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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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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09
Words:
17,92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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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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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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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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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3

先觉后知

Summary:

ETERNITY_RIVER 117H活动文
文名来自小J,谢谢你。

Notes:

又让我忘了那是一种伤心的滋味。

Work Text:

 

 

雨水滴落的清晨,流川枫醒来。尽管黑色的梦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那种昏暗余韵仍然残留在身体上,让心也跟着变成模糊的阴沉。他几乎是梦游般挪进客厅,打开冰箱准备取早餐来吃,第二层玻璃板,平时放着两个裹紧保鲜膜的自制三明治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

流川枫扶着冰箱门,一动不动地紧盯玻璃板。想起那个,模糊阴沉的梦,尽管光怪陆离,但是有一部分真实发生过。宫城良田和他提了分手,并且在昨天从家里搬了出去。

宫城良田先是提出分手,然后迅速在自己学校附近找好公寓。是流川枫陪着他去看的。算得上舒适的环境,前任租客也是亚洲人,往墙上贴满浅绿色的碎花壁纸,那种清淡的色彩,让整间屋子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大、更明亮。宫城良田挠挠头,回头征询似的问他,“就这里?”

一瞬间,流川枫身体内部流过一阵黑色的情绪,让他莫名其妙很想刺伤宫城良田,类似于,说一些贬损这间屋子的话。这种冲动,之前从来没有出现,流川枫略感不安。他抬起头去看腻烦的淡绿色碎花墙壁,平淡道,“随便你。”

先把大部分物品,包括日用品、衣物、一些电器邮寄过去,最后的私人物品、证件等比较重要的东西,则整理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宫城良田在他们一起住的居室里不断翻找,并且把那些东西放进窄小箱子的时候,流川枫就倚着门框,站在他身后看那忙碌着的背影。

确定分手之后,流川枫曾经提出,让宫城良田续租这个地方,自己搬出去。宫城良田笑道还是算了,到时候你打理不好房子,我又要过去当苦力。

他这种半开玩笑的轻松,流川枫没来由地焦躁。忍了又忍,还是说出来,“那又怎么样。”

矮他一头的前辈似乎对这样的顶撞有点意外,挑起半边眉毛看他,随后又很坦然地,“房子离你的学校比较近,更何况,我也租不起。”

流川枫想到很完美的解决办法,“我可以继续付租金。”

宫城良田似乎失笑,棕色眼睛很温暖地看他,那种眼神,和交往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好像流川枫做了什么让他很难控制自己的事,只是,并没有像以前一样,那种眼神看过之后就吻上来,因此令流川枫非常不畅快。

只是笑着看了他,没有吻,什么也没有说,就继续转身收拾东西。目光转开之后,不畅快的感觉更甚,于是流川枫再次把想法说出来,试图吸引注意,“只要有个地方能睡觉就可以,并不需要打理。”

宫城良田头也没回,“就是害怕你这样想,所以才一定是我搬走。”

流川枫对他的回答感到十分不满,加重语气,“其实也可以不搬走,只分手就好。”

宫城良田手里的动作顿住,转头看他。表情和眼神,虽然很平静,但说不出为什么,让流川枫浑身都刺痛。

沉默中,迎上那样的眼神,流川枫又执拗追问,“不行吗。”

宫城良田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牙齿,轻声地,“当然不行了,流川。”

流川枫拿黑眼睛盯他,追根究底,“为什么不行?”

宫城良田耸耸肩,回过头胡乱翻自己的行李箱。流川枫没有继续逼问,但是脊背上,“盯着”这个动作所带来的灼热存在感,令他几乎想不起自己在翻找什么东西。他觉得自己很难对流川枫解释,为什么分手之后就不能住在一起。

那样的挫败感之下,肩膀不由自主就向下倾斜垮塌。流川枫看着宫城良田肩膀下垂的弧度,心里漫过一阵,让他觉得很难捱的冷意。

他盯着对方的后颈和脊背,真切希望宫城良田也在经历着同样的不适。

阴沉的早晨,回想起当时的不适,心也被浸染成同样沉郁。

宫城良田从昨天拉着行李箱离开之后,一直到现在,只发来一条信息,大意是已经到家,请流川枫不必担心。流川枫没有回复。一来是觉得没必要,二来,更大的原因,怀抱着小小的赌气心理,并不想理这个令他心情沉郁的人。

他取出牛奶,简单泡了麦片,又将无菌蛋打进杯子里生喝两颗。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同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宫城良田喝这种东西时候龇牙咧嘴的样子。而,每次流川枫面无表情地喝下去,都会引起宫城良田睁圆眼睛惊叹:真厉害啊,流川!同样,每一次心里因此浮显出小小的得意。而现在,记忆中那种得意像是一根倒刺不软不硬卡在胸口。

正在皱眉默默忍下这种不适的时候,手机屏幕忽地一亮,宫城良田发来图片一张。流川枫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数秒才解锁查看,图片内容是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宫城良田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解释道这是打包时不小心混入的,已经寄回,到时候记得去取快递。

那根不软不硬的刺向内支起,胸口乃至心脏也跟着不适。说不好是什么感觉,反正让流川枫有点生气。他很快地打字:我会自己去取。

宫城发来一个挑眉的表情:已经寄出,等着收快递就好。

流川枫置若罔闻,将手机往裤兜里一塞,然后穿外套、取钥匙,五分钟内已经启动车子,向宫城良田新地址绝尘而去。40分钟之后宫城良田公寓门被敲响,看到流川枫高大而且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时间十分无奈,“唉。”然后侧身让他进屋。

这种反应,谈不上欢迎或者不欢迎,流川枫默不作声地进门,他没有忘记自己过来的理由,第一件事就是垂头去看沙发上。那里扔着一件白色T恤,光看尺寸就知道并非宫城良田的衣物。

宫城良田在他背后解释,“那个,寄出去之后又找到一件……你来了就正好——”

流川枫猛地回头,黑眼睛很强烈地看着他。宫城良田后半句话被盯得吞回肚子里,瞬间十分脸红,心想流川枫不至于是看穿他故意留了一件念想吧。如此慌乱的时候,流川枫已经倾身吻了过来。

态度非常强硬的吻,交往的两年多时间里,他除了心情实在不好,鲜少有这样强硬的动作。宫城良田愣怔之下,对方已经攻城掠地,手掌娴熟地顺着衣服下摆伸进去,按在侧腹,然后顺着肋骨向上,将他的T恤推起一半。

“流川、流川!”宫城良田灵活地后仰矮身躲开,心脏被甜蜜和痛楚双重折磨,一时间哭笑不得,“等一下!”

流川枫充耳不闻,一个错位步就将他堵在沙发和身体之间,接着又吻了下去。一开始,宫城良田还在推拒,人被向后压倒,挤在流川枫的身体和沙发之间的时候,嘴唇和舌头已经变得柔顺。于是流川枫稍微退开,静静地等待了几秒。

紧接着,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他撤开、宫城良田追来一样,那双湿热的嘴唇主动贴上来,然后牙齿啃咬他的唇、舌尖也轻轻试探唇缝,宫城良田最擅长的那种,略微有点挑逗的,柔和的吻。于是,流川枫理直气壮地吻上去,再也不想退开,手掌顺着对方的腹肌向上捋去,将他身上的T恤褪除下来。

大片赤裸皮肤贴到一起之后,因为落雨的早晨、黑色的梦,而阴沉的那颗心,已经变得平缓。之后,涌上来的酸楚,叫流川枫又委屈又生气。怎么可以不知道,心正在忍受的不适。他想让宫城知道。

手指有点粗暴地拽开裤子,宫城良田哇地叫了一声,试图反抗,但是为时已晚,整个人被翻过来,面朝下按在沙发上,接着内裤也被扒下去,流川枫简短地说,“前辈。”然后,阴茎就顺着臀缝开始往里挤。宫城良田痛到脸色发白,用力挣扎着大骂,“混蛋!不要这样!”

流川枫果然就停下,但是摁着他后颈的手却一点也没有放松。

宫城良田挣开他,爬起来去取了润滑剂,回来之后交到流川枫手里。他不敢看那张妍丽的面孔,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能感觉到正在被注视。

宫城良田尽量想让语气显得无所谓一些,“不要射在里面。”然后,面对着沙发趴了下去。流川枫拿着润滑剂,却没有动,而是先用一边手掌推他肋骨。如果,是以前的话,这是一个示意他翻身、正面来做的动作。但是这一次,宫城良田没有动,只是埋着头,声音闷在胳膊里,“到底做不做?”

背后安静了几秒钟,接着,润滑剂冰凉湿润的质地,刺激得他脊背一抖,流川枫倾身过来,像一直以来所习惯的那样,先环抱住他的腰,接着是轻柔的吻落在肩胛上,顶着缓慢插入之后喃喃地说,好舒服。然后才开始动。身体再一次被这个人打开得极度彻底的那种感觉,让宫城良田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样,在沙发上做,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次数也确实屈指可数。印象里,最深刻的那次,是泽北荣治的首发派对。

日本第一高中生,比他们两个先一年到美国,或许也经历过摸爬滚打的灰暗吧,总之,湘北三人拿到高校offer、先后赶赴大洋彼岸的时候,泽北已经很接近首发的位子。

泽北入选首发所举办的那场派对,大部分细节已经完全忘记,流川枫只记得所有人都喝得东倒西歪的凌晨,宫城良田蹑手蹑脚地凑近,湿热气息喷在他耳廓上,“跟我来。”然后扣住他的手。

楼梯口那个狭窄的房间,大约是用作影音室,挤挤挨挨地放了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个小柜子已经全部填满,几乎没有可供高大篮球运动员大幅活动的空隙。宫城良田将他按在沙发上,然后,紧紧卡在他双膝之间,跪下,比他小一圈的躯体,棕色的眼睛,上目线看着他,某种温驯美丽的动物一般。流川枫耳朵烫得厉害,身体也是。宫城良田手按在他裆部,挑起眉毛一笑,半是挑逗半是挑衅,“看到什么东西了,流川,这么硬?”

“好坏。”那双湿热的嘴唇这样评价流川枫,然后将他挺立的阴茎纳入口中,含混不清地让他不许出声,“陌生人还好,万一被泽北或者樱木发现,以后就再也没办法和他们一起玩了。”

发现又怎么样。但是流川枫没有问出口,他嘴唇抿得很紧,鼻息又很重,牢牢看住宫城良田。而宫城良田也撩起眼睛紧盯着他,舌头和嘴唇又湿、又热地裹紧他,好像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看到流川枫的反应,并且,流川枫也很让他满意。

用嘴之后,又在沙发上来了一轮。因为空间很小、因此动作幅度也小得出奇,无处施展的局促感,逼得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热汗,但是,也出乎意料的情动。做完之后,宫城良田脸埋在他颈窝,说不好是高潮余韵里那种懒洋洋的无力,还是其他什么,他们抱着一动不动。宫城良田沙哑着嗓子,“你小子,开心点,知道了吗?”

流川枫有点错愕,稍微睁大眼睛。

宫城良田抬起头来看他,坏坏的挑眉,“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是首发。”

一整晚,压在心上的不服气,就那样轻飘飘散去。流川枫用力一点头,沉声道,“是。”

宫城良田看着他,明亮眼睛含笑,然后,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下,“好好打球吧,流川。”

这种事,还用说吗。流川枫觉得莫名其妙。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也涌起想吻宫城良田的冲动。于是就吻了下去。

而现在,宫城良田只是喘息,从背后,看不到眼睛、眉毛、嘴巴,和神情。瞬间心里漫过梦一般黑暗的情绪,流川枫垂首,将嘴唇贴在对方汗湿的肩上,然后,在逐渐侵染心脏的黑色中用力咬了下去。宫城良田一下昂首,哑哑地叫了一声,流川枫就松开口,用嘴唇在刚刚留下牙印的地方轻轻一贴。

抽出下身、贴着臀缝射精之后,尽管因为那种黏腻感到不适,但是身体仍然懒洋洋的不想挪动。他压着宫城良田,黑眼睛默默看自己留下的牙印。咬得太用力,一定很痛,这样想着,心却不由自主地因此感到满足。

宫城良田脸仍然埋在手臂里,声音发闷,“这样不合适。”

高潮之后,神经系统和激素共同为身体营造的愉悦氛围,宫城良田无情地将其打破。皮肉湿热地贴在一起,变成黏腻、不合时宜的负担。于是流川枫不由自主地向后撤开。宫城良田双臂撑住沙发。他双膝跪地,股缝间十分狼狈,肩膀上是牙齿啃咬出的青紫印记。这样带着性爱痕迹的,本该是敞开的身体和心,回过头来看着流川枫的眼睛,挑起的眉毛,流川枫用力看也看不懂这张脸,只听到,“我不想这么拖泥带水的。”

宫城良田看着他,慢慢地说,“我说的分手是真的分手。”

心脏内部膨胀的黑色。流川枫非常后悔自己来到这个贴着淡绿色碎花壁纸的屋子。他毫不留情地指出,“我没有留着你的衣服。”

宫城良田脸瞬间涨红,“都说了是不小心落下的!”

流川枫站起来,不顾黏腻的下身,直接提好裤子。他垂着眼睛看宫城良田,咬字清晰地,“分明是你说要恋爱的,又说要分开。”

他言辞里那种控诉的意味,让宫城良田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听话地疯狂鼓动。宫城良田咬牙忍了又忍,才让表情尽量保持平静。

流川枫黑眼睛默默地看他,好像真的因此受伤了,动物一样的沉默谴责。然后再次强调,“开始也是你提,结束也是你提。”

宫城良田半是唾弃自己仍然会因为流川每一句话发疯跳动的那颗心,半是为对方的受害者姿态十分不忿,于是挑起眉,心平气和地,“对啊。为什么呢,流川。怎么都是我呢。”

陆续决定赴美时候,宫城良田三年级,流川枫和樱木花道二年级。湘北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篮球社,一时间门楣生辉。除了激增的训练量,语言练习是计划中最艰难的部分,三个后进生不得不花费更多额外精力学习生活和专业中所需要使用的英语。

那段时间,在彩子的安排下,连训练、对抗赛时候,都要用英语对话。宫城和樱木老老实实照做,流川枫却几乎只用“hey”和“pass”两句糊弄,彩子为此气得不轻,终于忍不住取出折扇用力敲流川枫的头。

高大的ACE默默揉脑袋的样子有点委屈,说话却十分理直气壮,“有什么关系。反正打篮球只要说这两句就可以了。”宫城良田正在旁边审查训练表,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流川枫看向他,脸上是非常坦荡自然的神情。

“彩子的意思是,”宫城良田直视他,“等你去了美国,又不止要打篮球,更不只要人传球。还需要讨论战术、听从教练和队长安排……而且,流川,还要学会自己处理各种生活琐事啊。”

流川枫若有所思地点头,当天就从便利店买好词汇本,在上面抄写了日常用语,盯着本子默默背诵。宫城良田一时间感慨,这家伙真的是为了篮球做什么都可以。这种纯粹的世界,想一想都能感觉到令人倾羡的快乐。

一直独来独往的流川,不同于人缘奇好的花道,每天有晴子追着辅导、洋平帮助复习,这小子只要不在训练或比赛,一定会塞着耳机念念有词地背诵英语。一起值日时候宫城良田在旁边默默地听了半天,突然出声,“不对吧。”

流川枫抬起眼睛沉默地看他,然后取下耳机。

“刚才那句跟读得不对,语法错了。”宫城良田也停下手里动作。

流川枫将音频倒回去仔细听,然后两只眼睛发起光来,用力地一点头,“是。”

第二天,流川枫在更衣室拦住他,取出来一个本子。短短两周,后辈用来抄写日常用语的本子已经用了三分之二。

“这道题。”流川枫一点铺垫都没有,只是把本子展开给他看,指着圈起来的一段英文,“不会。”

宫城良田取过来看,有点窘迫地挠头,“我也不会。”

流川枫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本子收回来,垂头盯着纸面。

难以控制的,宫城良田有点在意流川的心情,于是装作漫不经心地瞟过去。尽管遇到难题,而且是那种并不想为之浪费神思的难题,但,或许因为是“篮球”这条道路上的阻碍,流川脸上一点不乐意的成分都没有,只能看出格外专注沉思的样子。

宫城良田于是再次失笑。他伸手去拿流川枫手里的练习本,“我晚点查资料,现在先去训练吧,流川。”

流川枫稍微颔首道,“谢谢前辈。”然后很快地放包、换衣服,两个人并肩走出更衣室之后,流川枫小跑着进入场地,对石井摊开手,“hey,pass!”

宫城良田忍不住又想笑,为了遮掩这来得突然且莫名其妙的笑意,他赶紧垂头去看训练名单,可是,眼神却总忍不住跑到名单下面的本子,后辈那略微潦草的英文字母上。

第二天,从安田靖春那里临时抱佛脚学来的新语法知识,通过宫城良田教会了流川枫。接着,流川找他解题成为常态,两个人因此更加熟稔。先收到offer准备赶赴大洋彼岸的流川枫,周末时候,还特地去宫城家里找他。

那一天,窗外蝉鸣不止,屋里因此显得更加凝肃安静。高大后辈盘腿坐在他狭窄卧室的墙角,眼神默默看着宫城良田的唱片柜。宫城良田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是盯着手里许久没有翻页的小说,“在那边要记得吃饭啊。”

余光里,流川枫看向他,久久未动。然后轻描淡写地,“妈妈也说了一样的话。”

流川枫离开日本半个月之后,宫城良田的offer终于来了。落地美国的那天,在机场竟然看到流川、花道,和先于他们一年出国的山王明星球员泽北荣治。三个容貌出色的高大运动员戴着墨镜堵在接机口,花道把手里写着宫城良田名字的日文牌子举了老高,下面用黑色油性笔描画得很粗重的“欢迎光临”,字迹陌生,估计出自泽北之手。泽北荣治在旁边双眼发亮,非常开心地向他挥手,宫城良田还在呆怔的时候,对方已经探身握住他伸来的手上下晃荡,语气相当亢奋,“我记得你!你是第一个能在我和深津前辈的联防中突围的,都怪我当时小看你……”宫城良田慢慢挑起一边眉毛,泽北荣治稍微吞咽一下,声音小了很多,“……们,要不还不一定谁赢呢……”

他话音未落,就被樱木花道挤开,红发小子嘿嘿地笑了两声,和宫城一对视,两个人瞬间很有默契地摆出球场上的接头姿势。泽北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一时间跃跃欲试,”这个,这个也记得!把松本前辈骗得团团转的那个得分后卫,三分投得特别好的,也会做对吧?”

宫城良田收起架势,走到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的流川枫身边。那一瞬间,呼吸微沉,心跳加速撞击胸腔。正因此,一切才要更加平稳。宫城良田握拳伸手,往流川枫胸口轻轻一锤,“嘿。”

流川枫垂头看他,睫毛在眼睛上投下阴影,“前辈。”

因为是周末,所以都不需要去学校。由泽北开车,四个人去往流川的住所,应该是家里人给找的房子,在学校附近一个安静街区里。上下两层的结构,足够容纳一个小家庭。

晚饭叫了披萨,话题不由自主就跑到平时的吃穿住行上。泽北荣治和宫城良田一个学校,听说宫城良田offer到的迟,因此没有申请到宿舍,立马就皱起眉。

“那一片公寓租金很高,”泽北荣治说,“最好住得稍远一点,买一辆车解决出行问题。”

宫城良田原本就在为这件事担心,道谢之后又向泽北打听了一些兼职的消息,默默在心里盘算今后的财务问题。

到了睡觉时候,本该由流川分配房间,但是这家伙却看向自己,好像数月之前,向他询问英语问题的神情,宫城良田在心里叹一口气。

考虑到流川和花道两个人,到现在仍然会因为谁吃最后一片披萨而狠狠拳打脚踢一顿,于是安排泽北和流川睡在主卧,他和花道去睡客卧。流川枫却突然,“才不要和不认识的人睡一起。”

泽北荣治一下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明亮眼睛里水光闪闪的,“你这样说话真的很让人受伤知道吗!又不是我每周跨半个城市来找你一对一,是你去找我的!现在说不认识!”

流川枫哼都懒得哼一声,直接把脸往旁边一撇,当做没听到。

宫城良田还没见识过泽北说哭就哭的丰沛情绪,赶紧安慰,“他说话就是这样的,一直很直接,并不是针对你,请别放在心上。”

泽北荣治情绪转换奇快,语气哼哼唧唧的,撒娇一样,“良亲,花道说的对,你人真好啊!”

宫城良田有点震惊,日本第一高中生原来好像确实自来熟了一点。樱木花道闻言在旁边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臭狐狸很坏,良亲很好!”两个单纯王迅速为相同的认知建立起奇怪的友情,勾肩搭背地进了客卧。

虽然,很想念这个人,但是没有那样想念的立场时候,共处同一空间就变得局促。宫城良田洗好澡、爬到床上,立马翻身蜷到里侧。不一会儿,床垫稍微下陷,紧接着,流川枫规规矩矩地,“晚安,前辈。”

“唔,晚安,流川。”这么说着,宫城良田的心跳又莫名加速,于是将手掌按在胸口。

流川枫却并没有要睡觉的意思,“房子很难找的话,可以住在我这里。”略微的停顿,又补充道,“住在客卧。”

宫城良田一下子翻过来,吃惊地看他。流川枫回以直视,好像世界只存在简约的是非题,只要宫城良田肯答应,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不知为什么,宫城良田总是忍不住,会为他这个样子发笑。他也真的微笑起来,“这里离学校很远的。如果真的住下,恐怕天不亮就要起来搭地铁了。”

流川枫点头,“讨厌早起,也讨厌开车,所以住在学校附近。”

宫城良田说,“是啊。”

流川枫平静地,“但是车库里有车子。前辈也讨厌开车吗?如果不讨厌的话,车子给你开。”

心脏快速鼓动,带来难以自抑的饱胀感。在那种一切都逐渐膨胀起来的眩晕中,宫城良田再也忍不住,半坐起来盯着流川枫,直接问道,“为什么?”

很难得的,虽然躺在床上,却没有流露出困意的流川枫,回视他的黑眼睛,一种宁静的明亮。流川枫告诉宫城良田,“因为你需要。”

宫城良田一下笑了起来。他重新躺下,把两只胳膊舒舒服服地枕在脑后,几息沉默之后,尽量轻描淡写地,“喂,要不要交往?”

旁边的流川枫稍微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没交往过。”

宫城良田闻言稍微转头瞟他,“废话,你能交往过才怪了。”

流川枫继续说,“也不是很懂。”

宫城良田轻声道,“没关系啊,我可以教你。”

沉默的空气。黑暗中,眨动的眼睛,明灭的心。

心动过速,宫城良田加重砝码,语气却仍然平淡,“怎么样,交往了会给你做早餐,还会开车带你出门,你不是很讨厌开车吗。”

确实。流川枫不喜欢篮球以外,需要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的事情。也不喜欢做早餐。确切的来说,不管是早上、中午、还是晚上,吃什么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差别。喜欢的,吃起来比较开心,不喜欢的,当然也可以下咽。供能的方式而已。他试图想象,宫城良田会做什么样的早饭呢。根本没有任何画面,于是马上就放弃这种构想,说,“好。”

宫城良田再次翻坐而起,停顿了几息,才说,“就这么答应了啊?”

流川枫说,“是。”宫城良田还在看他,仿佛在等着更多。流川枫就补充,“感觉还可以。”

宫城良田挠头,嘟囔道,“……好吧。”

于是,这样就算交往了。接吻的感觉一般,但是做爱不错。宫城良田会给他做早饭,但是有时候也会指派他做一些事情,比如说洗衣服、打扫卫生,有时候,也派他购物。这些指派,不怎么样好,但也不怎么样坏。可是生活,除了篮球,不就是那么回事吗,谈不上好坏,只是流水一样滑过。然后。昨天,现在,流水一样的生活戛然而止。流川枫觉得,坏。

从驱车回家开始,到后来的一周,流川枫思考宫城良田问他的那个问题,「怎么都是我呢」。虽然,感觉那种语气并不太像在提问,但是如果找到答案,说不定一切就会不一样。

反复思量,翻来覆去,流川枫觉得自己有点头绪了。感觉上,只是时机问题而已。宫城说话很多、也快,所以是他先说的。那么,只要自己想得快一些、说得多一些,那么,就一定可以在宫城良田说出口之前,先说一步。

有了思路,就可以履行。然而,宫城良田却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机会。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间,四个日本运动员的聚会,宫城良田总是有各种借口拒绝出席,而且听起来总是那么正式,要集训、有选拔赛、有比赛……流川枫想不出办法从这些事务当中把宫城良田抓出来,先于他说出些什么。

流川枫有点不懂。以前,分明不会有这么多事的。为什么这么巧呢。

三个人默默地坐在快餐店,把饮料杯吸得沙沙作响。最后,樱木花道终于一锤桌子,“臭狐狸,是不是你惹良亲生气的?”

流川枫看着他,即便是面对樱木花道,那种脸色也难看得有点过分了。泽北荣治连心脏都颤抖起来,拼命回想,同为前辈的宫城,到底是怎么压制这两个喜欢打架的问题儿童的。

樱木花道忿忿地,“我就知道!笨狐狸,你们两个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流川枫想了想,冷冷地,“没有。”

泽北荣治心直口快,当下便十分错愕,“什么?分手难道不算问题吗?”

一下子朝他逼视过来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视线冰冷,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是怎么知道的”。泽北荣治吓得立马举起双手,有时候,他真的觉得湘北这些人,比河田前辈野蛮多了,“你别那么看我!我也是前段时间找良亲帮忙捎东西回日本,才知道他搬家了的。然后,”他加重语气,“也就知道你们分手的事。”

宫城要回日本吗?这件事宫城良田没有说,流川枫并不知道。为什么告诉泽北,却不对自己说呢?泽北见他逐渐出神,连忙往他脸上打了两个响指,“喂!不要走神了流川,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啊?这可是大问题!”

算吗?分手算是大问题吗。流川枫不这样认为。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前辈要分手的。”

泽北荣治等着他的下文,流川枫笃定地回望他,一副等他解答的样子。

“就这样吗?”泽北荣治一时间难以置信,“然后呢?”

流川枫说,“我说好。”

泽北荣治艰难地,“你为什么说好?”

流川枫面色变得阴郁,仿佛在回想什么,令他十分不快的输球场面,“因为前辈说要分手。”

泽北荣治有那么一会儿,完全说不出话。不过这倒不失为解决问题的最短路径。他若有所思地扶着下巴,却感觉脸侧一个什么东西朝对面飞了过去,他赶紧低头躲闪,直起身的时候,才看到流川同样弯腰躲过的,是一袋番茄酱。

罪魁祸首樱木花道站起来,横眉立眼的直指流川枫面门,“你这傻逼。当时我就劝良亲不要和你在一起!”

流川枫虽然坐着,气势也十分惊人,表情和眼睛都很冷。意思是,比平时更加冰冷。身体内部,小小的黑暗的心微妙膨胀。樱木花道凭什么不让宫城良田和他在一起呢?根本没有道理,宫城良田更不应该听这个大白痴的。流川枫站起来,“关你什么事?”

樱木花道形容不出来,他总觉得流川枫没有人类感情、并且善于迷惑他人。情急和怒气之下,隔着桌子挥拳相向,流川枫立马反击,两个人直接在餐厅里大打出手,周围的人四散躲闪,还有店员用英语朝他们尖叫,“不许在店里打架!快出去!否则我们打911了!”

泽北惊吓之余,又要道歉、又要拉架,给宫城良田打电话时候都带上了哭腔,说话时颠三倒四、英日夹杂,“他们又在打架、良亲,拜托快点过来!”

宫城良田驱车赶到的时候,三个人在路边狼狈地坐着,一看到他,泽北就像见到亲哥哥一样迎过来,高大地往宫城良田面前一杵,单手指向身后两个,眼睛下面还有点干涸的水痕,“他们、他们!”

宫城良田十分头痛,安抚他,“好了,好了。没事,我来处理。”泽北大点其头,赶紧跟在大步走来的宫城良田后面。

听到泽北打通宫城电话的时候,流川枫已经收手,硬生生挨了樱木花道两下,因此脸上的内容也比红毛小子精彩得多,颧骨、鼻梁、嘴角都带了伤。但是,先气鼓鼓站起来的仍然是樱木花道,控诉一般地,“良亲!”

他这样一喊,流川枫就也跟着站起来,眼神更为强烈地追随宫城良田。

高中时候就是这样。两个人打完架之后,流川枫不肯说话辩解,所以总是被罚得更多。樱木花道歪理很多,好在从不撒谎,也肯认罚。宫城良田更了解两个人之后,每次都要问清楚状况,为什么打架、谁先动手。

站在大洋彼岸的街头,宫城良田沉着脸抱起双臂,第一句话就是,“谁先动手的?”

樱木花道不服气,“是我先动手,可是他——”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流川枫粗暴打断,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流川枫盯着宫城良田, “有关系吗?他不动手我也会揍他。”

无论是语气,或者内容内容,都形成非常强烈的攻击性。而且,攻击性是对樱木花道,话却是说给宫城良田听的。宫城良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流川枫,静默一晌之后直接略过,“花道,你这性格真叫人头疼啊,都已经——”

于是流川枫将他也打断,加重语气,“我说了不关他事。”

那样明晃晃的,想挤占进来的感觉。如果再不肯直面,就要让场面全部失控的焦躁感。宫城良田被迫转向流川枫,尽管心脏狂跳,脸上却只是挑眉,“好吧,好吧,那你说,为什么动手?”

流川枫盯着他,直接道,“你为什么提分手?”

完全超乎意料的回答,不如说是一种正中红心的逼问。宫城良田看着那双锐利的黑色眼睛,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浑身发僵。

“什、什么?”他结结巴巴地,“你是因为我和你说分手,才揍樱木的?这关他什么事?”

流川枫抿紧嘴唇,下巴稍微瘪了一下,此时终于流露出一些找茬以外的情绪,“因为他不让你和我交往。”

宫城良田在眩晕之中,完全无法思考对方的话,只能瞪着眼睛,勉强掩饰慌乱,“什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樱木花道在这一顿兵荒马乱的问答中,终于找到插话机会,“我当时就说你不该和他告白!”

宫城良田无力地,“我没有……而且,花道,我和流川的事,真的和你没有关系,不用再打抱不平了……”

流川枫坚定指出,“你有告白。”

宫城良田十分不想提这个,他从颧骨到耳朵一片滚烫,“我们现在为这件事情纠结还有意义吗?”

流川枫毫不相让,“为什么没有?你当时和我告白,我说过我不懂,你说你会教我。”

宫城良田定定地看着他。

流川枫一字一顿地,“是骗我吗?”

说不好,是询问,还是质问。因为流川枫总是那样的表情。默默地,认真地看着人,黑眼睛里一片澄澈,让人无从分辨。不过,宫城良田想,他一定无法体会,自己心里那种好像被割开一样的痛楚。

有时候,宫城良田会觉得,人喜爱什么东西的时候,是不是像是看着一面镜子?镜子本身是不会发光、也没有情绪的,只会如实反射一切,喜悦也好,疼痛也好,毫不着意的投射。还是说,只有喜爱流川,才是这样的体会?

十七个月间,喜欢,告白,同居,牵手,做爱。分手。这是宫城良田的流程。流川那边,无从知晓。每一步都推进得如此顺利、毫无阻碍,宫城良田提议,流川枫执行。有时候,会有那种怪异的,觉得可笑的感觉。恋爱和在球场上没有什么区别。宫城良田传球,流川枫得分,如此顺其自然,又是如此,机械。

越来越无法克制地去思索,如果自己当时没有提出交往,流川会主动提出吗?那种事来则应、事过则无的迎合,对于流川来说,有存在的必要吗?

有没有像自己一样,迫切地渴望着某个人类的冲动呢?该不会真的只爱篮球,其他都可有可无吧!想到这里的时候,宫城良田没忍住笑了出来,就好像他每次看到流川枫做一些非常可爱的举动一样,胸口是一种满盈的喜爱。

笑容凋落时候,满盈的喜爱之间小小黑色种子膨胀生长。爱的贪婪负面。

正如此刻,流川枫尽力想要抓住他、让生活回到自己所习惯的正轨,宫城良田这颗膨胀的,被满足的,黑色的心,令他如此快乐又疼痛。快乐因为这是他想要的,疼痛因为并不是自己需要的东西。

宫城良田无奈之下说了实话,“是因为没有教会。”

流川枫非要把他逼到角落,“所以为什么不教了?”

宫城良田狼狈地,“流川……”

流川枫盯着他,一副立等即取的架势。

泽北荣治再也受不了这种针锋相对的气氛,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那个,有、有人要1on1吗?”

以往常用的这种劝架方式,通常由宫城良田提出,而且无论是谁和谁发生矛盾,这个提议往往百试百灵。只要去球场打过,就一定会和好。然而这次,根本没人给泽北荣治面子。樱木花道瞪着流川枫,流川枫盯着宫城良田,宫城良田则看着地面。

泽北荣治眼眶一热,差点流下泪来。他所怀疑的那件事,应该是真的吧?是不是湘北又在针对他呢?他思绪又飘回秋田,温柔铺陈的河川与平原。如果,当初,山王也有人和他一起出来留学就好了。

尽管泽北荣治拼命游说,最后还是无人应和。大家在沉默中不欢而散,宫城良田刚用兼职赚的钱买了一辆二手车,说是要送樱木花道,让泽北荣治送流川枫回家。流川枫立马坚定地:不要。他目光强烈地看着宫城良田,想要宫城送他。

以前,这样做的时候,无论是什么,宫城良田都会懂、会满足他。但是这次,宫城良田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随便你。自己走回去也可以。”

然后就带着得意洋洋的樱木花道走了。

流川枫用力抿起嘴唇,转身向另外一边迈开大步。泽北荣治始料不及,只能匆忙跟上,“喂!流川!去哪里,停车场在那边啊!”

流川枫人高腿长,步子迈得飞快,埋头一个劲往前走。泽北荣治边跑边劝,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起来。

“流川,别走了,拜托!”

流川枫置若罔闻,只是举步狂走,泽北荣治没有办法,只好祭出杀招,“你不想知道宫城为什么和你提分手吗?”

流川枫猛然止步,泽北荣治一头撞在他背上,像个尖叫玩具一样被挤出“哇”的一声。

流川枫已经回过头来,盯住泽北荣治。

记忆里,那个阴沉欲雨的傍晚,原本是在看球赛的,靠在沙发另外一边的宫城良田忽然淡淡地喊他,“喂,流川。”

流川枫看过去。是直觉吗,雾气一样的目光,寒冷地笼罩过来,平白让人生出不适感觉。流川枫只来得及皱眉。宫城良田继续用那样平淡的、仿佛只是指派他出去买饮料的语气,“或者,我们分手吧。”

一切好像变成空白,水流戛然断裂的声响。流川枫听见自己呼吸,阴沉天光下朦胧的雾。他静静地看着宫城良田,感觉世界正在发生一些,他还完全没有头绪到底是什么的变化。

宫城良田重新把视线移回电视上,淡淡的语气,“感觉好像并不适合。”

难以言喻的飘忽感里,流川枫同样平淡地说好,然后也转头重新开始看球赛。

如果,早知道,在分开的每一秒钟,平静就更被裂痕吞没一点、被宫城良田拒绝的每一次,痛感就更深刻一点,流川枫一定不会那样任由对方毫无道理地伤害自己。

因为没有交往过,所以不懂分手会这么不好过,而罪魁祸首,骗子宫城良田,竟然也没有告诉他。说要在一起时候,只是简单地说,可以帮他处理不喜欢的事、可以教他;说要分开的时候,也只是简单地说不适合,完全不管他是否愿意承受这种暴政。

泽北荣治见他肯听,赶紧伸手揽住他肩膀,防止他再逃跑,“他当时是怎样提的呢?”

流川枫告诉他,“说不适合。”

泽北荣治看着他,但是流川枫已经闭上了嘴,只是用黑眼睛牢牢回视。

“啊,只有这样吗……”泽北荣治挠头,故作沉思,“那……肯定是因为你哪里冒犯了他吧!想也知道,你这种脑子里只有篮球的家伙,对待喜欢的人肯定笨得跟猪一样。”

流川枫回忆一下,宫城良田从来没有说过他笨这种话,于是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不是猪。”

泽北荣治当然不至于认为这就是理由,只是暗中报复一下而已。闻言露齿而笑,“我们回去,在车上说,怎么样?”

流川枫说,“他说让我自己走回去。”

泽北荣治一时无语,“他又看不到!就别赌气了吧!”

流川枫又盯他。

泽北荣治投降,“好吧,好吧,我会告诉他你自己走回去的,可以了吗?”

流川枫站着不动,“你还没有说为什么分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宫城良田在一起时间久了,这小子越来越难骗。泽北荣治干脆往路边一站,就地解释起来。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和你提分手。不过,全国大赛时候,不管你怎么输球,他也还是传给你。

“明明你就是不如我、明明知道我会针对你,也还是传给你。你们中间,那个三分球投得特别准、姓三井的得分后卫,也是这样,分明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宫城还是肯传给他。

“这是因为非常信任你们。这种能够在对方身上托付信任的性格,哪天不再传球了,就是决定不再相信你了吧。”

流川枫十分不解,“为什么不相信我?”

泽北荣治摸下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流川枫皱眉,“没有做坏事。”

泽北荣治灵光一现,“哈!偷吃披萨了?”

流川枫摇头,“都会一起吃。”

泽北荣治十分气愤,“可恶!上次你们三个就没有等我,偷吃了一张披萨,还骗我又点了两张……”想到这里悲从中来,双目隐约含泪,大手一挥,“我走了,你一边走路一边自己想吧。”

做了什么坏事吗?一件都想不起来。宫城交代要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有好好完成。哪怕不喜欢早起、更不喜欢做早饭,也好好地做了。分明很困,却还要爬起来烤面包、切番茄、洗生菜、煎蛋、放上芝士片,按照宫城良田安排好的步骤和要求,做好漂亮的三明治,以换取对方迷迷糊糊的一吻。收到那个早安吻的时候,才算真正醒来,觉得一天即将开始。

想起,宫城在明亮晨光里昂首吻他的场景。想起对方嘴唇结结实实落在脸颊上,那饱满的一吻。想起宫城的眉毛、宫城的笑颜。手掌卡在对方大腿上,将宫城抱高时候,那双明亮的、满含笑意的眼睛。心脏被记忆里那双眼睛压痛。

想起对方大腿卡在自己腰上,总会笑着说,喂、喂,你小子,有这么急吗?身体里莫名的驱动,让流川枫稍微抬头吻上去。现在想起来,心脏突如其来的发紧,当时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感觉呢?

流川枫独自走在街头,第一次任由关于其他人的回忆将自己潦草淹没。这样的痛感,才不要独自承受。他给宫城良田发消息:很不舒服。宫城良田没有回复。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对方深夜发来信息,撤回两条、只有一条能看到的:去医务室看一下。

他直接将电话拨了过去,却提示他对方已经关机。

流川枫很不满地回消息:什么时候见面?

他已经想好,见了面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告诉对方,分手很不好、非常不好。抱着这样坚定的打算,却一直到宫城良田从日本返回美国,才收到要聚会的信息。

宫城良田这一趟可谓满载而归,不仅带了神奈川和冲绳特产,还转交了其他三人家里拜托带的东西。泽北荣治和樱木花道一边一个抱着宫城良田,又喊哥哥又喊队长的,把他腻得够呛。流川枫没凑过来,只是在对面用力抿紧嘴唇,黑眼睛牢牢地看着他,宫城良田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然后伸开手臂把两个人推开,“你们离我远一点!”

吃完饭,又久违地跑去球场打球。流川枫说想和宫城良田一队时候,宫城良田竟然也默认了。四个人二对二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心情不可避免地上扬。分开时候,宫城良田朝流川枫一指,“流川跟我来。”

三个人一下子转头看过来,空气瞬间变得静默。

宫城良田尽量让自己呼吸和语气都平稳,看向流川枫的眼神也够平稳,“家里给你带了东西。”

一前一后往停车场去的时候,流川枫跟在宫城良田身后。只走到一半,宫城良田忽然间停下脚步,于是流川枫也跟着停下,看着宫城良田回过头来。

“你是和家里说过我们交往的事了吗?”

从那样平平地看过来的目光中,冷静的一双眼睛,读取不到任何信息。开心呢,还是厌烦呢。流川枫迫切想知道另外一个人的心情。

宫城良田一边眉毛微微挑起,那是一个催促他做出反应的表情。

“是。”流川枫说,稍微揪了一下裤缝,擦去手心的湿润,尽管,脸上还是那种淡然的沉默。

宫城良田眉毛挑得更高,眉心也微微蹙起,仍然看不懂那是生气还是其他什么,只是说话声音小一些,“为什么要说那个啊。”

流川枫不懂,他仔细看宫城良田的脸,试图读取对方情绪,“为什么不说?”

宫城良田移开眼睛,不再看他了。

视线错开的瞬间,心也跟着变焦躁。他想让宫城良田看着自己,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因此只能将更强烈的目光投射过去。分手就会这样吗?宫城不肯看他、不肯听他、不肯回答他。

宫城良田不看流川枫,只是抬起手搭在自己后颈上,稍微抚弄了两下。

“不是……”他说话几乎像是嘟囔一样,“我以为……算了。”

宫城良田垂下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抬起眼睛,仍然挑着眉的冷静表情,“那现在怎么办?”

流川枫不懂他在问什么。

宫城良田轻声说,“我没有告诉你妈妈现在已经分手了。以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怎么对家里说啊?”

敏锐的直觉中,现在本来应该是可以提要求的时刻,但是,更想做的,却是让对方不要再有任何忧虑、再次对他露出笑容的事。所以,尽管不知道宫城良田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流川枫还是冷静道,“我会告诉家里的,前辈请不要担心了。”

宫城良田面色慢慢 、慢慢变得 古怪 ,然后干巴巴地,“ 有时候,连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知为何 那种 柔软的氛围,一刹那死去, 流川枫手足无措,只能牢牢回望。内心逐渐膨胀的小小黑色。这种事情,一开始就说好了,应该是宫城教他的。

罪魁祸首转身就走,流川枫心神大乱,只能一言不发地跟上去。宫城良田埋头走得飞快,流川枫也跟得飞快。宫城良田几乎想给自己脑袋上狠狠来那么两拳。如果能不再犯傻,来上五拳、直接打晕过去也没所谓。早知道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招惹这小子呢?

除了话少,哪里都好的后辈。让做什么,乖乖照做。一张白纸一样,让人舍不得下重手描画,留下过于鲜明的痕迹。平时也是能哄就哄着、能宠就宠着。雾气一样的爱,笼罩过来了,一切都带着近乎飘然的美丽。

恋爱中很寻常的假日傍晚,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球赛重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宫城良田也和往常的任何一次、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一样,说学校和球队里的事情,然后也像以往的每一次,问,你呢,流川?

目光看过去,男朋友形状优美的侧脸,那双漂亮的眼睛专注盯着球赛,闻言就转头来看他,稍微凝滞的,像是思考的神色。

那一瞬间 ,宫城良田也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想笑的冲动。可是 还没笑出来,就猛然间 虚空击中。

人活着,需要空气,水分,食物,商品,枕头,友情,权力,梦想,这些那些。对于流川来说,当然,篮球。

爱,这种金色雾气一般的幻想,宫城良田自己需要这样东西。而对面这个人,不会分享所见的,如同流水般不着一物的流川枫,会不会,其实并不需要更多,也无法给予更多呢?

流川枫毫无所觉地沉思半晌,终于摇头,“没发生什么事。”

对于这个答案,宫城良田早有预料。尽管,心里,巨大的茫然穿行,他却抽离地笑了一下,“好吧,也并不是非有不可。”

17个月,金色迷雾覆盖。这一刻,好像掩盖其中的沉默巨物终于浮显一样,静悄悄浮起的那个念头,“ 如果对方并不在意,那么自己也 无法这样坚持”,终于无比惨烈地呈现。 好像从第一次提出交往的那一刻开始,17个月,就是为这清晰 一刻所做的准备。

这样的 觉知 ,在当时,只是让宫城良田冷静地知道,必须割舍这个错误。就好像如果暴怒是会影响夺胜的存在,那么就想办法让情绪变得平静。如果心跳会让人察觉自己的不安,那么就尽量让表情变得冷漠。他不像别人有那么多退路,必须一刻不停地运球、一刻不停地奔跑,先冲出去,再回头看牵绊自己的危险,否则,就会为那东西丧命。

当时一瞬间击中他的觉知,是绝对正确,也是绝对冷静、绝对残酷。然而,分开的每一秒钟,直到此刻,跟在他身后那个无知的错误源头,只需要出现,就让他全副身心都喊叫着朝冲动靠拢。

宫城良田停下脚步,在他身后,流川枫自然也停下。宫城良田回头时候,他就那样默默看着他,金色迷雾中的沉默巨物。

“拜托 别再跟着了,流川。”宫城良田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

这就是,不再看着的理由吗?

遥遥的沉默对视中,仍然是宫城良田先转身。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宫城良田搬离那一天,卧室里忙碌的背影,前辈垮塌下垂的肩膀。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看着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法忍受有一个人不再看着自己。

和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时候,一样的心情。看着渐渐走远、消失在浅红色二手车里的宫城,很想追上去、抓住对方的身体,胳膊也好肩膀也好,反正不让对方挣脱,坚定地说请看着我、不要离开,内心却生出非常不合时宜的惧意,类似于害怕宫城会因为他的触碰而碎开。流川枫不懂挤进心里的那种窒息感、恐惧感从何而来。宫城原本应该教他的。

浅红色车子从停车场的另外一边扬尘而去,流川枫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何让车轮停转?这很奇怪,他从来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办过。生命的目标原本应该是无比清晰的,清晰到路径也跟着清晰。为什么在宫城这里,一切都变成迷雾?为什么宫城会伤心?又是为什么,宫城不愿意再看着他,不愿意再继续教他呢?

打篮球时候,每一处短板,都可以通过拆分训练手段来弥补。那么如果可以弄清楚宫城为什么提分手,就可以确定弥补的路径。然而,漫长的期末、季末赛事接踵而来,流川枫很久没能见到宫城良田,只有每天零星往来的信息,他绞尽脑汁思考了,也发得不多,宫城肯回的就更少。尽管对此极其不满,却根本想不出该如何改变。

冬假将至,流川枫开始为回家做准备。到美国之后就开始和宫城交往,每一次回家探亲,都是宫城良田查机票、查行程对比价格,流川枫只需要按照宫城良田一再提醒的时间出现,提一提行李就足够,这次不得不自己处理这些事务。好在虽然磕磕绊绊的,最终还是处理妥当。

快要回国的前几天,忽然接到泽北电话,接起来之后一点铺垫都没有,直接问他有没有买好机票。

流川一时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也老老实实回答,“买好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类似于耳语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流川枫用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有点嫌弃地,“听不到你说话。”

“啊!”泽北大叫了一声,然后局促道,“因为、因为怕你买不到机票,所以就操心——不是,担心了一下。哈哈!”他干笑两声,“因为我是前辈嘛,多少要关心你。”

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的时候,流川枫已经猛地站起来。

“宫城前辈。”

话筒另外一边,瞬间令人不安的沉寂。流川枫朝窗外看去,沉郁的冬夜,天穹被地面光线反射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到耳畔,还有人压低的模糊气音,流川枫追问,“是宫城前辈吗?”

泽北荣治飘忽地,“啧,根本就没什么宫城……我也比你大一岁啊,怎么不叫我前辈?”

流川枫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宫城前辈,你什么时候回日本?”

泽北荣治声音毫无必要地拔高,“都说了没有宫城!”

流川枫固执道,“为什么要关心我有没有买到机票?”

那一瞬间,对面仍旧沉默,但流川枫心跳逐渐加快,他福至心灵,领悟到自己实际上不再需要任何答案。

不懂英语的时候,可以问宫城、不懂交往的时候,可以拥有宫城、买机票这种事,宫城认为他不懂就会关心。那么,一样的,其他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更可以依赖他。 所以 分手这个问题也是一样的,他想不通为什么,扔给宫城就可以了!只要他不 擅长的事, 宫城 会帮他。流川枫 想,自己只需要做擅长的,那就是进攻,抛出问题,让宫城无法再退开。

他对着话筒,坚定地说,“现在,要去找你。”

话音刚落,宫城的声音就仓促出现,“不要来!”

流川枫沉默的一瞬,宫城良田深觉自己一败涂地。

“拜托不要来。”他沮丧道,然后试图解释,“买到机票就好,只是因为你妈妈拜托我照顾一下……”

“不要。”流川枫斩钉截铁地拒绝,“现在就要见到你。”

只是简单地如此告知,流川枫就挂断了电话。宫城良田再打过去也无人接听。旁边的泽北荣治目瞪口呆地看着,嘴闭上又张开。宫城良田眼睛刚看过去,他就大叫起来,“这不能怪我吧!我都说了我从来没有管过他死活,你找我还不如找樱木!”

宫城良田原本就站在玄关没有进屋,此时把胳膊上搭着的外套重新披上,没好气地,“花道更不可能管他这种事!”

泽北荣治还有点耿耿于怀,“如果你没说话,说不定能蒙混过去呢……”

宫城良田住的公寓离泽北荣治这边并不算远,只需要步行穿过两个街区。他来的时候心事重重,走得缓而又缓,此时却一路大步流星,没一会儿就到了公寓楼下。

不知道流川枫会不会真的过来。虽然,那家伙是出了名的说到做到,但是,万一不来呢?那回来路上紧绷的心、鼓膜里涌动的巨响,就成为更难堪的笑话。

假如真的来了,又该怎么办呢?心跳和情绪,还能控制多久,这场金色雾气的幻境,怎样才能坚定地不看他、不想他、不给他任何回应?

门第一次被敲响的时候,宫城良田站起身,他吞咽下苦涩的心,也吞咽下不受控的雀跃,被滋养的黑色满足感。

敲门声再次传来的时候,变得急促,哪怕隔着门板,宫城良田都能想到流川枫漂亮的脸,抿紧嘴唇、流露出强烈眼神的样子,而这种幻想,令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打开门,雪白的脸从背后昏黄光线里浮显出来,垂下强烈的眉眼盯视他。金色迷雾中的冰冷塑像。流川枫高大地堵在门口,单手撑住门板,“请不要分手。”

流水兜头而下,不安定的疑虑几乎一击则死。宫城良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脸上会流露出怎样的表情,更读不懂此刻流川枫的表情。

那样强烈的攻击性、那种志在必得的决心,似乎只在赛场上见到过。当时被震慑、被感染、被带动,而此刻,也快要相信自己比冠军更迷人。

“不能接受分手。”流川枫缓慢、坚定地说。

宫城良田震惊地看他。

接踵而至的,是一连串冷静的,有因有果的,荒唐问题,“是因为不喜欢,所以要分手吗?我很喜欢也不行吗?怎样做才能让你变回喜欢?”

宫城被这一堆“喜欢”砸得晕头转向,流川枫向他逼近,宫城良田只能将双手抵在对方胸口,结结巴巴地,“等、等一下!”

流川枫果然停住,严肃地看着他。

“只要告诉我答案,一切问题,我都会解决。”流川枫如此笃定地说,“我不要分手。”

宫城良田拼命吞咽,“不是那样……爱情不是那样,不是可以解决的问题……”越想,越觉得有诸多疑虑。黑色重新浸染心脏。宫城良田犹豫道,“如果只是习惯的话……”

流川枫打断他,“习惯为什么不行?”

宫城良田感到头痛,然而并不知道该从何解释,“流川……”

“我不习惯。”流川枫看着他,笃定地说,“ 训练完之后看手机,没有你的消息。回到家看不到你、也不能喊你一起出去吃饭。不能一起打球、不能一起看电影、也不能做爱。我讨厌这样。”

宫城良田苦笑,“哎……也有一起出去打球啊。”

说到这里,流川枫更觉不满,“以前都是和我一队的!上次,还会和泽北、大白痴一队。”

宫城良田挠挠头,“是啊。以前花道每次都说我偏心,哈哈!仔细想想,高中时候他就那么说了吧?所以也要照顾他一下……”

流川枫问他,“就不能一直偏心吗?”

这算是恃宠而骄吗?那颗不受控制就向流川靠拢的心,其实早就昭然若揭,对于流川本人来说,也可以理直气壮的索要。

宫城良田嘟囔道,“真难得你说这么多话。”

说了这么多话,却还是得不到答案。这是以前从来未有的状况。流川枫十分不满、不想要再看到眼前这个人灵活避开的这幅样子。

他沉声说,“请告诉我答案,怎样才能不分手,我都可以做。”

宫城良田沉默一晌,然后低声地,“就是因为,说出来就没有意义了啊。你明白吗,流川?”

他的心脏狂跳,半是因为自己束手就擒的冲动,半是因为即将说出口的话而感到羞愧。

“对于我来说,爱不是那种可以出声讨要的东西……我……我没有办法直接告诉你,想要你做什么。”

他仰头看着流川枫,对方执着寻求答案的漂亮脸庞,狭长的漆黑眼睛,如同某种动物一样的赤裸原始,那天傍晚击中他的强烈觉知再次涌回身体。宫城良田几乎梦呓般,说出自己的恐惧,“而且,有时候也会觉得,如果真的教会你怎样爱人,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流川枫皱起眉,“我不懂。”

宫城良田苦笑一下,“没关系,流川。”

一丝停顿都没有,流川枫再次逼近,“是因为我不懂,所以必须分手吗?”

宫城良田不知作何回答。他只是慢了一拍,流川枫已经又进一步、伸手握住他肩膀,毫无动摇的坚定表情,坚持要从宫城良田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告诉我,宫城君!”

毫无道理的,尽管,心脏被悲伤包裹,但仍然感受到温暖的快乐,让宫城良田想要露出笑容,“你这家伙。”

不得其法的爱也算是爱吗?宫城良田自己也没有答案。但是他早有察觉,面对流川枫的时候,无论事情多么荒诞、看起来有多不可能,只要流川枫相信他们能做到,自己就也会难以自控地去相信。

宫城良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吧。”他说,“那就重新在一起吧。”

流川枫脸上浮现出极大的困惑,这种笨拙的神情,在他漂亮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变回坚定,“这次,算我表白的,对吗?算我要求交往的。”

宫城良田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不置可否地挑起一边眉毛。

流川枫自言自语一般,“这样的话,你就不能提分手了。”

宫城良田失笑,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呵呵地笑了一阵,才说,“什么啊,这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流川枫看着他,不满道,“前辈,不要再提分手了,会很不好。”想一下,又补充道,“除了打球,什么都做不好了。”

宫城良田还是想笑,但是被那双黑眼睛默默看着,只好稍微咳嗽一声遮掩,“有好好打球吧?”

流川枫重重点头,“嗯,有好好打球。”接着,语气很强烈地,“但是,别的都很不好。”

原本以为无差别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了差别,而造成这一切的宫城良田必须要对此负责。

宫城良田叹气、摇头,“哎,真拿你没办法啊。”

流川枫不为所动地看他,只是微微抿紧嘴唇。

“你是故意的吗?”宫城良田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所以才能让自己更加无奈、不得不妥协,于是放弃道,“算了。”

他示意流川枫进来,然后回身向室内走去。只迈出两步,宫城良田就突然被高大的身体从背后牢牢抱住。

“请不要,背对着我。”流川枫的脸,就埋在他耳侧,热的柔软的气息,贴住皮肤。

后辈低声、缓慢地,“我不能忍受。”

一瞬间,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起来。像是害怕惊动一只纤弱蝴蝶的心情,宫城良田一动都不敢动,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压低,“诶——诶?不能忍受什么啊……”

流川枫脑海中,每一次,拒绝看着他的宫城,向下垮塌的肩膀。他低声说,“为什么,每次背对着我,都好像在独自伤心?”

宫城良田僵在原地。

流川枫手臂收紧,“不能忍受你伤心的样子。所以请告诉我、全部告诉我。”

爱的心剧烈震颤,原来,那种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模糊情绪,流川竟然,也能感觉到吗?

“如果我不能知道,”流川枫说,“请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只要告诉我,我就会好好去做。”

猛然降临的愉悦,让他心脏都跟着饱涨到发痛,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却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宫城良田声音沙哑,“知道了,知道了。”

流川枫仍然抱着他,不肯起身、也不肯松开,小声地,“现在还在伤心吗?”

宫城良田挣开他的手臂,然后回身,环住流川的腰,仔细端详那张漂亮的脸,沉默漆黑眼睛里,自己的小小倒影。

“不是伤心,是非常开心。”他告诉流川枫,“我很喜欢你,流川,你知道吧?”

流川枫点头,“我知道。”

那种笃定的样子,一丝傲慢都没有,只是十分理所当然,让刚才心里生出的羞赧,莫名其妙就消散了。

宫城良田嘟囔道,“是因为我一直在说吗?”

流川枫稍微摇头,“不是。因为能感觉到。”

宫城良田点头,本来想学着像对方一样,认真、坦然,开口时不知为何却还是不受控的玩笑口吻,“喔——以后,我也会试着感觉一下你的。”

流川枫马上拒绝,“不要。”然后说,“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前辈。”

宫城良田没忍住,笑了起来。

流川枫果然立马很直白地告诉他,“现在,我想让你不要离开,继续教我如何交往。”

锐利眼睛,不着一物,想要的立刻索取。这样直白的依恋中,宫城良田感到自己的心,下陷,下陷,陷入一片甜蜜温柔的迷雾。

于是他郑重告知,“好,流川。这次,我真正地知道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