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20年初,你随行某纪录片团队跟踪拍摄一位中年主编寻找外星人的故事,为期两个月。童年时你也曾迷恋世界未解之谜、宇宙飞船和地外文明,想过如果有一天见到飞碟停落自己面前要跟外星人说些什么,跟同学侃侃而谈宇宙有外星人的可能性。现在你已长大,虽然对这个领域仍然一知半解,但至少明白第三类接触不是那么天真的事,比起什么宇宙外星人还不如关注自己未来规划和今晚吃啥。所以刚开始时,你只当面前弓背驼腰畏畏缩缩的唐老师是个落后于时代的悲哀民科,在内心为他叹一口气。
随着拍摄深入,你也随唐老师一行人来到西南的鸟烧窝村,小心翼翼踩过烂泥路,在村里奔走询问什么石狮子和发光石球。初见那个头上戴锅的人,你听不懂他的诗,只觉得可怜又好笑,怕不是脑子有点毛病,胡说八道一些玄乎的话,骗得唐老师像抓住救命稻草,跟他从白日聊到黑天,你站在远处草丛打蚊子,看着那两个奇怪的人,只在好奇锅子下面的头发会压扁成什么形状。
你跟着唐老师他们入住了孙一通家,是个家徒四壁的房子,做饭要烧煤,洗澡要打水,晚上只能在小房间扎营。你们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荒唐奇迹,唐老师像着了魔,日复一日跟着孙一通上班下班,回到家后晓晓会在发呆,那日苏会在某处醉倒,晚饭总是清淡,每日如此,变化的只有孙一通在墙上画的正字。
唐老师拿着小本子问孙一通许多问题,他的答案飘散,总讲自己的故事,似与问题有关又无关,而唐老师都会认真记在本子上。听多了他的故事,你也慢慢开始了解他,你知道他喜欢语文但张春霞相当一般,他只有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叫徐天顺,他爷爷在某天光脚出走再也没回,他爸爸出事的消息传回来那天他也流下眼睛水,他身上那件格子衬衫是爸爸上一回进城给他买的,邻居家襁褓里的小妹妹最喜欢伸手抓他头上的锅。他爱写诗,他会写很多诗,通过村头喇叭扩出来的读诗回声让你觉得乡村生活并不那么难熬,你还看到他走路姿势愣愣的很像企鹅,拿到DV机会好奇举着到处走,虽说老唐做饭有点撇但每次都是他吃得最多,有村民在田那头喊“到哪去哦”的时候他其实也会小声回一句“上班去”,有虫爬到晓晓被褥上他会帮忙扇到别处,桌上开了封的啤酒他会偷偷用指尖点一点尝,再砸吧砸吧嘴。
孙一通寡言,但旁人问他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那时为他做采访,他对你们这些人还不熟悉,你让他介绍一下自己时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羞涩与局促,最后还是以诗为答。而现在你们刚吃完饭,那日苏主动拿碗去洗,唐老师抱着盖革计数器坐在门边看石狮子出神,孙一通伏在昏暗灯光下的饭桌写诗,晓晓在一旁看,墙上的五个正字歪歪扭扭。又是无所不同的一天,摄影机已经关掉,你看着他执笔的指节发呆,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合浸了汗的旧锅锈味似有若无钻进你的鼻腔,晓晓在问他以前家里是谁做饭,他说爸爸上班去了就是爷爷弄饭,爷爷走了就要自己弄饭,但过年的时候爸爸会弄一道芽菜扣肉,那时他可以吃三碗饭。你心血来潮问他:“那你会给爸爸和爷爷读你写的诗吗?”他抬起了头看你,认真地、缓慢地看着你的眼睛讲话,这口锅以前不戴我头上,是我爷爷拿来烧水的。他还写字,给村里头的人写对联。别人说他可怜哦,幺儿读不起中学,儿媳妇生下娃儿就没了,娃儿脑壳又不灵光,过一辈子还没享到福就走了。但爷爷会教我认字,跟我讲啥子叫作诗,买本本给我写诗。我刚又写了一首诗,读给你们听嘛。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你很想抱抱他,最终只是伸手拍了两下他的后背。
没有人会想到日全食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广播室没有人,孙一通那本从不离身的新华字典却端正放在桌上,你跟着唐老师慌跑,路边插的香和无人飞碟车的诡异旋律让人心里发毛,你很怕有些什么会消失,但你说不出来是什么,所以黑暗中看到那口锅的影子时你莫名松了一口气。他从未如此像个飘然在世外的人,虽然还在讲着肖仙姑和卫生所的故事,但你觉得此刻的他离你们好远好远。讲完故事的他好像又重回到这里,喊你们把眼睛闭上。他没有表情,伸手覆住你的眼睛,手特别凉,你可能隐隐知道手拿下来之后会看到什么,但不可能会去相信,激荡的心跳使你呼吸不畅,或许还在他手心留了泪迹。手掌落下,天光大亮,麻雀在刺眼日光下叽叽喳喳,连空气也停滞,你知道你们终于要出发了。
西行之路却是苦难而漫长的。尽管酒疯包那日苏和总是乐观的晓晓都在带大家享受这趟旅程,但行进热情还是伴着彩蓉姐的怨气一点点消失殆尽,确实太漫长了,你们都不知道孙一通什么时候能找到终点,也没人知道下一个目的地在哪。帐篷被烧的那天晚上,你心底有根弦似乎也被熊熊烈火烧断了,有那么一瞬间你开始在想,孙一通要找的外星人,真的存在吗?随着孙一通的走失,愈发荒唐的旅程走向让心慌的种子发芽生根,最终彩蓉姐的哭声把天空撕破开,重新露出黑压压的现实。
唐老师选择了独自上山,你也跟着他一起。拍摄任务总要完成,但你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些东西,尽管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你们分享有限的食物和水,一直向前走,直至走到世界尽头,因为在一次豁然开朗后,你们看见了一头驴。一头驴。前面绑着胡萝卜。你颤抖着对焦那头驴,拼命为它的出现找到合理解释,拼命追赶骑驴向前奔去的唐老师,拍他两个多月以来绽放的第一个笑脸,心想昨天吃的野蘑菇可能有毒,才能看见这头本不该出现的驴,但你也和唐老师一起笑了出来。
驴跑了,冰冷的溪水灌进半边身子,你想前面还有一段路能走。这次是什么?是密林中生满青苔的返回舱,或许里面闭眼蜷缩着的孙一通也是你们过于想念而出现的幻觉,唐老师却释然般靠在舱身旁,安心入眠。醒来时太阳光穿透林间,你看到神的降临,就像他从未离开,而这一刻你只想上前紧紧拉住他的手,跟紧他,不然他就会马上消失。
山洞却像告别的终点。孙一通掏出皱皱巴巴的包裹,石球的谜底揭开,没有神怪,更不是菩萨,外星人是模糊的影子,而他准备出发了。你睡不着,胡思乱想一些外星人、人类、宇宙、意义,很久之后你感觉到身旁的孙一通站起来走了,睁眼却见不到他的身影,于是你赶紧开机叫醒唐老师,顺着眼前的道路摸去。他站在光里,系着神勇的披风,手握他的权杖,飘浮在空中的是石球吗?你甚至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啊,原来他真的不是凡人”,神语从山洞深处传来,你们被最后的诗歌包裹,麻雀铺天盖地阻挡脚步,他带走盖革计数器的蜂鸣,带走你们的呼唤,带走飘浮的石球,带走变长的骨头,带走鸟烧窝村,带走沾泥的运动服,带走乡村诗歌,带走大家的眼泪,你在缝隙之中看到麻雀聚成球,带走了孙一通,只留下一个道别。世界如常,而你刚被一些超出唯物认知范围的事情狠狠震撼,久久不能平复。
救援人员找到了这里,你回了城市,第一次那么认真观察林立高楼之上的天空,试图寻找什么。你又回到了每天上下班的正常生活,只是整理拍摄素材时,你看到了你看到的所有东西。
呆坐良久,你笑了。今天下班后,去看看《宇宙探索》编辑部的人们吧。
三年后,出于种种原因,成片终于以伪纪录片的形式公开,上映后激起了不小的波澜。你带着设备回到鸟烧窝村,孙一通家变成无人居住的空房,杂草、藤蔓和别人种植的玉米长得旺盛,村里头照常过着各自的生活。你们召集村民,在孙一通家院子里为大家放映成片,村民们指着屏幕里的自己和熟人谈笑,用蒲扇拍打汹涌的蚊虫,不断有人受不住离席,最终在屏幕里的孙一通消失前,大家走得一个都不剩了。而你坐在空荡的竹椅中央,呆望着屏幕里的球形麻雀群,又一次流下眼睛水。这时你才第一次发觉,孙一通是真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