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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叫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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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和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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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叫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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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琉响也从很小的时候就被称为天才。他脑子好使,说话乖觉,人也长得讨喜。在幼儿园时跳到小学,在小学时跳到国中,在学年末的舞台剧中扮演跳进剧情的王子,在校运动会中扮演跳远第一的优秀学生,人人交口称赞:牙琉家的小儿子是怎样的一个天才!但其实他对年幼时的记忆模糊不清,也并不关心,就像是那些让他成为天才的事都已经被他天才的大脑当做废品走再烧成灰,而他只是在灰烬堆里漫不经心地跳——跳——就像所有事情对他而言都已经被经历过而不值得仔细再看一遍,牙琉响也只需要简单地摁下快进就能以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速度到达某一段所谓人生经历的象征终点。但那里甚至不存在多么强烈的东西,只有一种淡如寡水的朦胧意识:该换盘了,该揭页了,该切频了。于是他摁下暂停,磁带弹出,翻个面又摁下开始:一切照常继续。没有厌烦,也没有什么期待。他路过那些比他大得多的学生时像在路过褪色的拼图与玩具恐龙,作业和废纸在他更大一点时也变得毫无差别。牙琉响也在这种近乎无意识的随心所欲中度过了人生的前十年,那时候他已经与牙琉雾人两人同住。大他八岁的哥哥在离家宅略远的一所大学上课,每天花一个半小时用于通勤来回。而他对那个名字代表的东西并不熟悉,只知道是一座相当出色的学校,曾有许多人无论年龄在同他说起时都露出一种近似怯懦的赞赏,偶尔还有嫉妒,艳羡,茫然,或者一种更加柔软而陌生的感情。牙琉响也辨认出来,总是微笑,有一点赞同的意思,但更多是什么都没有。他因年幼而仍然圆如杏的眼睛透亮,丝毫不为所动,像一团凝实的灰蓝色雨云:对他而言牙琉雾人会上最优秀的学校、学习最优秀的专业、成为最优秀的学生就像是人生活在地上,玻璃瓶由玻璃制成。他像相信牙琉雾人那样相信自己,以一种过于坚定的轻率热诚确信被他用来和那八年的时差糅媾而抛在身后的一切本就毫无意义,他只不过是在重复哥哥曾留下的空缺:他在幼儿园的毕业照里看见哥哥捧着花束站在中央,在小学课后被熟知这姓氏的老师喊去和颜悦色地询问哥哥的现状,在国中的奖杯奖项展柜里不止一次看见哥哥的名字:牙琉雾人。牙琉雾人。牙琉雾人。他并不嫉妒,毫无憎恨,从那些近乎台风天涨潮一样的荣誉里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安心,就像人缩在狭小而封闭的地方体味到困顿的安全。那种安心有时候会让牙琉响也感到困惑,让他有一种近乎于恐怖的畏惧,让他在凌晨惊醒,并不拉亮床头灯,黑暗里有许多鬼,他瞪着天花板时胸腔泵动不休。但只要能听见隔壁书房中传来细小的声音:钢笔盖碰到桌面,椅子拖动时挂过地板,书页被快速翻动,他就能毫无惧意地再度睡去,一觉到天亮,就像那些毫无意义的响声中存在着某种牢不可破的庇护,而同样的东西还存在于那个共同的起始音节里。

牙琉雾人并不怎么和他说话。那时候他的哥哥还不保有后来那种斟酌熟练运用得当的冷淡和傲慢,就像用锡纸包裹一块干冰。他只是单纯太忙。两人的作息差得不近,于是牙琉雾人和他年幼的弟弟除了简短的日常对话外也不再剩下什么东西能讲。牙琉响也试图搭话,但他的兄长只是忽视:那是一种间或于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漠不关心,就像他被外界称为天才的弟弟对他而言只是一本不得不装在包中的沉重教科书,不过既不在他的专业内也不在他的年级里。他会回答,哪怕正在处理文书作业或者修理窗沿的盆栽,他会在牙琉响也上床睡觉之前坐在他床边,问他一两个简短的问题:响也,刷牙了吗?响也,功课做好了吗?牙琉响也卓绝的天才在这些狭小的句子间惊慌失措,捉襟见肘。他还太年轻,搞不懂他的哥哥不需要、不指望甚至于也不希望从和他的对话间得到任何东西,不知道这种对话只是心不在焉的回声:他的兄长不在乎他的问题,更不在乎他的回答,那种看似如爱的耐心来自容忍而不是在意。他搞混这些就像从玻璃球罐里拿出糖,长久地紧握在手里,还以为那种潮湿的冰冷是未化的糖衣。

而对牙琉雾人来说回答弟弟的问题和每天在签到簿上签字几乎是同一种东西,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得不忍受牙琉这姓氏在同一空间出现两遍,带来四声回音。某次他看着牙琉响也睡去(或者,他会说那是牙琉响也睡在了他离开之前)。他的弟弟在他身边往往显出一种昏聩的、彻底放弃般的信任,像是年幼的羊,眼睛松散地闭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铂金色头发乱糟糟地卷在深蓝色枕头上。牙琉雾人坐在床边垂着头看他,心想要杀死这样的一个人该是多么容易:几乎都不用他亲自动手。他太聪明,又太蠢。但和一般的人不一样,这种人是不会因为聪明而死的,相反,他们往往死于意外,或者年轻的盲目,总之都是一些非常愚蠢又好笑的死法,那些牙琉雾人绝不会中计的死法——他的弟弟就会以那些方式死去。他从心里知道牙琉响也的天才,从他还未长开的脸上看见他们父母的痕迹,亲戚的痕迹,教育的痕迹,其中最深的还是自己的痕迹:但那里没有牙琉的痕迹,就像他从镜子里看不见雾人的存在。牙琉雾人有一种坦然而讥诮的预感,因此并不恼火。他谨慎地伸手,轻轻地把食指和中指搭到男孩的脖颈侧边,摸到他稚嫩而活跃的脉搏,柔和地在他指腹下跳动,几乎让他感到怜悯。他突然想,牙琉响也会死得很轻易。然后顷刻间便感到一种恶心的嫉妒,贯穿他的脊椎,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掐住那根纤细的脖子,紧紧攥在手心,直到他的弟弟在他手里拼命挣扎,抓挠,抽搐,最后断气。他会得体而快速地处理掉他的尸体,伪造证据,第二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去上学,回家后假装仓促不安地报案:警官,我年幼的弟弟失踪了。不会后悔,不会回忆,更不会蠢到在死前把真相写在纸上。牙琉雾人精于此道,甚至在十秒内已经想出三种方案,只差收紧手指,就像收紧一个兔子陷阱。但他只是沉默,然后平静地站起来,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关掉月亮形状的床头灯,出去时轻轻带上门,在地上留出一条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