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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生永梦从不使用护手霜。
在一般的家庭里，叮嘱孩子记得涂护手霜主要是母亲会做的事，而他不幸在幼时丧母，父亲又对他不闻不问，所以没有人提醒他去买护手霜。比起普通的孩子，他自立很早，习惯了靠自己解决生活中的各种问题。脏掉的衣服可以拿去自助洗衣店，饿了可以吃快餐或者买预制菜回来加热，他自己也会做点简单菜式，他天生聪明，换灯泡之类的事情看修理工做一次就会。
但在这种小事上，他并不擅长精细地照顾自己。
其实家里也不是没有护手霜。在购买日用品时，包装盒里有时会出现一些附送的护手霜小样。那些散发出绿茶、柠檬或者玫瑰味香气的软管往往被他搁置在放药箱的抽屉里，直到过期了再丢掉。
他不用护手霜的首要原因是，被护手霜的油脂滋润后的皮肤会变得滑腻，这让他握不稳游戏机。其次是由于强迫症，在收取快递、乘坐电梯甚至开关门之后都要洗手，次数之多似乎已经超越职业习惯达到严重洁癖的程度，就算涂了护手霜也很快就被洗掉，索性不涂。
因此每到秋冬季节，他的手就容易干裂起皮。
而今年冬天格外漫长。
假面骑士编年史开启已有一段时日，而檀正宗仍然逍遥法外，又有那几个Bugster一直保持活跃，每一日都有玩家在游戏中丧生。时间像倒置的沙漏里潺潺落下的流沙，像玩家肉体消亡化作的纷飞的数据粒子，像空气里肉眼不可见无声落下的灰尘，蒙在众人的心上。
除了在CR的职务，他也要兼顾儿科的工作。坐在办公室里，面对一份冗长的、黑字密密麻麻爬满A4纸的工作文件，宝生永梦一边一目十行地扫过，一边想着假面骑士编年史的事情。回过神来，他已经撕下来好几块白色的死皮——医学上的名称是角质层——撕掉一层角质的指腹皮肤从肉色里透着血的红。
大约是从高三备考医学院那时候起，他染上了这个坏习惯。
从身体中分离出帕拉德的他放下游戏机，拾起厚厚的参考书。天才玩家对何种游戏都能一命通关，但对自己能否考上医学院却着实心里没底。他一个人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不确定自己该往前还是左转。要是走到一半，红灯突然亮了怎么办？要是再不走，绿灯又还剩多久？他心里焦虑又茫然，不再握游戏机的一双手闲得慌，无意识间就开始撕手皮。
先是摸到皮肤上凹凸不平的部分，用指甲揪着撕起来一个角，就像在草丛里拔出碍眼的杂草一样。被扯起来的表皮可以用指甲刀剪掉，也可以继续用手撕掉，大部分时候是后者。
倘若像撕掉番茄表皮一样用手撕的话，很可能会制造出伤口，从裸露的如同番茄果肉般的真皮层里渗出一点血。伤口往往很细小，很快就会长好，然后又一次被他撕开。
手指上的伤口随时间流逝不断刷新，而他意料之外地成功考入圣都医科大学。命运再一次眷顾了他——哪怕是这样的他，梦想的医生之路也没有在一开始就对他紧闭大门。
大一下学期将近期末的时候，班级组织了一个带有联谊性质的集体活动，所有人一起去影院看一部刚在日本上映的惊悚片，名字叫《黑天鹅》。
他其实有点怕恐怖情节，但女主角控制欲过强的原生家庭让他无法代入。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期末考，他昨天睡得很晚，在黑暗的放映厅里头一点一点地犯困。
直到那个镜头出现。
大荧幕上的女主角妮娜在厕所冷白的灯光里踱步，焦虑地抠着手指。突然，她用力撕下指甲盖边缘的一块皮，露出鲜红的血肉。
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吸了口冷气。而他心里突地一跳，好像被人用钝器击中后脑，一下子醒过来，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电影剩下的部分。
后来他反复质疑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好医生的时候就会回想起那个镜头，同时下意识摩挲手指，寻找手上的死皮。
这有点让人上瘾。神经末梢传来表皮被撕扯的痛觉，但适度、可控，甚至称不上自虐。最坏不过是流一点血，贴上创口贴过一天就好。
情况最严重时，患者的家长惊讶地问他为什么七八根指头都裹着创可贴，是不是受了什么伤。
永梦医生也要看医生吗？小患者眨着眼睛问。他愣了愣，发现自己难以解释缘由，尤其是在孩子面前。这个习惯的确不好，应该改掉。之后他便一直有意控制自己的手部动作，伤口也很快都好了。
然而，一不留神间，这个恶习便故态复萌。
最近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便疏于对自己的控制。他叹了口气，试着扯了扯那翘起来的死皮，有点疼，用力撕下来肯定会流血。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决定暂时不去管它。
但它的存在感实在很强。
他清楚地知道有一个从自己衍生出来的突兀存在需要除去。它是自己的身体里已经死去的部分，但终究是身体的一部分，仍与自己相连，牵扯时会产生痛觉。简单粗暴地撕掉固然痛快，可他也会刺痛，会流血。
还没来得及找到一把指甲刀把死皮剪下来，突然响起的急诊通知就催促他匆匆赶往现场。
为了不丧失变身能力，他第一次挡在帕拉德身前。
帕拉德，那个每次出现都高调又扎眼、诞生于他的心灵与身体却与他背道而驰的Bugster，总是穿一身黑色的风衣，那燕尾形状的后摆被风扬起时，像是扇动的翅羽。
黑是游戏里标准的Boss着装，与纯洁的白相对。
因为假面骑士柯洛诺斯的力量，心高气傲的Bugster初次萌生了对死亡的恐惧，却嘴硬着不愿承认。宝生永梦听到帕拉德喃喃自语，说假面骑士编年史的主人公应该是他才对。
一如既往的以自我为中心、幼稚、任性。
说着像是游戏里敌方角色会说出的经典台词。
那股难以忽视的、烦躁焦虑犹豫愤怒并存的情绪在胸口翻涌，他拨了拨指侧在空气中干燥变硬的死皮，沉默地转身离开。
——也像死皮吗，应该被除去。
但帕拉德并非死物，而是鲜活的生命。
医者只能拯救生命，而不该夺走他人的生命。
况且，那是与他心灵相连的一部分，是他年幼无知时埋下的种子结成的果实，是他内心深处最邪恶的黑影，他对此负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同时，作为医生的他也必须履行自己拯救患者的职责。
相连的心海中，帕拉德被他单手扼住脖颈，像一只天鹅被人擒住脆弱的长颈，随后坠入墨蓝近黑的深海。
——他是映射出他另一面欲望的黑天鹅。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面对帕拉德如同主角妮娜面对莉莉，视其为对手又忍不住被吸引。
回去之后，宝生永梦又洗了很多遍手，直到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变皱，才勉强洗掉残留的掐住一个生命脆弱咽喉的触感。水流击中手掌甚至有些刺痛，溅起大片的水花，不同于数据粒子落在手心的触感。红蓝粒子星星点点融进皮肤，比落雨更轻柔。
好像在提醒他，那本来是一个很单纯、很美好的梦。
就算是黑天鹅，诞生于世也不应该是个错误。他不会对帕拉德说你应该死掉这种话，这就是他和宝生清长的区别。
真正有错的应该是创造者，而非他的造物。
他决心要拥抱那只因他而生的黑天鹅。不仅是为了救赎对方，亦是救赎他自己。
干燥的死皮在水中软化，指甲刀把它剪得干干净净。用纸巾把皮肤表面的水分吸干之后，他拿出与新的生活用品一同购入的护手霜，挤出黄豆大小在手背，仔细抹匀。
从那天起，宝生永梦开始使用护手霜。
Fin.
*《黑天鹅》（美国，2010）于2011年5月在日本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