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1-09
Words:
9,121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28
Bookmarks:
2
Hits:
322

【阿里/T. E. 劳伦斯】一弹解千愁

Summary:

“看起来无论以这种方式,还是那种方式,他所能做的都只是加速劳伦斯的死亡。
阿里抬起脸,星光像密集的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脸上。”
劳伦斯在抵达大马士革前受伤死去的what if故事。无论是在他死前,还是在他死后的漫长岁月里,阿里都面临着残酷的抉择。

Notes:

注:本文对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的中东历史的陈述仅代表文中人物视角,不代表作者的个人看法,而且所能写的内容受限于电影设定和同人的有限篇幅,如有冒犯很抱歉。

Work Text:

灾祸发生的那天阿里比平时更心不在焉。这是他跟劳伦斯一起炸的第79座铁路桥了,如果炸桥成功,他们就能切断从德拉到大马士革的铁路线。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已经不再在劳伦斯身边。在塔法斯村那场屠杀以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交谈了。
炸药早已埋好,远方终于传来火车尖锐的汽笛声,然后绿色的信号弹拖曳着长长的光尾划过黎明前的天空。与以往一样,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撕裂开天地,机枪手从旁掩护的急速扫射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响声,一节车厢直坠入桥面被炸开的裂口内,被炸得头晕目眩的土耳其士兵从火车上纷纷跌落,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从爆炸的黑烟中坚持还以颜色。像每次在这种行动中一样,最开始看起来不过是纯粹的混乱,然而只要每个人都坚持各司其职,而且没有遇到额外的坏运气——
“谢里夫,谢里夫阿里,”有人在叫着他的名字,“El Aurens中枪了。”

他们不得不顶着土耳其人的还击提前撤退,因为必须把受伤的人拖到安全的地方。阿里颤抖的手扯开劳伦斯迅速被血染红的白色外袍。如他的猜测一样,枪伤是在腹部。劳伦斯的护卫队成员们互相交换着目光,有人摇了摇头,但所有人都沉默着。
良久,终于有人说:“在火车爆炸前一秒,我看到有一排枪管从车窗里伸出来。土耳其人不是完全没有准备的。”
完全没有准备的人是我,阿里想。在他纷乱的思绪里,他想到引爆器是如何撕开了法拉吉的肚皮;又想到劳伦斯说只有一颗金子弹才能杀死他,但那是在德拉以前。
那是一段幸福的日子,他们像生活在神话史诗里,而非二十世纪。
有人说:“他不能骑行了。”言外之意是:现在他只会拖累大家。
又有人说:“可我们也不能把他扔在这里。”
就像扭到脚不再能走路的骆驼只会在头上挨一梭子子弹——阿里成长在沙漠里,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残酷的逻辑。但是此刻他只是想,我还完全没有准备。
“阿里,”受伤的人挣扎着想要挨近他,但这个动作马上让他痛呼出声,“你可以那么做的。我想让你那么做。”
泪水充满了阿里的眼眶,“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劳伦斯说:“可以这样想,你所杀死的只是El Aurens,就像你自己说的,你所创造的生命,最后你也把他带走。”
他的声音穿过阿里的泪水,像穿过雾气一样,听上去平静又遥远;阿里不知道自己感到的更多是悲伤,还是愤怒。“那在El Aurens之前的你呢?”
“劳伦斯上尉吗?有时候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否真实存在过。”
但阿里最初爱上的正是那个还没来得及脱下卡其军装的劳伦斯上尉;或者说,他爱上的是劳伦斯刚刚开始被沙漠改变时的样子。或许的确是他的爱创造出了El Aurens,而现在这爱消失了,或者至少是发生了变化。
他的心违背了他的意愿,他仍然在爱着他已经不再能尊敬的东西。
“劳伦斯,你怎么能让我做这种事,”他用谴责的口气说,但猛然收紧的喉咙让这句话的结尾几乎变成了一声呜咽。
我爱你尽管发生了那一切。我追随你尽管我本该掉头而去。但他无法离开,因为同样是劳伦斯的爱创造出了现在这个阿里。
“啊,可是这种事我做过好多遍了。总有一天别人应当替我做吧,”英国人用抱怨的口气说。这个人从来不会从别人的角度考虑。也可能到了这个时候,不像劳伦斯那么任性的人也会停止为别人考虑了。
“我只是想说……”阿里费劲地寻找着合适的话,“再多忍耐一会儿。我们可以一起上路的。我知道你很擅长……”
我知道你很擅长忍耐。他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是最残酷的话还是最温柔的话。多半是前者。但在战场上残酷和温柔很快就已经意义颠倒。最好的人死去得最早。可能他们也是最幸运的。
劳伦斯短暂地闭上了一会儿眼睛。阿里不知道他是在设想一起上路的前景呢,还是沉浸在某种情绪里。也可能他只是在掂量着自己的疼痛,在感受它,和揣摩着自己的极限。
“好吧,”他最后这样说。

“从德拉骑行到阿兹拉克城堡只需要不到一天时间,”阿里安抚和他同骑一匹骆驼的人说(什么时候他还用同样的哄骗口气说过相同的话来着?)。他们已经骑出相当一段距离,激战中的德拉铁路线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只零星还从地平线上传来沉闷的隆隆炮声。
从身后没有传来回应。但劳伦斯的双臂仍然松松地环抱着他的腰,所以可能一切都好。
不,一切都很不好。一路上伤者紧贴着他后背发出的痛苦呻吟,透过他的身体断断续续地传来,不断提醒着他,这是他为他们两人做出的选择。这呻吟在最可怕的时候还会转变为哀嚎,一种更像是垂死野兽而丝毫无法让他联想到劳伦斯的声音,这让他想起他最初在内夫得沙漠是如何把干渴致死的人的死法讲给劳伦斯听的:即使最勇敢的人也会很快变成只会喋喋不休呻吟抱怨的疯子,直到太阳杀了他。
再后来劳伦斯忽然安静下来,大概是在骆驼颠簸之中终于疼昏了过去。这真是谢天谢地,对他来说,也是对所有人来说,因为呻吟和哀嚎已经让同行的其他人感到不耐烦了。
然而背后的一片寂静让他感到很不习惯。劳伦斯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他想要回头察看,却又不敢。他想起劳伦斯给他讲过的故事,关于那个去地狱寻找自己妻子的吟游诗人和王子,只要他企图回头去看她的脸,她就会从他身后消失,重新回到地狱。
这是残酷的捉弄,他想:可能无论那个不幸的人是否选择回头,他都再也不会看到她的脸了。
九月午后的日光仍然炙热,一只秃鹫在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懒懒地低空盘旋着。海市蜃楼在天际随热浪抖动,影影绰绰地现出几个圆顶,只不知道是寺院、宫殿、浴场还是坟茔。他努力不去想这些不祥之兆,而是让自己去回忆前方的阿兹拉克,回忆那些在德拉之前的最后的幸福时日,当北风呼啸的夜晚他们聚集在城堡里劳伦斯的房间煮咖啡讲鬼故事,或者当他睁开半梦半醒的睡眼,看到炉火未熄,而劳伦斯,脸被火焰映得红红,仍然对着一本书,也可能是笔记簿;可是阿兹拉克在此刻就像海市蜃楼一样遥远,一样不真实。因为此刻劳伦斯的体重正沉重地压着他肌肉酸痛的背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长袍在腰背部位已经浸得透湿,质地变硬和下坠,而他不知道那正浸透他长袍的是劳伦斯和他自己的汗水,还是劳伦斯的血。尽管在出发前他已经把劳伦斯的白色外袍撕成条状,权且充当绷带,尽力地在腹部的伤口处扎紧过了。

在晚星下的水井边他们停下来让骆驼喝水。阿里不耐烦地催促所有人,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有一两个人大着胆子提出在星光下连夜赶路很容易迷路;但更多人只是沉默不语,与阿里和阿里的暴脾气保持着距离。但阿里无法阻止他们轮流来看昏迷不醒的劳伦斯,这场景就像他们已经向一个死人致意过了。
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他最早是从劳伦斯的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些肉眼无法看到的星座,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密密麻麻,像一簇簇银色的蜂群。“人们会测定每一颗星星的方位,并且给它们命名。一旦我们知道了所有的星星,那么也就不会再有夜晚了,”英国人说。
“你们只看得到星星,却看不到星星背后的神,”奥达反唇相讥道。他很看不惯年轻人们挤在英国人的玩具周围争先想要一观的样子。
“我们只是想要穷究天地的尽头,奥达。”
“可那就是想要成为神了!”
阿里当时心想:可是我们早就知道了神的存在,和祂的名字,我们所不知道的是天上所有的星星。
可是事到如今,天上所有的星星对于不再信神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虽然劳伦斯一开始曾经对他隐瞒,但后来告诉了他实情。英国人不信仰他们自己的上帝,正如他不信仰安拉。而如果不再有神,那么当你死了,对你来说那就是夜晚。
如果劳伦斯死了,那么对劳伦斯来说就是夜晚。如果劳伦斯死了,那么对阿里来说也是夜晚。
他在长袍腰间摸了一把,触手粘腻,被浸透的布料已经板结。是血。
看起来无论以这种方式,还是那种方式,他所能做的都只是加速劳伦斯的死亡。
阿里抬起脸,星光像密集的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脸上。

劳伦斯正在逐渐醒来。这仿佛是一个被拉长了的过程:在刚刚醒来的那一刻,没有任何身体疼痛,他几乎是完全平静与安适的;然后他就忽然加速坠落进了一个像无限深的楼梯井一样的地方,同时疼痛像震耳欲聋的喧嚣一样涨满了他的头脑。那就像一出大戏结束,拆除舞台布景的工人正在用锯子和锤子忙活时发出的声响一样。大幕正在着火,布景正在变成劈柴,观众们四散离开,最后的台词怎么也想不起来。一声久久回荡着的尖叫令他的鼓膜轰鸣,那很可能是他自己发出的尖叫。
然后,就像一个笨拙的骑手千方百计想要不被自己所骑的马摔下来一样,他也努力想要驾驭住这种痛苦的浪潮。对痛苦的抵抗似乎比痛苦本身还要更加令人难以忍受:许多次他都想要放弃了,让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如同一片脆薄易碎的落叶,被滚滚而来的黑暗的浪潮卷走。对于那个古老的故事,人们都只看到俄耳甫斯的一面。可有人问过欧律狄刻她真的想要回到阳间吗?
他爱过这片土地,可从来没有爱过人。他爱过一个人,因为他把这个人想象成这片土地的化身。好极了,现在他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地方了。
他的自我控制似乎在恢复,因为一部分疼痛已经逐渐转变成背景音,而不是始终在舞台前景发出令人发疯的吱吱嘎嘎咣咣当当。也许他已经习惯了疼痛。也许他的伤势正在好转。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但不管怎么说,他好像又能思考了。

在醒来以前,可能是因为失血造成的持续的口渴,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阿兹拉克——但又不是现在的阿兹拉克,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绿洲。在他的记忆中,阿兹拉克用它的草色青青抚慰着旅人疲劳的眼睛,让第一眼看到阿兹拉克的阿里发出激动的喊声,把脸深深埋进那青草丛里;然而在这个梦中,绿洲消失了,水源干涸了。枝叶兀自瑟瑟作响的棕榈树,迎向天空的一人多高的青青芦苇,仿佛源自旅人梦中的潺潺流水,藏身在树丛中胆怯地啼鸣的水鸟,还有那无处不在的静谧,这些使阿兹拉克成为阿兹拉克的一切,在他的梦里全部都消失了。黑色小盒子般的汽车排成长队在蜿蜒的柏油公路上爬行,公路将绿洲一分为二,如果这里还能叫做绿洲的话。因为大片大片的水泽和池塘全都不剩涓滴,裸露出板结开裂的黄土。这片曾经青翠的土地变得像个空空如也的已经开裂的杯子,在无水可饮的杯底积了一层尘土,嘲弄着他干枯的嘴唇和肿胀的舌头。加油站取代了鸣禽栖身的芦苇丛,不再有鸟声,只有附近的军用机场发出昼夜不停的轰鸣。
你们英国人带来了什么?
一个声音问他,这个声音听上去很是熟悉,在梦中却又叫不出名字。
但无论他在梦里如何努力,他都无法看到大马士革。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的大马士革。就像烧焦的地图不再有上半段,夜空中不再有北极星,星光被笼进了一层血色的尘雾。
他想,他再也无法抵达大马士革了。

在阿里给伤者更换过绷带以后,他们重新上路了,沿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溪水走向阿兹拉克的方向。他和劳伦斯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夜晚;在银色的星光照耀下,铺满鹅卵石的浅浅的河床望过去就像是撒满碎石的铁路路基,在他们的羊毛斗篷上挂满了露水。那些黑夜里他们两个永远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仿佛并肩面对沙漠万千星辰。只不过现在他们要走的是一条回头路,回到那个不曾有劳伦斯的世界里去。
劳伦斯已经不再有从背后抱住骑手的力气,阿里只能用绳子把他拴在自己身上,免得他从鞍背上掉下来。
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分,他们停下来点燃篝火和煮咖啡。洗脸时冰凉刺骨的水,清晨第一杯滚烫的黑咖啡,加了糖来抵御寒风,营地里的祈祷声和磨咖啡豆的声音,这些他从未觉得有任何特别,直到他开始透过劳伦斯那双外人的眼睛去看待这一切才觉得新奇。那双色调浅淡的大蓝眼睛在最开始总是惊奇地凝视着这一切,然后又因为不想显得大惊小怪,而在被阿里逮住以前就迅速地移开目光。学习贝都因人生活方式的劳伦斯就像是个学习走路的孩子;而跟着劳伦斯学习英国人的儿童读本的他自己也不过是孩子。孩子们迅速地长大起来,超过了那个用爱孕育他们的人。
在等待重新上路的这段时间内,他在劳伦斯身上盖上了毯子。在他把毯子掖好的时候,一只手在毯子底下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劳伦斯的手。他们还是恋人时会这样偷偷握一下对方的手;从前这种行为总是让阿里在胡髭下藏起一个微笑。此刻他也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容一定同时混合着抽鼻子和眼泪。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来评判他们的握手是否过分长久了。
“对不起,我只是做不到……”最后他就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是我的错,在塔法斯的事以后,我还以为你会想要某种对我的……”劳伦斯似乎也不再能找到合适的词了,“报复?不,应当说是惩罚吧。我以为你会想要的,我想错了。”
现在他该说什么,该说劳伦斯已经得到他想要的报应或者惩罚了吗?阿里记得在塔法斯村被狂怒的阿拉伯人割断喉咙的土耳其伤兵,记得他们被洗劫一空的尸体是如何互相撑拄着的。他也记得那些已经垂死但还活着的人是如何靠着墙坐着,向路过的他乞求怜悯,但在看到他阿拉伯人的脸庞时又绝望地把脸转开的。
他的心几乎要硬起来,但他的泪水也在同时溢出了眼眶。有些话是你不能对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说的。
“不要在意那些了,劳伦斯,在沙漠里流干的血远比你所能想象的要多。”
伤者发出咯咯的笑声,大概是牵动了伤口,因为毯子下的那只手像钳子一样攥紧了他的手:“你听上去就像奥达在说话。”
“老一辈人都会这样对你说的,”他承认道。
“我已经得到我的报应了——承认吧你在想这个——我的债已经还清了。我应当在意的,我也曾经在意过,但现在我就只是不在乎了。”
“别这样说话。如果你这次没有死掉,我会用你说过的话嘲笑你的。”
“也许这还不算是还清。要像古代波斯的拜火教徒那样,尸体被秃鹫啄食到只剩下白骨,然后这白骨也被丢进枯井里,被石灰或者硫磺化掉才好。最后雨水会冲走最后一丁点儿属于我的部分,只是在那些荒漠里,等待一场雨要用很久很久……”
“如果你尚且如此恨你自己,那么爱你的人该如何自处呢?难道要他们也唾弃和遗忘你,你才会满意吗?”最后他只能作出这样的回应。
将死者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也可能是疼痛扭曲了他的脸。“可是不,阿里——我是希望你爱我的,你不知道到什么程度。有时我确实想要你忘掉我,就像我不曾来过。可有时我又想要你永远记得。如果你将来写回忆录,或者为这场战争中的死者树立纪念碑,我想要你到那时也会记得我的名字。我想要你记得,我曾经那么努力想要给你大马士革……”

在大马士革之后,一定会诞生某种东西,他听到阿里这样说。我们会并行骑马进入大马士革城,拥挤在阳台上和路两边的人山人海会向我们抛撒玫瑰花瓣和泼洒玫瑰水,他们会在欢笑和哭泣的间隙反复呼喊我们的名字。El Aurens的名字!但尽管听到所有这些描述,他仍然无法在脑海中看到那个大马士革。他一定是逐渐又失去了意识,因为他再浮上意识的黑暗水面时,在眼皮后面能感觉到红色的光,太阳应当是已经在沙漠里升起了。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力气挣开眼皮了。
一张熟悉的嘴——黑暗、甜蜜的嘴——覆上了他的嘴唇。他的两片嘴唇早就因为干渴而粘在了一起,但现在它们被撬开了,同样黑暗和甘甜的水流流进了他的嘴。水流只是涓涓细流,但他却仿佛要花费全部力气才能成功吮吸和吞咽下去。他们的嘴唇像在黑暗深渊的边缘那样接触。就像在他的体内已经只剩下黑暗可供啜饮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海市蜃楼的边缘飘浮,像一束黑色的火焰。
大马士革的葡萄……是酸的,从他的脑海里模糊地浮现出这段记忆。像一个不祥之兆。
在最后的时刻他徒劳地寻找一句话,一句说出来就会让他被永远铭记的话,可是这句话从他的唇上被夺走了。他变得就像一个遗失了钥匙的黑洞洞的锁孔。墓穴的大门轰然合上了。

在尚未抵达阿兹拉克前的沙漠里,他用宝贵的清水清洗了死者的脸和手。曾经闪亮的金发已经变成了沙色,但这是无法可想的。风霜磋磨的面颊在被擦洗后重新变得红润。蔚蓝色的大眼睛茫然地张着,除了天空以外它们不再映出任何东西。阿里抗拒着最后一次在那双眼睛里望见自己的冲动,将它们合上了。
死者的两只手松松地在金色匕首上方交叠着。不介意指尖被火灼烧的手,日常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粗心擦伤的手,阿里曾经亲吻过的手。此刻这双手只是显得分外沉重,像死亡以它的模子浇铸的。
他用他曾经赠予死者的白衣紧紧缠裹住那具尚未变得僵硬的躯体。曾经看上去可疑地像是婚服的白色,此刻却像是得体的尸衣,只是在腹部受伤的部位有一大片黑红的血色洇染开来,在阿里已经变得机械的头脑里,这是又一件无法可想的事。
在重新裹好白色头巾、系好金色箍绳以后,死者的面容看上去很是平静。考虑到死亡带来的是疼痛的终止,那可能几乎是一种幸福。
“我的灵魂在一千年后也会记得你,”他说,“但别人不会认出我们的爱,因为他们不会理解。只有你能听懂我要说的话。我会铭记你的白昼与夜晚,你的理性与疯狂,你的真实与谎言。我同样会铭记在心,你曾经是那么想要成为我们的一员,最终你失败了,然而这并不是你的错。也许你其实已经成功了,用你的血。你说你的名字如同写在沙上;可哪怕是那正从沙上拂去你的痕迹的风,它也在悲伤地低语你的名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只是沙漠里一个小小的孤影,你眼中的我想必亦如是。只有我真正曾经与你同行;也只有我知道你孤独到了何种程度。后来你独自走进了一条黑暗的河流,那时你连我也舍弃了。那时我就知道我将失去你,但我未曾料到最后会是以这种方式。然而我本该料到的:我们在阳光下杀人,却从来只在黑暗中亲吻。我划着一根又一根火柴,为的是看一眼你的脸。火光照亮你那警觉而又沉迷的表情,像沙漠里的狐狸在与猎人面对面时,想要逃走又想要留下来迷惑对方的表情,而你是不会逃走的。我怎可能忘记你呢,如果我甚至无法应你的要求杀了你?你告诉过我有一句英文诗,每个人都在杀死他的所爱。但那不是我;如果我忘记了你,那就是我听凭你被杀死第二次。”

在阿兹拉克绿洲,有一块墓碑说(我们不完全确定这是否就是那个劳伦斯的墓碑,因为姓劳伦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在沙漠中经历了长途跋涉的人,却在抵达绿洲前死去。”
再后来,随着绿洲的消失与城镇的改造,连这墓碑也不见了。
“哪个劳伦斯?”在巴黎和会上被英国记者问起旧事时,属于阿拉伯代表团的、哈里斯部落的谢里夫阿里这样说。
面对记者惊异的表情,他又补充了一句:
“请原谅我。这片土地上来过那么多英国士兵,实在是很难分清楚他们每一个人。”
“可是,我听说你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你真的认为,在从麦加到耶路撒冷、从开罗到美索不达米亚都只存在殖民地而非独立国家的时代,一个阿拉伯人有可能和英国人成为朋友吗?”
英国记者张口结舌。他有一张和布莱顿上校相像的忠厚老实的圆脸,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堵得这种人说不出话来,是有点让人觉得过意不去的,但这种事就算是劳伦斯本人也很喜欢干——阿里叹了口气。
“在你们英国人看来,一个阿拉伯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受到你们轻视的;但一个英国人穿上阿拉伯人的衣服,忽然间你们就只能看到他一个人的存在了。事实是,有很多英国军官在埃米尔费萨尔的起义军里服役,劳伦斯只是其中的一个。从我们阿拉伯人的角度看,他最大的功绩只是协助传扬了我们埃米尔的名字。”
“但他是为了你们的事业而死的——”
“这是真的。等到我们有一个独立的国家时,他会得到来自我们国家的感谢。”
阿里想,如果劳伦斯还活着,大概也会说,他确实学会了如何讲政治家的语言;劳伦斯大概还会继续评论说,政治是一门卑下的手艺。然而政治也是争取权利和实现正义的工具,那些天然就拥有这些东西的人是不会懂的。

时光流逝,他不再提起劳伦斯的名字,渐渐地也就不再有人来问他。用爱建起的宏伟纪念碑坍塌成几段,再也无法看出那原来究竟是一座象征凯旋的拱门,抑或是一座连接异地的桥;再过一千年,或许会有考古学家去拓写碑上那已被风沙侵蚀的铭文。他不得不亲手推倒这纪念碑,因为英国人欺骗了他。欺骗了他们。
当然,他并非不明白事情何以至此。劳伦斯以为只要他们打下了大马士革,一切殖民者关起门来订立的密约都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变成废纸。可是他赌输了。他们赌输了。
他们的事业在大马士革分崩离析,在巴黎和会丢尽颜面。有时候为了鞭策自己,他刻意让自己去回想从前劳伦斯愤怒的样子,当他失望于自己、阿里或者阿拉伯人做不到某件事时的样子。“我没有算上我自己。”“我没有算上别人。”又或者在劳伦斯心目中这三者的意志是一体的,他不能允许其中发生任何偏离。那种愤怒接近于神灵,永远认为你做得不够,永远催促已经力竭的你再往前走几里地。神灵不接受普通人也能成就的事功,神灵只接受也只创造奇迹。
即使他想要忘记死者,死者也不会忘记他;已经被践踏过和沾上唾沫的金色圣像仍然露出凄凉的微笑,像在挽留改宗的信徒不要那么决绝地离去,因为无人祭拜的神像只会回归无一物的尘埃。如今看来,劳伦斯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民族主义是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思想;但它又是排他性的,它一旦被唤醒,就不再会接受任何外人作为自己的先知或英雄。他想要问:你是因为先是假先知和伪神,所以才被信徒抛弃?还是因为你被信徒抛弃,所以才成为假先知和伪神的呢?但死者并不回答,只是苦苦哀求说,阿里,以爱的名义,你发过誓。于是他偷偷藏起他的珍宝,如同藏起他的耻辱;或者他是偷偷藏起他的耻辱,如同藏起他的珍宝。他将这爱藏在地板下,抽屉里,暗龛中,这爱在他的一生中将他超拔到最高,也让他跌落到最深。他在祷告用的秘龛上画下笔划繁复的咒语,禁止那被放逐的伪神再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以爱的名义将那尊既背弃过他也遭到他背弃的神灵闭锁在这一方小小的祷告龛之中。
他不算背誓,因为他不曾忘记。他也背了誓,因为他公开否认了爱人的名字。或许你没法否认你不爱的东西,因为那样容易的否认是没有意义或分量的。最终每个人都在杀死他的所爱——
在他们骑向阿兹拉克的那漫长的一日一夜中,死者拖了尽可能久才在最终精疲力竭后死去;而在死后,他也一样留恋盘桓着不肯离开。被爱的人洞悉爱者的一切弱点,就像沙漠植物能觉察到一切隐秘的地下水源。连墓碑也消失了的坟墓,却在荒漠里蔓延成青冢;吸收每一滴他不肯宣之于口的爱意,在沙漠神庙的橙红色废墟上,开出像粉色夹竹桃一样有毒的花。他们曾经在那些红色岩石的峡谷里骄傲地骑行,那里的岩石都是宏伟的纪念碑的形状,橙色的沙子仿佛永远在日出或日落的时分。在那里,时间和虚假的承诺都消失了。那个一骑当先的白衣武士如同船首涂了金漆的胜利女神。

在阿里的余生里,他经常做这样一个梦,几乎空无一物的梦,只有沙漠里的铁轨一里又一里地在他的梦中延伸。梦中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就只是沙漠,铁轨,和龙卷风一样寂寞地旋转着的沙尘。劳伦斯告诉过他这种现象叫做“火之柱”,但他知道那只是尘土。
他想起劳伦斯说的话,关于他希望自己尸骨的最后一点残余也被雨水冲走。于是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场雨——他将承载对死者最后的记忆,直到他自己也停止存在。那时候,只有到那时候,劳伦斯才真的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听说你跟那个欺骗过费萨尔的英国人是好朋友,他死的时候你还为他哭泣。”
“我没有哭。而且不管怎么说,他是为我们的事业而死的。”
“那又有多少我们的人为他的事业而死呢?”
阿里发现自己被问得张口结舌。这些发动政变的年轻人并不是真的想要攻击劳伦斯,他们对他们嘴里“过气的英国骗子”并不感兴趣。他们想要攻击的只是被怀疑是亲英政治家的阿里本人而已。
时间已是1941年;从劳伦斯死后,23年过去了。在1917年的那个冬天,阿里和他曾经沉湎在以阿兹拉克城堡为家的幻想中,然而整整十年后,阿兹拉克成了德鲁兹人反抗法国统治的据点,在食物和药品全都短缺以后,他们又被英国军队出卖和强行驱逐。劳伦斯在阿兹拉克的墓碑,或许就消失在那个时间。至于费萨尔,这位王子曾经与英国人结盟,也从英国人那里获得了一顶王冠,他或许永远不会为此得到阿拉伯人的宽恕,而选择追随费萨尔的阿里也是如此。劳伦斯永远成了阿拉伯的劳伦斯,而他永远是那个与英国人合作的谢里夫阿里。
“那个英国人是在我怀里断的气。那时候我还年轻,我以为凭自己的力量——以及他的意志——就可以把他从死亡之地里带出来。可是真主对他的命运有不同的意旨。一个人愿意为他的战友所做的事,你们这些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年轻人是不会懂的。”
胡髭已经变灰的前首相愤愤地掷下这段话。对于血气方刚的年轻男性来说,指责他们缺乏战场阅历似乎永远是有效的,因为政变者们沉默了一瞬间,然后开始相互窃窃私语。最后终于有人提高声音:
“可是我们马上就要开战了!”
“跟英国人!”
“当初土耳其人说得对。只有德国人才是对我们的土地没有野心的……”
阿里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确实已经不再能跟上这个时代了。真主啊,希望这一切都会有个好结局。
没有人可以自诩为点燃了那名为阿拉伯起义的神圣之火:如此狂妄自大的人,都已经像劳伦斯那样受到诅咒死去了。任何曾经被那火焰的明亮美丽所诱惑的人,所做的都只能是在火上再添一把柴,有时候他们把自己也一起当作柴火焚尽了。只有火焰是永恒的。它焚尽真主的敌人,焚尽不够忠诚的信徒,或许也会焚尽自己。火焰是不可驯服的。没有人能知晓火焰的命运。
当最后那颗处决的子弹来临的时候,它感觉起来几乎就像是他从未向劳伦斯射出的那一颗。

在最后的时刻,他回想起那最后的一晚,他们一行人像送葬的队列,沉默地骑向星空和黑黢黢的群山。猎户座刚刚从群山顶上显露出来;它是以躺卧的姿势升起的,先露出了一边肩膀和一只脚,然后是腰间匕首上的第一块宝石。它看起来就像一个陨落的巨人,但它又是正向天空中升起的。
在那一刻,就像那些群山正在向他走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