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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回来的路上看见有户人家阳台上盘踞了一只小小的咒灵，通体黝黑蠕动不止，正在小声地呢喃什么。本是没必要在意的小东西，毕竟没见它有攻击性，但因为刚刚顺利地完成任务回来，阳光又漂亮得让人心情大好，好像稍微耽误点时间也无所谓，更何况祓除随便一个什么小诅咒这种事内容简洁难度不大意义还积极向上，五条悟一边把饮料罐丢进垃圾桶一边伸手指指阳台：“嘿，要不要去看一下？”
二人于是一前一后跑上楼去，夏油杰敲门，五条悟笑嘻嘻蹲在一边，和地上路过的天牛进行着灵魂交流。吱啦一声，门打开，锈迹斑驳好像自带一股腐朽味道，门里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隐藏在头发后面打量着来人。您别害怕，我们是路过的装修师傅——两个没成年的小咒术师擅自给自己加任务不说，撒起谎来也得心应手——我们看到你家阳台的装饰好像风水不太好，想来免费给您修整一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免费总是诱人的，进入阳台轻而易举。诅咒蜗居在几盆长得可谓惨淡的绿萝下和灰尘和谐相处，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变成一颗小小的球，指节大小，捏在手里都不会引人注意，不过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夏油杰躲在阳台角落里点了根烟，试图消解那股独属于诅咒的恶心味道。五条悟负责演戏演全套，假模假样地在阳台擦擦扫扫，几盆盆栽也浇好水放在了更向阳的地方。
大功告成，这家主人在房门垂着头听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汇报成果：植物浇过水啦，灰尘也都扫掉啦，这个阳台很宽敞，采光也不错，有时间的话可以放几个小椅子招待朋友。窗户光秃秃的是不是贴一条小贴纸会更漂亮呢？嗯，而且两边通风的话，可以考虑挂上风铃哦！
门一关，又一前一后下来，走出楼梯间依然是明媚的日光，秋季的下午时分一切的一切都有点明媚得让人讨厌，街上的小贩干嘛那么热情，一旁几个小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风吹过，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声音，宽大肥厚的叶子哗啦啦的声音，有个妈妈在一边的巷子里招呼小孩回家吃西瓜的声音，年轻女孩咯咯咯笑的声音，就好像所有生命都在阳光下拼命地叫嚣和欢腾。
“杰！杰！”五条悟没来由地兴致高涨，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望着同伴走在前面的背影就突然很想叫他名字。
“嗯？”夏油杰回头，暖风下奇怪的刘海跳跃了一秒，光线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半，受环境的蓬勃生命力感染，此刻他也微微笑着。
下一秒，坠落声，碰撞声。
霎时间万籁俱寂。心跳声震耳欲聋。
刚刚那户人家里独居的主人，此时是瘫倒在血泊里的死物。
阳台上那几盆萧索的绿萝，此时依然在阳光下轻轻晃动着。
蝉声响起，夏天结束了。
［十年里这条街受地震影响翻修过不知道几次，加宽了很多，两边建筑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连行道树也换了几茬，每到夏天叶子还是会哗啦哗啦的响。街尾新开的拉面店很受年轻人欢迎，曾经在这条街度过童年的年轻人们会说起这家拉面店之前是租借磁带光碟的地方，一旁的购物中心之前是小公园，对面的电影院曾经是一片花坛。］
警笛声响起，警笛声远去，人群聚拢，人群四散。夏油杰对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全部记不清了: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做的是正义的事，想要帮助别人不是坏事，不是任何人的错，不要有负担，不要有负担，不要有负担，不要有负担，不要有负担。之后他们路过一家宠物店，小猫们懒洋洋躺在窗边晒太阳，有一只跳起来抓吊在一边的小毛线球，五条悟把毛线球压低，猫抓住毛线球摇摇晃晃玩了起来。出来之后是连着几家文具店，再之后是一家甜品店，他们在里面杂七杂八吃了好多东西，一边吃一边说起之前刚认识时出过的糗，说起童年，说起上周上映的烂片，说起下个月的姐妹校交流，说起明年夏天要去海边……待了不知道多久，不小心把未来二十年的规划都说出去了，以至于到最后脑袋像被各色糖浆搅成了浆糊，晕晕沉沉什么也思考不清。
[可惜他们不知道自己并没有讨论二十年后的资格。五年后其中一个已经在邪教组织工作得风生水起。先是领导层大换血，核心成员规模缩小到只有不到五个人，意味着大多数事教主都要亲力亲为。夏油杰白天出席活动和吸收诅咒，晚上核对账目计划行动，时不时还要脱掉袈裟进厨房，或是周末陪孩子们四处玩玩。坐在阳光下看着正值青春的孩子们享受阳光，回忆就在这时暗自翻涌。就像绚烂的泡泡上升翻涌，极尽华丽的一瞬间，又砰的一声炸开。“夏油先生看起来不开心”，回过神时菜菜子美美子正一边一个坐在他身边，一副很关心的样子。“没事"，夏油杰微笑着起身，"只是在想今天这么开心，是不是应该允许你们去吃快餐。”]
出了甜品店，黄昏结束，温度虽然还没褪去，月亮却已经露出形状。回去路上又路过一个小小的饮品站，五条悟盯着不走。“糖分过量会情绪失调。"，夏油杰提醒道，但五分钟后五条悟手里还是多了一杯巧克力摩卡。晚上进入房间之前他们中的一个还说了什么俏皮话，具体是什么也记不清了，五条悟只记得自己关上房门时嘴角笑得很累。洗洗刷刷，拖到明天再总结任务内容，他终于把自己砸在床上关上灯——
黑暗降临。
瞬间所有表情消失，他开始感到自己也是一具尸体。
黑暗铺天盖地的逼近，六眼加持之下即使没有光也能看清所有事物的所有细节。但能看清的黑暗也是黑暗，依然可以让人感到虚无与渺小。身体缓慢下沉与黑暗融为一体，意识却偷偷逃离回到下午那间阳台。那家主人年纪不大，身体瘦弱，看不出是学生还是在工作，迷茫混乱的状态就好像要么是刚刚毕业要么是刚刚失业，虽然是明媚的秋天但那房子里大多数房间都有些阴冷，窗帘都只拉开了一半。临分别时还站在门口对着他们点头小声说谢谢的人，十几分钟之后死了。
他于是回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家仆失手在桌角撞碎了杯子，碎片迸溅恰好划过他额头，血向下流了半寸就流进眼睛。他捂着额头对家仆说没关系，对父母说没关系，对管事的婶婶说没关系，他向所有人表示这没事的，但那天之后他还是再没见过那位家仆——除了还能记得的这些小事之外，还有多少记不得看不到的人悄无声息地因他而生因他而死。强大的能力天赋之下，他坦坦荡荡走在阳关道上，脚下不知到底有多少具尸体。命运因为公平所以不公，被天赋选中的人只能承受。他是五条悟所以最强，他最强所以是五条悟，在这一点上他无处申冤无处诉苦。
意识撞回身体，五条悟开始喘不上气。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拼命后退，床变成黑洞把他向地心甩去，失重，疯狂的失重，胃皱缩成一团，意识再次游离出走。为什么，凭什么，怎么了，我是在做好事吗，我是正义的吗，正义的代价是什么，正义的结果是什么，毁人性命的正义也可以被叫做正义吗，到底什么是正确什么是应该什么是禁止，这些乱七八糟的概念真的有定义吗，这些定义之间真的有区别吗……
无穷无尽的黑暗默不作声吞吃着年轻人的灵魂，纷扰嘈杂的思绪纠缠在一起，窗外虫鸣阵阵，月光残忍而清凉。意识再次回归时轻轻附着在天花板上，冷漠地俯视着汗淋淋的自己蹲在走廊，刚刚虚弱地敲响了门，门开着，门里面是散下头发的夏油杰一同蹲下，正反复轻拍着自己的肩膀:"没关系，没关系……悟，没事了，别怪自己。"
［他后来对此道歉，得到的答复是没关系。五条悟当时十七岁，有能力单独处理好包括鞋带散掉、课堂测试、老师派发的复杂任务和［突发！超级大诅咒正在破坏城市！］等等大小事务，堪称无所不能。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默认他同样有能力独自处理情绪，只是他没有选择那么做，就像有时他会让鞋带一直散着。可惜此看法毫无论据支撑。更何况任何能力——死而复生的能力、维持无下限术式的能力、独自处理情绪的能力、哪怕只是咀嚼或走路的能力——太久不练习都会生疏。夏油杰叛逃一个月后，硝子不知道第几次看到五条悟无端地踢翻垃圾桶又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捡垃圾，或是在楼梯上没理由地反复走上走下一小时，或是沉默地盯着一处很久又突然很不屑地嗤笑出声。反转术式治不了心病，硝子就叼着烟静静等他，等不了多久张狂和傲慢又会回到他身上。他最终总能变回真正的无所不能。
夏油杰再次蹲下身子和人说话也是面对女孩们。叛逃后不久，某天黄昏他正在处理晚饭，切好的青菜和肉片都放在一旁，客厅里新闻正播报着原因不明的突发事件，不知道是这个月第多少起，看起来像某人又忘记放帐，但专家说是因为电路老化，那就电路老化吧。准备起锅烧油时夏油杰余光瞥见两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躲在墙角探头探脑:她们模模糊糊知道村子里发生的事，进入新环境还拘谨得很，很多时候只是沉默，用怯生生地眼睛到处打量，夏油杰不得不蹲下身平视她们的眼睛让她们知道自己是无害的，比如此刻，他蹲下来轻轻拍她们的头:没关系，打碎杯子而已，不怪你们，我会处理，你们去准备吃饭吧。]
几分钟后五条悟坐在夏油杰房间里的椅子上，两只手握着一杯温水。夏油杰正在关窗，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一份正在写的报告放在桌子中间：他向来不是把东西拖到第二天的那种人，五条悟盯着字迹发呆。夏油杰写字收得很有形状，每一笔都在该停的地方停，放在一起说不上特别漂亮但也规规矩矩。五条悟相反，笔画满天飞，框架拉得格外大，单独看很气派，摆在一起却像要和彼此打一架。夏油杰暗中帮他多写了很多东西，他心里倒也清楚，但写字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笔落在纸上还是下意识张扬。
温度从手心传到全身让他感觉好了很多，胃却不争气的皱缩起来，所有奶油所有糖浆轻轻掀起最小规模的浪潮。
果然不该吃太多甜食的，五条悟悲哀地想，胃痛不说，情绪不调太难熬。
夏油杰走过来，眼神询问他好起来没有，他点头，又低头抿了一口热水。
“明天还有别的小任务，在那之前你能好起来，对么？”
“杰”，他抬头，眼睛纯粹一如秋日最爽朗的天空，“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办？”
问题被回避了，夏油杰小心思考起了独自去完成任务，轻轻应答着：“别乱想，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的。”
夏油杰凑过来，依然是烟草味道。他们接吻，抚在脑后的手有些颤抖，不知道他回来之后又抽了多少根。现实在一个温柔平庸的下午露出崩坏的缝隙，他们不约而同地被吓到了。
“那我会好好给你挑一个阳光明媚的墓地，再尽量准备一份有趣的悼词，说点你犯糊涂的故事……最好让你死了也能笑醒，要是还能起来打我两拳就更好了。”
五条悟于是真的开始幻想自己的葬礼，想象着自家那些长辈听陌生人在那种场合开玩笑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肯定是又困惑又恼火又忍不住想笑，想到这里他觉得好多了。苦涩的烟味和残留的甜得发腻的巧克力香味混合在一起，起到一点镇定的效果。手心里能感觉到心跳微微鼓动，好像水杯也是一颗温热的心脏。
［人都会死，话说出口轻飘飘。甚尔那几刀没留下疤，在那之后恍惚中他会觉得死亡也不过如此。后来见过的尸体多了，越发无所谓起来，有时候忙得太久没吃东西，硬着头皮也能在尸体边上吃晚饭。五条悟沉默地吃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看伊地知，后者对他扯出一抹惨淡的微笑，示意他不用着急，又继续皱着眉头靠墙休息。沉默，没话讲，同事之间最完美的境界不过如此。伊地知正准备闭上眼小憩五分钟，手心突然被塞进来一大捧饼干硬糖小面包。五条悟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累了还是烦了，语气倒依然轻松：“从我口袋里变出来的，厉害吧？说不定吃了就能获得超能力哦。”
后来一语成谶，真的要一方去操办另一方的葬礼，再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头上也能压死人。虽然是冬天，阳光倒也不错，五条悟闲来无事绕城好几圈才选好一块称得上阳光明媚的山坡，有人说秋天那里漫山遍野会开一种蓝色的野花，漂亮得很，但也有人说那种花有毒，是不祥。他懒得考究，找了一个下午去安顿好尸体，下午的阳光把雪晒化了一半，晶莹剔透倒也漂亮。临离开之前想起往昔旧事，又走回坟前准备讲对方的糊涂故事。他想了很久很久，把一起经历的那一点点时间来回想了好几遍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最后只得叹了口气，对着还没有立碑的坟头轻轻说了声：“你呀……”]
第二天两个人还是顽强地按时醒来，这次任务目标是附着在城市里一段铁轨上的小诅咒，几次交通事故和几次卧轨让它有些难缠，不过整体来讲也没花太多心思。
“没劲！”回去的路上五条悟忍不住抱怨，“这种无聊的东西有必要把我们两个都派过来吗，又不给开实习证明。"，夏油杰闻言在一边笑起来。两个人就这么散漫地走走停停，偶遇蚂蚁搬家停下来看了一会，站在街边看着墙上的电影海报猜情节，共同买了一盒章鱼小丸子分着吃掉又都烫得说不出话。晃悠来晃悠去，又拐到昨天那条街上，两个人站在街口都停下来，静静站了半分钟，昨天的现场已经被处理干净，地面上依然有暗色的痕迹，除此之外，叫卖声、音乐声、公园里规模十分迷你的喷泉发出的水声、刚刚放学的小孩子的吵闹声，生命依旧欢腾雀跃着。
“昨天那家巧克力摩卡还蛮香的，杰你要不要来一杯？”五条悟先反应过来，直接大踏步往里迈。
一直不动声色等对方决定的夏油杰立刻跟上他，不过他一开始也没想过绕着走。五条悟最不爱放过他自己，不常受伤但热衷撕痂，美其名曰痛了才能更加记忆深刻，夏油杰只好提醒说痛的记忆没必要记忆深刻，可惜此人最爱在同一条河流里起起伏伏，被打倒过就一次又一次挑战到赢为止。经历得多了夏油杰表示懒得劝了，却每次还是要忍不住叮嘱，就像现在：“小心又吃得太腻了胃痛。”
“不会啦！大不了回去再跑几圈——两杯打折，你要不要也喝点？我提前声明，这家巧克力超级香哦，尝一下肯定不亏的！”
［那家店店主是个老婆婆，热情慈爱，夏油杰叛逃之后她还问过五条悟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你那个朋友，”老婆婆用手比划一条刘海的形状，“怎么今天没在呀？我之前看你们都一起的。”五条悟只好含混回应说朋友有事在忙，今天不能来凑两杯折扣了。过了一年多，婆婆寿终正寝，他依然找时间就去看看，新店主不认得他，见到有人白天戴墨镜晃来晃去，把他当可疑人员，外加临近毕业，在那之后他就不常去了。再后来店关门了，那栋楼也推掉重新建，他就再没去过那条街。
某年秋天从开满蓝色野花的山坡回来时，突然在街边看到一家名字相似的店。推门进去，只有一中年女子懒洋洋坐在吧台后，店里十分冷清，从菜单上看和当初那个婆婆的店也有些相似。忍不住问起才知道，中年女人是婆婆的女儿，最近才转调回国工作，主要收入不是这家店，只是闲暇时来坐一坐作为消遣。
“不过我也是会做饮品的哦，妈妈的技巧都教给我了！”女人颇有些得意，“金融啊，市场营销啊，我真的一窍不通，说不定哪个副总密谋要谋害我我也不知道呢，唉，在公司每天都要烦死，好想像妈妈一样自己开店养自己啊！”
五条悟支着脸颊笑，哇，这种小店竟然也是家族企业诶，那这里还做不做巧克力摩卡呢，就是稍微巧克力酱浇得多一点的那种。店主喜滋滋点头，透过眼罩潮湿的两圈看见一双亮晶晶如同繁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