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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傍晚的风，总是从人群中吹来，行色匆匆，拨乱了路边袅袅的炉烟。
“袁基，秋天好短啊。”
短到当你看见贩热炒栗子和藕粉的小车，就知道今晚该加一床冬被了。
“短吗？我还穿着你给我买的风衣呢。”
长街刚吹了丝雨，潮湿的桂香沾在你身旁那人的围巾上。
把新买的糖炒栗子塞进他的怀里，叫他好好揣着，他便好好揣着。
把手递给他好好握着，他也好好握着。
用糖炒栗子的温度和他手心的温度，握着你刚刚因撑伞而冰凉的指骨。
不仅握着，还要塞进口袋，或者教你拥抱时，把手放在他腋下，说给你暖暖。
你会轻易放过这个挠他痒痒的机会吗？
昏黄的路灯下，石板上薄薄的积水，被你们打闹的步伐踩碎了。
袁基弯腰笑着说，再逗他笑，纸袋里的栗子该全撒了。
商场快关门了，街上的广告牌转了一圈又一圈，五颜六色的灯光像泡泡，浮在你们的脸上。
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了，便说不闹了不闹了，该回家了。
你们慢慢走过天桥，走过无人的公园，走过神色疲惫的24小时便利店。
这个时间，地铁已经停运，在公交站台的座椅上，袁基和你一起挤着看手机上显示的公交车时间表。
“趁热吃栗子。”他看了一会儿，不是很懂，就给你剥栗子去了。
好像只有末班车了。
“等等吧，快到站了。”
“不急。出门前我烧好了热水，回家可以泡澡。”
他眨眨眼，很有先见之明。
很想笑，但是要忍着，你知道，他说的其实是插好了热水器。
“秋天好，秋天有栗子。”
你吃了一颗他递来的热栗子，如是感叹到。
抬头，车站旁有一颗高大的槭树，半绿半黄半红的叶子，潦草地生长着，你看着那树就想起来柏舟，想起来那句诗。
自从遇见袁基，再看世间所有槭树都觉得亲切。
你弯下腰，捡了路旁一片红叶，拿给袁基看。
“上面有泥水……”
袁基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会，放下栗子开始在你提包里翻找湿巾。
你笑了起来，说他还是那么爱干净——
“看看你的指甲缝，怎么为了剥栗子，沾了炒糊的糖浆都不知道！”
他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却被你拽住不放手。
“其实，只要用这个开口器剥就不用弄脏手啦。”
你拿起一颗被划了口的板栗，给他演示了一遍。
金灿灿的栗子被你放进他的手心，还在散发着柔软的余温。
他抬头看了你一眼，歪了一下脑袋，好像在问你是剥给他的吗？
你笑着说：“栗子要趁热吃哦！”
袁基捻起栗子，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口。
“你说的对，秋天很好，栗子甘甜。”
你又剥了几颗后拍拍双手，把纸袋扎了起来。说睡前不能吃太多栗子，就像袁基平时也不能吃太多巧克力，甜的吃多了对牙齿和皮肤不好。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说起甜的，因为秋天常煮冰糖雪梨和蜂蜜柚子，家里的蜂蜜和冰糖都用完了。
你靠在他的肩膀，刷着购物软件，一个个界面挑选着，是槐花蜜好，还是枣花蜜好？
夜好深，路上车流少了许多，飙行的摩托飞驰而过，巨大的轰鸣声过了很久还呜呜传来，这是城市独有的一份噪音。
刚开始袁基嫌太吵，后来又觉得太安静的夜好像也不好。
如果夜里太安静，他反而睡不着，之前院子里种了竹子，风吹过有唰唰声，就是为了助眠的。
但是现在来了这里，汽车轰鸣声、钟表滴答声、空调运作声……还有，你的呼吸声。
他都很满意，所以睡得很好，也不用早起，好像再陪你在这个水泥森林里住多久都可以。
02
来了一辆公交车，袁基收回了出神的思绪，张望了一下，好像不是回家的那趟。
又看着那辆车摇摇晃晃开远了。
秋雨是越下越凉的，你打了个喷嚏。
于是，袁基把围巾的一角撩起，搭在你被风吹红的耳朵上，也倚着你，听着你笑个不停，却坚持给他读那些搞笑的买家评论。
“你今天穿的太少了，小心伤风，回家后，先喝杯热茶然后就泡澡吧……”
他把手臂抬起，让你头靠得更舒服，半环抱住你。你们同时后仰，把头靠在车站后的广告牌上，望着路灯下忙碌的飞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要立冬了。
“上次你翻找衾被的时候，我看衣箱里面也没有大氅，倒是有不少围巾……”
“哈……”，你打了个哈欠：“你提醒我了，回家后把围巾都拿出来晒一晒，放久了有股樟脑球的味道，戴着的时候闻到就想打喷嚏……”
袁基埋头闻了闻自己的围巾，思考着樟脑球是什么味道。
“这条是新买给你的，没有我说的那种……车来了！”
你快速站起来，搭在耳朵上的围巾滑落，他的双手揣着栗子，于是你牵着他的围巾和他一起上了车。
末班车的双人座位，你偏爱靠窗的位置。
那是一个随便哈气，玻璃窗上就可以写字的雨夜。
指头，蘸着体温，写下一个歪斜的“love”，又画了爱心，转头指给袁基看，顺便告诉他一个都市传说：在午夜末班车的车窗上写下最想见到之人的名字，ta就会在下一站上车。
犹豫的手指，抬起又落下，身旁的人终于噙着一丝委屈问到：
“那你写的这是谁……”
“谁？”
“这个……”
他指着那个“love”，以为是素未谋面的情敌，甚至想要用围巾擦去那份模糊的爱。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不是人名，是咒语，先写了咒语，再写名字才能应验！”
袁基既不懂英语，也很好忽悠，反正在他看来，你现在生活的世界很奇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我不写了。”
这回换你哑然了，问他难道没有想见的人吗？
袁基笑着没有说话，把围巾一圈一圈取下，又一圈一圈绕上你的脖颈，凑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后，就包住了你的耳朵。
“因为，下一站到家了。”
03
回家叠好围巾，摆好沾了泥水的鞋子，开灯时的咔嗒声和打开水龙头的声音一模一样。
热水的温度刚好，从水汽氤氲的浴室中疲惫地走出，歪倒在干燥凉爽的床铺上，睡觉就成了全天下最幸福的事情。
你掀开被子，占领自己的一半领地，夜里偶尔翻身也会入侵另一半，身边的人从来没有怨言。
把手机插上充电线，调暗台灯，你躺在床上看着袁基换上他长长的睡袍、将明天早上要喝的茶包分门别类装好、再把出门前打开的书夹上书签放回书架……
你喜欢看他忙碌这些，每一天，都像要旅行一样规划着明天，有时候什么物品找不着了，你还要去问问他。
他穿梭在你不大的屋子里，一点一点增加“袁基”的痕迹，比如，书架的摆放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阳台的多肉被他分成了“好看的”和“有点丑的”；他把一个带竹叶的杯子默认成自己的专属茶杯，同时坚持给你的每一个手机壳贴竹子贴画……
还有，之前你教会他拍照后，他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楼下的影楼可以冲印照片，无论拍的是什么，哪怕是一朵花、一只猫、一片云，他都要在照片背面写下日期和当时的感受，于是你那本空空如也的相册，也因为他对相机的爱不释手而逐渐丰腴。
这些痕迹是一个个温和又坚定的锚点，让你觉得袁基与你还会有很多个春夏秋冬。
那天晚上迷迷糊糊入睡前，袁基好像一直在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
“围巾的味道，该是什么样的呢？”
从被子里抽出一只胳膊，微凉的指尖像刚刚的雨滴，你轻轻点了点他的脖子。
“谁戴着围巾，围巾就是什么味道。”
袁基瑟缩了一下，你知道的，他的脖子很敏感，于是才买了新围巾，盖住和心脏一同跳动的脉搏。
“放回衾被里吧，你的手好凉。”
黑暗中你含糊应了他一声，温暖的被窝和袁基的怀抱都格外馨香。
“被子要沉些，枕头要软些，天气要冷些……”
“栗子要热些，秋天要长些……”
“围巾要香些……”
……
“要多香？”
“和袁基一样香。”
回应你的是一个简短的轻吻。
依偎，像两颗裹了糖浆的栗子，盖着秋天的落叶被。
一夜无梦。
当你醒来的时候，发现被子的另一半被卷了起来，紧紧地把你裹住。
袁基呢？
你披着袁基的围巾走出卧室。
客厅好亮，揉揉眼睛。
窗帘被拉开，阳台的玻璃门推到尽头，阳光，最明净的阳光，纤维状熨贴在一个背影周围。风吹了进来，你看见晾衣杆上一条条柔软的布帛像浪一样同时涌动起来，组成一片无名的旗帜，迎来送往。
你一眼认出，这些都是你的围巾。
那个背影低垂着头，露出后颈。好像拿着笔在便签本上写些什么。
你把围巾散下，静悄悄走到他身后，盖住他的脖子。
袁基毫不意外地侧过头，鼻尖埋在围巾上嗅了一下。
“你说的对，谁戴着围巾，围巾就是什么味道。”
他复抬起头，看向街边的绿化树，有工人在给那些树一圈圈绕着麻绳。
“那是为了保暖的，冬天要来了。”
“有人说……今天是冬天前最后一个晴天了，明天，北方的寒流就要席卷而下。”
“有人？”
还没等到回答，水壶就开始鸣叫，你匆匆走向厨房的灶台关掉火，一转身却发现昨天的栗子全被剥得圆圆胖胖的团在一个小碟中，放在你们俩的茶杯旁。
还有那本书，他看了好几天的书。之前他拿围巾的吊牌作书签，现在摊开的页面上赫然压着昨天你捡到的那片红叶，上面的泥水已经被细细擦去了。
“真是……”
摆得那么显眼，像个小孩子似的要讨你开心。
你笑了，笑着笑着却感觉想流泪。
他剥栗子的时候，会用开口器了吗？如果指甲缝里脏脏的，应该会觉得很讨厌吧，
围巾呢，那么在乎围巾的味道，只是因为你说了一嘴不喜欢樟脑球的味道，早上起来就趁着晴天晾晒出来……
他太聪明了，你对他的敏锐感到难过，你希望袁基笨一点，自私一点，那样或许会更快乐。
04
“凉了的栗子不好吃了吗？”
你许久后才回到阳台，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时却注意到你眼眶有些发红，
“还是……谁让你伤心了？”
他放下笔，合上便签本，迟疑地询问。
阳光中，透明的睫毛在快速眨动，有一份答案在他心中酝酿，是那个发消息告诉你明天寒流就要来了的人吗？他的口吻很奇怪，但是最后还提醒你加衣，应当是熟识的人吧……
“嗯，是有一个叫袁基的家伙让我难过。”
“嗯？不是那个人吗？”
“谁？”
“你的心纸君……有个人给你写了短信。”
他仍然把你的手机叫作心纸君，都怪你当时和他解释手机的用途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早上的时候，它在你枕头下面响了一声，但是你在睡觉，我不想让人吵醒你。”
袁基用手拢了拢围巾，在你不经意的地方流露出一份若有似无的失落，像是拉弓时忽然泄了力的弦。
什么啊！你简直一头雾水，赶紧拿来手机。
一个人，告诉你明天降温，同时提醒你多加衣服——你在微信翻来翻去一无所获后，恍然大悟地指着短信里面，城市气象局发来的寒潮提醒问袁基说的是不是这个人？
他还点点头！
下一秒，你伏在围巾上笑得身子都开始发抖，袁基在你对面还不明所以睁大眼睛看着你。
经过你的解释，他好像也知道是自己吃了飞醋，把半边脸藏到围巾里面，但是耳朵尖微微发红。
但你还是笑个不停，于是袁基抬手把围巾的另一端轻轻围住你的嘴，
“殿下……不要再取笑在下了……”
一害羞，他还是会用以前的称呼。
你拉近围巾，他的脸红还氤氲不散。
真是，刚刚还说他太聪明，其实现在笨笨的！
“那些洗干净的围巾，在风中飘荡起来真好看，趁着今天有太阳，拿相机拍一张吧。”
千鸟格的、棉麻的、针织的、黑的、灰的、红的、白的……
长短不一，颜色美丽。
你问他，这次要在相片背后写些什么呢？
袁基没说话，在纸上写到：
“癸卯年 立冬 love”
他打开便签本，向你展示他临摹的咒语，连歪斜的程度都和你昨天在车窗上写的一样。
最后，你们一起去了楼下的影楼冲印照片，还顺便买了早饭。
袁基在相片背面写好字，翻过来等字迹变干，你一边喝着豆浆一边端详：
癸卯年 立冬love
被子要沉些，枕头要软些，天气要冷些，
栗子要热些，秋天要长些，
围巾要香些。
你接过笔，在最下排补充到：
“袁基要笨些。”
他用手抚摸着“袁基”二字，珍重地把相片放进他的秘密相册。
窗外鸽群飞过，白色的掠影像汝南的大雪。
冬天真的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