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侯哥你这发的什么朋友圈,今儿走文绉绉忧郁青春风是吧?”
海上风大,侯雯元觉得自己这照片拍得不满意,手抖,发虚,背景乱,脸变形,然而思来想去,还是连海景船栏一块儿发进了朋友圈里,配上了一句被于适评论“好文艺哦(阴阳怪气版)”的文案。
他也不生气,手机收了,拢拢身上中学生校服似的毛衫,歪脑袋问一句,“你不懂?”
于适撅嘴,抬脚绕黄曦彦后面去了,“不想懂。黄队,你懂不?”
黄曦彦正侧着身往远处人群里仔细寻人:“我不用懂。”
侯雯元乐了。直播镜头还没转到他们这儿,他低头紧盯着手机屏幕瞧。点赞评论一条条摞,他挨个妥帖回复,然而等了半日——实则只有半个小时——就是没等到他想等的那条。
失策。他懊悔。发什么朋友圈,就该给人直截了当发过去,毕竟……
毕竟杨玏几百年也不一定刷一回朋友圈。
他给手机调了静音,塞暗兜里,要往人堆里走:他在“星辰大海”青年演员培训里当班长,前辈给的多好的机会,多体面的活儿,多得起带头作用的位置,是时候展现他真正的技术了。
走到离另一位班长黄曦彦还有一步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又敞开怀掏手机。海风凉飕飕的,往他心口吹,他竟真觉得自己有点发抖,咧开嘴咬着牙,手机屏幕上,“哥发来视频通话”。
他脑子里蹦出八个大字,形似口号:“直播暂停我想请假。”
他没能请假,躲船舱卫生间去接视频通话,当然不会让杨玏等太久,第一时间按了接通,手忙脚乱说了一句哥你等我一分钟。
杨玏显然对他这般境况轻车熟路,安安静静一点声没出直到他喘着气进了隔间。侯雯元靠着隔间门,任凭自己呲溜呲溜滑下来,蹲在擦得特干净的地上,镜头找好角度对着自己的帅脸:“哥,别嫌弃啊,外面直播呢,只能藏厕所里。”
“知道。”杨玏那看着像刚睡醒,一脑袋打着卷儿的棕色乱毛,眼睛也半睁不睁的,让他心痒痒,“谁嫌弃你啦。是我、我不该这时候给你打。我平板儿放着直播呢,什么事儿我都看见了。结果你一下你就接了,我想现在挂了也不太好,就……”
侯雯元眉眼都耷拉:“哥你不想跟我视频啊?”
杨玏揉脑门:“你怎么听出这意思来的啊?”
侯雯元不耷拉了,脸贴得离手机屏幕又近了点儿,就差亲上去。
“哥,我想你,特想你。
“哥,你刚起吧?怎么想起来就要给我打电话的呀?是不是想我了,是不是?”
“刷着你发那朋友圈了。”
杨玏如实回答。
“是,想你啦。刚分开三天就想,满意了吧您?”
杨玏如实回答。
他们的确是三天以前刚刚分开。三天以前,杨玏在粉丝的热情包围下飞离成都,回到北京;侯雯元从雪山回到拍摄场地,继续扮演摆烂躺平混不吝的牙医,看似毫无交集,实则酒店厮混,共度三宿。三宿之中,保姆车七拐八绕才脱离狗仔追踪、粉丝关心,侯雯元完全遗忘了自己紧张的拍摄行程,认为连赶三天活动的杨玏更值得休息——指的是他去绕路。
这也十足不能怪他,毕竟自打侯雯元进组,两人已有将近一个半月没再见面。侯雯元打一开始就知道杨玏不是经常探班的人,何况成都不是横店,但凡杨玏有航班飞过来,实在太容易露馅。
于是他就只能在跟姚晨姐演狗姐甜蜜小情侣的时候,凝实自己的眼神,喜悦苦涩爱恨嗔痴各样情绪与人生里,一遍一遍念。
杨玏、杨玏……杨玏。
“别对着我念出声就行。”
姚晨评价。
没人能理解他确定恋爱关系三个月以后仍旧如此七上八下的心境,就像已经很久没旅游的他也很难理解成都一天加绒卫衣一天短袖短裤的天气。他骑着山地自行车,一下一下地蹬在成都绿道上。自行车道漫无路人,行人走道布满大爷大妈,一个多的眼神都没给他,正好让他能一面看路一面放空。
于适不能,黄曦彦也不能。这俩兄弟的恋爱一个谈得如同娱乐圈言情小说——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一个谈得如同纯爱言情小说——也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总之要么无暇他顾,要么根本不愿分出眼神,当然,他也并不像大学宿舍里的男生一样需要成群结队的恋爱军师。
他睁着眼,想八月末跟杨玏一块儿去北京郊区骑车的时候。挑的是雨后清爽的多云天,杨玏白T短裤,领先他半个身子,时而因逛着好景抿着酒窝笑,时而喘气打哈欠说想回去睡觉。侯雯元云:哥骑长途别总说话。
私下里不让杨玏贫嘴简直比要了他命还难受,因而俩人不得不在路途一半就宣告失败,望着美丽的夕阳黄昏晚霞——总归是标志着北京城第二天会是个炙烤人的大晴天的东西——打电话让汽车过来,坐在路边等着人接。
“浪漫不,雯元儿?”
杨玏忽然问这么一句,侯雯元竟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要怎么接才好?杨玏笑着,赤金色的纱覆在他侧脸上,使他又看不出他情绪了。他下意识觉得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于是也下意识答一句:“听说这时候得干点什么,更浪漫,哥。”
“干什么。”杨玏不是在问,而转过头来,笑得更灿烂,“亲我啊?”
侯雯元觉得对,没错,其实就是这样,可他又深刻知道不能点头,因为这一步需要在最后进行,而在等车过来的这至少半个小时之中,他总得安排点别的环节。于是他说,“哥,我给你唱首歌吧。”
“啊?”
杨玏看上去不明所以,这才正常,毕竟连他自己在过了那一瞬间之后也不太明白自己的脑回路。然而杨玏只是拍拍他的背,极其自然地开始翻自己的手机:“唱什么?别指望我跟你一块儿啊,我这辈子一共没唱过几首歌儿。上回有粉丝问我录过的那首,哎呦给我尴尬坏了,我自个儿都不想记着了说实在的……”
侯雯元就把他拢过来,拢着腰,便算杨玏靠在他怀里。晚间风吹过来了,把他汗湿的头发拂干,他声音也干涩,他忽然说:“哥,我下个月要进组。”
“我知道啊。总算又进组了你,再不练练演戏都要忘了吃饭的家伙了。东西不都准备好了放家呢吗,我记得剧本你也看差不多了,怎么……”
杨玏忽然偏过头,笑出酒窝,蹭在他下巴上。
“怎么,谈了恋爱以后跟小孩儿似的,离不开我啦?”
没。侯雯元想说。他先前费了很大的力气来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如今看看又像要前功尽弃。然而他点点头,闷闷答道,是呗。
杨玏却没笑。
杨玏还靠在他肩头,懒懒散散的,像要睡着,手却紧紧抱在他腰上。他听见黏黏糊糊的细碎小声:“没办法的事,以后我拍戏去,我也离不开你,啊。”
这话像哄小孩又不像,侯雯元一时被这么肉麻的表白轰得迷迷糊糊,一大堆质疑忐忑狂喜悲愤涌上喉咙,压在舌头底下,再开口时候却只有咧嘴,只有八个字:“哥,我给你唱首歌吧。”
他唱的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车开过来时候也没唱完,他最终只能在车上完成作为浪漫最后一步的亲吻。以及杨玏在上车时候举举手机,笑得特真诚:“录音了啊。”
侯雯元抬着胳膊,手一个松劲儿,手机就砸在脸上——幸好离鼻梁还有一寸,否则他确实不能保证自己失去了这张完美的脸后,杨玏会不会对他始乱终弃。好吧,这词不是这么用的,他也知道杨玏不会。
他往酒店窗外头看,成都灯火错落,与北京有十分不同。月光淹没在里头,他眨眨眼,按开杨玏的视频通话键。
“想你了哥。”他说,“想你了。”
照理说他三十三岁这么大人了,就算不耍那点小情侣之间的情趣,也的确是不该离不开人。他拍戏路演营业在外是沉稳可靠的大哥形象,粉丝心里又高冷又亲切的逼王酷盖;在朋友师长亲人心里又温暖柔和,活泼开朗,善良正直……略有存疑,但大体不差。
患得患失,换言之黏人,不是他该也不是他能做出的事吧?
然而他不过是记起一句话:如果他不黏人,杨玏会怎么样呢?
他不敢猜答案,也不敢赌的。
原来竟是这样。
他从前做胆小鬼,不敢迈出跨越界限的一步,不敢伸手去探戏里戏外的月光;他之后不做胆小鬼,将一夕月光独拥在怀,可他如今真真切切仍怕,怕他落下手站回平地,一刻不去追不去奔忙,月光便也会停步,将永远之永远停在若即若离地方。
道理谁都懂,成年人,而立之年,两个三十几岁男青年的恋爱不需要也没法朝朝暮暮。然他不愿放手,自觉不能放手,他觉这若是思念,堪称思念过头;如果不是,更可称矫情危险。
于适评:“侯哥你这就是恋爱初期分离焦虑症。”
黄曦彦、陈牧驰、李昀锐、单敬尧点了个赞。
“不一样。”侯雯元抗辩,“我感觉哥不是特别需要我……这正常,谁没谁都得正常能过啊这么大人了,所以有问题的是我,我需要哥……我真想见哥你懂吗,我想见他想亲他,我……等会儿?”
他几乎能想见于适在手机另一头冷笑翻白眼:“等会儿,这好像就是你说的那什么——”
“侯哥你平时不我们这里最潮的吗,你能不知道这个吗?”陈牧驰逼问。
“我没这么不说人话过。”侯雯元坦诚。
于适:“呸。”
“不是,等会儿,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侯雯元再次抗辩。
为什么我就跟哥差三岁,我俩就差别这么大啊?我感觉这跟脾气没关系,那哥比我还贫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不相上下,只是方向不同。黄曦彦说。
不重要。总之。我……我好像就是想要点证明。
什么证明?你们不在一块儿的时候,也能让你相信玏哥没抛弃你的证明?
话怎么说那么难听呢于适。
我这是陈述事实。
我给你出个招,侯哥,你说服杨老师同意你俩结婚去,结婚证是最好的证明。
小白,不会出招建议闭嘴。
别别别,海亮哥我错了。
我那么喜欢哥。侯雯元说。说完想了想,又重复,特喜欢。
知道了知道了。于适发个杨玏的嫌弃表情包。玏哥说句话笑一下你都神魂颠倒,当谁瞎看不出来你那损样似的。
哦。李昀锐窥屏半天,恍然大悟。这就是咱在北面活动的时候,侯哥你一人打发时间那么容易的秘诀啊?我看见你跟玏哥视频了,还看他照片来是不是。
……那还不是怪你俩?我第几回当Steven了我。
好了啦,我懂的侯哥,一犯相思病就不看钟表啦。
黄曦彦你台湾腔故意的吧?
“发什么呆呢?过半拉小时了都,难得啊今儿没催我。”
侯雯元一激灵,杨玏披着浴袍坐他旁边,手里拿着ipad,上头珑骧活动流程的文件页面刚关上。侯雯元勾嘴角,把那ipad扔衣服堆里,瞪着眼盯着杨玏瞧,把人看得浑身发毛,拢了拢自己浴袍胸口:“干嘛呢你,我警告你啊今儿晚上别乱咬,明儿穿圆领T恤呢……”
侯雯元什么也没答应,什么也没说,只往他脖颈里头埋,一脑袋顺毛扫得他发痒。
“哥。”他顿了顿,“真想跟你一块儿去。你说要了于适黄曦彦娜然,怎么单单没要我。”
“乱七八糟想什么呢你。”杨玏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又搬不开他脑袋,只得搂在他背上,“怎么了?又跟上回一样啊?”
上回,哪个上回?侯雯元自觉想不起来。他去啃杨玏的嘴唇,“哥你真好看。我看你接机视频了,你粉丝得喜欢死你了是不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词杨玏用第二遍了。侯雯元闭着眼,舔他又纤又密的睫毛,手底下也该干的都干了,终于觉得自己开始迷迷糊糊了。
“哥,我特喜欢你,特想你,你不在一天我就怕。”
我前两天赶夜戏,早出晚归的,也全是外景,你说陆子游怎么这么爱骑自行车啊,哦对这是他跟乔主任定情的,那咱俩定情是什么?于适那弓箭啊?我绕回来。我骑自行车去,还吃冰棍,上山里拍照片,跟小动物亲密接触,被鸭子猫狗围了一圈……我老想起你来,我看见什么都想着跟你一块儿,然后就觉着开心。但你不在,发视频发照片也都跟你在身边不一样,就又没那么高兴……我以前也不这样。
“你笑什么啊哥。行行行我知道是我好笑。那能逗你开心也算不错吧!”
杨玏早被他亲得浑身都软在床上了,只笑得眉眼都弯着,听他说到这儿,才终于呛出来一句:“真的假的?”
侯雯元闷闷的,扯别的盖住自个儿:“哥你应该问尊嘟假嘟。”
“还真挺想看你嘟嘴跟小于一不一样来着……行啦。我知道是真的,可是为什么呀?行我知道为什么……好啦。我以后多来看你。”
“真的假的?”
杨玏却在这时垂眼看他,酒窝深深的笑模样,侯雯元霎时觉得自己问得特没意义,于是追问:“你不开导开导我?”
“这有啥可开导的。”杨玏竟也不明就里皱眉,仿佛这俩字不是他知道的那个含义,“我觉着先前好像是我做得不对。你也甭劝我,我自个儿愿意的。”
侯雯元有点目瞪口呆,换算成表情是显得愣不登的。杨玏看着他垂下的眼角,眼睛忽而一亮,换言之福至心灵。
“放心吧。”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放心吧,不会跑的。”
还是你觉得我像那种坚持不了异地恋无痛分手的骗子?
甭听什么经验杂谈胡说,我就比你大三岁啊侯雯元儿,是三十多又不是八十多,就算八十多了还能夕阳红勇敢追爱呢,现在还能因为个确定了关系的恋爱谈累了就放手啊——哪有嫌自己男朋友忒黏人分手的啊。
贪得无厌挺好的。杨玏说。指腹一下下拢在侯雯元后颈,而侯雯元正在啃他喉结。不用找借口看时候,见面约会,还挑黄道吉日啊?
21世纪了,喜欢个人,还得列出三十二条五十六款理由啊?
所以我说不出来。
杨玏说。
他一低头,就亲在侯雯元头发上。所以你也不用改。他说。
你不是“活着,躺着”吗。侯雯元嘟囔。
杨玏快要气笑了。
我看你们那训练营综艺了。他忽然改换话题,又在侯雯元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换回来。那时候看你是里头最像大哥的,比小于牧驰他们像大一辈儿,怎么现在——
唉。侯雯元长叹一声,夹着嗓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哥哥——
杨玏却松了眉头,他知道他好起来了。
“想跟你过一辈子来着。”
杨玏合着眼,躺在枕头上,不看忽而从他身上蹦起来的侯雯元。
“你安心不?我不会证明,我得怎么证明啊?”
我唱首歌,亲你一口吧?
哥,现在说我没你刚才开导的时候想得那么脆弱,是不是晚了。
杨玏点头。
晚了。侯雯元听见他说。他顿时有点泄气,松松拉着他手腕,却又听见他“扑哧”笑一声。
“那我也脆弱。”杨玏说。
谁家谈恋爱没事儿这么久不见面,隔十天半个月联系一回啊——发微信不算。
“哥,”侯雯元明着试探,或说是单刀直入,“那你也想我啊?跟我想你一样。”
杨玏不置可否。
想你的时候,你的信息就发过来了,然后我就觉着,真好。
他早该知道的。
早该知道他温柔、细腻、张扬,能出口的话从不埋在心上,至少对他是如此。他说思念而不说爱,爱从眼睛笑容拥抱分享中溢出来。
而他扪心自问也的确付出爱,付出喜欢,可到底忘记或说淡于说出口——他平日里总为人留下礼貌谦恭与贫得不行的割裂印象,可这两者却都失却在这段关系之中,他惊觉自己确是需要更多更热烈更明晰的——只留给侯雯元的那些话。
只要他需要。
过去与如今与未来,他看他一步步奔向太阳,又固执拥住怀里的月光紧抓不放。
如果他是月光。
那便安然住下,陪他满足不算野心的野心吧。
“是我情愿的。”
杨玏说。他睡得迷迷糊糊,嘴唇蹭着侯雯元汗湿的侧颈,“怎么着,对你自己对我都这么没信心啊?”
“都有。”
侯雯元也说。
“礼拜六厦门见,我接你去。”
“你星辰大海呢,来不了。”
杨玏瘫在床上。他的飞机还早,他是真不想从暖融融被窝里起来去套那凉不嗖的衣服。侯雯元拉开一层厚窗帘,成都炽烈阳光透过一层纱浸在他身上,又坐在床边,挨件给他叠衣服放行李箱,只留出来要穿走的一套,听见他的话,回头瞥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我说的哪儿不对啊?”
侯雯元把衬衫线都折得横平竖直,边沿对齐搁在行李箱里,早上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儿直往杨玏鼻子里钻。见侯雯元不搭理他,他刚要从被窝里抬脚踹,人却起来往外走,“早饭送屋里来了,再不吃赶不上我送你了哥。”
转眼果真拎着两兜热气腾腾油条豆浆小米粥包子回来,特真诚看着他:“没笑你,哥。我是刚才看着你,突然觉着我昨晚上真是——真是忒矫情了。”
杨玏眨一下眼就反应过来,还是踹了一脚。
“哦,现在反应过来,发现我幼稚我离不开你了呗?”
侯雯元耸肩,捋头发,变身Terry侯,邪魅一笑,不置可否。
杨玏有不好的预感。
侯雯元笑得忒诡异,不像是单纯因为他难得的表白开心,更像是要发生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果然下一秒钟,侯雯元开口:“哥我看见你下午走红毯要穿那衣服了。”
杨玏一头雾水:“我还没看见呢。”
“那当然是有高人发我看了。我提前审核。”他开始放飞自我,“按说我真不想让你穿,哥,我感觉你自己也不想穿,但是fendi的意志不是咱俩能决定的,而且哥我相信你,你必定有非常好的解决办法……”
杨玏开始给自己的经纪人发信息问造型团队什么时候过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侯雯元难得磕磕巴巴,“那个,想让哥问问品牌方,衣服能不能多留一天,上厦门来穿给我看看。”
杨玏相信自己绝对看见侯雯元咬了咬后槽牙,还舔了一下。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就买一套,当……当北京入冬礼物送你。”
经纪人回复消息说五分钟就到,杨玏意识到自己不得不想办法结束这场让他提前紧张起来的对话。他把话题绕回一切的起点:“不是都私信发我的吗,这回怎么还单独发一条啊。”
侯雯元眉眼早舒展开了,似海风一般的流畅清澈:“采风,文艺一回,看看哥刷不刷得着。”
“要刷不着呢。”
侯雯元眼睛仍亮着。
“当面跟你说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也吓不着,不嫌烦,”他顿了顿,“我不说你也知道,但我还是得说。”
杨玏就也笑起来。
“那你说吧。”
“哥,想你了。三天不见跟三辈子似的。咱俩要真能过三辈子多好……哥,我等你来。”
侯雯元推开卫生间门,只觉自己腿麻得快把他扔在地上。而海风覆在他身上,船要靠岸了。
杨玏没能把衣服多留一天是意料之中,否则侯雯元觉得自己反倒会吓一大跳。但他真心实意觉得杨玏能把那件内搭穿出不是秋衣的效果,于是咬咬牙花掉了自己零花银行卡里的前几位数字。
然后在床上盯着杨玏拽紧西装外套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还乐,你乐吧你。你一宿没睡我看走红毯谁黑眼圈谁脸肿。”
杨玏在他身边一面打哈欠一面洗漱。俩人的造型团队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侯雯元昨天夜里做小组作业,被于适王影璐扯着,拍了一晚上的《外卖西游》,镜头里眼都睁不开了,像有个隐形木棍支着,现下倒又欢实起来了,被杨玏诊断为过度兴奋,盖戳。
侯雯元煞有介事地摇头。
“你看我,哥。”
他把脸凑到杨玏鼻子尖前边,被杨玏嫌弃地往后推,“你看我这状态,甭说红毯,杂志硬照都没问题。”
杨玏无法,叹口气,“怎么兴奋成这样儿啊?”
说完又觉得自己明知故问,就着那原因细想,连他都觉得想笑又想哭。侯雯元还站在那儿,满脸不露牙的傻乐,他上前去,对着他侧脸亲了一下。
“晚上庆祝。”他含糊不清说这么一句,“还因为别的?”
侯雯元重重点点头。
“今儿能认识好多前辈、大导。”他严肃地说,“入场之前和后台应该也都有全程直播。哥,咱俩有多大胜算把关系瞒住?”
杨玏一下子分不清是自己脑子里还是门在砰砰响了。
“如果你不搂我肩上、群访的时候不死盯着我改看导演、红毯合照的时候不一直回头等我,就能瞒住了。”
杨玏总结发言道。
话说出口,化作白茫茫的温热雾气从口罩里钻出来,蒙在眼镜上,这使他显得格外窘迫。好在侯雯元今儿没戴眼镜出门,顺势就攥紧他的手,塞进自己棉袄兜里。
然而他摇摇头,“非也非也”四个字念得摇摇晃晃,并作补充发言:“还得哥你别靠我肩上,别躲我背后,我用科目一吸引你注意的时候别上钩别拿我们跳红毯的事贫嘴,别……”
“你别说话了。”杨玏说。
侯雯元得意神色便与他羽绒服里头喷的男香一样,往杨玏这溢出来。杨玏任他牵着,忽道一句:“公开不也没什么不好么?”
这回换侯雯元一怔。
杨玏不用擦眼镜都能想见那张俊俏脸上的神情。他在口罩里悄悄弯起嘴角,抿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而后闭上眼,任侯雯元牵着他停下,再睁眼时候,面前一切都在镜片雾里化作晕开的一片颜色:北京前日下了大雪,路边还没铲净,雪是发灰的白;侯雯元穿了件大红色羽绒服,在他身边,是这片白里耀眼的红。
“好。”侯雯元说,“就没有比这再好的了。”
是北京。是三环以里,街上人却极少,因着是过年,是除夕。天上也飘着红,路边店铺一道道、一帘帘的红。北风呼呼地吹,给侯雯元吹一激灵,豁然想起来什么:“杨老师不让咱俩出来买菜来吗?”
“侯雯元儿。”杨玏又想闭眼了,“我就算不做饭,这么些年我也知道了,谁家大年三十儿出门现买菜啊。”
侯雯元用空余的那只手摸脑袋上的毛线帽。
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已经暖得出了汗,流在掌纹之中。侯雯元刚要说什么,却听见街对面一声尖叫,吓得回头瞅时候,杨玏却拉着他往前飞奔,遇见路口就右拐,七拐八绕,钻进一堆积着雪的胡同里。
“让人拍着了。大三十儿的,我还是能少说就少说几句吧。”
杨玏终于停在胡同正当中,弯下腰扶着膝盖,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回过身,跟一松手就落后他几步的侯雯元解释。他忽觉有些奇怪——按说侯雯元怎么都不该跑得没他快,不该让他费劲拽着。他眼镜在现下彻底报废了,他开始后悔自己缺乏跑步锻炼,从棉袄兜里掏出几张纸巾,擦去脸上莹莹一层细汗。
日光泠泠,侯雯元倒的确脸不红气不喘,只低头看着他的裤脚,又蹲下身去摆弄。
“都听哥的。”侯雯元看见牛仔裤里头裹着脚踝的红秋裤,默了默,还是把裤脚放了回去,改站起来捋着杨玏松软的棉袄单薄的脊背,捋出刚刚狂奔途中倒灌进去的凉风。他话忽然显得格外乖顺,“那咱回家吗?”
“侯雯元儿。”杨玏眼睛一弯,“刚把什么东西塞我兜里了?”
侯雯元咧嘴一乐,原形毕露:“不是哥你别这么敏锐让我浪漫一回不成吗?”
未承想杨玏拉下口罩,抬抬下巴,笑得特狡黠:“你看看你自己兜里呢?”
侯雯元伸手进衣兜,一顿,显然摸到什么,然而却没掏出来,“我回家看,哥,我要惊喜延长,但是……”他摊了摊手,“咱俩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心有灵犀,你没发现——东西一样吗?”
明信片。杨玏摸到了。然而他也不想拿出来看。他指尖触到鲜花纹路的浮雕,就像侯雯元此时此刻在雪里巷里的轮廓。他又笑,只是笑着长出一口气。
“回家吧。”
他牵着侯雯元的手,一步步往胡同外头走。
“今年跟我,明年跟你回家。”他又说。
轻轻的,字与字牵着线似的缠绵在一块儿。侯雯元就被缠在里面。他喉咙动了动,还是开口:“哥,你刚才跑完回头那一下,跟我第一回见你一模一样。”
“你说胡话啊。”杨玏说。
侯雯元只笑。
真好啊。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跟哥在一块儿可怎么办。
再也不用想了。
“我知道。但是挺好,都挺好。”他说,
“多浪漫啊。哥,我给你唱首歌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