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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暴雨未知的某种作用,或加上了基金会司辰手提箱的功效,伽菈波那这天猛然苏醒,发现自己趴在某个死线前一晚的稿纸书桌上,项目计划书的边缘在下巴底下挣扎,胸口被桌边挤压到一阵一阵闷闷地刺痛。
“!”
头晕脑胀,腿脚因为不合适的打盹姿势而发麻,伽菈波那一动就失衡跌下了桌椅。她困惑于身上的旧外套,看到了一侧墙上的时钟和打着醒目记号的日历,不可置信之中紫晶般的瞳孔几乎要碎裂。她顺势干脆趴在地上拨弄稿纸,稀里哗啦反复确认眼前的手中的东西都真实存在……她没有多大动作但气喘吁吁冷汗涔涔:这里不是幻境,不是冥想的空间。好像那间洞窟,那场烛星节,那个地下室,那颗子弹……都只是她梦中奔逸的灵识给予的可怕预言。
“怎么会……”
年轻的观星神秘学家猛掐手心,拍击脸颊,指甲和疼痛在胳膊上深陷变成淤青,她确认自己清醒,却无法确认自己是灵魂穿越到了数年前的这具身体上,还是一梦到了数年后见证了未来发生的一切。冷静。她努力喘顺气,冷静,集中精神回忆一切。眼下的时刻正是她通过一系列手段推翻理论又发现新星体存在可能的时刻,这一夜是她与摸不透心思的导师库玛尔暗自较量、用能量棒和三倍浓缩的咖啡续航着意识的一夜。
库玛尔,库玛尔……伽菈波那混沌发疼的大脑让她觉得头顶绽出了思维里的暗色星体,她想起来,这个时刻的库玛尔是鲜活的库玛尔。她再一次瞳孔震颤,她摸到记忆里各方各面和导师相关的触角,以及见证了库玛尔终局时刻的印象。她一时想吐,胃里有什么紧紧攥着她的心脏,不知道来自于什么吃错了的食物。
伽菈波那把胸腹里的不适努力咽下去,深呼吸。她在让逻辑理性达到最低值的生理情况和让感性冲动达到最高值的心理情况下做了个"违背预言违背命运"的决定。
她抛下即将到来的所有演讲,抛下所有拥有过的努力,抛下身为磊落观星者所有的一切。她就那么拎着风衣冲进她的车子,一路奔向库玛尔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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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急,是要去哪儿?”
库玛尔被拽上车的时候一头雾水,带着一些她在这个年纪时不容易看到的呆滞(她的呆滞让伽菈波那猛然想起那个地下室的憔悴的她,好在眼下应该仅仅只是半夜受扰的结果),她看上去也没那么尖刻了,神情好像更像自己十几岁时见到的那个引路者,伽菈波那想。
“我……我的神秘术,占星……占卜说我们拥有一次机遇。”伽菈波那努力编着她不擅长的谎言,“总的来看结果很极端,我们得抛下一切离开,我们留在这里只有失败的结局。”
狐疑的表情让库玛尔精明锐利的中年脸庞开始显得咄咄逼人,“你是说这占卜告诉你说这一次报告会都等不了,而且面对被抛下的研究所的怨气、面对被放鸽子的研究者们的怒火甚至都不及那失败更可怕?”
“呃,是的。”伽菈波那扶着方向盘,身体的睡眠不足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但精神的亢奋让她驾车安稳,“我这么说的话您能理解吧- -神秘学家的事情,以及……性命攸关。”
“嗬。”库玛尔从鼻子深处发出笑声,但不是她常见的冷笑,“原来这是让你最在乎的事情。”
“……我在乎这件事情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你。”伽菈波那说,“我们暂时避一避,活着才能回来拿走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好吗,老师。”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征求我的意见。”库玛尔抱着双手陷在车座位里,“我再问一遍,这是要去哪儿?”
“我们一路向北,去……伦敦。”伽菈波那说,眼神飘忽着,“我‘占卜’得到的机遇在那里。那是个,充满摇摆乐和自由气息的好地方。”
“好地方。穿过十余个国家,山河沙漠与海峡,行路12000公里以外的好地方。”库玛尔喃喃着,“只有我们。会走多久?”
“……大概会几年。”伽菈波那一时没法做计算,她还在思考着车上备得不多的物资。
“哦。”库玛尔最后只这么说了一声,然后抱着手回归她难得的睡眠。
伽菈波那反复看着后视镜,她为拉着库玛尔空着两只手就上了她的车而紧张,但库玛尔不知为什么没有指责她,也没有去质疑所有不合逻辑的地方。……全然相信她,就像她曾经期待的那样。
而伽菈波那从刚才开始,就为再次听到那么多导师的平静声音,以及见到她尚未惨白的鬓发而手指微颤,一直到现在也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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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加油站附近,油箱已经喂饱。伽菈波那从盖着的风衣底下醒来,她缩在后座。库玛尔在她旁边也合着眼睛,呼吸均匀,但看不出来醒没醒。
伽菈波那蠕动身子,浑身酸痛,而精神好歹恢复了些。她做了梦,梦见的是"自己曾经历过的另一条世界线"的事件,那场被库玛尔调整了讲稿顺序的报告会。……太疯狂了,梦境也在提醒她逃离了怎样的命运。拖延症候群没能成功发作,她发疯一般把导师从她们与他们的世界里拖出来,现在世界只剩她们,和这辆小汽车。伽菈波那不确定自己一时还有没有力气开车,她觉得荒唐又……幸福,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能成功带着库玛尔逃离“那个结局”了。活着的库玛尔在她身边,这一夜的风衣被窝暖暖的。
咕- -
肚子发出一阵嗡鸣。伽菈波那脸红了一下,她轻手轻脚想拉开车门,去后备箱拿一些顺手带的压缩饼干能量棒和水。
哗啦
一支没开封的能量棒被一只手晃到她旁边。
“库-库玛尔!你醒- -”伽菈波那吓了一跳,小声呼道。库玛尔闭着眼睛没起来,伽菈波那轻轻接过能量棒以后,导师翻了个身继续睡。……好眼熟的场景,好像二人没有在车里而是研究所办公室,刚过去的一夜经历的只是又一次共同的熬大夜。
“……”
库玛尔从来不是个温柔的人,伽菈波那想。但她到底会在乎一些别人,也许不多,但我这个学生是其一。
伽菈波那小口咀嚼,她始终是没有开门去后座拿水,被噎了几下,胃里翻腾着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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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菈波那一直带着她的手持望远镜:一个拆下来的老旧寻星镜,它单独承担不了真正天文望远镜的职责,也算能让观星者稍微过过眼瘾,虽不能拉近多少距离,好歹能用十字准线找到星星。
库玛尔和伽菈波那并排躺在沙地上,不顾身上沾满沙粒,远离人烟的天空比什么都要漂亮。她占着望远镜,看了很久很久,伽菈波那不清楚她想找哪颗星星,始终有点紧张。
其实库玛尔在她的事业之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她的生活和生命献给了星空,从她糟糕的卧室就能知道她所有在乎和不在乎的事情。这段离开了工作的旅程里,库玛尔安静得不像库玛尔,她没有去寻找任何目标:不论是试图去恨的,还是执着去探索的,如今上了车,她好像身心只放在了伽菈波那这个得意门生的身上,而没有想为伽菈波那做出引导的意思,她只在适合的时候帮对方一把,递个水开个车吐槽几句,如她自称的一般"贴心"。伽菈波那倒也感谢库玛尔的"顺从",只是她隐约觉得有什么违和感。导师为什么一直都对学生所做的一切这么冷静镇定?
直到晚上,看到库玛尔久久不想从星海里出来。伽菈波那打消了部分疑虑,眼前这个库玛尔没有忘记星空,也没有忘记抬头看星空。
“要是这支小小的望远镜能得到研究所里那些设备得到的数据就好了。”伽菈波那对着十分投入的库玛尔感叹道。
“……是啊。”库玛尔随便地回答,终于把镜筒从眼睛上挪开,揉了揉眼睛,把镜筒递回伽菈波那手里去,坐起身。
伽菈波那发现库玛尔并不是什么东西都没带。她仍然揣着个演算本,以及纸笔。几乎看不清楚东西表面的昏暗光线下,她利落地写写画画。
“您在记什么东西吗?”
“回忆。”库玛尔说着合上本子,伽菈波那没看到内容,“以及以后准备回来取的东西。”她把本子揣回白大褂的衣兜,拍了拍,眼里有精明的光闪过,伽菈波那捕捉到了它。
真好,这就是库玛尔。
两个女性互相陪伴单独出行在印度始终有点过于离经叛道,更别提现在寻常人类与神秘学家、人类与另一部分人类之间都关系紧张,两位神秘学家靠着灵敏的直觉和占卜避着人烟和危险走,像一对努力在远离嚣闹银河的飞星。伽菈波那从没过过这种程度的、与"按部就班"完全相反的生活,南国的土路尘土飞扬,好在她俩都不是什么太介意生活质量和体面程度的女性,两人都过惯了"疯狂研究者"以及在寻常人类跟神秘学家之间界限上走的生活,也适应良好。
伽菈波那卸了牌照,用她不太擅长的神秘术频繁改变车的颜色,她会偶尔披着遮脸的头巾去买东西和取水,回来让两人随意洗洗头发和衣服;或者找些能听懂她老家印地语方言的温和人家,弄一些汽油,她觉得不暴露自己受过良好教育的英语口音为好。库玛尔也开车,盯多了数据和纸张而视力不佳的眼睛总是在玳瑁眼镜后面眯了又眯,伽菈波那想接手的时候,库玛尔说:“你老这么护着我的表现好像我是什么脆弱的绝症病人一样。”
“……”伽菈波那没法告诉导师,某个命运所指的结局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个绝症般的倒计时结局。
发动机轰鸣,野外的土路相当颠簸但空旷,跟被牛、人、三轮车塞满的城镇道路完全不一样,在这种路上开起车来,似乎已经摸到了自由边缘。她们的对话总是很短,伽菈波那害怕把她不该在眼下知道的信息说漏嘴,她拿不准库玛尔在这个时期对于用幻境唤星坠落的计划做到了什么程度,虽然理论上来说这应该还是什么都没想过的时候。她从后视镜看着库玛尔打瞌睡,她俩除了夜里设置好警报开始睡觉时其他时候都是前后排分开坐,路上走的时候副驾驶一直空空荡荡。
她拧开车载广播,居然听到了两名天文研究所女研究员失踪的消息。好吧,上新闻这个事情她是从来没考虑到。……而且,是作为"研究员"失踪,而不是作为"神秘学家"被赶走,伽菈波那觉得这情况让她舒心多了。不过,库玛尔呢……?
“你……不遗憾吗,库玛尔?不生我气吗?我就这么带你离开研究所,丢下我们为之努力了那么多的工作和成果,丢下所有人。”
“推到重来是我们面临的常态,伽菈波那。我也不是没干过去一个新地方、一切从零开始的事情。”库玛尔不动声色地说,她喊学生名字时音调最后的小小上拐总是像在笑,“我们谁都没丢下任何人,不是吗?你做了决定,而且想到你的导师,我心情满足。”
“您原来也有满足的时候。”伽菈波那揶揄了一下,结果听到库玛尔呵呵的笑声。原来库玛尔在现在这个时候还很容易笑啊,伽菈波那忍不住想。感谢命运,或者别的什么力量,让她能再一次见到……还没那么偏执的库玛尔,还有力气显得温柔的库玛尔,还能被拯救的库玛尔。
伽菈波那坚定了继续向北的心,旅途颠簸,而她相信一辆小车能比海上帆船飘摇得更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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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出印度了,伽菈波那告诉库玛尔自己要去一趟人类聚落补充物资。附近有个小镇,灯火通明一派热闹的景象让伽菈波那有点战战兢兢。她倒是顺利找到属于神秘学家的路子,用人类货币和首饰换了一些估算起来足够用很长一阵的利齿子儿,这玩意儿在其他国家也流通,比卢比有用得多。不过,她还是留下了几分钱,走进人类的集市,买下一小盒东西。
“这地方怎么那么热闹?空气里都是呛鼻的香料味。”伽菈波那回到镇外路边的车时,库玛尔抱着手站在车外,靠着车上没什么泥沙的一小片地方。她套着伽菈波那的备用衣服:带花纹的轻巧外套和宽松的裤装,色彩带点印度风格但制式不那么传统,导师那纤瘦的身材显得全身衣服都有点宽。没有研究所的朴素到简陋的白大褂,她看起来好像跟普通的印度妇女没有太大区别了,不过……伽菈波那看了看她的额头。
“人类似乎是要过排灯节了,这快到深秋了。”伽菈波那一边把东西倒进后备箱一边说。
“排灯节?我听说那和春天的烛星节很相似……”库玛尔帮忙搬东西的时候盯了她几眼,“……没什么。我们走吧。”
“……”伽菈波那不知道该怎么谈论烛星节,她默默把从镇上买来的新鲜烤馕递给导师一块- -不至于生虫,也比能量棒容易下咽。她还剥了水果,算是偶尔改善伙食。
小镇附近有河流,天将黑未黑,河里面已经漂了些稀稀落落的烛灯筏子,向着遥远的、地平线与星河的交界流淌。伽菈波那和库玛尔一样不太想待在这个香料弥漫烟火冲天的热闹地方过夜,她俩驶出去老远,等天完全暗下去,又停在河边。
“你想过人类的节?”库玛尔看到伽菈波那先默默下车专注地盯起那些可爱的小灯筏,忍不住问。
“我好像没见过你过任何节日呢,库玛尔。”伽菈波那说的是实话,库玛尔能在任何节假日都想到加班,搞得研究所其他人很多时候没法回到他们自己的生活里享受节日。低头看到大地上的灯火,这种才是低头能享受的"凡人星空",伽菈波那想。她又看了看库玛尔身上属于自己的衣服,“你也没为任何节日盛装过,除了今天。”
“……噢?我没留意到。你的衣服应该在年轻人里算是很好看的吧。”
“呃,不。我买风衣都会经常买到难以搭配的颜色,不过总比白大褂……算了,这不是重点。”伽菈波那看着库玛尔走过来,于是叹出一口气拉住她的胳膊。
“嗯?”
“暂时别动,我的老师。”
伽菈波那从风衣内兜取出刚刚买的小盒,打开,里面是朱砂、糯米和玫瑰花瓣混合制成的鲜艳红膏,伽菈波那用指尖沾取了一些,轻轻点在库玛尔的额心。
“……”
“我从未见过我的老师盛装,也从未见过她点上提拉克。”伽菈波那鼓起勇气看向库玛尔复杂表情的全貌,对方瞪大眼睛呆滞在原地,嘴唇嗫嚅,但发不出声。“虽然你大概觉得这不是实用的东西……这一盒是送给您的。我……后辈为长辈点痣好像不太合礼数……但是……呃。”
“但是,今天过节。”库玛尔轻声接话,她恢复情绪出乎意料地快,只是她的眉头蹙起的角度柔和得不像话,而好像有些哀伤。她扯起嘴角给伽菈波那回以笑意,“谢谢。我的好学生。”
……天啊,她会不带揶揄地说谢谢。
伽菈波那微微抬手,她想给库玛尔拥抱一下,又有些不敢。她早就意识到可能从未有人为眼前这个女性施以这种哪怕最低限度、最传统而美丽的仪式祝福,从她孩提时代到未来,即便是血缘亲人里也没有那样的人;或许她母亲做过这件事,但没来得及教过她,她可能也不记得了,无人能去求证。
伽菈波那最终迈出半步,她的拥抱成功实施,库玛尔在迟疑三秒后僵硬地拥抱回来。她听到库玛尔埋在她肩膀,喘气很剧烈,不知道老师是在忍着眼泪,还是在努力找回想哭的感觉。
小镇的上空升起焰火,喧闹的声音顺着河流传了老远,传到荒野里两名幽灵般的女性身影旁边。库玛尔蹲在河边,仓促地捋了捋头发,眯起眼睛试图在灯筏间隙的倒影里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伽菈波那喊她去汽车后视镜仔细看,她摇摇头:“我偶尔也想看看自己被祝福和心愿的灯火环绕的模样,但我不想看得太清楚。”
伽菈波那没有嚼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只好耸耸肩。
“节日的大气污染和光污染真是每年都会造成地区观星的灾难。星光都看不清楚了。”她不知道感叹点什么,只好看着远处的烟花喃喃自语。
“不过……是啊,今天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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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菈波那迷迷糊糊在副驾驶上醒来,旁边是库玛尔在开车。她刚刚做了个乘火车去摩卢旁卡的梦……她知道那个梦里她会遇到一个在车站丢了黄水晶灵摆的说法语的小姑娘。她揉着眼睛看看身边……天气已凉,夜晚有露,库玛尔又披上她硬硬的白大褂,而她的脸庞在提拉克的点缀下柔和得不像她。- -虽然收下了小盒子,库玛尔还是没有养成自己点痣的习惯,每天的洗漱时间都任由伽菈波那往自己额头上摁。伽菈波那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依赖了,于是每天十分认真地做着这项工作。- -伽菈波那眨眨眼睛,那种滤镜般的柔和又消失了。
“醒了?”库玛尔面无表情跟学生打着招呼。
“呼……”伽菈波那捏着鼻根,叹息,“我的梦一如既往地糟糕。”虽然打盹梦到的那一小段并不糟糕,但她知道最后总会发生的事情。“你想不想换班……”
砰!车子惊悚地颠簸了一下,库玛尔立即缓慢刹车。“嘶。爆胎了?”
“我去看看……”
伽菈波那下车检查,库玛尔也跟过来,好在车子只是不小心碾了个大坎,车胎还在苟活,但一路这么磨损估计也撑不了太久了。她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膀,看着旁边越来越宽的河道,皱着眉,悬起施加过神秘术的地图认真对比,却又一头雾水,“这里应该有座桥的。我们别是迷路了……”好家伙,还没完全出自家门就迷路了,身边的小汽车也好像在委屈地哀鸣,她深深觉得自己计划不充分而有点开始闷气。
“保持大方向,走错了就回头重新走,我以为你早就习惯这种思维了,伽菈波那。”
“唔,我唯独觉得你不会直说这句话……”之前,不对,之后会追着一颗星星一条道走到毁灭的人是谁啊。
“还是说,你在为我开车带你走错路置气?”
“……”伽菈波那合上地图,“您一直是我的引路人,您教我的比坑我的多多了。我不至于这样就对你生气,我的老师。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会依赖一些不够规律的事物,以至于过程和结果总有偏差,虽然我亦习惯于它们带来的便利……”
库玛尔站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深深的河水涌动。“说到这个,出来这么久,也很久没有试过幻境了。”库玛尔说,“如果你执意想赶时间,我们去幻境商量和休息,里面时间流速可以随便调。”
伽菈波那僵了一下。她一直不提幻境,她现在有点害怕进入幻境。倒不是因为她见过幻境里库玛尔最碎裂的模样,而是因为她现在的灵魂是从"另一种可能"游过来的,她有点害怕一起进入幻境会暴露端倪。库玛尔总是会先她一步发现事物的迹象或者做出可怕的举动,不是吗?她带她出行就是试图规避那些举动,这是她觉得自己难得能先行一步的时候……
“伽菈波那?”
不过,伽菈波那又思考起如今的库玛尔。她最近是不是显得很"空"?自己把她拉出研究所,只为不让她走得太急太快,却又是不是提前剥夺了属于她的意义?这是逃避吧,因为这位偏执的导师本该因追逐星辰而散发独属于她的魅力,如今她在她身边,却好像显得安静空洞。可是既然如此,库玛尔为什么不提出异议,只淡淡地看着她,只平静地跟着她,像石像,或者幽灵……只有之前的排灯节上,她的情绪让她看上去生动,却也不太像她所熟悉的她。
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梦呢,伽菈波那昏昏地想,胃里又泛起之前有过的古怪感觉。
“别告诉我,只一阵没搞研究,你就忘了幻境冥想的技巧。”库玛尔挑了挑眉。
“……没有。我只是在想,我们身上好像没有可以用来当做幻境核心、锚定现实的道具……”伽菈波那回神,叹气,好吧,如果真是在她真正不可言说的梦里,她肯定不会想让库玛尔做这种刁难举动……吧。
库玛尔指指伽菈波那的腰间,寻星镜一直别在那里。
“这个?锚点?足够吗?”
“我这还有一样可以试着用。理论上,加在一起足够了。”库玛尔从她的白大褂里掏出一颗……小小的石头打磨的月球。伽菈波那瞪了瞪眼睛,它一直都在那里吗?
河流不湍急,伽菈波那感觉似乎没办法拒绝一起去了。“好吧,那么,这次幻境也由你来搭建吧,库玛尔。”
她们找了个浅滩,车子和物资用特殊方法藏匿好,伽菈波那和库玛尔互相扶着胳膊踏进河水。冰凉液体涌动的触感让伽菈波那一阵恍惚,她看着眼前的库玛尔,和她一起调整悬息,然后一起让液体没过头顶。
沉下去,沉下去……明明是浅滩,二人的意识里感知到的这处水域却深幽似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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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菈波那睁眼,眼前是那个肃穆、对称、美丽的简塔·洛塔天文台。
“……!”
对于未来的记忆让她有点PTSD。好在她下一秒意识到,天上有璀璨的星空。- -太好了,这是不是库玛尔得到了某种拯救的证明?伽菈波那看向身边,库玛尔和她一样站在天文台下,仰望星空。
“哎,你还是没有记住提拉克。”伽菈波那看着导师的脸嘟哝。
“哦,习惯总是很难改变……”库玛尔摸了摸自己空空的额头,没有半点歉意。
师生这次是一起迈上天文台的台阶了,而它的长度并没有让人难以到达顶端。圆弧的两侧像是翅膀,要把她俩拢进天空去,伽菈波那为这段上坡的时间感到满足,尽管到达最高处并未花上多久。
“你还记得星星的坟墓吗,伽菈波那?”库玛尔看着那架平台顶端陈旧的望远镜说,它的镜头指向天上一颗大得惊人、打磨粗糙的月亮。“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的概念。”
“唔。”
“如今我们和我们的研究背道而驰,我们却是一起走上来的。”
“我想感谢你这次记得等我了,库玛尔。”伽菈波那垂下眼帘,轻轻笑着。幻境其实有些轻微的不稳定,她对此有点眩晕,又觉得也许是与库玛尔一起在这天文台眺望远方才让她晕乎乎。没有她曾经想象的聚光灯,没有什么掌声和欢呼,不过也没有尴尬的抽水声和漩涡,这地方如此平和宁静……
“这里真平和,真宁静。”库玛尔对着那巨大的月亮说,“就像月亮停在树梢……你会觉得这是树梢上的一处归巢吗,亲爱的伽菈波那?”
“归巢……也总需要陪伴,空的巢穴也许没有多大意义。”伽菈波那斟酌着说。她其实想起库玛尔在……在另一个时间线说的话,和她空荡荡却贴满稿纸的地下室。"每个人都能回去,多好的地方"。这突然刺痛了她,她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你真的很好,伽菈波那,我最心爱也最得意的好伽菈波那。”库玛尔在冲她微笑,“我这一路时有在想,要是我们真能共同归巢,会是多美的事。”
“我们已经站在一起,站在这处‘树梢’。回去现实后,我们也会在伦敦的终点筑起我们应有的巢,一开始可能困难,但我向你保证,我会让一切回到正轨,库玛尔。”
“伦敦,也许确实不错。再困难的开始,总比去到那个认不得我是姐姐和神秘学家的傻子提供的小屋好。”
“你能信任我真好,库玛……”伽菈波那接话到一半怔住了。
“……”
“怎么了,伽菈波那?”
“不对。你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请到回乡长假。你怎么知道你弟弟认不出你的事情?”
库玛尔停了两秒。
“果然如我所料,伽菈波那。”她平静地说,“你见过我在那个地下室去‘拿资料’了,对吗。”
伽菈波那退了半步,却发现身后的石阶已经粉碎化作悬崖。
她瞬间明白了库玛尔一路上为什么那样平静,那样顺从,那样"空"……巨大的恐惧巨大的冰冷从脚底弥漫到头顶,绽出暗色的开氏温度几乎为零的星体,却变成了巨大的哀伤。
……这是和她来自同一条时间线的库玛尔,她一直在和已经死去的那个人同行。
她没有在幻境里暴露自己来自未来,但库玛尔邀请她一起暴露了一切。……就像那菩提树的水缸里发生的事。
库玛尔在冲她微笑。
“……这又是你糟糕品味里的观众席吗,库玛尔?”伽菈波那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到不行,话语却是下意识开始不客气。她没能提前一步……她又是落后了一步!“你带我进了幻境,是……是拿定主意要试探我,揭穿我吗,库玛尔?”
“不,不。我这次没什么想跟你较劲的意思,你也不想跟我较劲。我可能是在那段最后的时间里养成了毛病,一定要把人带到幻境里,才愿意好好说话。可能因为宇宙之卵被我当做保护自己的蛋壳,和巢吧。”
伽菈波那一时不知道库玛尔想做什么,但她知道对方并不会因为“所谓的穿越重生”而加害她这个见过同样未来的学生,她眼下急切地想去击破幻境核心。……但这处幻境,她交由了库玛尔去搭建;她的寻星镜在天文台顶上显得那么细小,库玛尔的石刻月球挂在天上是那样庞大。伽菈波那被自己绊了一跤,发现身体变回了十一岁的模样。
“库玛尔,你……”
“呵呵,我们第一次见面,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年纪。”库玛尔转过来,面庞也年轻了不少,白大褂在身后翻飞,她嘴里的话语却是疲惫、衰老……又欣慰。“知道吗,我见到了一头白象,一个早就把我扔下的恶神。祂说祂听到了我最后的心愿,却又想叫我再试一次,呵,喜怒无常的恶神。于是我从已然回归的浩渺宇宙里由尘埃重组到过往的时光,我走过某个人意识里的火场,拿到了这颗月亮,又如梦般在研究所醒来。但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的,直到看到你,一个不一样的你,伽菈波那。”
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巨大,伽菈波那小小的身体站不稳了,她能感觉到月亮的引力在撕扯这天文台。……这灾难不会波及现实,因为眼下没有神像那样强力的核心去支持镜影成真;但伽菈波那知道,这会把库玛尔的灵识撕扯干净,也许会碎到不入轮回。
“不,库玛尔……停下。”
“我想要平静,不想要遗憾,我好像说过,我不想看的太清楚,自己被祝福和心愿包围的模样。而这一路你一直在包围着我。你像一颗追逐的、奇迹的陨星,我想你该落入完满的天顶的,而不是真的要成我的伴星。”
“快让我离开幻境。库玛尔- -!”
两人都不稳地飘了起来,库玛尔的脊柱却一直绷直,白大褂像她的翅膀。她看着天上的星空,一个有流星雨的星空。她这次记得抬头了……却没有记得自己额头应有的提拉克。
“你带我走这一路,我很感谢你,伽菈波那,我最爱的学生……我穷尽一生从未这样感谢过一个人,是不是?我记得……我在坠星被你们阻拦后,我心想的仍然只有我自己和世界,和宇宙的联系。我偏执自私,我不懂爱,你给我的旅途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我的可能,但也正因为经历过了这么多,我想我仍然是要推开这种可能的。祂给了我看到这个机会,而我会给祂这样的答案。”
“但你没给我答案……库玛尔!”
伽菈波那终于在失重失序的天文台碎屑中间抓住了那个老旧的寻星镜,这处幻境的另一个锚点。并非神像,它却缠绕着神像的辉光,在激烈的月光下倔强。
“宇宙让我重组,我却不是真的从零开始。我无法忍受这个,所以……我真的去不了伦敦了,伽菈波那,在出家门之前,停在这河边,回头吧。我要回星星的坟墓里去……你也好好听着,回你该去的地方。”
“这条线,这条流淌的河……不属于我们,但也单属于我们啊……老师!”
伽菈波那小小的十一岁身躯忍住哭腔,双手握住寻星镜,以小老虎的狠劲儿在膝盖上折断了它。膝盖剧烈疼痛,而它发出玻璃般的碎裂哀鸣。……幻境也跟着开始碎裂。
“唔。我不想有遗憾……啊,对了,我想我之前欠你一个道别,那么……再见,伽菈波那。”
库玛尔- -
咕嘟嘟- -
伽菈波那从眩晕里震醒,浑浊的水里库玛尔紧闭双眼在她面前向着河床下沉……明明是浅滩,为什么这个地方如此深幽?是幻境对现实的反向映射吗,可是幻境已经破碎。
她用力拉住她,游下去托她,可无论怎样都无法搬动她,就像河床上有个黑洞吸引着她,也只吸引着她。瑜伽悬息冥想的方法明明能让人在水中安全屏息几十分钟,伽菈波那却发现库玛尔已经因缺氧很久而面色发绀,她试图给库玛尔渡去呼吸,却只能看到一串串无助的气泡漏出来。演算本的纸张从库玛尔的雪白衣兜里漂出来,被泡软、撕碎,混在气泡里,伽菈波那看到那些是和地下室一模一样的演算程式。提拉克的朱色在水中洗成一汪迷茫的红色墨迹,像……一枚微小的、渗血的弹孔。
库玛尔!!
伽菈波那也开始呛水。但有什么不可抗力的丝线,把她往泛着光芒的水面扯去。
泪水和河水混为一体,流向那具不愿重生的躯壳;漩涡裹挟气泡,像是形成了拥有旋臂的星云;河底像是宇宙,吞尽一切的宇宙。伽菈波那最后的意识,是隐约看到库玛尔成了一颗拥有吸积盘的壮丽天体。
把她推离了一个无尽引力的视界的天体。
…
……
陨星落回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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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
“伽菈……”
“伽菈波那小姐!”
伽菈波那发现自己跪在一片没有重量和温度的薄薄的水里,泪流满面。
她的身后是记录的纺车和时间的纺线。
“靠近这片湖这片雾的人都会对时间线感知混乱,意识模糊……伽菈波那小姐一直很遵守规定……怎么会跑过去那边的……”
圣洛夫基金会那位年轻司辰的呼喊听起来遥远又朦胧。伽菈波那再一次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这是幻境吗?这是梦境吗?这是那个她想逃离的时间线吗?这是那个她所反抗的命运吗?
“……这里是伦敦吗?”
“你在说什么,伽菈波那小……”
伽菈波那触摸着脚下命运的水洼,想要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的另一条路上,她和库玛尔仍然在去往伦敦的方向。
而河流一直在流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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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本文一万来字,超乎我意料。
我脑子里一直有个感觉:同性别的cp一定会有公路片桥段,离家出走,离经叛道,像私奔,像解放,有一种逃开世俗所有束缚和苦痛的只有彼此互助前行的张力。女性会在这方面更有突出。
说实话虽然9一直在卖轻百合(个人观点),但第一次戳中我的gl还是观星师生。我混邪,伽库鬃这仨我都喜欢而且觉得他们排列组合都很不得了,简直是三体系统一样互相纠缠变化,对我来说去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让星系变成相对乏味的状态。但我还是尝试了一个几乎只有库和伽在的故事,因为我想尝试,并且令人开心的是,尝试结果应该也并不乏味。(但可能有点扯淡。)
学者+虎+印度的意象总让我想到《少年Pi的奇幻漂流》,伽菈波那的洞二大立绘也让我想到这部片子的片段,我觉得她的尤提姆比起她自己更像库玛尔,伽菈波那与库玛尔的关系或许更像《奇幻漂流》里的人虎关系(?),飘摇相伴又互相警觉和提醒,很好吃(?)。以及谁说尤提姆不会是角色自己之外的重要的人或事的化身呢,她俩已经是一体的了;那么星尾虎会不会追逐自己的尾巴?……
话又说回来,其实个人觉得9一直有个毛病是,功底还是不够,或者其他不可抗力,让大活动小活动语音等块之间的人物塑造会有差异,比如洁西卡忽高忽低的认知水平。伽菈波那在语音里一直在体现对命运的想法和感叹命运,但个人感觉在摩卢旁卡主线故事和尘与星走格子里好像并未突出伽的这个方面(另两位倒是有),当然这可以理解为关于命运的感悟来自于她收下的那枚子弹、她进箱子已经是未来见过了想过了很多东西的状态。所以我想让这样的她回到过去,又让她试着反抗一下命运:不是她自己的,是她为库玛尔的。当时,反抗从生活里拔掉对于星体研究的追求,几乎算是拔掉了角色的一切内在……如何去填补也是一个大问题。
我认为库玛尔的死亡结局是无可更改的,就算回到出生时把她弟掐死,或者像伽菈一样中途试图拯救她。可能有济于事,可能有一些对心理的疗愈,但对结局影响不大(当然,结局并不代表全部意义)。以及让未来意识穿越回去也是有意为之,见过终局也仍然做同样选择,这是我认为的偏执人的悲剧性魅力之一(嘛,无可更改的想法可能也有部分我自己虚无倾向的体现……)。结局算是开放式,哪边是梦哪边是真,哪边是“正确的”世界线,又或许其实并不存在其他世界线。自己理解就好。(很垃圾的安排)
……以上胡言乱语可以不认真看,总之第一次写双女文让我蛮忐忑,好在还是完成故事了。写故事是为了展示,不是为了寻求共情,不过最终如果能得到喜欢就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