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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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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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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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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日】『愿望不可撤销』

Summary:

“日向许下了一个愿望:希望神明可以将这份名为「喜欢」的感情拿走。”

 

*算是双向暗恋
*全文1.2w+字

Work Text:

愿望不可撤销

日向许下了一个愿望。

七月。夏日的阳光蒸腾着空气,不断攀升的温度将视野扭曲变形。

日向骑着自行车,在这少有人烟出没的午后,踩着脚踏板、迎着并不凉爽的闷热微风,被烈日追赶着快速向前。

他出了些汗,更多的是热。脑袋被太阳光压得沉重不已,细瘦的肩膀几乎要支撑不住,汗水从额头滑下沿着面部轮廓滚落,在眼窝处被改变了方向渍进了眼角,让眼睛像火烧一样被灼疼。

上坡的路不太好骑行,他弓着背几乎是站起来踩脚下的踏板,呼吸在坡度的不断攀升中越来越沉重。

好想吐。

日向从自行车上跨了下来,脚跟一扫将车子停在了路边。接下来是一段泥巴路,上山的台阶不是被修筑得方方正正的,而是被行人一脚一脚踩踏成形状各异的模样。

 

太阳高悬头顶,日向迈步踏上了被热浪烘得干燥皲裂的山地路面。好在山路四周都被树木环绕,在树荫笼罩下日向终于得以从毒辣的日光中得到片刻喘息,然而即使是从烈日下转换到阴影中,他也没有变得轻松几分。

脑袋昏昏沉沉,胃里反涌的恶心感愈盛,嘴里也干得要命……

“要吃桃子吗?”

硕大的、圆润的粉色桃子出现在了日向面前,他抬头望过去,是位身材矮小瘦弱、面带微笑的老奶奶。

“啊,可以吗?”日向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舌尖好像有尝到一点点铁锈味。

老奶奶将桃子往他面前递了递:“拿去吃吧。”

“谢谢您……”

日向双手接过桃子,迫不及待咬下的第一口就尝到了汁水四溢,浓郁的果味儿和饱满的水分将日晒带来的不适感有所冲淡,在咽下一口甜软的桃子肉后,日向才觉得好歹从这沉闷的天气里活了过来。

“太感谢了,老奶奶!”日向捧着桃子眼角泛湿,嘴里还包着果肉有些口齿不清,“真是帮了大忙了——要是没有这个,说不定我就要倒在路边了……”

老奶奶“啊呀”了一声,伸手用手背去测了测他的额头。

“还好。”老奶奶嘟囔了一声,语气上带了些温柔的责备,“这孩子,大热天的还乱跑,小心中暑哦。”

日向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知道老奶奶是出于关心才这样说。

“你是要上山去么?”老奶奶回望了下身后向上蜿蜒的山路,“去神社?”

“嗯!”

老奶奶有些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下他,面前的只是个脸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的、穿着普通衬衫西裤的高中生。

“这里倒是经常有你这样的学生们来。”老奶奶捂着嘴笑得眼睛弯弯,“你也是来许愿的吗?是什么,姻缘还是学业?”

“嗯——算是吧。”日向吃完了手里的桃子,看了看远处葱郁的树木遮掩下的红色鸟居,“老奶奶经常来这里吗?这里的神社真的很灵吗?”

老奶奶双手合十,闭了闭眼睛:“神明大人耳聪目明,什么愿望都听得见哦。”

一阵风从山顶树荫间吹来,汇在狭窄的山道间掀起了日向额头的头发,风掠过皮肤带来了丝丝凉意。

日向眨了眨眼,太阳的光晕倾斜着从他眼帘掠过,被树叶抖动的光斑落在他的身上。

“但是不要轻易就许愿。”老奶奶睁开眼睛,因衰老而布满褶皱的松弛眼皮下包裹的是仍然明亮的黑色眼睛,“因为愿望一旦说出口,就不能撤回了。”

不能撤销?

日向不认为如果真的能实现许愿的话,会真的有人想要撤销——毕竟能够站在神龛前说出口的愿望,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最想要、最渴望的事情吧?

神社的位置并不难找,到达时日向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用作祭拜的贡品,于是只好在红色的鸟居下摘了几支白色花瓣的野花。

神龛内的神像保养得不错,四处都干净整洁的,连周围花草也修剪得整齐。神龛前的供桌上摆着些放了糕点的小碟子,还有一颗被水洗过了的、又大又圆的桃子。

这些约莫都是前来神社祭拜的人留下的贡品,日向捏着手里刚刚采来的无名野花站在慈悲垂目的神像前,有些忐忑。

供桌上恰好有个细颈的透明玻璃花瓶,里面还掺着半瓶水,瓶内只插着一只单调的狗尾巴草。日向将被手心汗渍浸到了梗的花放进了花瓶里,规规矩矩地将这几支开得正好的白色小花收在一簇。

太阳仍然很耀眼,然而神社所在的山顶位置倒是比山下凉爽了许多,山风在此处盘旋晾干了日向身上的汗,将周围包裹着神社林立的树叶摇得沙沙作响,仿佛树与树之间也在神明的注视下开始窃窃私语。

日向蹲在神像面前,双手合十。

这不是他第一次许愿。他曾经去过不少类似的地方,神社、寺庙、许愿池,人类寄托精神的方式多种多样,他也许下过类似“考试顺利”、“比赛优胜”这样的愿望。

之前都是祈愿“得到”,他从未试过祈愿“失去。”

“神明大人,抱歉打扰了。”日向在闪耀刺目的日光中闭上了眼,“从高中开始,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神明大人无所不在的话也一定察觉得到吧。”

他像是回忆起了美好的东西,嘴角溢出几分笑意来。然而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太久,那点笑意一闪而过,随着接下来他要说出口的话很快沉没了下来,而那些看起来尚且美好的回忆如今也只会变成负担。

“总之,我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去告白,但是被狠狠地——拒绝了!”

日向把合在面前的手举高了点,把因为羞耻和打击而涨红的脸颊藏在了后面。

“虽然别看我这样,面对这种事也是很伤心的。难受得甚至连部活也受到影响了,根本就没办法面对那个人嘛。”

他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就没办法练习排球,可情感的泛滥不受他的控制,只要看见那个的身影、甚至于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在心脏里杂糅了太多种滋味的感情就自己满溢了出来,混乱地涂脏了他努力维持的理智。

被牵着鼻子走什么的,这样一点也不好。

“我不想耽误训练,也不想破坏大家的关系。总觉得因为表现得有点太明显了,去部活的时候好像前辈们看我的眼神也不太一样……”

他珍惜这一切,不想因为自己而破坏。于是他有些后悔说出了那些话,将自己的心意展露人前。

日向睁开双眼,看着石铸的神像挺拔地屹立在祭台上,虽然只有手臂高,微垂着的双目却慈悲地俯视众生,双手捧在身前好像能接住凡人们的愿望。

“如果可以的话。”日向默默许愿,“请神明大人将这份名为‘喜欢’的感情拿走吧。”

愿望脱口而出,神社内却没有什么变化。

太阳没有移动位置,仍然高悬于头顶炙热明亮,风在林间穿行,并没有它流动的变动方向。

日向放下手,有些颓丧地和神像那双低垂着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果然吗?日向也不是没有料到这个结果。说实话最开始抱着应验的期望,冲动赶来还差点中暑的自己,其实才更可笑吧。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这样笃信虚无缥缈的神仙传说了。

“我是笨蛋吗。”

日向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有点生自己的气。

他没有留恋地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处漂亮的神社,心想这里也不过是一处保留了部分传统建筑的普通景点罢了,于是他扔下了自己怀揣了一路的愿望,两手空空地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没有看到,那几支被他摘下的无名野花被微风摇动,花瓣在他身后悠悠地落入了神明摊在身前的掌心。

 

“笨死了——”日向骑着车在已经西垂的太阳中前行,他脑子还在想刚刚发生的事,“又不是什么小学生,怎么还会信这种事!”

傍晚的太阳已经褪去了正午时那样剧烈的灼热,冷却的日光懒懒地铺了一地的金色余晖。日向披着满身灿烂骑车从平坦的街道上穿行而过,在悄悄折出更广角度的光影中快速掠过了风。

要是被影山知道一定会嘲笑自己的吧?日向想。大概会说些类似于“只有白痴才会相信这种事情居然还真的去了要是因为中暑耽误训练可饶不了你”这样的话吧。

他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停下,用一只腿踮地撑住。

影山啊。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转了一圈,和面前的风一样掠过他空空的心脏。

绿灯亮了,他蹬回了将要离开的道路,在垂落天际线外的日暮中前行,只留下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被快速前行的身影破开而后撤的风沿着气流的方向退到了红绿灯的另一头。在斑马线的彼端正是刚刚日向才在心里暗揣了的影山。

风迎面而来,撩起了影山额前的头发。他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正在暮色中沿着道路慢跑。

其实影山远远就看见了日向骑着车从他面前掠过,本来想开口喊住他的,可张嘴的瞬间他忽然想到了两个人现在还处于尚且尴尬的时期,就这么几秒钟的犹豫,骑得飞快的日向就已经到了前面的路口。

好在红灯忽然亮起,日向停在了前面。

影山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去喊住日向——喊住了他之后又说些什么、干些什么呢?这些事情影山还没有想过,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于是他绕着路跑到了另一侧的路口,同样被红绿灯拦住。

看着面前灯光的数字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变小,影山已经开始在原地踏着步子随时准备跑过去追上骑着自行车的日向。

5、4、3、2、1。

绿灯亮了,日向的脚重新搭上了踩踏板,一个用力就将自己往前送了出去。

“日——咳咳!”

突如其来的风灌入了他的喉咙,嘴里那个名字没能脱口而出,反而被倒呛回了喉咙里。

只是这么一刹那,日向的背影就和他错过,远去得他再也追不上了。

影山跑过了那一段红绿灯的十字路口,看着天幕吞没太阳边缘的同时,地平线也吞没了眼前那个远去的亮色背影。

他心里有几分空落落的。

影山从未有过什么强烈的第六感之类的,不管是球场还是生活,他大部分时间都依赖于理性的思考和判断。

可看着已经变得暗沉的天空和空空如也的街道,他仿佛有所预感,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

 

再次见到日向是在周一的部活室。

影山在进入部活室以前本以为还是会一样气氛尴尬,他预想了日向支支吾吾地找借口像之前那样躲开他,然后前辈们也仿佛若有所觉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什么时候这样的场景才会停止重复上演,让他和日向都回归到正常的、普通的生活中去,他可不能再忍受训练时那个呆子一副欲言又止逃避他眼神的样子了。

没想到推开门后,日向已经在部活室换好了衣服,坐在板凳上正和田中不知聊到了什么大笑出声。

“咦?影山?”日向转头看见了他进来,视线直直和他交汇,一点不见闪躲,“你来这么晚!这次是我赢了!”

影山没料到面对的是这个景象。他其实没有晚到,他是知道这几天日向为了躲着自己故意岔开时间和他错开去部活室,于是在楼下日向的必经之处等着,准备试试看能不能守株待兔到前一天在那个红绿灯路口没能捉住的日向。

不过没想到的是,原来他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的日向,已经比他先到了部活室。

“换好衣服为什么不去体育馆?”影山下意识地开始数落他,“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几天耽误了多少训练了。”

话音刚落,在旁边打开了储物柜的东峰停下了正要拿衣服的手,后面背对着他们正讨论着墙上张贴的泳装海报的西谷和田中也突然噤了声。

部活室内安静了两秒,影山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不该这么说。
“啊,说得也是。”

日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个歉意的笑容:“给大家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之后的训练我一定会补回来的!”

主人公自己开口缓解了尴尬,旁边的田中也立刻接过话头打趣:“日向,你可别拼命过了头哦!”

这个话题被简单揭过,他们聊起了某一次训练时日向的糗事。

什么补回来。影山还没有从刚刚日向的回答中回过神来。他居然是这种反应吗?

没有回避的话语,轻松的语气化解了刚刚还凝固的尴尬氛围。

好像一切都在日向的两句话中消解了异样,回归到了再熟悉不过的、普通的日常。

自己明明在部活室外还在想,什么时候恢复正常就好了。

现在好像真的如他所愿了,但影山却隐隐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影山的生活很简单,排球占据了其中大多数。一点细小的变化也会在他规律的生活中显得异常突兀,让人格外在意。

于是在回归了往日的“正常轨迹”后,影山将那一点心里的异样归结于他应对变化的反应期。

大概类似于,坂下商店有一周没有进到咖喱包的货,于是他吃了一星期的猪肉包。在咖喱包重新回到货架、被他热乎乎地再次捧在手里时,他也有些奇怪的不适应。

影山想,他的目的达到了,只要能够正常地练习、正常地打排球就好了,乌野现在还不能没有怪人速攻,他和日向的配合仍然是队伍里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那么现在这样就好。

 

“我去冲水!”

下午的练习进行过半,休息时影山看着盯着满头汗水的日向从自己面前跑过。

今天练习的时候他们一直在打配合,日向表现得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除了偶尔几次失误——但那也是日常练习中常见的一部分。

如影山所愿,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我也去。”

影山扔下手里的排球追了出去,额上的汗水在滑落前被他撩起衣领擦了干净。外面的太阳亮得有些刺眼,影山的眼睛被强光刺得有些睁不开。

他追着日向到了洗手池的水龙头边,看着面前的身影在炽热得近乎发白的阳光中弯腰拧开了水龙头,将橘色脑袋伸进了流动着向下砸在白色瓷砖上溅起水花的水流之中。

被阳光晒得颜色鲜亮的发丝被水润湿后看起来亮晶晶的,在烈日下折着点一闪而过的光亮碎进影山的眼睛里。

“怎么了?”日向从水中抬头,用手背揩了揩挂在眼睫上的水珠。

影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艰难地擦掉脸上的水,可发丝里滑落的水珠还是从上而下地滴滴答答掉在他的衣服上和脚边的地面,影山有点想帮他把脑袋上的水都擦干净,不过可惜他自己也没带毛巾出来。

日向眨了眨眼,仔细盯了盯影山的表情:“喂,你今天怎么一直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这样啊!”日向伸出手来从上往下比划了一下,指出了影山的全身上下,“这样!老盯着我像是有话要讲的样子,然后什么也不说!”

影山愣了下,这才发觉自己今天从练习开始,看向日向的次数好像是有些多。

“是吗。”

日向捞了一把自己的湿头发,想起影山今天的眼神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到底为什么这么盯着我啊真是怪吓人的,难道是今天哪里失误了?”

日向从到体育馆开始练习的第一秒开始回忆自己哪里做错了,在记忆里扒拉半天只想起来几次发球失误。

“是因为那几个发球吗?啊,我知道发得有点——只是有点臭啦!我等会训练结束的时候会再自己加练的……”

“不是这个。”

影山走进了几步,他感觉到汗水沿着他额头的皮肤纹路往下滑,在眉骨的地方被凸起的骨骼改变了轨迹,沿着眉根被分流至眼皮。汗渍进入眼眶的滋味不太好受,他微微有些难受地眨了两下眼睛。

“你、你为什么……”

一句话在牙齿间咀嚼了两下,怎么都不是正确的形状。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正常?为什么前几天还躲躲藏藏、不敢和他直视的人,今天却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将这些问题咽了下去,重新调整:“之前的事情,你不在意了吗?”

日向愣了一下,仿佛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一样,然后一改往常的尴尬表情,甚至是带着歉意地看向了他。

“对不起,影山!”他说,“给你添麻烦了!”

他表情诚恳不似作伪:“这件事我已经翻篇了,真的非常抱歉给大家尤其是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发誓以后练习啊比赛啊什么的都不会再受影响了,请我们之后还是像以前一样相处吧!”

他甚至鞠了个躬,郑重其事地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然而影山却不能相信。

添麻烦?翻篇了?

他在日光中感受到了一丝眩晕,原来太阳太过耀眼是这么轻易就让人受伤,连他的皮肤是如何被晒得发疼也毫无所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影山那在球场上敏锐的洞察力、极佳的记忆力在此刻终于像电影倒带一样后退着细数细节,然后在飞速流动的胶片中企图捉住某个被他几乎遗失了的碎片,然后将画面定格在了一周前的某个傍晚。

只是很普通的放学。他们结束了训练后已经是太阳落山,日向推着单车和他一起走出了校门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悬头顶。

在落幕的天色中还藏了一些尚未褪去的淡紫色霞光,在月亮微弱的明亮中渲染了眼前的一片夜空,这样温柔的颜色让吹过的风也变得轻飘飘。

影山却在此时觉察出了一丝不一般的气氛。他们这样相约着回家的场景太多,平时从他们走出校门开始日向就会开始和他自然地聊天,要么复盘这一天的练习、或是抱怨月岛不肯教他们功课、也有时候就随口说说等会去坂下商店要买什么包子。

但是日向今天却很沉默,低着头推着自行车安静地走在影山的旁边,像是揣着什么事。影山知道按理来说,他应该过问一下为什么今天日向这样反常地安静。

如果是平时的话,他大概会无所顾忌地直接问“呆子你为什么今天这么安静”之类的话,然后日向大概会苦着脸和他说几句“英语考试又不及格”或者“零花钱用完了买不了包子”之类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气氛不像是普通,在这样温柔的夜色中,他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也有所预感——如果开口询问,回答或许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影山。”

在纠结纷杂的思绪中突然被身旁的声音叫住,影山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日向时却发现对方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上去湿漉漉的。

一定是因为月亮的原因。影山跟着日向停下了脚步,看着对方的表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明显是有话要说。他没由来的有些紧张。

夜风中的道路很安静,路灯稀稀拉拉地亮了两盏,却并不明亮。

“我喜欢你。”

什么?

影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你说什么。”

日向却向前走近了两步,反倒是让影山不适地往后退了些。

“我喜欢你。”日向又说了一遍,看着他后退的那小半步距离垂下了眼睛,“是恋爱的那种喜欢。”

啪。

影山想起小时候把石头丢进湖水中,溅起的水花高高溅起停留在半空,然后又落回湖面沉入水底,只留下一圈圈涟漪。而被抛下的石头,在入水的瞬间就会不见踪迹,也再没有办法打捞回。

“你、你在说什么啊呆子!”影山猛地后退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浑身的血好像都在这一刻往脑子里面涌去,他所有的应对机制已经在此时失效,“干嘛说这种话!恶不恶——”

他忽然噤声,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

然而面前的日向在那个字落地后,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应该道歉之前就跨上了自行车,掠过他的时候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就是这个。影山想,那句话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他后来也想找机会道歉,可第二天再看见日向时对方躲闪的眼神和刻意的回避却让他难以开口。

“喂,影山?”日向的声音把影山拉了回来,他们还在烈日底下的水龙头前,日向看着他出神这么长时间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于是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没事吧?不舒服吗?难道是中暑了?”

他神色关心,一如往常。

“不是。”影山觉得喉咙里灼烧得像有块烙铁,“我也要说对不起,那天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日向恍然大悟:“哦——那个啊。没什么啦,影山君说话一向都这样,也就是对着我,以后对别人说什么之前麻烦三思哦。”

“道歉接受!”日向叉着腰,对他点了点头,“嗯,这样大家就扯平了!”

“扯平?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对啊,怎么了吗?”

影山觉得不对,这和他想的一样又不一样。场景和对话明显是他想要的,却不是他预期会发生的。

“我……”影山张了张嘴,“我是对不起说了那种话,但我不是对不起拒绝了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解释。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我们现在的状况来说的话本来就不应该接受——你想想我们还有很多训练、马上又要准备比赛了,如果分心的话就得不偿失了……”他咽了口唾沫,想尽力压下喉咙里的不适感。

他想说日向和他的差距还太远了,如果不拒绝的话万一对方停止奔跑了怎么办?这种想法自大得有些过分,但影山估计那一点“国王”特质还影响着他,他没有办法停止不这样去想。

“哦,是这样呀。”

日向只是好好地听他说完了,对于此没有什么别的意见。

就这样吗?

影山看着日向对着他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好像这一段对话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别放在心上啦,都过去了——我要回体育馆了,你要一起吗?”

剧烈的太阳下,影山摇了摇头。

他想起那一天在月光下日向湿润的眼睛,想起自己这几天为什么时候才能让日向恢复正常而感到的烦躁焦虑。然后这些东西此时都被他抛之脑后——日向真的恢复如常了,但他并没有觉得解脱,甚至于胸口里堵得更厉害了。

难道日向所说的“喜欢”是随意就能拿掉的东西吗?看着对方随意就留下的背影,影山觉得好像这一天只有他还在原地踌躇,殊不知自己早就被抛在身后了。

 

“日向,有人找你——”

“来了来了!”

日向扔下手里的一大摊布料,三两步跨过地上堆着的几个大纸箱来到了教室后门,站在门口的是挎着背包的影山,对方像往常一样来找他了。

“不好意思!可能要稍微等一会啦。”日向往身后指了指,“还在帮班里做准备学园祭的东西。”

影山皱着眉往他身后看了看:“你们班是做什么?为什么在缝衣服?”

“大家要开杂货店,因为说想要统一穿围裙所以被拜托帮忙缝衣服了。”

“哈?”影山视线往前望去,看见了刚刚日向过来的地方有几个女孩围坐在一起,“你会吗?”

日向感觉到被小瞧了:“喂!别看不起人啊,小夏老是玩得把衣服磨破,所以我在家里经常有帮她补衣服的,我可是做什么都很擅长的!”

“对排球可不是。”影山居高临下地说。

日向忿忿不平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影山的胳膊:“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

“日向!”是那边的女孩们在招呼日向,对着这边举了举手里的布料,“这个地方要怎么弄啊?”

“马上来!”日向把影山往外推了推,“影山不好意思了啊,要不然你先去吧,我答应了他们要帮忙做完的。”

本来今天也没有部活的,但是日向和影山两个人约好了每天在这个时候进行加练,影山倒是像往常一样来了,却没想到日向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干嘛这个表情。”日向用手肘杵了他一下,“就最多半个小时的事啦,等我弄完就来找你练习。”

影山反驳:“做这些没用的事。”

糟了。影山差点咬到舌头。他最近怎么回事,又说错话了。

日向却根本没在意:“喂,你是高中生,又不是老头子。你们班上不是也要做冰淇淋车吗?不如回去帮帮忙吧,高中生就做点高中生应该做的事情!”

一边说日向还一边把他往外推:“快去吧,等会我来找你拿冰淇淋。”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影山真的去了班上帮忙了。他搭好冰淇淋小车的顶篷时还被同学们说了,真稀奇影山同学竟然也有兴趣参加这些活动。

影山拿了两个冰淇淋球打得歪歪扭扭躺在蛋卷里的甜筒,站在教室外的走廊等待着。他本来想靠在墙上休息下,但是背上背着的排球有点太硌人,于是只能笔直得像站岗一样守在日向班级的门口。

“不是吧。”日向出来看的就是这幅画面,“影山你就一直在这里等我?”

“没有一直。”影山把手里的冰淇淋递了出去,“我搭好冰淇淋车才来的。”

所以是真的去帮忙了,也还记得冰淇淋。日向觉得影山好像变了些,但是他又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地方变了。

周围吵吵嚷嚷的,大家对于即将到来的学园祭热情很高,几乎都在赶着准备相关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站在走廊外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同学,在窗户边倾斜而来的太阳底下沉默地吃冰淇淋。

“日向,今天谢谢你啦。”刚刚和日向在一起缝东西的一个女孩这会刚好走过,和日向挥手打了个招呼,笑得甜美。“多亏了你,下次也来继续帮忙吧。”

“没问题——”

影山看了看日向对着别人露出笑容的侧脸,外面的太阳晃得他眼睛痛。手里的冰淇淋因为拿着太久而融化了一些,黏腻地流到了他手上。

“你为什么。”影山鬼使神差地开口,近似于自言自语,“你为什么可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日向愣了下,诧异地看向他。然后在那双凝视着他的、苦恼的蓝色眼睛中知道了对方话里指的是什么。

“其实。”日向想了想,诚实道:“我好像有去一个神社。”

 

夜晚的郊外安静无人,只有蝉鸣回响在树叶间隙。

晚间的冷空气顺着口鼻被吸入肺里,扎得胸膛里生出些又密又麻的轻微刺痛,在奔跑的时候掠过两边的景色被眼睛自动过滤,陆离得像是流动的异色线条被水迹擦得模糊。

然而脑海中的画面比眼前的景物闪现地更为纷乱,脑海中一遍遍都是日向的声音。

——“我许了一个愿。”

影山跑到神社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地站在神龛的塑像前,扶着膝盖堪堪喘匀了气。

天已经完全黑了,厚重的云显得天色漆黑,连月亮也被挡得朦胧。影山因为日向的话一时冲动跑来了这里,现在真的站在了神社中,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说实话,他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事情。

影山坐在路边的石砌平台上,侧头就能看见在隐约的灯光中安静垂目的神像。神像矮矮的,在这样的夜晚里缄默地伫立在树影重重中,好像对于聆听世人的言语并无兴趣。

那么为什么偏偏要听那一个愿望?

影山坐了很久,却没有下定决心。许愿让神明撤销那个愿望吗?但如果这就是日向想要的,那么他没有权利替他来撤销这个许愿。

“我不是来许愿的。”影山隔着一段距离,在风摇动的月影中看向了青色石砌的神像,“依靠神明什么的,我不需要。我只是来做决定的。”

至于是什么决定,他想在狂奔而来的路上、踏入这座神社的前一刻,他就已经想好了。

“影山?”

下山的时候影山在街边的便利店前遇到了日向,对方穿着一身普通的家居服、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装着糖果和蛋糕,像是临时出门。

“你怎么在这啊?我以为你早就回家了?”日向上下看了看他,发现他还穿着在学校时的衣服,“你这是去哪了啊?”

他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去了哪:“跑步。”

“哦。”日向点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抬了抬手上的塑料袋,“我是被小夏使唤出来买零食的。”

叮咚。旁边便利店开门的使唤发出几声响动,暖色的灯光笼着他们俩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就这么相顾无言地沉默了几秒。

“影山家离这里还有段距离吧?”日向先开口,指了指前面的道路,“前面有公交站,我陪你过去?”

于是他们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这场景和放学时他们一起回家的样子像又不像,此刻他们没什么别的话说。

“其实是因为我今天告诉你的事情吧?”日向的声音有几分笑意,弯着眼睛看了过来,“我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你竟然真的去了。”

“嗯。”

“那你许愿了?”

“没有。”

日向笑出了声:“这么晚跑过去,还以为你一定会许愿呢。”

“我没有愿望需要实现的。”影山说。

“也是。”日向侧头,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向他,“你想要的已经实现了吧。”

他指的是什么,影山很清楚,但这种话却只是让他更加煎熬。

“不。我以为是,但是我错了。”

他们走到了公交站牌下,夜风凉凉地吹干了影山刚刚上山时的汗水。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就看见不远处的灯光靠近,是公交车即将停靠入站。

“影山也会出错啊?”日向看着驶来的车灯,偏过头时被刺眼的光晃了晃眼睛,没能看清楚旁边影山是什么表情。

“我错过很多次。”

日向在他上车前听到了这句话,他手里的塑料袋被公交车驶过带走的气流吹得啪嗒作响。

他说不清楚,只觉得胸膛里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第二天的时候,影山主动带着便当盒来找日向吃饭。

影山很少这么做,他们虽然早上一起到体育馆、部活时间也都待在一块、甚至于回家的时候也一起走,但他们仍然归属于不同的班级,在午餐时间鲜少特意见面——除非是临近考试,他们会坐在一起誊抄谷地的笔记。

而影山这天却提着自己的饭盒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日向的班级,然后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日向对面。

“哇,你把人都吓跑了。”

本来要和自己一起吃饭的前桌同学看见了影山后对着日向比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脚底打滑地飞快换了个位置。

“为什么要突然找我吃饭啊?”日向打开饭盒,“有事要说?”

“不是。”

影山也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犹豫了下从格子里夹了一块鸡蛋卷,伸手放进了对面日向的饭盒里。

正在咀嚼的日向忽然被定住了,呆愣地看了看饭盒里的鸡蛋卷、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影山,仿佛面前的画面是从什么不真实的场景里嫁接过来的,有点不敢确定这是不是真实发生的。

“世、世界末日了吗?”

“才不是啊,笨蛋。”

影山没别的表示,只是低头开始沉默地吃饭。练习排球、写日志,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日向见过他的认真的样子,不过没料到影山连吃饭也这么认真。坐得笔直地将便当端正地摆在面前,握着筷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夹菜、咀嚼,没有多说一句。而刚刚那个被送出去的鸡蛋卷,对于他好像来说没有发生一样。

这情景日向没预想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需要说点什么吗?应该道谢?还是当作没看见?影山希望是什么反应?反应过度的话会被骂吗?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忐忑地从自己的饭盒里夹了一块被切成兔子形状的小香肠,放进了影山的碗里作为回礼。

果然,影山沉默地夹了起来,立刻就吃掉了。

“你为什么来啊?”这个问题刚刚影山就没有回答,日向只能再问一遍。

“我想让你重新喜欢我。”

“啊?”

影山飞雄不愧是影山飞雄,就这么随意扔下一颗炸弹,差点让日向被嘴里的花椰菜呛住。

“你、你。”指着影山你了半天日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说了啊,想让你重新喜欢我。”影山认真地看着他,“我问了一下同学该怎么做才能让人喜欢自己,他们说的我都听了但好像没什么合适的,所以我就综合了一下然后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首先得一起吃饭。”

日向被这坦率得有点过分的直球吓了一跳,不自在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奇怪了。”

如果是几天前,他可能会高兴得不知所措吧。

但那是他许的愿、是他想要的结果。日向没有后悔的理由,即使感觉像是被薄薄的一层雾包裹了全身,行动如常却总觉得视线遮挡、不得脱身。可这也都是他的要求,总比那些他现在只能隐隐约约记得的、有关于恋爱的苦楚感受要好得许多吧。

真希望影山不是认真的,日向在心里默念,因为如果是认真的话,那之前的那些又算什么呢?

日向也低下了头,嘴里的食物好像嚼不出味道,吞咽只是出于本能。他想抬起眼睛偷偷看影山在看什么,但是视线只是上移了零点几毫米就扫到了对方规律移动的手,然后视线就又被他拉回了自己饭盒里的白米饭上。

到底一切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世上真有如此灵验、如此玄妙的事情吗?他后来问过一些常去拜访那座神社的人,许愿者似他这样灵验的,似乎并没有几个。

偶尔,他也会想。是不是其实根本就没有神灵。

那些看似被抽离的感情是否根本就不是来自神仙显灵,而是他自己悄悄地、自欺欺人地假装将其埋葬,然后胆小鬼一样把那一部分柔软的自己蜷缩在龟壳里,谎称自己是受神仙影响。

太过直白的影山让他不习惯,比起往常来说更麻烦了。他把自己的脑袋埋得更深,准备从此以后面对影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百分之百的小心,千万不能让对方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发的什么烂球!”影山钳住他的脑袋,把日向压得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日向躲开他的手还手过去:“痛死了啊!”

旁边路过的月岛看见他俩又开始了打闹日常:“这对怪人又复活了?看来又要继续忍受幼稚儿童的打闹了。”

“有什么不好?他俩都恢复活力就好了。”山口松了口气,“之前真让人担心。”

“现在才应该担心啊。”月岛皱着眉避开,生怕自己被这两个人沾上。

练习结束之后轮到影山和日向俩值日,负责打扫用过的体育馆。拉着拖把奔跑在木质地板上来回擦干净,然后在夕阳余晖中拖着垃圾桶去倒在了回收站里。

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他们俩一人拖着个大垃圾桶往回走。

日向觉得这倒是一个询问的好时机,他今天其实已经憋了一天的话,但是在其他人面前总是问不出口。

“那个,影山。”日向斟酌着开口,“你今天说的是认真的吗?就是中午说的那些话?”

“当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日向更疑惑了:“真的吗?除了中午一起吃了饭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你还不是今天在训练的时候骂我了。”

按照常理来说,这应该不是对待喜欢的人的态度吧?日向想起妈妈爱看的电视剧,里面的人在一起都充满了甜腻的你侬我侬和粉红泡泡。

“本来就没什么不同。”影山用手拍他的后脑勺,“而且排球很重要,我不会因此就不指出你的失误的,只会说得更多!”

日向眨了眨眼,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喜欢,是什么样的?

他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这遥远的感受像虚无缥缈的雾难以捕捉,这种怎么也冲破不了桎梏从迷茫中脱身的感觉,像是梦中行走却一无所知的人,在不合逻辑的场景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喂,影山。”

日向停下脚步,转身郑重地看着影山,对方也顺着他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日向竟从他脸上看出些忐忑。

“你能和我一起,再去一次神社吗?”

 

日向没有骑车,和影山一路步行到了神社。

天边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将要散尽,际线交汇处的青灰色和橙红色没有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反而被云层晕染得重叠了几缕色彩融成一片。

“这里。”

他们一起走了进去,神社里仍旧空无一人。

影山问他:“为什么到这里来?”

蝉鸣剧烈得吵闹,温度还未褪去的户外仍然保留了积分灼热,影山看见从日向的额角滑落一颗汗珠,经过他眉骨顺延而下时好像掉下一颗眼泪。

日向走近了几步,蹲在神龛前静静凝视着那尊石像。石像前的花瓶里已经不见了狗尾巴草,瓶内也没有清透的水滋养植物。

“影山希望我喜欢你吗?”日向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这样吗?”

影山点点头。

日向颇有几分无奈地撇了撇嘴角:“为什么不早点说?”

“对不起。”影山道歉,看着日向的表情有点摸不准,“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日向双手合十,“我是来这里撤销愿望的。”

他将要闭上眼睛重新许愿,太阳此时也垂落天边收敛最后一缕天光。

就在日向阖眼前,影山伸出手将他拉住,几乎是提着他站了起来。

许愿的日向被打断了,太阳已经沉默在了天边。

“干什么啊——”日向被吓了一跳,胳膊还被影山钳在手里,随着对方力道越来越大时他终于吃痛得缩了缩脖子,“好痛!”

“不需要撤销。”影山放开了他,垂着眼睛看向了那尊慈悲的、沉默的神像,“不要这么做。”

日向还以为这是影山想要的:“为什么?”

天空敛去黄昏暖色,晚风如期而至,摇动着树木沙沙作响。
“因为我喜欢你。”

影山的眼睛在夜色初升的淡淡光芒中看起来竟澄亮如洗,他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明明确确是说给日向听。

“我喜欢你,也想让你喜欢我。但是这和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影山此刻终于感到了自己笨拙的语言难以将心意述说清楚,可此时他想需要说得多么动听,只要是他深思熟虑的、发自内心的表达就可以。

“你之前说喜欢我,但是因为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所以你不再喜欢我了,不管是因为神明也好、许愿也好、还是别的什么,这些都无所谓。”

影山的脸有些红,日向想起了他偶尔在学校里见过的那些红着脸告白的、紧张又忐忑的同学们,原来那个影山在这种时候其实也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但是你之前喜欢我了很久,所以不用说撤回愿望什么的。”影山垂在身边的手捏得紧紧的,被修剪的短短的指甲也划得掌心生疼,“这次换我喜欢你很久,这是我的感情,你不用回应也可以。”

日向从没想过会听到这些话。他想起自己来到这座神社的那一天,日光沉重而晃眼,和此时轻飘飘地垂洒的月光大不相同。

他搞不清楚,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从那一天他脱口而出告白后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场景像是从记忆的存储器里被翻倒了出来,然后闪动着从那深沉的迷雾、纠缠难解的束缚中破碎,只是被这简单的几句话、几个眼神就拉扯回现实的回忆中。

或许此地真的有神明应验。日向想。只是应验的不是那个被口头许下的愿望。

“那如果,我继续不喜欢你呢?”日向问。

影山走近了一步,捉住了他刚刚合十后又被分开的手,拉着他靠前,几乎只和影山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

“那我也会继续喜欢你,才不会去许什么愿——你懂吗,呆子。”影山的手心很烫,日向下意识地想抽回却又被捉紧,“喜欢怎么能够轻言放弃呢。”

他们紧紧交握的手就在胸前,距离两颗心脏不过毫厘。

日向感觉到自己胸膛里的跳动忽然剧烈,热血泵至全身让他有些飘飘然,而回响在耳边的究竟是他的还是影山的心跳,此刻也已经分辨不清。

咚咚。咚咚。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再次许愿。

影山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睛还盯着他,脸上的淡红色还未褪去,甚至往耳根逐渐蔓延。

影山从对方的神色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我说完了,你呢?”

呼吸太近、心脏太吵,日向的脸上立刻被染上一片红晕,耳朵和胸膛一同发烫。

不好。日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