭的烟头冲着他指指点点:“端枪的人够多了,不差你操心。”
这是在疑心他有所图了,全也一定知道,他曾秘密向金钟泌讨教当“接班人”的秘诀。他疯狂地在脑海里检索着辩白的词汇,而全似乎毫无察觉,掐灭了烟,陷进沙发里斜睨着他,手指在黑木扶手上一敲一敲,又一敲一敲。他大为紧张,十指在双膝上交错着绞了又绞,在嘴边嚅嗫的回答尚未来得及吐露,全便一拍大腿,跃将起身,在皮革丝绒的陷阱里抱住了他。
“不要攥着虎符舍不得撒手啊。”全的声音极其沙哑,此刻听来像是猛兽低啸,他的手被紧紧攥住了,瞬间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周身一阵恶寒。
恶寒倒也不是因为此刻的行状与情境,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如此这般,早在校园时代,这张朦胧的灰网便已于他们三人之间悄悄织就,在此后漫长的数十年间,成为维系“友谊”的怪异纽带——郑的那些个部下哪里知道,这于懵懂青春之时缔结的同盟,即便在长官们因为权柄与金钱撕扯缠斗时,也依旧将他们牢牢地捆缚,约束成一体同心的三头怪物。
这是他们三人分而食之的秘密。
“就是你了。”他听见全在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酒气与嘶嘶的呼吸此起彼伏。全的力气极大,在静谧的昏暗里,那双手极不老实地四下摸索,撕开一层层文明的矫饰,下颏却死死卡在他的肩上,热烘烘地用脸去贴他冷汗淋漓的面颊,用焦灼干裂的口去寻那颤抖的唇舌,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恳切地,威逼着发出索取的请求:
“救救我吧,泰愚。”
他只觉得脊柱里一阵过电似的酥麻,迤逦蛇行蹿过四肢百骸,将心魂神智一股脑簌簌抽走,留下两具沉重的肉身在虎穴里相拥缠斗。山神的利齿剥开了他的皮肉,啃噬脏腑与骨骸,连那一缕游魂也要拘在股掌之间,细细摆弄亲吻,舐尽最后一丝膏血。
在炽盛的苦痛与极乐之际,他闭上眼睛,思绪似水一般胡乱流淌,从二十一岁的夏日一直到少年读书时行过那无星的漫长夜路,啊是了,也许自己当时便已被山里的恶虎吃掉了,成了凄惶无依的鬼,成了假虎威的伥,浑浑噩噩飘荡至今。
总之,在五个月后,他便退出军队,再度成了全的伥鬼。
在此后的七年间,他和郑一个兢兢业业做伥鬼,一个勤勤恳恳喝兵血,簇拥着全斗焕四面出重拳,也防着他卸磨杀驴。全既提防他贼心不死,拥兵自重,也提防郑刮地皮发财之余,串联越界,怎料到底还是让他们钻了空子,借着剧变的东风串联军队,扯起民意的大旗做虎皮。现在大撒金钱的人变成了他——当年全斗焕所言非虚,他在狐假虎威兼威逼利诱方面确实很有一些本事,四方裱糊,八面玲珑,踏着千夫所指的全,硬是从第五共和国的残垣里,糊出一个金纸银箔且光鲜亮丽,纸活样的民主。
期间他们三人勾结了又勾结,决裂了又决裂,全后悔没能亲手打烂他那张贪得无厌的老脸;他懊恼自己处事优柔,竟没让野心勃勃的郑被泥头车意外撞死,仅杀了个替罪羊恫吓了事。而郑在追悔什么呢?他不得而知,毕竟郑的棋数错得太早,倘若真要吃后悔药,必定在19岁那年,于陆军士官学校与他这个高中校友重逢,又兜兜转转结交全之前,便分道扬镳了吧。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就算有,也不足以供三个罪人瓜分。
直到他下野,三人之间的死结也未再解开。继任者急于算旧账,三把火竟追溯至近二十年前的动乱,直闹得满城风雨,不可开交。攘外必先安内,全急于见面讲和,三番几次暗示于他,得到的答复都是彬彬有礼的搪塞,再遣人来,就只能见到秘书了。然而全斗焕其人一生最不畏惧搪塞推诿,到底还是想法差遣了秘书也拦不住的传话筒,直捣黄龙,杀进他的私宅。
毫不意外,那传话筒正是郑镐溶。郑登门造访时医生刚刚结束诊治,正在收拾他满背的银针火罐,他倒也不计较,揩一揩艾草熏出来的满额虚汗,草草裹了浴袍,便领着郑在书房的安乐椅里踏实落座。
郑精神矍铄,然而两鬓业已花白,他懒得去染,戴着金丝花镜佯装知识分子,风度极其潇洒,只是谈笑间依旧饱含满满的西八。这年过花甲却健康常胜的老帅哥,徒有其表的恶虎爪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一千五百里江山大势到三人恩怨情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末了郑重地下了结论:他卢某一生惟谨慎,如今面对反攻倒算的围剿浪潮,怎能大犯糊涂?若不应下这鸿门宴,不结成攻守同盟一致对外,便是背叛,是畏战,是彻底的窝囊与失败。
“你呀,”郑重重地在他肩头拍了几拍,“一辈子都要做个软货么!”言罢只见对方裹着棉袍,闭目凝神,丝毫没有回话的意思,又觉得后悔,疑心自己有一辈子欺负人之嫌,却只见他肩头一耷,双手捧脸,掩着面目,自掌心间嘿嘿怪笑出声来。
笑得像哭一样难听。
最终还是答应了,拜谒、会餐、见记者,一条龙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郑捂着良心,胸脯拍得山响,表示一切听斗焕安排无虞。他不明白此人为何要选在阁下的陵寝之上演出这般戏码,然而应允的话已经放出去了,也只能弃掷脸面咬牙硬上。
那秃子来得倒早,虔诚地在山门前望他——依旧是狮子狗似的面孔。他业务娴熟,调动肌肉拧出熟练的笑脸,罔顾心里想将这狗头打成烂西红柿的冲动,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踏那条为死者铺就的青云大路,返场演出亦步亦趋的戏码。通向巨大坟墓的阶梯陡峭漫长,每走一步只觉得双膝关节喀喀有声,提醒着他人生已近终场,再无回头路可觅,可总有那么些个不知死活的浑人,裹挟着他自己炽盛无餍的贪心,一直拖进漫长无涯的加时赛里去。
全居高临下,正对着众人比比画画,指指点点,他应声抬头去看,不知是坐在山君尸骸之上的伥鬼正在冲自己招手,还是他自以为摆脱了山君的桎梏,却不知道伥终究是伥。
伥鬼端着笑脸,流下了一滴眼泪。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