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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勋从天而降的时候范丞丞仿佛看到了天神。
南诏起兵别抱，太子领命伐西南夷，兵戈未动，林中瘴气已经放倒大部人马。范丞丞病症尚轻，此刻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把水囊扔进副将怀里，“我去找点吃的。”
他们已经缺食少药，连水也要喝干了。密林里草果溪流都可能有毒，再这样下去，范丞丞知道全军覆没只在早晚。
他其实识得一些药理，前些年跟着魏大勋学过一些，可惜实在不算有天分，南北风物也颇不相同。要是哥哥在就好了，范丞丞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可想哥哥总比想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要好吧。
哥哥成熟可靠，如果是哥哥在这里，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想起魏大勋常穿的衣服面料，凉得像水，滑得像云，摸上去像在摸花瓣。从前他身体没养好的时候，常常感到困倦，荒郊野岭无处安身，魏大勋只好把他捞到自己的腿上。
范丞丞眼前发黑，恍惚间靠上身后的树干，他好像又回到身体不好的从前，但哥哥却不在身边。
这次还会有人救他吗？
魏大勋赶到的时候，范丞丞就睡在树下。红色的蛇沿树蜿蜒，身径两指，蛇信快吐到太子脸上了。
他心里一紧，从地上捡了几枚果实打过去，一颗正中蛇首，另一颗正中太子的狗头。范丞丞没醒，蛇却被他引来，绷紧如蓄势的箭。
魏大勋没给机会，眼疾手快地捏住它七寸，是死是晕都不论，扬手扔进远处的水潭里，又蹲下身去把范丞丞的脉。
活的，范丞丞当然没那么容易死，额头被砸的地方红了一片，魏大勋正担心着，瞥到这又有点忍俊不禁。
唉，他认命地架起太子殿下的胳膊，行军打仗总是如此辛苦。
范丞丞睡不踏实，睁眼时日头还未落。三步外支起篝火，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忙活，闻起来有好重的姜味。
太子大喜，跳起来就要叫哥哥，却不记得自己腰酸腿疼，这会连坐起来都是勉强。他又张了张嘴，吐出口只剩下呼呼的风。
魏大勋已经被他的动静引过来，目光和蔼，满怀关切：“你醒了？”
范丞丞在他面前毫无半点太子殿下深藏不露的城府，对失声的恐慌马上要让他掉眼泪，魏大勋见不得他装可怜，快走几步来捧他的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
哑了。太子说不出话，于是不白费力气，抱着哥哥往他怀里一埋。他长狗鼻子，魏大勋闻起来像他们隐居时屋外的桃花树，桃花树窸窸窣窣地抖擞枝叶，魏大勋拍一拍他的背。
“好了，是不是不能说话了？”范丞丞松开力气看他，悬壶济世的老中医说，“我熬了药。”
岭南道地卑土薄，阴阳相搏，人行其中难免上热下寒，这病魏大勋能治。他猜到范丞丞有话要问，仗着后者不能说话在装傻，专心致志地熬姜附汤。
范丞丞跟在他后面，几次想问哥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千里迢迢之外才是魏大勋捡到他的地方。但他也知道魏大勋是很神秘的，哪怕他们好像做尽了世上最亲密的事。
太子想要的东西很少，他可以为此忍耐，吞下药汤的同时吞下所有不该问的话，转而皱着脸伸着舌头，“好苦好辣。”
“良药苦口啊，”魏大勋头也不抬，从药箱里找出几枚青枣扔过来，“这不就能说话了？”
范丞丞稳稳接住，又听见哥哥损他：“我以为你当回太子会稳重不少，你就不能忍着点？”
“这又没别人……”范丞丞声音弱下来，“哥哥你别叫我太子了，我每次都觉得你还在生气。”
魏大勋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我生什么气？”
该生的气他很早就生完。是奄奄一息的傻子，还是银榜青宫的太子，对魏大勋来说没区别。只是范丞丞瞒他太久，过了气头才觉得也是明智之举，范丞丞是聪明人。
和聪明人相处不费力，魏大勋不跟他回京，范丞丞就摆出绝不强求的诚意。实则他并非心有芥蒂，只是进不了皇城，皇城和他隔着许多道人命。
这人命落不到范丞丞头上，只有魏大勋清点完药箱，陪他一起坐下发呆。太子嗓子还没好全，自然，身体也没好全，在他身边泡出一把软骨头，抱着哥哥的手臂喃喃，“我不是在做梦吧。”
魏大勋摸摸他的头。
他又在花瓣一般的衣料上睡着了，轻轻地，魏大勋在梦里给他唱歌。
携天乐，花丛斗拈，拂霓裳露沾。
迥隔断红尘荏苒，直写出瑶台清艳。
一枕游仙，曲终闻盐，付知音重翻检。
把太子哄睡着，魏大勋安静下来。他许多年不唱这样的歌，欲诉还休，不够洒脱。魏大勋认识的都是很洒脱的人，他们说一不二，说要死，绝不苟活，魏大勋希望范丞丞不是这样。
前朝的将军为他画上人皮，贵妃的遗孀为他偷来肉心，此二人死得其所，仿佛心甘情愿，不情愿的只有魏大勋一个人。
魏大勋还在这里活着，数着性命替他们求一个好结果，作善降祥，随缘济众，积三千功行。
范丞丞无知无觉，只要在他身边就很满足。魏大勋想来想去，长叹一声，跟他头抵着头睡了。
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