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告白指南
Summary:
——你对爱的理解是什么?
——与孤独分别。
问题倒数着时间。
或许说,这两者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充其量,也只是它们共同填满了警察厅的休息室而已。卡迈尔看着墙壁上的时钟,大脑的褶皱已经揪成了线团。
嘀嗒,嘀嗒,下午的时光。在他的脑海里,被融化的时钟。日本的夏天炎热,而金属承受不了那种热度,它们顺着墙壁、连同他的思绪,一起顺着阳光流动下来。
休息室里的空调坏了,这对于FBI的搜查官们来说是个灾难。空旷的房间此刻像个烤箱。思绪融化,时间流逝,幻想在脑海里蒸发成泡泡。不然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个在原作漫画里的略显无脑的大块头,此刻脑海里会出现一副超现实主义油画?
不存在于现实的、谈得上荒谬的、但又的确存在的、卡迈尔眼前的场景。
靠着墙壁的赤井秀一。眼神倒流时间垂落,阳光倾倒在他身上,闪闪发光。玻璃承托着温度浇不到他身上,于是这个男人仍旧如子弹般冷冽。此刻他微微倾着身子,手上拿着一叠报纸。
卡迈尔看见了。那是本《时代周刊》。有关全球时事的报纸,对国际问题发表看法。不愧是赤井先生啊,就连看个报纸也要看和国际形势有关的,卡迈尔热泪盈眶。虽然不知道您是怎么弄来这份报纸的,但希望您看完之后能对美日关系做出贡献,让日本人赶快修好休息室里的空调。
如同听见了他的诉求似的,赤井秀一回过头来。“卡迈尔?”他说,用抖烟灰的动作抖了抖报纸,“你还好吗?”
天呐,赤井先生——您还会关心我——卡迈尔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但为了不失态,他还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摆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我没事,赤井先生。”卡迈尔回答,“啊,是《时代周刊》呢,美国的报纸——”
“你想看吗?”赤井的表情更加疑惑了,“但时代周刊的内容越来越狗屁了,没有什么有用的内容,这一周的只有左上角能稍作消遣。”
他说,一边将报纸摊过来,把自己刚刚在看的那版对着卡迈尔。卡迈尔眯起眼睛,努力去看那篇报道。
“《关于爱的小论文:在人生的不同时期,你觉得爱是什么?》”
“对。”赤井满意地点点头,将报纸抽了回来,“这篇是由著名的美国博士秀·史密斯写成,他有一个日本妻子。”
日本妻子?卡迈尔的眼睛跳了跳,他的眼前忽然闪烁出一道金光。特意强调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啊,那可真是不错。”虽然不能理解,但卡迈尔还是诚挚地回答道。为了让赤井能接得下话,他又抛出了一个问题,“那么,赤井先生……”
“现在这个时候,你觉得,爱是什么呢?”
爱是什么?
这个问题第一次出现在赤井的脑海。带着难以想象的力道冲击过来,刹那间就能把他的城市撞得粉碎。战后重建是后续的事了,当他看到降谷的面孔,才想起来自己的脑海里是一片废墟。
无法解释的事。至少在卡迈尔抛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天之后,没有空调的休息室里,赤井第一次感觉到了焦躁。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指尖从里面夹出一根烟,却发现自己没有带火柴。无法点燃的烟如同空旷的心脏,无论如何都没有存在的必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赤井竟然有一些挫败感。
他没能点燃烟,欠缺的火焰便在他的脑海里烧起来,化作滚滚燎原;那是焦躁的情绪,把废墟也烧成灰烬。这个问题,该死的,这个问题——世界上也有他赤井秀一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该死的,赤井又骂了一句。他没法解决的那可太多太多了。
那根烟仍旧孤独地依附着他的指尖,就在此时,降谷零推开门来。木门碰撞墙壁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声响,赤井被吓了一跳,指尖轻轻颤抖,烟头便掉了下来,又被赶来的金发青年捡在手里。
既不心虚也不胆颤地,赤井抬头看他。降谷的蓝眼睛透着愤怒。
“我给你千里迢迢地买来美国杂志,就是让你在休息室里抽烟的吗,赤井秀一?”他大吼道,声音响彻了整个休息室,就连墙壁好似也抖了抖,“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建议你就别回美国了,反正你迟早也会得肺癌死在日本。”
“你想让我一直待在这里吗?”赤井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降谷君?”
无法解开的问题,他们之间的博弈。没有情感也没有爱,只能被归结为零。降谷的目光此刻停住了。他缓慢地凑近赤井的脸,身躯整个压下来,影子盖住了男人的身体。金色的发丝安然垂落,像是阳光不堪重负。
赤井仍旧是笑着的。那些焦躁的情绪化作燎原扑向自己身上的这个人,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恶劣。
降谷凑得越来越近了。那双蓝眼睛骤然放大,赤井抱住手臂,看着青年的气息停在自己的鼻尖。
“赤井秀一。”降谷喘息着唤他的名字,尾音带着甜美的轻笑,说出来的话却如利刃般残忍,“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你除了下面那二十厘米的枪还有什么能让我多看你一眼?不过就凭你这罹患肺癌的身体——”他说,一边戳了戳赤井的肋骨,“我都怕你在做爱的时候突然吐出一口血。”
比刽子手更擅长砍下头颅,薄唇沾着鲜血。幽美又残忍,嘴唇是凌厉的刀。降谷说这句话的时候头又往下凑了凑,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唇边,他像是要给赤井渡气似的说着话,每一口气息都是甜美的毒药。赤井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仍旧是抱着手臂的样子。
“是吗?”他回答道,伸出手搂住降谷的腰肢,“那以你的性子,会把血全部都咽下去吗?”
他说道,另一只手去碰降谷的衣领,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扯下了他的领带。降谷发出吃痛的嘶声,撑住赤井胸膛的手软了下来,整个身子跌在了他的怀里。赤井眯起眼睛把领带丢在地上,指尖又去够他的衣领,最后一枚扣子被解下,降谷的胸膛便大敞开来,赤井的大手瞬间贴了上去,在降谷的拳头落在他的肩膀之前抓住那只手腕,青年的手臂转而被锁在他的身后。
“降谷君,”赤井说,他抬头望向跨坐在自己身上的青年,胸膛大敞开着、上面全是零星的吻痕,“你看。”
“昨天你明明就很听话,做到最后都晕过去了,让我在上面留了那么多。其实你早就发现了吧?但今天早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穿好衣服,你明明就很喜欢、很喜欢和我做爱吧?”
降谷狠狠咬住牙齿。用那种很坚硬的力道;赤井想,他似乎把自己的牙齿当做了我的手指。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容易抓错目标,更无论他们之间带着无穷恨意的博弈。这一场感情不是爱,他们之间的互相撕咬也只值得两败俱伤,而这不是爱的答案。
而赤井想要的是什么?
而降谷又想要什么?
至少现在辨认不出来。因为降谷在他身上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某种不会停的器官,一旦停下就代表着结束。而他的眼睛,赤井抬头去看,被淹没的汹涌的蓝眼睛。
“赤井秀一。”在长达几分钟的静默之后,降谷开口,“你觉得我只是想要这些吗?”
他的声音也带着渗入心脾的颤抖。赤井不知道这些颤抖从何而来,在有关降谷的问题上,他的智商总是会被先除以二。
但降谷的脸似乎又变得皱巴巴了一些。他像是一个被泡在雨水里、又被丢进垃圾桶的布娃娃。扣子掉了,衣领大敞开着,上面全是散乱的指痕。这样一个布娃娃能做什么呢?赤井看着他。
下一秒,他的唇上感觉到了温热。
他们错过了一场会议。这是赤井意料之中的;不如说,他可以预料到很多事情,而且一般很准确,除了与降谷有关的。
但是休息室里的那一场战斗的确宣告了一些什么。比如说,他们之间这种荒诞的关系。建立在欲望之上,不掺杂任何感情,冷酷到几乎残忍,但也很方便——只要有朝一日玩腻了便能分离,却没有藕断丝连的烦恼。
残酷的游戏,模糊不清的关系。在那个有关爱的问题上,赤井找不到答案。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到答案。那篇论文他实则没看进去多少,如今能拾起的也只有一个标题。在人生的不同时期,你所认识的爱是什么?
“我的母亲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英国总是喜欢搞那些实践教育,受莎士比亚的影响,感情上头的英国佬——”
这是谁曾经说过的话?赤井闭上眼睛。记忆将他拉回从前,福特野马冰冷的座椅,下着雨的夜晚。
“别做出自己骂自己的事情了,赤井秀一。”有个人发出轻笑,“所以,回答是什么?”
这样的语句、这样的气息。赤井知道这是降谷零。顷刻间所有的回忆朝他涌来,脑海在播放一个他接降谷下班的夜晚。一个很平常的夜晚而已,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起来?
在下雨的陪衬里,降谷的语气似乎很轻快。仿佛这个问题也不是他所抛出来的,答案也似乎不太重要。但这毕竟是赤井的脑海,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将影像逐渐放慢,于是在一帧帧的画面下,赤井看见在他漫不经心的外表下、身体一瞬间的紧绷。
“我母亲曾经说过,爱一个人就是让灵魂得到安歇,从此无论生或死,灵魂都有了归处。但她说出这句话违和感实在太大了,你知道,她是个特工,谈起感情来总是荒谬的。”
当时的赤井回答道,对于这个问题也没有多在意。他打过方向盘,汽车穿过雨夜里闪烁的霓虹灯。
降谷的脸照在朦胧的车窗上,他的轮廓被渲染成虚幻的颜色,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他头发的金色更加绚烂而不真实,但绮丽得像是能冒出千万朵泡泡。
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比喻?赤井的脑子更加疑惑了。他看见降谷的嘴唇微微张开,如刀的薄唇此刻也显得温柔。
“但你母亲是个很勇敢的人啊,就算父亲失踪了也一直相信他没死,坚持要找到他。在刀尖舔血的日子里,如果仍旧相信爱的话,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吧。”他说,慢慢闭上眼睛,头靠在座椅的角落里,像只安睡的小猫一样,“所幸她最后也找回了你的父亲,像个童话故事一样。”
“我小时候最不爱听的就是童话故事。”赤井回答。
“我倒是挺喜欢的。”降谷接道,他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深蓝像是流动的海。但又不知道为什么的是,他说完这句话便低下了头,眼睛盯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皮鞋。“……之前听诊所里的女医生讲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听过了。”
诊所里的女医生?赤井再一次皱起眉头。那又是谁?降谷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可当时的赤井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顺着降谷的话接了下来。“讲的是什么内容?”
“公主因为毒后的诅咒濒死,王子赶到、亲吻了公主,公主因为这个吻醒来,最后两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提到了感兴趣的事,降谷非常顺畅地讲了出来,偏过头来对着画面里的赤井眨了眨眼睛,“是不是很老套?”
“那个女医生只会讲这些,每一次都是重复的故事,我就算半边脑子废了也能讲出来。可我就是喜欢听,百听不厌……”降谷轻轻地说,又仿佛是自嘲般喃喃着,嘴角勾起苦笑,用手臂捂住眼睛,“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愿意讲给我听吧,能有人和我讲话就已经是很不错了,怎么能去奢求不一样的故事呢,那也太过贪婪了吧。那个故事已经弥足珍贵了,所以才会相信爱的存在吧。”
赤井隔着回忆注视着他,降谷总是喜欢将身子缩在座椅里,从第三视角看来更显得瘦而纤细。他的脸上带着自嘲的笑容,但眼睛却在灰暗里闪闪发亮。他在准备着什么?赤井等待着回忆的流逝。
但回忆里的赤井没有上帝视角。他只是在等红灯的间隙摸了摸降谷的头,转过身子去亲了他一口。
“挺好的。”他说。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降谷皱了皱眉,“你所认识的爱是什么?”
他的面容此刻认真起来。赤井怔了怔,直到车后响起催促的喇叭声,他的手才从降谷的头发上拿开,再次回到方向盘上。
霓虹灯仍旧安静而落寞地闪烁着。红色的光缓慢渲染开来,像是一滴水彩染红了薄薄的天空。
“……我不知道。”最后赤井回答,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响着,一声声砸到降谷的耳朵里,“爱情不在我的计划内。”
没有回声。如今的赤井看着回忆的最后一帧,降谷的表情怔住了,一瞬间呆住的眼神缓慢地浮上了破碎。“哦。”赤井听见他说,接着降谷敲了敲窗子,车子停了下来。“就停在这里吧。不用开了。”他打开门,像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座位。赤井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雨水打湿了青年的裤脚,心中久久不是滋味。
而现实里的赤井闭上眼睛,连同记忆的电流也随之中断。他靠着墙壁,以最后一点力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拨号键,输入那个熟悉的号码。铃声响起又中断,熟悉的气息随着电流传来。
“降谷君,我们谈谈。”
赤井先发制人地开口。
世界总是残忍的,但人们的脑子却向往着美好。上帝在进行出厂设置的时候巧妙地设计出储存卡:它们位于大脑最里层的位置,保留着过去最美好的记忆,成为脑海里闪烁的星星。
于是赤井想起,他和降谷这段关系的开始。
那是个很热的夏天,日本的夏天。他接到了上级给的任务,有关乌丸莲耶的搜查进行到了一个新阶段,美日缔结契约,他需要长期驻扎在日本,成为降谷的同事。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赤井拿着手机愣了很久很久。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千万种影像,但有一种更绮丽、更虚幻的东西从其中剥离,变成一双眼睛。蓝色的眼睛。比海还要明亮的、降谷的眼睛,带着涟漪和波浪。他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样呢?他最讨厌的FBI要和他成为同事,在他的日本为非作歹?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直到赤井去警察厅的那一天,他再一次见到了降谷。那时候的降谷穿着灰西装,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角落里,抬起头隔着窗户望天。
在那样的、热烈的气氛里,他显得孤独且格格不入。赤井笑着拒绝了女警官的茶水,转过身子,朝着降谷的方向走过去。
“降谷君,好久不见。”
他冲着面前的青年伸出手。降谷零的眼神瞬间从不屑变得呆滞,他像是个做错事被大人揪住的、无措的孩子般愣在那里,无处安放的手显得局促。
就这么不愿意和我握手吗?赤井忽然有点生气了。他抓住降谷的手腕,一把把他带到自己面前,降谷被他意料之外的举动吓到了,一瞬间失去重心,倒在了赤井的怀里。他的头被迫靠在男人的颈窝处,让降谷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愤怒地锤赤井的肩膀,但都是徒劳无功,男人的笑声无论怎么听都非常可恶,赤井甚至还恶趣味地搂了搂他的腰肢。
“你似乎并不是很想和我握手的样子,降谷君。”赤井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但我实在很想和你打招呼,希望你这次能听清——”
他凑近降谷的耳垂,用气音又轻轻重复了一句:“‘Long time no see’,good boy。”
怀里的人僵住了。赤井满意地笑笑,伸出手摸了摸降谷的金发,又在上面亲了亲。做完这些后,他便放开了降谷,甚至都没看一眼从脸红到耳后根的青年。降谷仍旧站在角落里,头朝着墙壁。
赤井退回到大厅的正中央,如同凯旋般注视着愣成一团的FBI们。几秒钟后这种寂静才轰的一声炸开,化作抛往天空的火星般灿烂。美国人们倒吸了一口气,接着叽叽喳喳地齐齐往赤井这边挤。
“我的老天爷——赤井——你什么时候和我们说过你在日本还有个警察甜心?”名为杰克的探员大叫道,其中还包括一些“厉害”“真不敢相信”的附和,“真是没想到。你小子处处留情?”
他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厅,赤井回头看了看降谷,青年像触电似的打了个激灵。赤井一怔,然后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根烟叼在嘴唇上。
“可不是处处留情,被他听到又要生气了。”赤井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却又格外清晰,“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会将以前的Love debt都还清的。”
Love debt,情债。赤井把烟夹在手上,又忍不住大笑出声。这个词汇言简意赅,仿佛卷着他和降谷的过去,那些纠缠的感情又染脏了未来。他恶劣地提出这个词,仿佛若是得不到降谷的爱,哪怕和他纠缠一生也无所谓。
因为他们本质都是孤独的。两个孤独的人行走在生命的道路上,也终究只能注视着对方。他们只有两条路:不是平行就是相交。因为知道对方的本质,所以才无比熟练地掌握攻心之计;但他们的心脏也是属于对方的,杀死对方也等于殉情,命运终不能幸免。
那场联谊会降谷赌气般喝了很多的酒,而结果是他醉得一塌糊涂,连舌头也伸不直了。等到所有人都散去的时候,赤井盯着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呆呆地捧着酒杯。
“别喝了,降谷君。”赤井拿出哄孩子的语气说道,“我们回家,好不好?”
哄骗而已,赤井觉得可笑,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降谷的家在哪里。但他也不能把降谷一个人抛在这里不管,赤井对着降谷伸出手,看着青年呆愣地盯着他的指尖,最后用脑袋贴上他的手掌。
“不好。”降谷迷迷糊糊地回答,呼吸闷在赤井手里而变得不太清晰,“你个笨蛋,不、不想我。”
醉鬼总是爱说胡话的。赤井想着,像是安抚小猫般那样摸了摸他的耳垂,
“想的。”
“放屁。”降谷很快地接了下来,语气恶狠狠地像是要把赤井的骨头咬碎掉。但恨意无穷无尽,仿佛是咬碎也不够,他开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歪七扭八地、一步步走向赤井,捏紧了拳头击向他——接着倒在了他怀里。“你一点,一点都不想我,你都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想的……”
降谷喝完酒就没了力气,此刻化作一摊泥般趴在赤井肩头,倒显得比平常重了一些。赤井叹了口气,抱住连依附自己都没有力气的青年的身体,由上至下地摸过他的脊背。
“好,是我的错,”赤井认命般败下阵来,扛起降谷的身子,“那降谷君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的车子离警察厅不远。赤井抱着降谷,拉开车门把他丢到了副驾驶座上,自己坐上驾驶位启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似乎震响了降谷,他像是受惊的小猫般往角落蹭了蹭。赤井偏过头身来给他系上安全带,又观察了一下降谷的状况。
降谷闭上眼睛,睫毛安静地垂落下来,像是睡着了。他的全身都散发着酒气。赤井认真闻了闻——苦而辣,是黑麦威士忌吗?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了。
“你笑什么?”
降谷忽地睁开眼睛,蓝眸直视着他,如同一面镜子,里面有辛德瑞拉和王子亲吻的画面、千万只白鸽飞出来,羽毛冒出千万朵泡泡。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到泡泡?赤井盯着降谷的脸。
“还不能笑了吗?”
“就是不能笑!你一点都不想我!你个讨厌的美国佬,说什么情债、说什么好久不见……你自己觉得很得意,是不是?在美国待了那么久,突然返回日本,觉得我会措手不及是不是?告诉你,我根本没有,因为我根本就不爱你……”
降谷的话如同连珠炮般涌出来,泡泡浮现在海面又立马破掉,徒留虚幻的浮沫缓慢晕开。可赤井看见海面下分明有更能震慑人心的东西,巨大而又跳动着的、涟漪荡漾的中心,那是一颗鲨鱼的心脏。在凶狠的、残忍的獠牙下,剖去外壳,最本真的东西。丢盔弃甲,此刻全部显现出来。说着不爱的话,却把心脏丢给他看,醉鬼的酒后乱言。
“……你不爱我?”赤井又将他的话重复了一句,男人随之靠近降谷的脸颊,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带着无法掩盖的侵略性质,“……降谷君?”
降谷看着他。朦胧的、醉了的眼神,像是伦敦不会散去的雾气,顷刻间就要落成瓢泼大雨。
但赤井仍旧直视着他,用他擅长的耐心、狙击手的锐利,要将这个人所有的伪装撕下,把他的灵魂打碎。
几秒钟的、可以杀人的静默。降谷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啊……”他笑得合不拢嘴了,又像是笑得太厉害,呛到了气管,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也咳出来。他的眼角都笑出眼泪来了,此刻亮晶晶的像闪着光。降谷喘着气嘟哝着,或是太累了,他的头向上找到赤井的指尖、又开始蹭他的手掌,“……赤井是个笨蛋,智商为零的程度……我明明想见他的、我一直都喜欢他的……可是他不知道。真是、混蛋,还说什么、告诉你……真气人,我现在告诉你了,你知道了吗?”
他的头发毛茸茸的,蹭在手上像是抚摸小猫。但与此同时,和他的外表更相符的、他说出的话。比猫的肚皮更温暖、比小猫新长出来的绒毛更柔软——能撼住心脏的话。
镜头之下,心腔里的城市全面坍塌。墙壁被鲨鱼的心脏压碎,轰隆隆倒下,砖瓦变成尘埃,又轻飘飘落成灰烬。残碎的伪装,战士的盔甲,自认为不爱实则深爱,远不能只说是过去的情债。
赤井闭上眼睛。
本质都是孤独的、却又在悖论之下相爱的。他们的灵魂本就互相吸引,此刻只不过是靠近,便紧紧依附在了一起。过去还不了情债,情债只能用时间来还。
情债的赌注是什么?
“……我知道了。”
愣了几秒,赤井说道。在降谷怔住的眼神里,他低下头,亲了亲对方的额尖。这是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让青年的全身都舒展了些。可是接下来赤井便扼住降谷的脊背,用强迫般的力道使他弓起身体。
“我也很想你,降谷君。”他说着,一边放倒了座椅,手瞬间凑近青年的衣领,娴熟地解开了降谷的第一颗扣子,“想得要疯了。”
“所以,能让我……抱抱你吗?”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拥抱,接吻,又扭打在一起,日语中的抱有着更深的含义。
在赤井的福特野马上,他们做了一切事情。该做的、和不该做的,都汇聚在这场久别重逢里。在每一次顶入降谷身体里的时候,赤井总会贴近他的耳朵,如同野兽般嗅闻着他的喘息与哭泣,再一次次说着那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让我们把热情融化在性爱里吧。
好久不见。
你知道爱是什么了吗?
这一切都虚幻得像梦境,可是人总会醒的。大梦一场,心脏褪去潮水仍旧空洞。梦里的泡泡一个一个破掉,他们也没能解开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有人想要结束这一场关系。
结束之后。
你就能知道爱是什么了吗?
“降谷君?”
赤井又轻轻唤他。在警察厅的一楼、自动售卖机下,降谷零回过头来看他。
谁也不愿意说话,就这样僵持着的,他们之间永远也分不出来胜负。两个孤独的灵魂又靠在一起,然而就算相爱也终要分别。
降谷张了张口。“赤井秀一。”他说,“我要结婚了。”
赤井愣在原地。结婚?和谁结婚?他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消息。这句话如同烟花般在脑海炸开,火星四溅灼伤了血肉。降谷零。那个依偎在他身上的,说着爱他的降谷零。那个和他纠缠的、如今仍不曾逃离的降谷零。
他要结婚了?
降谷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呆滞,他垂眸靠着自动售货机,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我的结婚对象很笨,几乎笨到无法言喻的程度,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无法理解爱、也不曾拥有爱。但他又却是那般热烈而坚定地爱我,这的确很奇怪,是不是?……但或许,我们是一样的人。
“也许我很久以前就爱着他,但我如今却才醒悟过来我爱他。这种爱灼烧着我让我不得安宁,可他却还是保持着恼人的游刃有余。我讨厌这样:我都如此爱他,可他为何还是如此冷静?我一定要让他看看爱是什么……我要让他不再冷静。我要打破他的孤独。
“他是那般孤独的人,有着决心不再依靠他人的强大。我也是孤独的人,在很久以前我就没有了依靠。我和他依偎在一起,就像寒冷的人互相取暖;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火焰。我们需要爱。可是如今我仍旧想不清楚爱是什么,直到我决心与他前行的那一天——我才知道——”
降谷零回过头来,眼神注视着赤井,像是眼里沉没了无数颗心脏般坚定。
“——爱是、与孤独分别。”
没有归处的孤独、回不了归处的孤独。有所牵挂的孤独、决定不再依靠的孤独。独自一人承受孤独的强大、能与孤独之人相伴而行的强大。
而在这千钧一发的一秒,又或者是世界开始的第一秒钟,降谷零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丢到了赤井秀一的怀里。
那是一个小盒子。赤井打开它的盖子,看见里面正有一枚钻戒在闪闪发光。
“赤井秀一,我要结婚了。”而在下一秒,降谷零又重复了一句,他向前一步抓住赤井的手腕,如同要抓住命运般坚定,“你……”
“就不能和我一起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