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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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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11
Words:
7,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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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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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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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抱着我的小猫飞向月球

Work Text:

我小心翼翼地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副望远镜,同时对于脚下那些一踩就劈啪作响的落叶也格外提防。好在这个猛烈入秋的时节里刮着不小的风,让草木一刻不停地发出海浪的声音,能够帮助我掩盖一些动静。

我藏身在灌木从中,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观察着不远处那个站在池塘边的女人。她面前是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放置着一束新鲜的不知名小花——我在来的路上看见过它们成片地盛开在田野间,看似无人打理却也自由地舒展着,远远望去像是星星落在光秃秃的泥地上。

她的鞋上也沾着泥土。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若不是她的衣摆和发丝偶尔被风扰动,我会误以为她是一尊早就被放置在此处,用来守护墓地主人的雕像。

讲到这里已经离题万里——不是指这个故事,是指我的职业生涯,但谁的职业生涯不是呢?

这个故事还要从上个月说起。

 

【震惊!经验丰富的上司在谈判桌上被爆杀!】

当我穿着整齐的(也是我唯一的一套)职业装,走在这栋办公楼里时,我是怀着敬畏之心的。不仅因为这个地点的特殊之处,也因为这是我的第一份实习工作的第一天,我相信没有哪个职场生瓜蛋子可以不经历这样一种忐忑。

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这样一个机会,在这家我向往已久的私募股权投资机构实习。没想到实习的第一天就被派往标的公司,协助我的上司Cynthia谈一笔潜在交易。

我知道自己肯定派不上什么用场,但也得好好准备才行,于是就有了今天这身装扮。

这家标的公司——严格来说不算一家公司,而是一家核动力研究所——拥有同行业最优良的资产和顶尖的技术。当它开始寻找投资者时,找上门来的公司、机构和个人数不胜数。经过多轮竞价和谈判,最后只剩下了两个潜在买家,一个是我们,一个是另一家不出名但出价非常大方的科技公司。

研究所的办公楼就在这里,说实话,它的样子非常朴素,和我来之前对它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但是也许这就是它应该有的样子呢?

 

“今天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喽。”刚才在出租车上,Cynthia这样对我说。

“为什么?”

“另一个买家也来了,今天我们要坐在一起,进行一场三方谈判。”她解释道,“或者说,更像是标的公司坐在台下听我们和竞争对手表演打嘴仗,谁说得让它开心,它就把自己卖给谁。”

“收购公司的方式是这么乱来的吗?”我瞪大了眼睛,在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天已经对它产生了质疑。

Cynthia用看菜鸟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如此。”她答道。

 

我们到达了预订的会议室,应该是这栋办公楼里最大的一间了。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于是我跟在Cynthia身后,坐在了预留给我们的那一侧座位上。

对方比我们稍晚一些到达,也是一位显然是顶头上司的女性,带着两个助手,在我们对面落座了。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我只能一边假装低头盯着桌上的文件,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对方。

她长着一张精致到看不出年龄的脸,皮肤光滑得不可思议,面部结构也非常对称。和笑里藏刀的Cynthia不同,她的眼神中并未透出敌意,却也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情绪。如果不是她的气质非常成熟优雅,衣着打扮也略显复古,我会以为她和我一样是一名实习生。

 

简单寒暄两句后,战争打响了。

Cynthia自信地开始了她的演讲,而我负责为她翻页PPT。不得不说,作为一名非专业人士,她对这个科研领域的了解远超一般人,就连坐在台下的标的公司研发负责人也对她的发言连连点头。

当她说完了自己的理解后,便开始介绍我们机构投资过的科技公司,都是一些在各个领域拥有先进技术的企业,除了有研究飞船、潜艇的,也有研究小型家用交通工具的。她在最后阐明了她的观点——由于核动力在未来将逐步实现商业化,选择一家投资领域更适配的PE机构,能够更好地发挥协同效应,而我们正是这样一家PE机构。

她的发言获得了热烈的掌声,当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时,我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

接下来,轮到对方发言了。

 

她让助手给所有人发了名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Miss Q”,显然不是一个真实名字,正如她的公司一样神秘。她淡淡地走到台上,安静地等在那里,等所有人的窃窃私语停下来,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没有PPT,没有文件和发言稿,她两手空空,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像是路过的时候顺便来收购一家公司。

“我想抱着我的小猫飞向月球。”她说。

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表情都仿佛凝固了一样。如果大脑的运转也像笔记本电脑那样会发出嗡嗡声,此时这里应该被思考的轰鸣声所淹没。

她的表情还是一样的平静,既没有对自己的发言产生任何一丝怀疑,也没有对别人的反应有任何顾虑。她说完上面那句话就再没有更多的发言了,这里的每个人都花了很长时间消化掉这个事实。

不得不说,虽然这个会议本身已经有够乱来,但这样的局面还是有点太乱来了些。

 

“如果您说的是月球旅行——哪怕要带着您的猫——您也不需要非得收购一家公司才能实现。”Cynthia的话刺破了沉默,她显然是决定顺着对方的荒唐发言继续说下去。

“现在的技术可不行,我的猫太大了,要把它带到太空,必须要有超高功率的发动机才行,这就是我为什么需要这样一家公司。”Miss Q解释道。

Cynthia看向我,我第一次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疑惑。

“猫……能有多大?”

“在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我不得不四处奔波维持生计,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Miss Q说起自己的事,语气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只保留了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必须的物品,方便每次搬家时带走。除此以外,我对任何事物,尤其是大件的物品非常谨慎,轻易不让自己去拥有,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无法带走它们。”

“但我还是遇到了我的小猫。”她提到“小猫”的时候,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温柔,“它看起来小小的,不会为我接下来的搬家增添多少负担,于是我让自己拥有了它。我们每天待在一起,它很依赖我,我也很享受照顾它的过程,它让我的生活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没想到,小猫变得一天比一天大——先是像电视机那么大,然后像沙发那么大,最后变得像一栋房子那么大,填满了我的家,而且还在继续长大。”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依然严肃认真,全然不像在讲笑话或者编故事,“好在我已经有能力带它一起旅行,无论它长到多大,我都会一直带着它,哪怕是去月亮上。”

“因此,我需要这样一家公司。”

 

如果不是她开出了高到吓人的收购价,还非常有诚意地支付了一笔巨额订金,我相信所有人都会把她当成骗子轰出去的。但是换个思路想想,也许人家根本就没想好好跟我们谈判,只想用金钱的铁腕来说话,刚才的发言也只是在表达对我们的藐视罢了。

Cynthia显然是这么想的,她从那栋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非常生气,上车关门的声音像要把车门徒手卸下来一样。我坐在她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天知道我可不想工作的第一天就因为呼吸惹怒上司而被开除。

“你说!猫可能长到一栋房子那么大吗!?”她愤怒地质问我——在场唯一她可以质问的人——双手在空气中夸张地比划道,“一栋房子那么大的猫!你能想象吗!”

“也许……也许……”我支支吾吾,“也许她的意思是猫在她心目中重于泰山。”

刚说完我就意识道,我完了,我在上司最愤怒的时候讲了个冷笑话,而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实习生。

Cynthia有一瞬间被我气笑了,随后她似乎突然有了主意,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紧接着,她竖起一根指头点着我。

“你。”她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去调查她,用一切办法挖她的老底,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私底下和哪些人来往。”

“呃……这超出我们的工作范畴了吧。”我垂死挣扎了一下。

“不,我们的工作范畴是收购这家公司。”她指出,“只要找到对方不能收购这家公司的理由,赢家就是我们了。”

“怎么找?”

“她的背景不明,收购原因不明,出价也高得不合理,疑点够多了。”Cynthia解释道,“洗钱、内幕交易、垄断……不管找到哪一项证据,都能阻止这场交易。”

“我试过了,网上找不到多少Miss Q这个人的资料。”我说。

“公开渠道找不到,就私底下去调查,看她都出入什么场所,和哪些人来往,说不定就能找到真正的幕后主使。”Cynthia说到这里已经两眼放光,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了,“正因为要做这样的事,需要最不起眼的人来完成,所以只有你最合适。如果你能发现阻止这场交易的关键证据,我就直接让你实习转正。”

我怔住了,天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大的诱惑。

 

【PE实习生上班竟然干这个!】

如你所见,经过上述一系列闹剧之后,我跟踪Miss Q到了这里,在深秋的季节躲在灌木丛里冻得发抖。此前我一直以为在PE工作就是每天算算数字写写PPT,偶尔和人吵吵架,没人告诉过我还得干这个。

但是谁没有为工作拼过命呢。

我已经调查了她一个月——首先根据她名片上的地址,我找到了她的公司,蹲点到她下班后,我又很轻易地发现了她的住址。由于担心监控,我决定暂时不要试图闯入她的公司和住所。

经过几天观察,我发现了如下疑点:

首先,我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她和自己的助手以外的人来往,没有见过她接电话、发短信,很难想象一家拥有如此庞大资金量的公司可以这样运营。

其次,我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她吃东西——她出入公司时没有拿着便当,也没有外卖员走进过这家公司,这栋楼里据我调查也没有食堂——也就是说她可能工作一整天,但一口食物都没吃。

最后,也是最可疑的一点——她的衣服上看不到一点猫毛,如果她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有一只与她形影不离的小猫(姑且不论猫是不是真的那么大),养过猫的人都知道,身上没有猫毛是不可能的。

但这些似乎都构不成什么关键性证据,毕竟,她可能躲起来谈那些商业机密,以及人家的办公室可能真的配备了厨房呢。

至于猫毛,也许确实没有那么一只猫,但也不能说她就因此不能收购一家公司了。

好吧,我承认我好几天都毫无进展,只发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随着交易敲定的时间临近,Cynthia越来越不耐烦。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她不会真的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实习生身上吧?

但我还是一有时间就去暗中观察Miss Q,终于我发现了一家她经常出入的咖啡馆——那是一家开在一座老建筑里,有很多年头的咖啡馆,它老旧的装修和斑驳的壁纸经过时间的打磨,反而别有一番韵味,如今这里已成为了一处小小的网红打卡点。

当我走进去的时候,除了闻到咖啡豆的醇香,还能闻到那种老建筑独有的,略微有些潮湿的气息。好像所有的时光都被凝结成了空气中的微小水珠,过去、现在和未来在此处重叠,悬浮在咖啡的香气里,飘进糖块的缝隙里,最后被形形色色的顾客喝到肚子里,而他们也留下了新的水珠。

这家咖啡馆的老板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它的,而母亲又是从祖母那里继承下来,因此咖啡馆的墙上挂着很多年代久远的老照片,记录着它近百年间从未变过的容颜。

这里的氛围倒是和Miss Q的气质很相配,我走进来的那一刻,就理解了她为什么喜欢来这个地方。

点了一杯咖啡喝完后,我回去上网查了这家咖啡馆的资料——关于它的资料倒是不少,一些历史名人和知名作家都曾光顾这里,也有画家为它画下一幅幅生动又充满年代感的写生。关于它的照片更是数不胜数,新的老的,各个年代的,外观和内部应有尽有,几乎将它的整个生命周期完整又详尽地记录了下来。

我出神地翻阅着一张张照片,鼠标机械地划动着,直到我的目光被其中一张照片牢牢锁定。

因为我在照片里看到了Miss Q。

那是一张咖啡馆内部的照片,她坐在角落的一个位置上,正是她现在也很经常坐的那个位置,安静地捧着一杯咖啡,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放松,非常美丽,和她现在的样子一样美。

只不过,那是一个喜欢收集旧胶卷的摄影爱好者发布在他的博客里的,一张60年前的老照片。

这个发现一时间令我毛骨悚然。

“会不会看错了?可能是一个恰好和她有点像的路人?”我这样问自己,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我觉得我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那就是她。”我脑内另一个声音说。

我颤抖地放下鼠标,用两只手捂住嘴,脑内试图处理这些信息。但我很快发现以我对这个世界现有的认知,我完全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人可以活60年,但人不可能60年长得完全一样。”我喃喃自语道。

我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放进口袋里,出门前往Miss Q的住所。

 

当我到达她的住所时,她正从家里出来,驱车前往某处。我连忙搭上一辆出租车跟在她的车后,最终到达了这里。

这是一处城市边缘的郊野,只有一些村庄和农田坐落在附近,人烟稀少,景色宜人。她将车停在一处农庄后开始徒步前往附近的山林,我也悄悄地跟了上去。

林间的小道崎岖而幽静,周围是参天的大树,没走几步便再听不见公路的喧嚣,只有看不见身影的虫子和鸟类在暗中窃窃私语。借着树缝间洒下的微弱阳光,她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抚摸着路边那些树干,像是在和久别的家乡故人亲切地打招呼似的。

我一路跟着她来到一处池塘边,那里竖着一块小小的墓碑,她在碑前停下,弯腰伸手将上面覆盖的尘土抚去,并摆上那束新鲜的小花。

由于距离太远,我看不清碑上刻着什么,只能远远地观察着Miss Q的身影。她在那里站了好久,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塑。

我只能看出来,她一定很爱这座墓地的主人。

过了许久,她似乎流泪了——只见她轻轻地抬起一只手,用指腹点在脸上,接住了一滴落下的泪珠。她将手摊开在眼前,盯着手指上沾着的那滴泪珠。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地甩了甩手,将那滴泪珠甩到地上。

天色开始暗下来,她终于转身离开。

我没有马上尾随她返回,而是在确认她走远后,悄悄地走近那座墓碑。我仔细看了墓碑上刻的字,上面没有过多的内容,只刻了墓主人的名字——妙妙。

“这是人的名字吗?”我自言自语道。

随后我幡然醒悟——这是一只猫的名字,这是猫的墓地。

她没说谎,她确实有猫,但她的猫已经去世了。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猫已经去世很久、很久了。

思考一番后,我的注意力从墓碑上转移到地上——那里有一片落叶,叶子上有个新鲜的烧洞,边缘有些发黑,还冒着屡屡白烟,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一样。

我不记得Miss Q有抽烟的习惯,周围也没看到废弃的烟头或烟灰,那么这个洞是怎么产生的呢?

这么一会儿,她刚才将泪珠从脸上接住、甩到地上的独特动作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滴泪珠落下的地方刚好可以击中这片落叶。

“她是为了防止眼泪流到身上,将衣物烧穿,才用手去接住它。”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个惊人的推断,“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的眼泪是有腐蚀性的,并且她也很清楚这一点。”

这个发现,结合那张老照片里的信息,再结合我先前发现的一系列我认为不重要的细节,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但是谁会相信我呢?

 

【我也不想这样,但工作使我面目丑陋】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我站在家门口,疲惫地从口袋里掏钥匙。正当我准备开门进屋的时候,一只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吓了一跳,连忙回过身去,看见Miss Q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

“嗨,我是XX资本的实习生,第二次见面,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我佯装镇定,一边推开门,向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么晚了,您想进来坐坐吗?”

她倒是不客气,径直走进我家里,四处打量着我的布置,最后打量着我。

“小朋友,跟踪可不是一种能够被允许的行为。”她用警告的语气对我说。

好吧,既然她已经发现了,我想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毕竟,谁手上没点对方的把柄呢。

“你的黑色毛衣真好看。”我称赞道,“面料看起来非常舒适,也很干净,上面连一根猫毛都没有。”

她听到这话显然愣了一下,随后立刻明白了我的话外音。

“我家的保姆非常专业,把一切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每次我出门前她都会细心地帮我准备衣物,熨平它们,并清理上面的猫毛。”她解释得头头是道。

“养过猫的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说。

“什么?”

“你出门‘打猎’,你的猫专门走到大门口来送你,对你喵喵叫,用尾巴蹭你的腿,想要你临行前再抱抱它。”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这样一幅画面,看到她一贯平静的眼睛里逐渐泛起波澜,“没有人能忍住——没有人,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身上一定会有猫毛。”

她的嘴角有一丝抽搐。

“就算我撒了谎,我没有猫,那又能怎么样呢?”她的表情再次恢复了平静,“你跟踪我那么久就是为了调查我到底有没有猫吗?”

我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还有一片装在密封袋里的树叶,上面有一个圆圆的烧洞。

她的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

“虽然我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我已经有办法阻止你收购那家研究所了。”我举着那些证据宣布道。

“你的办法是?”她没有对证据感到惊讶,也没有否认任何事,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问道。

“收购公司需要签署合同,签署合同的人必须具备民事权利。”我说,“只有【自然人】具备民事权利。”

“Miss Q,你是【自然人】吗?”

房间里一时之间非常安静,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针管突然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我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种震惊、恐惧、愤怒、疑惑杂糅在一起的表情,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刚才的发言过于残忍了——我不得不怀疑,为了这份工作值得我这样做吗?值得我不惜变成这样的嘴脸吗?值得我为之伤害一个我尚不清楚意图的灵魂吗?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将手上的证据放下来,对她说:“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能不能先和我解释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于是接下来我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听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讲述了一个难以置信,同时又令我震撼到无以复加的故事。

 

【我要抱着我的小猫飞向月球】

Miss Q开门见山地解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她确实是一名仿生人,来自一颗遥远的外星球,已经在地球上活了数百年。在这数百年间,她小心地隐藏自己,生活出行都很低调,却也百密一疏地让我发现了那张照片。

“我的飞船坠毁在地球,损坏得非常严重,已经不可能再次使用,甚至连求救信号都无法发回我的母星。这个宇宙有无数颗这样的星球,我知道,我注定要被困在这颗不起眼的星球上了。”她讲述道。

“在这颗星球上的生活让我很绝望,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妙妙。”讲到“妙妙”的时候,她的眼中再次浮现出那种难得一见的温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生物,它们非常地……具体、生动,有着无限的、让人难以置信的细节。当你仔细看的时候,你会发现——猫的脸上每一块肌肉都时刻在活动着,让它们做出丰富的表情;猫的瞳孔可以在一瞬间放大或缩小,行动也充满随机性,让你无法捉摸;当猫靠近你的时候,它的鼻子呼出的气息是湿湿暖暖的,它发出的呼噜声是会在胸腔产生轻微震动的,它的耳朵是会像眼睛一样眨巴眨巴的,就连它身上每一根毛发的触感都有所不同……”

“妙妙丰富的细节占满了我所有的内存,有很长时间我的脑子里只有妙妙,完全无法思考其他事。”似乎是唤醒了她某些久远的记忆,她开始抱着脑袋低语,“我的猫,我的妙妙,它长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的脑子几乎快要塞不下它了。”

所以猫长得越来越大原来是真的吗!

只不过,不是物理意义地大,也许对Miss Q来说,是从1GB长到1TB那么大,甚至更大。

“我不是没想过从地球上再造一艘飞船,但那时候的地球科技……你也知道。于是我等待着,等你们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工业革命,发明汽车,发明飞机和潜艇,发明通信技术,发明量子对撞机,直到你们的核动力发展到今天……我的这副躯体也快要达到使用寿命的极限了,我必须尽快回去,将我的思想上传到母星的系统中,让它不至于随着我的身体毁灭而彻底消散。”她平复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但是我的猫太大了,我必须拥有大功率发动机才能带它一起走——这就是我必须收购那家研究所的理由。”

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问:“无意冒犯,我觉得有三处地方不大对劲——首先,妙妙已经死了,它躺在那块墓地里,你我都看到了;其次,退一万步,假设妙妙还活着,妙妙也并没有那么大,你说的“大”只是它在你的脑子里占了很大内存的意思,它物理上并不需要很大功率的发动机才能带走;最后,再退一万步,你要带一只大猫猫上月球也勉强可以,但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在说的是星际旅行,穿越数万光年的那种,我想以现在的技术你可能还要再等个百八十年。”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仿佛点出一切疑点的我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再次开口:“我不需要能够进行星际远航的飞船,我也不需要物理意义上地带走妙妙。”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轮银色的满月,月光洒在她的眼中,像一盏启航的信号灯。

随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大脑:“妙妙在这里,它一直储存在我的脑海里。我只需要将我的思想发送回去,我的身体无需跟随。但是如你所知,妙妙占据了很大的内存,如此巨量的信息要发送到数万光年之外,是普通的电信号无法完成的。我需要更大功率的信号发射装置,这就是我说的‘发动机’——你们的核动力发展到今天,尽管仍然无法进行星际远航,但稍加改进,已经能满足发射信号的要求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被震撼到哑口无言。

“我能看下你的猫吗?”沉默了很久,我问道。

“它去世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发明照相机。”

好吧,我就知道。

“有和它长得很像的猫可以指给我看吗?”我再次试图认识妙妙。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它不像任何一只猫。”

是了,她对妙妙观察得太过细致入微,她的系统里储存了关于妙妙的巨量信息,正如你仔细看的话没有两片枫叶是一模一样的——细节越多,越独一无二。

讲完了所有秘密的Miss Q陷入了沉默,我注意到她正盯着一处空气出神,眼神却温柔得难以置信,仿佛那空气中有一只仅她能看见的、生动具体的小猫,正喵喵叫着在她的小腿上蹭来蹭去。

“好吧,我知道这又是一个很傻的问题,但出于某种作为地球人所肩负的责任,我还是得问。”我清了清嗓子,“你回去以后会带你们的舰队来侵略地球吗?”

“别傻了,你们的资源对我们毫无用处。”似乎早已看出我的顾虑,她直截了当又丝毫不给面子地说道,“而且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全部。”

我想,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我不久之后就从我梦寐以求的公司离职了,不是因为失掉了一笔重要的收购,毕竟Cynthia从来没有真的指望我能帮她达成心愿——虽然我差一点就达成了——甚至她还是愿意给我提供实习转正的机会。但我想我已经没有办法从事这项工作了,它总是让我回想起一些事,我无法一边在熟悉的环境里工作,一边对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惊天大秘密守口如瓶。综合思考后,我选择了离职。

我时常会好奇Miss Q的回家计划进展得怎么样了,收购那个研究所究竟能不能帮到她,她是会自己一个人默默离开,还是会默默地在地球的某处电量耗尽而陷入永久的沉睡,我都不得而知。如果她不是非得带上妙妙的话,或许她早已踏上回家的旅程——以永远地遗忘妙妙为代价——但一个仿生人穿越数百年的时光只是为了等到和猫猫一起回家的飞船,这个故事光是想一想,就会忍不住想要抛下一切的理性去坚定地支持和祝福她。

 

直到我收到一张没有落款的明信片,上面用简笔画描绘着一艘朝着月亮飞去的飞船,里面坐着一个抱着猫的小女孩。

我几乎是欢呼雀跃起来——我知道她成功了,她正抱着她的小猫飞向月球,不,是飞向那更遥远的,茫茫星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