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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德罗斯男爵之女——爱丽丝·德罗斯17岁生日前的某一天,一家人共同坐在一起享用下午茶时,她的父母第一次谈及了有关为她订立婚约的事情。
“我的好女儿,那些上门来提亲的先生均是身份地位、家世背景不赖的贵族,我和你父亲也都逐个打听过他们的品性和为人了,绝对是一些可以信任的对象。”
听着母亲的话,爱丽丝慢慢放下了手中沾满奶油的叉子,不自觉地挺直身子认真看向她那和蔼的面容,“别紧张,此次谈话我只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有机会和他们见上一面,彼此先试着相处一段时间。若是最后你有了比较中意的人,我们再接受对方的婚约——不论如何, 我和你父亲都会永远尊重你的意愿,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们说就好。”
“哦……”爱丽丝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随后便装出一副不上心的样子,低下头继续享用着盘子里的那半块蛋糕。她悄悄向旁边瞟了一眼,发现坐在身侧的家中长子——奥尔菲斯仍像往常一样默默喝着杯子里的茶,似乎对他们刚才所说的事情完全不在意,只是在接到父母征询般的目光后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关于订婚这件事她早就有了预感,毕竟其他贵族女性差不多都是在这一时期被父母安排了婚事,成年后便直接出嫁成了太太。但如今当真正要面对这件事时,爱丽丝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论怎样以结婚为目的去接触那些陌生男性让她感到十分棘手和不快。她企图从自己那从小到大一直陪伴在身边的玩伴获得一些鼓舞和力量,可对方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婚姻对我而言也算是一件的头等大事,而他对此居然却一点也不在乎?
这样想着爱丽丝突然感觉心中涌现出了一股没由来的烦躁感,咀嚼于口中的食物也一同变得索然无味。她丢掉了手中的叉子,向父母请示了一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回到房间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她像是置气般保持着这个姿势待了半天,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到来。直到最后她终于忍受不下去了,气势汹汹地冲出了屋内,在位于花园正中央、他们经常坐的那把长椅上发现了正独自一人看着书的奥尔菲斯。
“喂,你真的对此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可是要去约会,要去嫁人了哦!还是和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
她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叉着腰站到他的面前挡住了全部的阳光,见状奥尔菲斯只好无奈地合上了手中的书,抬起头回应道∶“就算我提出意见又有什么用?这可是你自己的事,既然你不想和他们见面那就去跟伯父伯母说啊,他们两个可是承诺会尊重你的意愿的。”
“这、这样不行吧……”爱丽丝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她有些无助地搅动着自己的手指,“毕竟其他的姑娘们都在这个年龄段接受了这种事,如果我拒绝那些人的话一定会让爸爸妈妈感到难堪的……”
“那你就去准备吧,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说着往旁边挪了挪,坐到了爱丽丝所投下的阴影之外,继续将书翻开摊在了膝盖上。
“你……不行,我不允许你这么说!”看着奥尔菲斯这副淡漠的态度,爱丽丝感到十分恼火,同时一种深深的失落感又开始萦绕在她的心头,“哼!那等到你将来嫁——啊不娶了某个素未谋面的陌生贵族小姐后,可别哭着鼻子来找我诉苦!”
她又狠狠地瞪了面前的这个人一眼,随后便愤愤地离开了。一阵微风从身后吹拂而来,其中似乎夹带有那道熟悉的声音∶
“……我吗?他们这辈子都绝对不会找上门来。”
入夜,爱丽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没有睡意,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奥尔菲斯下午面对她时的那张脸庞,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思绪。换做平时她像这样撒娇或是耍点小脾气,他一定会好声好气地在一旁哄个不停,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始终把她晾在一边。
他真的不关心这桩婚事吗?若是出了嫁她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庄园,住进新的房子里,两个人或许也就很难再见面了。一想到那充满了离别和悲伤的未来,爱丽丝不禁裹紧了被子,有些忧郁地垂下了目光。从小到大奥尔菲斯都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在一旁守护着她,如今面临即将分别的命运,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长期以来是有多么依赖这个如同兄长般的存在。
而现在再次想起奥尔菲斯时,大脑里就会出现一些杂乱的声音。
“喂喂,我今天下午可是听见老爷夫人在和小姐商量她的婚事了。”当时在从花园回来的路上,她听到了宅邸门口几个佣人在那边交头接耳,便下意识地向旁边回避了一下,悄悄侧耳偷听起来,“真是没想到啊,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咱们家的少爷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在那悠然自得的喝茶呢。”
“哎?居然还有这种事,听说他们两个明明从小到大关系都那么好……”
“确实看上去是那样,可实际又是如何呢?”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点的仆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她扫视一圈后凑过脑袋跟其他人慢慢讲道∶“要我说啊,他肯定早就在心里乐成了花!”
“他会为此而感到很高兴吗?为什么呀?”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面对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她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咱们家的奥尔菲斯少爷不是老爷和夫人的亲骨肉,而是从过去看守林场的两口子那收养过来的。等小姐嫁出去以后,他肯定会全心全意地好好巴结一下老爷和夫人,讨得他们的欢心。这样一来说不定等到分遗产的时候,他这个养子就能多得到一笔钱!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个陪伴在身边的儿子总比那个早早就嫁出去的女儿要讨喜呀!”
“天哪!你可是真是精明,连这种争夺财产的事都能想明白!”
“多么显而易见啊,像这群贵族子弟们为了钱财而斗得你死我活的事多的去了……”
争夺遗产?这个词爱丽丝还是头一回听说,她绕路从后门回到了宅邸中,满脑子全是这件事,以至于连吃晚饭的胃口都没有。说实话她一点也不认为奥尔菲斯会为了父母的钱财而断绝他们之间的情谊,但结合起他今天的态度和作为,这颗怀疑的种子还是悄然被埋进了她的心中。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会和家人们永远生活在一起,一同成长一同变老。如果说真的必须要让她嫁个人的话……
那么她去和奥尔菲斯结婚不就好了吗,这样就不用离开德罗斯庄园,和大家分开了。
“和奥尔菲斯的婚姻……”一想到在婚礼上,自己身穿洁白的婚纱会被格外帅气的奥尔菲斯拥入怀中,然后当着所有来宾的面接吻……那个场景顿时让爱丽丝满脸通红,她忍不住尖叫一声,将整个身子缩进被子里,心脏不停砰砰直跳。
不行!奥尔菲斯可是她名义上的哥哥,这种事情父母肯定不会同意的……不过说起来,“哥哥”这个称呼她从来没有当面说过,只是在向外人介绍自己的家庭时会这样大致解释一下。
所以说奥尔菲斯究竟对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呢?如果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兄妹,那就只是朋友?是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起的玩伴?
思考着这个不明不白的问题,她不知何时渐渐坠入了梦乡。
与第一个求婚者见面的日子终于还是到来了。在一众男性中,爱丽丝首先接受了那位刚从文法学院毕业的子爵先生的请求。对方关于诗文的才华让她想起了自己家中的这位青梅竹马,或许和他相处起来会比较容易些。
一大早晨起来便要经历一番仆人们的精心打扮,看着镜子中那张被厚重脂粉完全覆盖住、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庞,爱丽丝疲惫地叹了口气。
今天她难得穿上了一套格外正式的纯白色长裙,层层裙摆上点缀着一圈圈蕾丝边和淡青色的蝴蝶结,腰间扎紧有一条墨蓝色的缎带;喉前的双层领结上镶有一颗天蓝的宝石,外衬一件镂空造型的小短衫,再搭配上头顶扎满各色鲜花和丝带的礼帽,简直宛如那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公主。脚底踩着高跟鞋,走起路来裙摆随之飘动,整个人散发出了一种优雅迷人又可爱的气息。
临上马车前她回头再次向站在门口来送别的人笑着招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中并没有那个人的身影。强压下心底的失落,爱丽丝装出一副积极的样子点了点头,努力回应着父母充满期许的目光。
此次对方提议约会的地点居然是田园乡间,这让爱丽丝很惊讶,不过也因此她对于见面这件事开始变得有些期待了,对方能有这种品味说不定会是一个性格淳朴敦厚的人。当马车停下来时,她便看到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青年,看着他伸出到车厢旁边的手,爱丽丝在犹豫几秒后还是礼貌地扶了上去。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绅士风度,在自我介绍一番后于她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主动为她撑起了手中翠绿色的遮阳伞。
而这次约会居然进展得出奇很顺利,两个人一边交谈一边漫步在田园小路上,其中不乏许多有关文学上的讨论,随后便渐渐扩展到了社会上的各个领域。他几乎是无所不知,听着对方谈天说地爱丽丝虽然有些懵懂,但也始终专注地跟在一旁不停点头,原本紧张生疏的氛围很快便在这诙谐有趣的语言中消失了。
一天的时间眨眼间就这样过去了,等到夜幕降临时前来接她的马车准时到达了驿站,看着面前这张温和的面容爱丽丝害羞地笑了笑,两个人在有些不舍地相互告别之后她终于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先生,我们明天再联系吧!您也赶紧早点回去,天色这么晚了路上要注意安全!”看着他独自一人站在漆黑一片的路边,爱丽丝忍不住叮嘱了几句。在马车上她不禁一遍遍地回味今天在约会的过程中所发生的各种趣事和细节,人生中的第一次约会对她而言不得不说是相当顺利和成功的,这也成为了一种鼓励和信心,让她心中原有的不安和迷茫开始一点点地消散。
她一定要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对她寄予殷切期望的爸爸妈妈,然后再将这份喜悦分享给自己最那最好的朋友。在今天的聊天中爱丽丝又学到了不少与文学有关的知识,或许奥尔菲斯会和这位子爵更合得来。
只是当她激动的目光扫过在大门前等候着的那群人时,心中的希望再次落了空。坐在餐桌旁看着身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爱丽丝终于有机会问起了那个人的去向,随后便被父母告知奥尔菲斯一清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城里办事会忙到很晚,明天才能回来。
他到底在忙什么事呢?明明最近都一直待在家里,也没去学校上课……
怀揣着因约会而变得有些甜蜜的心情和回家后的失落感,爱丽丝熬到很晚才堪堪入睡。而第二天当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时,仆人却报告说没有收到任何有关那两个人的消息,这让她不禁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便在快速穿衣打扮后先去了父母的房间。
“不用担心他,爱丽丝,奥尔菲斯好歹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如今会有自己的想法和事务,就让他忙去吧。”一提到养子的名字,德罗斯男爵的脸色总会变得比平时还要和蔼而自信,“并且昨晚我已经派人将回信送去子爵先生家里了,或许联系上对方还需要一段时间——别怕,我的好女儿,你的表现那么出色,他们一定很快就去安排下一次的约会了。”
“知道啦,爸爸。”父亲的安慰总会让她感到一阵轻松,爱丽丝乖乖地点了点头。为了打发这段无聊的时间,她抱着书来到了花园里那把常坐的椅子上,翻看着那些文字却完全进不了脑袋。
她这才意识到奥尔菲斯的缺席对她而言有多么重要,如果他不在身旁,似乎哪怕只是待在家里也没有什么精神。往常无论做什么奥尔菲斯都会陪在她的身边,换做是平时此刻她一定正靠在他的肩头,听他绘声绘色地朗读那些有趣的故事。
“我是否是太过于任性了?只是稍微的分别几天,就感到难以忍受。而以后如果我结婚的话,能见到奥菲的机会就更少了吧……”
不管怎样,下次在他离家前,一定要抓住机会问清楚行程和归期……少女仰望着碧空,思绪乘云一起随风飘向远方,仿佛能以此传达自己的思念。
——只不过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三天早上当她醒来时,接到的却是一个重大的噩耗。
“没事的,亲爱的,这不是你的错。”在以沉重的口吻道出那位贵族的死讯后,德罗斯先生拍着在怀中掩面哭泣的女儿,不停地轻声安慰。
“为什么……明明在分别时,他还笑着向我挥手……”爱丽丝不断用手抹着眼泪,难以抑制的抽噎让她一时间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到底……是谁!为什么要……”
“他的死状……唉,你不应该听说这些,亲爱的。现在警方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让我们等待结果吧。”
爱丽丝就这样被仆人搀着回到了房间,此刻那个男人最后的音容与笑貌不断浮现在她的面前,让她心中愈加感到悲痛,整个人脱力般栽在了床上。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就此独自痛哭一整天,可下一秒一双手将她捞了起来,随后她便被一阵熟悉的温暖紧紧包围住了。
“抱歉,我来晚了……”那道低沉而悦耳的声音骤然响起,仿佛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少女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没有答应去参加约会,他就不会死在那种地方……”爱丽丝在他的怀中大声哭诉起来,她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诘问眼前的青梅竹马为何归来的如此之迟。
“那以后就不要再去和别人约会了。”奥尔菲斯轻轻抹去不断从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声音听上去格外的温柔,“只要你继续乖乖待在家里,就不会再遇到这种伤心的事了。而我,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反常,爱丽丝抬起头,在模糊的视野中她难以看清此刻奥尔菲斯脸上的表情。但出于对他的依赖,她只是再次将头埋入他的怀抱之中,将一切的不安和自责融化进去。
就这样爱丽丝将自己在卧室里关了好几天,期间奥尔菲斯一直和她待在一起,在他的照顾与陪伴下她终于渐渐恢复了元气,不再低着头消极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