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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蒲熠星的时候是大一的体育课。
作为少数选到篮球的男性幸运儿,是不能放弃每一个可以持球的瞬间的。其实我并不太会打球,主要是每次打篮球的时候,周围都会坐着一圈漂亮女孩儿,虽然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应当都不会是女孩儿们的目标,但是俗话说得好,宁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这话好像有点不太对,但是无所谓了,我知道这些目光的焦点理应是我的室友兼发小,叫做周峻纬的家伙。他帅这件事情实在有目共睹,也没有理由去否认客观事实,总之周峻纬向来是吸引女孩儿注意的,不过这人好像有点油盐不进的意思,也没见他对哪个女生有意思,上回啦啦队的队长找他告白,他也没接受,据说这位队长因此大哭了一场。
我找他求证来着,他倒是很无辜的样子,冲我一摊手说:“我也没办法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总之那个下午本来也应当是无数个普通下午中的一个,但在某一个暂停开始后,那个由女孩儿组成的小水坑波动起来,最终由最前排的一个短发的女生喊:“周峻纬——有人找——”
周峻纬先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露出很惊喜的神色,他从地上的篮球包里抽出一条浴巾那么大的毛巾在脑袋上一通呼噜,抓住我说:“我先撤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比赛没打完呢!第二反应是:草,有事!
基于以上两个反应,我拉住了傻站在一边的一个大高个说:“我和峻纬先撤了。”然后跟着周峻纬一起钻出了人群。
然后我就看见了蒲熠星,当然这个名字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当时正值夏末,天气还热得很,刚才在打球还没觉得,这会儿分明感受到太阳的恶劣,我忍不住也从篮球包里摸出条毛巾罩在脑袋上。然而站在人群之外的那个人,大约有三十岁上下,手臂上搭着一条风衣,衬衫穿得很板正,还打着领带,像个什么社会精英。我心说这时节老师们在空调屋里都嫌热的,怎么会有人穿风衣。
周峻纬明显是认识他的,隔着一段距离就喊他“阿蒲”。
被叫做“阿蒲”的人比周峻纬先看见跟在后面的我,伸出手拍了拍周峻纬的肩膀,应该是示意他有人。
周峻纬经提醒转头看我,好像吓了一跳,问我怎么忽然跟出来了。
我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下意识觉得有事,于是一路跟着你跑出来。空气中于是充满了尴尬,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周峻纬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我有点慌,但是阿蒲先说了话。他走到周峻纬身边,我于是更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他长得实在很好看,那一瞬间我确实明白了为什么女孩儿们会愿意帮他传话——阿蒲用安抚一样的语气说道:“峻纬,你朋友在呢。”
“是我室友。”周峻纬抿了下嘴唇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不是故意打扰,真的不是,我就是想溜号了。”
“没关系。”阿蒲笑了一下,“以后还会见面的,九洲。”
我没来得及问阿蒲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他就被周峻纬拉走了。这天的晚些时候周峻纬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不回宿舍睡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回了他一个emoji。等到我洗漱后躺在床上,学校定时熄灯,四处黑黢黢的,我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周峻纬和名叫“阿蒲”的人并排站着,阳光仿佛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他们并非同龄人,甚至于看起来分明属于毫不相干的两个世界,可我没觉得突兀。
这事有点奇怪。
我打定主意要问问周峻纬,至少要知道阿蒲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但第二天早第一节课前我都没看见他的影子,早课下了他人又消失。他这种神神叨叨的状态持续了两三天,终于在周末结束的晚上重新回宿舍了。
我避开了宿舍里的其他人,悄悄凑过去问:“上周四来找你的是谁啊?”
周峻纬很短暂地愣了一下,我赶紧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是不要骗我。”
住我对面床的家伙笑得虎牙都出来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蔫儿坏。周峻纬说:“是一个千里迢迢过来看我的朋友。”
我耸了耸鼻子,决定不理这卖关子成瘾的幼稚鬼。
我再见到这位偶然访客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在这半年期间我和周峻纬的关系比过去的十几年都突飞猛进:从兄弟关系发展成父子关系。因为头天晚上周峻纬把他的作业借我抄了,作为条件我被支使去校外的打印店打印一系列文件,经过奶茶店的时候准备进去犒劳一下自己,站在橱窗前面看上头贴的新品广告,冷不防有人敲了敲玻璃。
我吓了一跳,低头就看见一双很友善的眼睛,这人看起来面熟,我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他是谁,但他已经和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不太一样了——他仍旧穿着衬衫打了领带,也许是我的错觉,但他看起来足足比半年前年轻了好几岁。
我正发愣,被周峻纬称作“阿蒲”的人指了指门,大概是示意我进去。
他给我点了杯新出的七宝冻柠茶,我不知缘由地有点紧张,坐在他对面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叫蒲熠星。”他自我介绍道,“我们以前应该见过,看你有点紧张,上次我吓着你了吗?”
“那倒没有。”我喝了口果茶,感觉自己立刻放松了一点,“要说吓着我也是周峻纬吓着我,他上次看我那个眼神,感觉要把我吃了!”
蒲熠星在我对面一下子笑出来,他的眼神朝窗外飘过去,仿佛是自言自语道:“这么凶哦?”
我吃人家嘴短,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过来找周峻纬,我可以去帮忙叫人。蒲熠星问周峻纬是不是有课或者有事在忙,我瞥了瞥嘴,说他能有什么忙的,他今天一天的活都交到我手里了,我这还替他跑腿呢。
蒲熠星又笑了一下,撑着脸跟我说:“那你帮我给他发个消息吧,就说我在这里等他。”
我虽然有点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周峻纬的联系方式,但还是按他说的话给周峻纬发了消息,然后我就借口要回去送文件提前跑路了,刚进学校门口就和跑步出来的周峻纬迎面撞上。我本来以为他会看也不看地从我的全世界路过,但他在我面前刹住车,问我:“他来了多长时间了?”
“我哪知道啊。”我说,“十五分钟之前我路过奶茶店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了。”
然后周峻纬一个字也没多说,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我站在原地回味了一秒,发觉我这位一起长大的朋友刚才的表情颇有一点女生宿舍楼下的广大男同胞的急不可耐的样子,这个发现实在让我不寒而栗,我一边给自己洗脑刚才都是假象一面拔腿就走,还没走出去五步我又突然想到:结果我还是没问蒲熠星怎么知道的我的名字。
我在心里骂草,心想即便周峻纬应该又要连续三五天不着宿舍,即便他愿意告诉我,我也得捱过这几天。
结果周峻纬在天刚擦黑没多久的时候回来了。
彼时我正准备去吃饭,就看见他像丢了魂儿一样从远处过来。我原本想要尽一份身为父亲的责任——损他两句,结果到了近前到底没忍心,只勾着他的肩膀把他一路拉去了食堂。周峻纬确实失魂落魄,连反抗都没反抗一下,就被我挟持到了二食堂,我在小窗口点了两份土豆牛肉拌面,在大厅的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发生啥了,跟爸爸说,别闷在心里。”我说。
现在想起来那个语气实属活腻歪了,但周峻纬状态不佳,没有把我暴揍一顿,只是用很闷的语气说话:“九洲,你有没有告白被拒的经历?”
“没有。”我吃了一大口拌面,满不在乎地说,“我从小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没有早恋也没有试图早恋。”
周峻纬从那碗面上把视线移开,眼睛不错地盯着我,我忽然觉得不对:“等等你不会是——”
“我和蒲熠星告白,他没答应。”周峻纬说。
我夹着的一筷子面条从那两根木棍中间倏然落下,溅了我一脸汤,我手忙脚乱地找了张餐巾纸胡乱地擦了擦眼镜,再戴上的时候一切都有点模糊,周峻纬深吸了一口气朝食堂门口看过去,我于是又自我欺骗我刚才这位被整个寝室妖魔化的发小眼圈并没涨着一圈红色。
“怎、怎么会这样呢?”我结结巴巴地问。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蒲熠星撑着下巴跟我提起周峻纬的时候的眼睛,是亮闪闪的。我一时竟不能判断他眼里那种神色算不算得上是喜欢,更不知道应不应该对周峻纬说、或者应该怎么对周峻纬说。
这种沉默一般都是由周峻纬来打破的,他叹了口气,我必须要说我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从来没听见过他这样沉重地叹气,他说:“他也没有说不行,就是叫我再等等。”
我的声音终于重回声带,但脑子还没清醒,只好小心翼翼地说:“那不就是还有机会嘛。”
“我不喜欢。”周峻纬用筷子把一块土豆戳得千疮百孔,“我想让他记住得久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