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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是凯莉拉着安莉洁去打耳洞的。
其实没人想过她们会熟起来,一个是安静的乖乖女,一个是张扬的坏学生,混为一谈好像怎样都奇怪,从喜好到头发都有点不对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意外的合得来。
有人说,她们两个人认识的起因好像是安莉洁在考场上不小心摔碎了凯莉的杯子,两人就此结识。也有人说是有一次凯莉违纪,安莉洁没有告状,还帮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冤家变死党。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那个星期天的下午,安莉洁在如往常一样写题。其他人大部分都回家了,少数几个留校。
教室很安静,但安莉洁还是戴着耳机听音乐。凯莉来的时候就直接摘掉她的耳机,看了一眼她快列满一整张算式的草稿纸,撇撇嘴:“安莉洁,一起去打耳洞吧。”
安莉洁下意识看一眼她的耳朵,耳垂圆润,不像自己,是没有耳垂的。
“陪我去”和“一起去”之间的差别有点微妙,她想了一会,问:“……疼不疼?”
“不疼。”凯莉信誓旦旦。
于是安莉洁就去了。
她们一起乘公车去夜市街,下午的街市有点冷清。在街上徘徊了很久,最终选定在一个精品店门口的小摊上。有个女人在那儿做美甲,安莉洁看到她的指甲被涂成大丽花一般鲜艳的红色。
最后却是安莉洁先来。
凯莉站在旁边,双臂环胸,把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咔咔作响。打完了一边,凯莉问:“疼不疼?”
安莉洁转过头对她眨眼,让老板娘给另一只耳朵消毒:“就像……蚊子咬了一口。真的不痛,凯莉不用怕。”
然后到凯莉。她坐下来的时候嘟嘟囔囔:“……本小姐没在怕。”
话是这样说,当耳洞机卡在耳朵上蓄势待发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捏住了安莉洁的手,好像有些湿,蜷起来的小指猫一样挠着她的掌心。
耳洞机发出利落的一声“咔”。凯莉没出声,安莉洁反而倒吸一口冷气。
凯莉说:“你干嘛?”
安莉洁顿了顿,表情难得的有些复杂。
“好像……”她犹豫着说,“又被蚊子咬了一口。”
打完耳洞以后,凯莉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看她的耳朵:“刚刚还觉得这种耳钉有看起来点土……原来是花瓣形状的嘛,还不错。”
安莉洁对着街边店铺的橱窗端详自己泛着粉色的耳朵:“唔……有点红,好像还有一点灼烧的感觉。”
“不疼吧?”
安莉洁摇头:“不疼。”
“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安莉洁想,凯莉说没什么大不了,那就没什么大不了。
打完耳洞不知道干什么,于是干脆逛了逛街。凯莉是个活生生的路痴,原本指望着安莉洁,没想到安莉洁根本没来过这个地方,饶是方向感再好也派不上用场。她们逛着逛着就迷路了,最后还是只能开导航,绕了好大一圈才走出弯弯绕绕的街巷。
走出来的时候,凯莉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杯草莓奶茶和一根冰糖葫芦。
回去的路上,等来的好几辆公交都已经坐满了人,于是凯莉提议坐共享单车。风很大,把凯莉的长发吹得在空中乱舞,安莉洁转过头就看到她的耳朵上那颗亮晶晶的耳钉。
那个时候,打耳洞对于她们学校的学生来说,只在少数几个特别叛逆的学生身上有过。好学生打耳洞太新奇了,从那以后安莉洁身边就总萦绕着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
安莉洁和凯莉,怎么说,不过像一杯奶茶的交情。闲暇时聊以消遣,偶尔想到也会主动去找,而在有事忙时遇见,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可是打耳洞后就不同了,说不上来哪儿不同,好像打耳洞是一个仪式,类似于日漫里的精灵与魔法少女之间的契约,把她们两个正式连接在了一起。连接点是那枚花瓣形的耳钉,各自绽放在两个少女的发间,显示着她们与其他的所有人的不同。
有人说凯莉是朝日,是骄阳,是夺目光芒;安莉洁是冷月,是沉璧,是薄凉月华。凯莉听了不置可否,而安莉洁只是歪一歪头。可是大家分明都心知肚明,太阳和月亮都高挂于天上,是众人仰望而不能接近的神物,是词人们滥用的孤独的意象。大概对她们而言,离自己最近的只有黄昏时交错对视的一霎,只有身处于另一个世界中的对方站在人群中的遥望。
此刻,太阳与月亮互相靠近了,没人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安莉洁和凯莉都不知道。
而凯莉的一杯杯奶茶是真实地落进了安莉洁的胃里,安莉洁的一罐罐糖果也总是准时地出现在凯莉的桌上。
凯莉嗜甜,几乎到了要命的地步,常常被质疑为何吃了如此多甜食却没有蛀牙。安莉洁青睐着柠檬的酸,截然不同的口味,倒也愿意在买糖果时多买草莓味的一罐。
凯莉尤其喜欢恶作剧,把自己糖果罐里的一颗丢进安莉洁的糖果罐里,就仗着包装看起来差不多一样。安莉洁吃柠檬糖也是习惯性的,写作业的时候下意识抓一颗撕了包装送嘴里,根本不会仔细看。猝不及防被甜蜜的草莓味香精糊了她满嗓子眼,皱眉抬起头就会看到凯莉恶作剧得逞时眯着眼睛的笑。
所以说,安莉洁和凯莉一起写作业也是最近才有的事。她们放了学就不约而同出现在奶茶店靠近门的一桌,静静地相对坐着,谁也不说话。凯莉玩手机,安莉洁写作业。两个人都戴着耳机,一个听金属电音,一个听钢琴曲的纯音乐。
过了两三天以后,是按照叮嘱把耳钉拔出来的日子。双氧水和消毒棉签都备好了,凯莉帮安莉洁拿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轮到自己的时候果然又开始七上八下。
好痛,真是好痛,明明说耳朵上不会有太多神经,可是凯莉觉得自己心跳都痛得紊乱了。
安莉洁下手比凯莉还粗暴,以至于好不容易长出新皮的耳洞被磨破出血。安莉洁一面说抱歉一面给她消毒,同时接受凯莉夹杂着痛呼的控诉。终于完毕之后凯莉长出一口气,眼泪都悄悄润湿了眼眶,趁安莉洁看不见的时候擦去。
处理好那根耳钉以后,凯莉好像还对那种痛心有余悸。安莉洁想了想,手突然摸上凯莉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好像撸猫时候的手法。凯莉忍不住又要抗议,突然感受到额头上的刘海被撩开,随后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安莉洁,对方似乎也没什么解释的言辞。对视沉默了很久,安莉洁说:“这样……痛痛就飞走啦。”
凯莉捧腹大笑,这次真的笑出了眼泪。明明她们两个人都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但是为了避免尴尬都极具默契地选择了一笑了之。
糟了,她们不约而同地想,这下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暴风雨都是藏在平静背后的。在平静持续了几天后,安莉洁收到了凯莉的消息:以后我和男朋友一起放学回家,你就自己回去吧。
安莉洁点开凯莉的空间,看到了那位男朋友的照片。脸长得万里挑一,是凯莉之前点名表扬过好看的学长。
学长好看,安莉洁绝不会否认。但是学长不喜欢凯莉很喜欢的草莓味,但是学长比凯莉高了二十厘米让凯莉抬起头会很累,但是学长从来不来这家叫“百恋”的奶茶店,但是学长和凯莉一起回家根本不同路,但是学长曾经有过不下五个女朋友,但是学长打了好多个耳洞,用安莉洁同学的话来说叫很社会……
安莉洁能想出很多不喜欢这个学长的理由,喜欢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是凯莉选择的男朋友。
后来安莉洁又变成了一个人。她对着镜子护理着自己的耳洞,原本快要好了的,一次不小心弄出了血,过后几天开始流脓。再想起凯莉的,不知道她的耳洞是不是已经长好了。
安莉洁其实知道凯莉家住在哪儿,甚至有她家的钥匙,有时候忍不住绕点路经过那儿,没有一次撞见凯莉回家。或许以后就是这样,像她不知何时悄然痊愈的耳洞一样,挖空一块地方成了习惯,好像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直到有一天,安莉洁在家写作业突然收到凯莉的信息,让安莉洁去她家。安莉洁向父母请示,得到了出门的许可,然后她就背着书包往凯莉家跑。
天都黑了,月亮都出来了,可是凯莉在哪儿呢?她已经不在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上,不在“百恋”奶茶店的位子上,不在奔跑的安莉洁身旁。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安莉洁摸着黑来到凯莉家门口,推开门,里面也是无边的夜。她花了点功夫找到灯的开关,人造光降临,照映出地上的狼藉一片,让安莉洁一时无法形容。
酒瓶子,塑料袋,衣服袜子,打开的纸箱和散乱的文具,能想到的东西,什么都有,甚至还有那时候的安莉洁不认识的避孕套。
安莉洁走进里屋,里屋也是一样的乱。她发现凯莉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大团,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神情。
“你来啦。我男朋友刚走,你有没有看到他?”凯莉的语气状似轻松。
“没有。”
安莉洁只顾着奔跑,脑子里循环着的是凯莉飞扬长发下亮晶晶的耳钉,根本不会注意其他人。
她低下头,不慎发现了地上的少女的内衣裤。粉红色的,蕾丝边,还有蝴蝶结。弯弯绕绕的丝带一下子把安莉洁的眼神给系在了那里,半天解不开。
“我今天本来要和他上床。”凯莉说,“我们都喝了酒,你应该看得到。我和他醉了,接吻,到了床上,但是我竟然觉得很恶心,接下来的,做不下去。”
她听到凯莉的声音沉沉的,用一种平静中藏着悲咽的语气说:“我没想过我是。”
安莉洁静静地听着,她不是不知道同性恋,但是她自己也不清楚同性恋到底该是什么样,她说不上来。
“安莉洁,”凯莉坐起来,被子往下滑,露出青春与温软的胴体,她说这话时微微地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想让你和我做,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可是如果我是呢?
安莉洁没有问,她迈过那条烫眼的粉色三角,爬到床上,钻进了被子里。凯莉说她不会介意,那她就不会介意。
安莉洁亲吻着少女的肌肤,从眼睛到下巴,从脖子到肚脐,她确信凯莉仍然是醉的,因为每一片肌肤都散发出麦芽的芳醇和沐浴露的香气。
她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进行,凯莉就教她先把手指伸进去。可是很干涩,动不了,强硬地来只会给凯莉带来痛苦,而凯莉又那么怕痛。
安莉洁撩拨凯莉全身上下所有的敏感点时突然想起那些小说,小说里男主角在女主角的耳边吹气,把耳垂含进嘴里。她将凯莉的黑发撩到耳后,耳垂上赫然是和她一样的耳钉。
无法。凯莉想了想,咬了咬牙,说,那你就舔吧。安莉洁于是埋头下去,鼻尖点了点凯莉的大腿,尽职尽责地服从凯莉的命令。
糟糕的是太有用了,凯莉也没有料到会这样见效。更糟糕的是根本停不下来,后来凯莉便失去了意识,记忆中羞耻和兴奋煎熬着神智,哪怕觉得有些异样,但那也不是恶心。所以凯莉是了,是又怎样呢?大概也不怎么样。
太过忘我的后果是安莉洁误了回家的期限。匆匆忙忙帮睡去的凯莉掖好被角再赶回家时,凯莉在梦中迷迷糊糊地扯住她,小声地呢喃道:再见。
她想凯莉表达的意思应该不是明天见,而是再也不见。
凯莉的父母放任她,连生死都不过问,而安莉洁的父母极具控制欲,企图把她变成模式化的乖乖女。她们对彼此的家庭了如指掌。相似的命运,这大概就是她们能建立联系的充分条件。
安莉洁原本以为要在家门口跪一个晚上,没想到才跪了两个小时她的父亲就提着她的头发进了家门。母亲在一旁掉着眼泪,一面看父亲打她一面哭,说,安莉洁,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安莉洁也不大记得清那天晚上自己经历了什么,印象最深的是脸上狠狠的一巴掌,扇得她开始耳鸣。用力过猛,她的耳钉也掉了出来,但是她已经注意不到了。纯银材质的耳钉很软,被男人踩在脚下,碾平。
第二天安莉洁没有去上学。凯莉也没有,但是安莉洁不知道。母亲在给她上药时发现了安莉洁的耳洞,心里一惊,但是什么也没说。
安莉洁的母亲偷偷查这事的前因后果,终于查了个清楚。她与安莉洁父亲商量过后决定,让安莉洁转学,到一所全封闭的寄宿制高中学习。他们安排好了一切,安莉洁没有异议,毕竟有异议也没什么用。
于是从此失去了联系。
大概也没什么,青春都是这样的,有人会来,有人会走。来的始料不及,走的毫无声息。
安莉洁最后如父母所愿考入了一所985大学,假期的固定活动就是回母校宣讲。听到朋友们提起呆了一年的那所高中的班主任现在荣升年级主任,安莉洁想自己该回去看看。
高中的校园永远是青春的墓地,像个活了几千年仍然貌美的老妖怪,靠吸取一届又一届学生的精气保持青春活力。
走的时候还没放学,她注意到那家奶茶店,换了装潢和名字,老板依然是同一个。人不多,可以进去坐坐。
走进店时的风铃叮当作响,好像当年一样好听。这里比起奶茶店,倒有了点咖啡馆的感觉。在老位置上坐下,店长走过来让她点单,看了半晌,居然有点意外又欣喜地说:“我认得你!你以前经常和一个黑发的女生来这里。”
安莉洁说:“后来我转学了。”
“这样啊,怪不得后来就只有她一个人来。自己在这里喝奶茶,谁去搭讪都不理。她走的时候呀,还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店长说着,递给她一个盒子。盒子是绒布面的,倒是很适合用来装戒指。
店长走了以后,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对耳钉。水晶被切成花瓣形的,在灯光下折射出美丽而易碎的光芒。
安莉洁好像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填满了,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耳钉,往耳边送。
根本没有戳进去。她想起来,那个晚上过后,自己的耳钉就掉出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耳洞早就已经长好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