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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怎么回事?又下雨了?”
说话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子,话虽如此,他此时正在做的动作却丝毫不符合一个“小孩子”该做的事。莱欧斯利扭了扭手腕,又往自己的拳套上缠了两圈固定用的劣质胶带,大声说到:“那今天是不是又没什么人来了?”
他身边同样裹着拳套的小孩“嘻嘻”地笑起来:“说不定又是那位不知道叫什么的水龙在哭呢?”
——传说枫丹曾有位水龙王,尽管如今行踪不明,然而只要当祂哭泣的时候,枫丹便会下雨。
莱欧斯利自然听说过这个几乎已经被传得快要包浆的“童话故事”,然而至少,起码在现在,莱欧斯利对于这样“只有小孩才会信”的故事不屑一顾。他睨了旁边同样戴着拳套的小孩一眼,嗤笑道:“自己的安危都保证不了,怎么还有闲心去关心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高不高兴啊?”
对方被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漏出来的邪气给吓了一跳,嘀嘀咕咕了一句,便跑去跟另一边同样等着上场的“拳手”说话了。
莱欧斯利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大多都是些和他自己一般大的小孩和锈迹斑斑的管道,那个带着这群孩子进来的男人已不知所踪,连带着来时的那道大门也紧闭着,似乎是想要刻意营造出整个拳场只有他们这么十几个小孩子的氛围来。
他近乎是带点怜悯的心态瞥了那几个刚被带进来的小孩一下,接着又低头摆弄起自己的拳套来。莱欧斯利盘腿坐在休息室的一角,旁若无人地做了几个简单手上动作,确认好“设备”的安全性,就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喂,新来的那几个,”他扬声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什么?”被莫名其妙问到的孩子满脸疑惑,“你什么意思?”
莱欧斯利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再继续讲点什么好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劝退,就被打断了话头。一个男人突然推开门,耗子一样的眼神一一扫视过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的人群,最后定在了唯一一个站在角落里的莱欧斯利身上:“你们几个,准备上场了。”
“特别是你,我们的‘超新星’。”
莱欧斯利“啧”了一声,刚刚还有着几分冷漠的神情别扭地挤出一个装模作样的笑容来:“好的,维尔福先生。”
他率先跟着男人走出了休息室的门,路过那几个新来的小孩身边时,刻意压低声音地叮咛到:“等会可别太拼命了啊。”
休息室的外面显然是另一个世界的模样,莱欧斯利不知道第几次被头顶那盏白得发亮的水晶灯的光给刺得眼睛发疼,也不知道第几次被周围骤然爆发出来的欢呼声给震得耳膜隐隐作痛。黑发的孩子半眯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终于把自己暴露在了灯光、目光和欢呼之下。
“……就让我们接下来请出今天的特殊嘉宾们!!!”他听着主持人那熟悉到令人作呕的串场词,“特别是我们令人瞩目的超新星选手——莱欧斯利!!”
“距离莱欧斯利选手上一次打破我们的连胜记录已经过去了一周,上一回他用两根肋骨的代价带走了伯爵设立的丰厚奖金,这一次他又会把什么作为代价留在我们的擂台上呢?”
观众席上传来一声打过一声的笑声和吼叫,拜天生就很不错的耳力所赐,莱欧斯利隐隐约约从里面听到了诸如“一只手”或者“把他打趴下”这样的恶言恶语,不过他也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只是一如既往地活动了活动筋骨,等着裁判宣布着今天这场注定不太好过的比赛的开始。
想必也不用过多的解释,一个能让刚刚十岁出头的小孩打擂台的拳场自然不可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场所。从擂台正对着的那两个修得金碧辉煌的包间和观众席上挤着的那些个衣着端正的贵族数量来看,也不难得出“这是个为了满足贵族恶劣的欲求而设立的地下拳场”的事实。
莱欧斯利用余光看了看排在自己后面准备随时来替自己挨打的几个小孩一眼,无声地嘲笑了一下他们那副被吓破了胆一样的无知,随后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试图靠这种聊胜于无的方法排解掉自己心里的不安。
随便吧,只要赢了就可以……
哨音落下的同时,他矮身躲过对面那个魁梧的东西打来的拳头,不要命一样地挥拳砸向那个成年人的小腹。
只要赢了就可以活下来。
莱欧斯利如是想到。
据说璃月有句古话叫做“夏虫不可语冰”,放在枫丹,或许等量替换一下也可以变成“死穷鬼不可语权贵”。对于年纪尚轻、且价值取向勉强健康的小莱欧斯利来说,“观看尚未发育成熟的小孩和魁梧康健的成年拳击手搏击”显然不可以被称得上是“消遣”。孩童和大人一样都流着鲜红的血,甚至孩童或许比大人更容易变得支离破碎。因为主人的无能而被迫裸露在外血肉和骨头只会让人感到反胃,他无法理解权贵们为何会像疯了一样往擂台撒下大笔大笔的金钱,更无法从生死的边缘得到任何快乐。他只是像完全疯魔了一样地出拳,躲避,然后再凭借着全身的气力把面前的强敌击倒在地,再被更强的敌人揍得瘫倒在地,最后被生怕摇钱树出了问题的负责人拖走治疗。
地下拳场的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刺头,拳击天才,摇钱树,不要命的疯子,小怪物,不过是个出了点风头的小子,那个很能打穷小子……莱欧斯利也曾无意中听见过地下医生对负责人良心未泯的劝解,大概是说再这样下去或许自己日后会变成一个全身堆满副作用的废物。不过他并不在意未来的事,在想要补上自己和家人的生计都已经艰巨无比的当下,谁会去幻想未来呢?再或者说,如果有什么比打黑拳还能更快补上被医药费、高利贷还有种种债务掏空的窟窿的方法,谁会走上这条钢丝呢?
这样的生活已然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几乎每周都会带着还没能痊愈的伤病准时走进拳场,也几乎每周都会带着一笔巨款和更多的伤病回到家里面对着数不清的烂摊子。如果能有个人把这一切都毁了就好了,最好让所有这些人都能付出代价,他恶毒地怨怼到。
断断续续的阴雨天就像他过得破破烂烂的日子一样依然在持续,在无数次被不怀好意的邻居泄露行踪引得自己在大街上逃命、被拳场的对手往拳套里面塞钉子的背刺以后,莱欧斯利只觉得疲倦。
在家门前遇见那个可疑的男人的时候,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再去过地下拳场了。
拜上一次被打断的那几根骨头和对手泼过来的那瓶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水所赐,这一次的伤势已经严重到了险些连医生都没能把他从鬼门关门口拉回来的程度。即便如此,被迫在拳场的医疗室躺了小半天之后,他依然被不近人情的负责人指挥着被送回了家。只有在这种时候莱欧斯利才会痛恨枫丹医疗技术的发展程度来,也会更痛恨那群只知道拿人命取乐的贵族几分。等到这回好不容易调理好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终于可以勉强靠自己下床走两步的时候,他才惊觉又一个冬天似乎已经过去了。
推开家门时,一个陌生的男人就站在自己家的檐下(如果几片布也可以叫屋檐的话)。几年来被迫锻炼出的危机雷达在莱欧斯利看见对方装束的那一瞬间就开始狂响起来,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抬手对着那人的腹部打了过去。
积攒了小孩全部力量的一击被对方轻飘飘地化解了,莱欧斯利甚至没能看到他什么时候出的手,回过神时自己的拳头就已经被握在了对方的掌间。
“或许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他听见面前这个穿着格外干净的男人说道,“我叫那维莱特,来自……逐影庭。”
直到现在莱欧斯利也依然没能弄明白最高审判长当时究竟为何会对着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说谎,也没能弄明白为何那维莱特和芙宁娜大人偏偏在一众打黑拳的倒霉蛋里面选中了自己。即便公爵大人数次把这一疑问掺杂在公务往来的信件里试图旁敲侧击出一个答案,最高审判长也没有给过任何一个具体的答复。所以他只能暂且套俗地把这种桥段归结于水神大人开的一个小小的命运玩笑,而自己只不过恰巧担任了其中的路人男主一职而已。
然而回到现在,刚过十二岁的莱欧斯利自然更搞不明白面前这个虽然声称自己来自逐影庭,却一看就是贵族的人究竟是何居心。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两个人在战力上有着难以想象的差异,而自己目前最好的保命方法就是顺从。于是他露出一个故作无害的笑容来:“这位大人,难道您有什么事需要与我谈的吗?”
蓝白配色的大人沉默半晌,低头看着他身上东一圈西一圈的纱布,似乎是在研究他的伤势,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在走神:“……我从一些人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想来找你问问。”
这一画面着实有一些滑稽可笑,或者说这根本就不像是什么现实世界里会出现的桥段——在一个孩子走投无路、马上就要迈向黑化线路的人生的分岔路口,国家权力的最高掌权者之一突然空降在他的面前,并且告诉他你可能马上就会迎来一个happy ending。
莱欧斯利从来都不相信这种天降的好事,他自诩自己就是那种买枫达永远都买不到“买一送一”的倒霉蛋,自然也不可能会相信面前这个人的话里藏着半分可信。他再三确认了面前这位逐影庭的贵族老爷只不过是因为得到了上司的指令,特地找到自己这位前“未成年拳击超新星”来调查情报而已,却依然没办法对着面前这个人说出半句真心话来。
这到底得是多么高级的上司,才会有权力让自己的下属(而且看起来家里很富裕的下属)特意到下水道里跑一趟,就为了向一个小孩子问话?难道逐影庭已经如此缺人,甚至已经到了连个最基本的基层情报员都没有的程度了吗?
莱欧斯利理解不能,但是他乐见其成。
那维莱特隔着半张木桌垂眸看着他。自称来自逐影庭的大人在说明来意以后便再也没有开过口,只是用一种温和却又找不到焦距的目光看着他,这样男孩感到一种不知缘由的火大。他拿着那副小狼一样的神情狠狠地回看着对方的脸,那维莱特甚至感觉自己看见了他背后炸开的尾巴。不过好脾气的审判官只是移开自己或许有些冒犯的视线,保持着沉默。
“……我可以给你分享一些有关拳场的情报,”莱欧斯利说到,“但是我有个问题,我的报酬是什么?”
不解风情的审判长闻言歪了歪头,声音清朗而温和:“至少你能得到你应得的正义。”
“负责和我们联系的那个人叫维尔福,每周的‘生意’都会在星期三晚上准时开始,我也不知道拳场到底在哪里,”男孩说到,不知为何,那维莱特隐隐从他的下一句话里听出了几分嘲讽的意味,“以及谢谢您丰厚的报酬,先生。”
那维莱特下意识地道歉起来:“抱歉,或许我可能说错话了。”
这下男孩更加确信面前这个人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混账了。他不自觉地磨磨牙,攥紧了拳头,可能是在思考给这个混账一拳的可能性,不过一直到那维莱特离开,他也没能把这一拳砸到这个看起来很冷淡的家伙的身上。
正义能当饭吃吗?他不耐烦地想到。
向逐影庭的人检举自己的经济来源这种事情听起来就很荒谬,更遑论这还是他自己唯一的生活支撑。他自知逐影庭的人或许很快就会顺着自己给出的线索开始行动,不过在那之前他依然得靠拳场给出的丰厚资金过活。
就当是被那个执法人员的脸给迷惑了就好,他自我催眠到,反正到时候把拳场一锅端了的人绝对不会是我。
这样的行为无关正义,也无关审判,只不过是一个被生存的重压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小孩子带给世界的一点小小的报复。他只不过是抽出了一条小小的积木块,怎么会让游戏桌上的城堡塌掉呢?再次套上拳套的莱欧斯利如是想到。
超新星的回归再一次引发了拳场的轰动,尤其是那些钟爱黑发小男孩的那一类。莱欧斯利依然延续了自己负伤前的作风,出拳快、准、狠,而且不要命,就像一条疯狗。
久违地把比自己还高的成年人打趴在地的时候他还没能回过味来,莱欧斯利只是漠然地看了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对手一眼,就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了。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目瞪口呆的陌生的裁判一眼,说出口的话像是什么催命状一样:“下一个是谁?”
裁判没有回话,他便皱着眉头瞪了这个废物裁判一眼,语气里逐渐沾染上了一丝不耐烦,莱欧斯利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到往日里那种能把地底掀开的欢呼和喊声。
男孩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的脸上还带着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鼻子还在淌血。在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他在擂台的下方看到了那个曾经出现过一次的男人。
那维莱特只是站在那里,整个喧嚣不堪的拳击场就像是被按下了什么静音键一样,随后恐怖的沉默以擂台为中心向周围的所有人辐射开来。莱欧斯利清清楚楚地从那些权贵的脸上看出了和曾经的自己如出一辙的恐惧神色来,他略微疑惑地偏了偏头,突然听见一道如同泉水一般清冽的声音在场地里炸开。
“好了,闹剧到此结束了,”他见到那个自称是逐影庭执法人员的男人轻声说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们还有什么需要辩驳的吗?”
“你们最好不要想着离开,”那维莱特彬彬有礼地补充到,“有人向我提出了对你们的控诉。”
“既有控诉,必有审判。”
一直到被逐影庭的人给带去治疗,莱欧斯利的大脑都还没能对究竟发生了什么做出反应,他只是机械地遵从着医护人员的要求闭眼,抬手,张嘴,检查伤势,最后被眼含泪花的美露莘小姐按在了病床上。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类!”他听到负责治疗自己的那位美露莘气势汹汹地在诊疗室里质问到,“难怪连那维莱特大人和芙宁娜大人都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了!”
这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那维莱特”这四个字带给他的熟悉感究竟来自哪里,能够被美露莘们称为“大人”又有资格和神明放在一起的名字属于且只属于一个人——那位最高审判官。只不过因为他从来都对“观看审判”不感兴趣,也一向没有心情去关注社会新闻,更没有机会目睹这位最高管理者的尊容,所以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戳穿那维莱特大人那拙劣的谎言来。
莱欧斯利摸摸自己的脸,不知为何开始懊恼起自己先前的出言不逊来了。
“那维莱特大人很关心您的身体状况,”被叫做莱文汀的美露莘在为他换药的期间,“他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也能去看一看下周的审判。”
这也是那个人承诺的“报酬”的一部分吗?莱欧斯利没由头地想到,拒绝的话车轱辘一样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在即将瞄准面前这位好心的美露莘的前一秒突然就熄火了。
“谢谢你,我会去的。”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眼巴巴看着你的美露莘,也没有人可以拒绝那维莱特的邀请,他泄气地想到。
审判的日子是一个久违的晴天。
莱欧斯利艰难地从衣柜深处扒拉出了一套勉强称得上是“正装”的皱巴巴的衣服,捏着那维莱特托美露莘塞给他的剧院票,终于第一次坐上了那条前往茉洁站的巡轨船。
他对所谓的审判提不起半点兴趣,比起看着那群被控诉的权贵在被告席上跳脚,男孩更青睐于再看一遍那一天这群人被区区一个那维莱特(他怎么会用区区一个那维莱特的说法)给吓得双目眦裂、面色泛白的样子。他对这个能轻飘飘接下自己一拳,只是站在那里就能把所有人吓得大惊失色的男人充满了好奇。
吸引他接下这份邀请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一份好奇心。莱欧斯利很确定这或许会是一次可能会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机会,又或者说他很确定遇见那维莱特就已经能再激起一点自己已经灭掉的“向上爬”的欲望来。他已经在下水道里蜗居了太久,而那位审判长没有道理会强迫自己抬头看天。
那维莱特正站在露景泉面前等他。
“等”这个字用在这里或许有一些自作多情了一点,然而当那维莱特转过身,就像他对其他任何一个枫丹人会做的那样冲男孩点了点头的时候,莱欧斯利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冲对方回了一个礼:“日安,审判长先生。”
“日安,”那维莱特温声道,“伤好一些了吗?我听莱文汀说你身上还有一些旧伤,似乎还应该再修养几天才对。”
“托您的福,已经好了不少了。”
于是审判长满意地冲他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歌剧院的方向走去,鬼使神差地,莱欧斯利默默地也抬脚跟了上去。他见那维莱特也没有要赶自己走的意思,便心安理得地占据了对方身边的空位:“您为什么会在这里?不需要做开庭前的准备吗?”
“那些事情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我只是来这里看看你。”
“?”
“我听说了一些你的情况……你父亲那边……”那维莱特对于人类小孩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自顾自地挑起了另一个话题,却在刚开头就突然被莱欧斯利给打断了。他顺着那只突然拽着自己衣摆不放的手看过去,却只看到了男孩黑色的发顶。
“请别再说了,”莱欧斯利冷言到,“您对任何一个普通的枫丹民众都是这么好心吗?”
那维莱特沉默了,显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面前这个似乎是被过去的经历给折磨得有些神经质的小孩抛出的问题,于是他干巴巴地又道了一句歉:“抱歉。”
“请别把别人的过去当成是一种谈资,”莱欧斯利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没有人会喜欢听这些的。”
“……或许你会很适合在逐影庭做事,”那维莱特提议到,“审讯过程中我们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
“多谢您的好意,”莱欧斯利赌气似的别过头,“不过我并不需要。”
那维莱特低头看着他,脸上分明写着大大的“不解”两个字,莱欧斯利很确定自己从那张看起来很完美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茫然来:“……我不明白,既然,正义已经得到了伸张,你日后的安全也得到了保障,为什么你却并不高兴?”
刚被剥夺了生计来源的莱欧斯利(虽然这也有他自己检举的一份功劳)恶劣地点评到:“你当然不会明白,审判长先生。”
他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跳了两步,正想继续嘲讽这位不通人情世故、脑子里只有正义和审判的审判长两句,却被突然滴落在脸上的冰凉液体打断了话头。
莱欧斯利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后感到更多同样的、冰冷的东西砸在了自己的脸上。
……现在茫然转到他的脸上来了,黑发的少年伸手,接住骤然降落的雨滴,回头时却没能找到那维莱特的身影。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也变成了一个阴雨天。
有可能那个传说是真的,莱欧斯利没有来由地想到,因为今天也是一场审判,而龙王或许不想见到我们这些烦人的人类。
02
“至少你能得到你应得的正义。”
莱欧斯利咀嚼着这句话,手上抛着一瓶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枫达,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说是漫无目的,实则不然,如今也不过只是刚刚从所谓的地下拳场一事里脱身出来的莱欧斯利只是在为自己寻找下一份谋生的工作(或者说事业)罢了。然而依旧是拜枫丹那过于先进而完全的律法体系,在第七次被店家大喊着“我们不招童工”扫地出门以后,他选择去喝瓶枫达消消气。
有什么可以生气的?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枫达里的糖分,借用某句箴言来说,“瓶瓶饮料通枫达”,他不过只是失去了一个既抠门又没有前途的兼职而已,整个枫丹这么大,总不可能没有人愿意给自己这么一个可怜却又很能干活的倒霉蛋事情做吧?
他随手把喝完的饮料瓶塞进路边垃圾桶的嘴里,难得地享受着这么一个既没有债务缠身又不需要自己拼命的、充满阳光的午后。一、二、三……他数着自己跳过的梯子的数量,已经逐渐长到后颈的碎发刺得他有些难受。于是莱欧斯利停下来,靠在一边的花坛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体力不支,也不是因为他太久没能呼吸到“地上世界”的空气。用很套俗的比喻来说,大抵应该是所谓的“胸口被石头堵住”这样类似的感觉。形态不明的不安和压抑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攥住了男孩的心脏,就像他曾在歌剧院门口对那维莱特出言不逊的时候曾经感受到过的一样。
这是什么?正义的代价吗?他甩甩头,试图靠这样简单而机械的动作把消极的情绪扔出自己的世界,然而那维莱特那句“至少可以获得应有的正义”依然像鬼魅一样趴在他耳边低语,且挥之不去。
莱欧斯利对此感到厌烦。
什么狗屁正义,他愤懑到,都说了我不过只是小小地报复了一下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而已。
那位审判长又懂什么呢?他有遭遇过不公吗?他能理解所谓的“正义”究竟是什么东西吗?如果他不知道——
如果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他凭什么要擅自把那样一个无垢且写满正义的世界展示给我看?
“这不就是不负责任嘛,”莱欧斯利嘀咕起来,他依然不能够理解那位审判长的一言一行到底包含着什么样的深意。那维莱特对外展现出的那一部分已经足够神秘又令人畏惧,以至于没有人妄图去窥探深海里潜藏的波涛,“他口口声声跟我讲什么‘正义’的大道理,又不把正义到底是什么解释给我听,这不就是耍流氓吗?”
无所谓了,他又往上跳了两级台阶,反正以后他也没有机会再遇到那个人了。
然而正义可能会迟到,打脸却永不会缺席。他才刚放出“反正再也没机会遇到那维莱特”这种豪言,转头就听到了一阵骚动。莱欧斯利疑惑地转头,便又看到了那位审判官。
不是……他都不用上班的吗?
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的那个人整杵着他那根极具辨识性的权杖,和另一位美露莘小姐并肩站在海边,低头凝视着那平静的、同往日没有任何差别的海平面。
那维莱特似乎天生就是负责来为世界按下静音键的,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是如此。做贼心虚的人畏惧他背后所代表的强权性正义,问心无愧的人敬畏他的公正和高洁。审判长大人只是维持着与往日里无二的姿态温和而平静地向每一个对他挥手的人打招呼,就已经能让很多少男少女被迷得神魂颠倒。
真奇怪,莱欧斯利没由头地想到,明明之前我还想再给他一拳的,现在居然也不想打碎这一幕的平静了。
他默默地站在街道的角落里,看着那些衣着神色各异的人缩在那维莱特和那位美露莘小姐的身后,却因为审判长难得的沉默被压得大气都不敢出。没有加入进看海的大队伍里的人们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窃窃私语,真正“追随”那维莱特的那些人却只敢交换着彼此的眼神,平心而论,这一场面确实十分滑稽。
然而莱欧斯利只是冷眼旁观着这滑稽的一切,心底不自觉地嗤笑道,一群蠢货,如果那维莱特想要回到海里,你们谁也拦不住他。
转身离开时他没忍住又回头看了那个仍然站在海边的身影一眼,那维莱特依然垂眸站在那位小小的美露莘的旁边,陪她看着平静无波的海面。
……可惜没有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极光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的世界,那双或许来自于非人之物的眼睛里所映照出来的写满“正义”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呢?
莱欧斯利无从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他也无缘预测到在这之后他可能会面对的未来,也无法预料到“好事”这么快就会找上门。
“收养?”他满脸疑惑,“我?”
那对上门的夫妇笑容慈和:“我们听说了很多关于你和地下拳场的事情,也对您亲生父母的离世深表遗憾和同情。我们是一家孤儿院的经营者,或许你会需要我们的帮助。”
天上不会掉馅饼,更不会凭空出现一对善心泛滥的夫妇。他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为什么找到了我?”
“事实上我们与政府间有些合作,”男人热情洋溢地解释到,“除开弃婴和孤儿,部分因为家人获罪而无人照料的孩子也是我们的收养对象。上个月我们也收留了一些被拳场抛弃的孩子。”
女人一手捏着手帕捂住自己的脸,一边蹲下身来抚摸着莱欧斯利的脸,香水的气味止不住地往男孩的脑髓里钻,几乎让他感受到了一阵刺痛:“……我们很早就听说了你的事情,也很同情你的遭遇,只可惜一直没有办法把你从那些魔鬼的手上救下来……”
就当赌一次,跟在院长夫妇身后离开这个与自己一起度过了十余年人生的莱欧斯利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那条用破布帘子勉强搭成的房檐,万一赌赢了呢?
毋庸置疑,莱欧斯利是一个与人交往的天才:他用极短的时间迅速征服了所有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幽默风趣、又知道如何才能令人高兴的黑发男孩(或许现在应该叫做少年了)俨然已经成为了新晋的孩子王,偶尔到访孤儿院里的贵族们也时常被他得体的待人接物和偶尔流露出来的俏皮话给逗得哈哈大笑,最后和院长先生达成一次愉快的领养合作。
“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夫人时常会在熄灯前笑意吟吟地看着他,“你来了以后,孩子们的关系都变得亲近起来了呢,真希望他们都能遇上一个好人家。”
“我听说当年拳场的事情你为那维莱特先生提供过一些至关重要的线索,”先生偶尔会提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尽管“那维莱特”这四个字无论何时出现都充满了分量感,“你和那位大人聊过天吗?”
“当然没有,”他下意识撒谎到,“我只是受了一点正义感的驱动罢了,先生。”
他曾经天真地认为自己费力讨好到访的客人们是在切切实实地为弟弟妹妹们做一件好事。贵客对于这次“服务”的满意程度越高,就越有可能听从两位院长的建议带走一个可怜的孩子,即便有很多人向这位昔日的“地下超新星”发出了收养的邀请,莱欧斯利都以“自己年龄太大,不如让弟弟妹妹们先过上好日子”为由礼貌地拒绝掉了。
一直到窥探到真相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场又一场交易的帮凶。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拎着从院长房间里偷出来的匕首站在了会客室的门口。莱欧斯利把匕首藏在自己的袖子里,冰凉的刀尖舔过他的手腕,被他按在托盘下面。
他敲敲门,语调甜蜜,像是掺杂了一碗蜂蜜的砒霜:“打扰了,我想你们需要一些茶水和点心。”
我好像回到了过去,把匕首捅进站起来迎接自己的院长先生的时候,莱欧斯利不受控制地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就像站在擂台上一样。
杀人或许是一件难事,但拳击绝对不是,至少对于超新星小先生来说绝对不是。只需要把这场刺杀视作是一场拳击,那么一切的困难都将迎刃而解。上挑,突刺,横切,躲避,追击……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
左手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茫然地把手抬起来,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液体从一条横亘手掌的伤口处奔涌向下,莱欧斯利不自觉地舔舔唇角,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流血了。
这是一场既没有预谋、也没有计划的刺杀。如果可以的话,莱欧斯利也愿意把它当成一个微不足道的报复,就像几年前他向那维莱特检举拳场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或许没有人会为他送上一张审判的的邀请函了,因为被告已然成为了他自己。
“请问是逐影庭吗?”拿起电话时莱欧斯利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变得陌生,“我要报案。”
逐影庭赶到的时候,莱欧斯利已经给还躺在地上的所有“好心的大人们”一人又补了一刀,正面无表情地蹲在整间会客室的中央,脚边瘫着他那名义上的养父母软绵绵的尸体。
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下狠手对付这两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此时正一手高举着那把匕首,脸上糊满了别人的血,猩红的黏液正一滴一滴地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落在那一男一女白色的正装身上,就像盛开的彼岸花。
破门而入时面前这个孩子似乎也正打算再给这两具已经足够称得上是千疮百孔的尸体再来一刀,听见动静时也只是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在新人执律官的惊呼和呕吐声里,莱欧斯利的目光跳过那些或震惊或恐惧的执法人员的脸,最后落到了代理人们的头领莱纳德身上。
“啊,你们来了。”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茫然,但更吸引人的是他那双冰蓝色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冷漠。他不过只是一个自己也伤得不轻的孩子,但此时此刻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杀意和冷意却飞速地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面对这样的目光,没有人能不感到胆寒,莱纳德往前走了一步,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截断肢。他强忍着不适,艰难地开口问到:“这是什么情况?”
“其实也没有什么,”莱欧斯利“啪”地一下把手上的小刀丢在对方面前,拍拍手站了起来,似乎是想弹去上面可能存在的灰尘。他满意地看到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自己的身上,仿佛这一刻他才第一次体会到当“主角”的快感,虽然这样扭曲的快乐只会显得他更像是一个天生的愉悦犯,“我不小心把他们都杀了。”
“好了先生们,你们可以开始审判我了吗?”
十分钟后,沫芒宫。
“那维莱特先生!”冲进办公室的决斗代理人面色严肃,“我想这件事有必要邀请您亲自去一下现场。”
那维莱特延续了他那一贯的沉稳作风,在见到不顾规矩冲进来的莱纳德时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文件放到了一旁,随后才端坐到:“这么慌张可不像你的作风。”
“抱歉,是我失礼了,”代理人深吸了一口气,“有个小孩子……呃不对……有位凶手提出了一场审判……”
“这件事或许很严重,我们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由于事出匆忙,匆匆跟着代理人离开沫芒宫的时候,那维莱特甚至没有时间整理好自己的衣着仪表。他心底的茫然和疑惑也只多不少,直到他嗅到了弥漫在雨水中的那股浓重的铁锈味。
——是血。
在看清庭院里的狼藉之时,那维莱特也只不过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淡定地抬脚走向被逐影庭人员团团包围住的核心。他那件蓝白相间的长袍拂过地面,拖着血迹在地面上画出一条条细碎的血痕。
庭院中间站着一个男孩,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也是一年前刚刚被他从地下拳场里解救出来的那一个。那维莱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却发现对方也正抬眼瞧着自己,男孩的目光只是蜻蜓点水一样从自己的身上略过,他却没忍住多看了莱欧斯利两眼。
鬼使神差一般,他抬脚走到了那个男孩背后,无视掉周围逐影庭人员间突然爆发的骚动,空出一只手来,默默地挡住了那双令人生怕的眼睛。
就算是他做的,但是小孩子不应该看这个,他脑子里名为“人类常识”的板块如此叫嚣到。
那维莱特低头沉默的时间太久,以至于一直淡然地站在满地血迹里面的莱欧斯利都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审判官两眼。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几分钟,他才听到那维莱特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来:“你们为什么没有为他处理伤口?”
“?”原本还像是一潭死水的小孩大声反驳起来,“我不需……”
这下那维莱特直接伸出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把他的嘴也给捂上了,即便审判长的动作依然轻得只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但莱欧斯利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像是溺水一样的窒息。
“好了,”那维莱特安抚他到,“请先把这位小先生带下去,我们应该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对吧?”
“弑亲可以说是很严重的那一挂罪名了吧?”芙宁娜坐在歌剧院舞台的边缘,双腿不受控制地晃来晃去,似乎也正是在彰显着主人本人的兴奋,年轻的神明看着坐在观众席发呆的身影,兴致勃勃地发问到,“那维莱特,你会判那个孩子有罪吗?”
“……”
“你怎么不说话了?”芙宁娜,“回答我一下嘛审判长大人,《蒸汽鸟日报》可是专门为这起案子留了整整两个版头的报道,从你们现在收集到的证据来看,那个名字很长的小家伙是不是真的杀了他的养父母?报道上说他一连杀了快十……”
“很抱歉,”那维莱特难得地打断了话头,从芙宁娜的角度看过去恰巧能看见他那拧紧的眉头,“芙宁娜女士,调查还没有结束,我也无法向您透露更多的消息了。”
芙宁娜“哦”了一声,很显然“看到那维莱特被审判绊住脚”比“一场精彩的审判”更能吸引神明的注目,她用一种歌剧式的语调吟唱到:“一个胆小鬼,想要变强大,但他最终还是坐了冷板凳;可悲的弄臣,侮辱了君王,为此受到了惩罚……”*
那维莱特早已习惯了她偶尔怪异的言行举止,只是叹了口气,随即便转身离开。
审判前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思忖到,只不过他没能想明白的事还有很多。
几年的光阴对于长生种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于那维莱特而言,从地下拳场里救出莱欧斯利、又被他在歌剧院门口落了面子的往事不过如同昨日。他过人的记性还勉强为这个几年前就已初见疯狂的男孩留了一个小小的角落,虽然地下拳场的所作所为并不能和“道德”挂上半个边,但是很显然,它激发起了面前这个小家伙食肉的本能。
食肉动物的报复心往往很强,他回想着那天在孤儿院里见到的血肉横飞的案发现场,大脑却不自觉地把天平往凶手方倾斜了一下——从道义来看,孤儿院院长的所作所为亦值得一次声势浩大的审判,而莱欧斯利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受害人的一次拼死反击;然而从法律意义上的追责来看,凶手莱欧斯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在此之前他也审判过不少报复性杀人的刑事案件,然而却没有任何一次像当下这一起这般棘手——凶手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名完美的被害人,而且凶手还尚未成年,无法承担起那样沉重的刑事责任。
这算是凶手自行讨要了自己应得的正义吗?他任由自己的思绪缓缓发散开来,还是说这其实展露了枫丹律法的漏洞?或者说这场审判本就没有答案?
那维莱特揉了揉眉心,就像每一次参与审判前一样抬头仰望着歌剧院外的天穹。他凝视着一团又一团的阴云在上空聚拢成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竟然也在为之难过。
审判的过程顺利得过于令人惊奇,没有辩驳,也没有诘问,站在审判席上的少年只是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就从善如流地剖白了自己的罪行。芙宁娜更是因此被气得扬长而去。缺少了聒噪的神明意图将整起案件的戏剧性强行推向高潮,更多的声音却在观众席间响起。
“他不该有罪”“他也是受害者”“这孩子真是可怜”“我觉得律法里并没有明文规定这也属于犯罪的一条”……
然而莱欧斯利只是沉默地听着这一切,那维莱特也只是沉默地旁观着这一切。在“有罪论”和“无罪论”派终于快要把歌剧院给掀翻的前一秒,审判长重重地拿权杖敲了敲地面:“肃静。”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审判席上的黑发青年,语气里带了一点难以察觉出的温和:“这位小先生,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莱欧斯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去:“什么也没有,先生。我有罪,这一点确凿无疑。”
押送年轻的犯罪者进入梅洛彼得堡的前一天,那维莱特久违地踏足了逐影庭中关押重犯的临时中转站,拜访了一下那位仍然占据着枫丹进1/3媒体报道版块的风云人物。
“我很好奇,”最高审判官直言不讳,“你分明有很多理由和手段可以逃脱这次审判,民众也都认为你无罪,但是为什么你还是认罪了?”
“谁知道呢?”少年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他,对方的神色模糊不清,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可能是因为您曾教导过我,正义迟早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吧。”
03
那维莱特的一天往往是品尝一杯水开始的。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水是万物之源,不同地方的水蕴含着不同的地方特色,水亦是世间情绪汇聚而成的产物,故而清早品尝一杯水,也可以是一种品尝人间情绪的一种手段,自然也可以是一天的美好开始。
这一日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同,最高审判官啜饮了一口杯中的水,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了一下其中的滋味,便心满意足地将幻化而出的高脚杯放在一边,专心处理起前一天没有看完的公文来。
第一份文件往往是对近期发生的案件的汇总,情/杀、仇/杀、谋/杀……诸如此类的事件被逐影庭仔细地分类装订成册,连带着当事人口供、案发现场等等详细情报一起汇报给审判长。人类的爱恨情仇被执法者用几页草草概括成平面的文字陈述,经由一个依然不太能与之共情的审判长分给下级审判官们,最后受害人与加害人被送上审判庭,一些人的人生也就此落幕。
那维莱特试图寻求的“正义”就浓缩在这些不厚的公文里,尽管芙宁娜三番两次地嘲笑他说这不过是纸上谈兵。
安插在梅洛彼得堡里的暗线被塞德娜带进沫芒厅时,那维莱特正巧看到了一起关于因财产纠纷而起的意外杀/人案件报告,凶手最初只是想和被害人讲讲道理,然而却与对方起了争执,悲剧因此而生。
他抹掉心底浮现起来的那股遗憾之情,点头对进门的两人打了个招呼:“早上好,贝纳特先生;辛苦了,塞德琳。”
贝纳特先生恭恭敬敬地向审判官行了一个脱帽礼,作为目前梅洛彼得堡与沫芒宫之间的暗线联系人之一,他的出现想必意味着一些异动:“抱歉叨扰了您的日常工作,水下最近出了一点小事情,前任管理者在前一段时间的一次决斗中临阵脱逃……”
那便是目前的管理人换了一个的意思了,那维莱特了然:“新任管理者的名字是?”
“莱欧斯利,”尽管已经与这位审判长有过了几次面对面的公务交接,对着那维莱特那张不笑时带着点不怒自威的脸,贝纳特依然紧张无比。他伸手擦了擦自己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滴,“他叫莱欧斯利,他来到水底的时间比我被您派去那里的时候还要早一些,多余的情报可能就……”
“我明白了,”审判长看起来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神色自若地又看完了一份案件汇报,顺手放在一边,说出来的话在贝纳特耳朵里听起来宛若天籁,“有劳您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贝纳特一反常态地连声说了几个“多谢”,那维莱特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您似乎不想和那位新任管理人接触,可以问一问原因吗?”
“虽然有些失礼,但是那维莱特大人,没有人会想多和莱欧斯利先生接触的,”贝纳特苦笑到,“尽管他幽默风趣,慷慨助人,但是整个梅洛彼得堡都知道,他是个很清醒的疯子。”
梅洛彼得堡:
为了确保沫芒宫与梅洛彼得堡间的合作稳定性与持续性,现邀请梅洛彼得堡新任管理人莱欧斯利先生与护士长希格雯小姐于xx月xx日xx点到沫芒宫与那维莱特大人一叙。
特致此函,祝您生活愉快。
沫芒宫 敬上
沫芒宫寄来的信函往往包装低调华丽,就如同那两位沫芒宫主人一样对外散发着优雅的气息,以至于莱欧斯利一眼就在桌上那堆乱糟糟的公文里面发现了它。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他冲旁边凑过来看热闹的希格雯挥了挥手上深蓝色的信封,“护士长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吧,”希格雯顺手把对方面前堆着的前任管理者留下的烂摊子往旁边推了推,好给那封来自那维莱特大人的信留出一点位置,“不许卖关子。”
“我什么时候对我们的护士长卖过关子了?”莱欧斯利挑挑眉,“好消息就是,那维莱特邀请我们俩去沫芒宫陪他喝茶,你可以带上你做的那些小点心犒劳我们忙碌的审判长大人了。”
“那得快些准备了,上次见面的时候,那维莱特大人还夸赞过我烤的布丁很美味呢。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就是只有这一条消息,”莱欧斯利得意洋洋地把信纸摊开摆在护士长面前,活像一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犬科动物,希格雯几乎幻视出了他背后摆着的尾巴,“没想到你赌输了呀,护士长。”
希格雯从椅子上跳下去,愤恨地跺了两下脚,头也不回地走了,新任的监狱长毫不掩饰自己在“那维莱特是否会额外写一封信关心护士长情况”的赌局里获得了胜利的得意与高兴,他甚至颇为兴奋地喝了一口护士长端过来的奶昔,扬声道:“申请一份布丁做我的加班费!”
护士长闷闷不乐:“去见那维莱特大人算什么加班!”
去见那维莱特当然不算加班。被护士长按在镜子前整理仪容仪表的时候,莱欧斯利终于忍不住打了今天早晨的第五个哈欠,但是着装得体、还要被护士长按着打扮绝对可以算加班,而且是违背了《劳动法》的最严重的那一类。
“亲爱的护士长……”他无奈地把肩上贴着的贴纸撕下来一块,“只不过是去和那位审判长大人喝一口茶而已,真的有必要提前四个小时起床收拾自己吗?”
“你难道不想见那维莱特大人吗?”希格雯踩在小凳子上,最后一次理了理莱欧斯利鬓角的碎发,“我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当然。”
“?”
“没什么,”莱欧斯利面不改色地从肩上揭下来一枚贴纸,“这下我们总该出发了吧?”
从“通道”离开,抵达欧庇克莱歌剧院背后的时候恰是一个晴好的清晨。莱欧斯利半眯着眼睛,眼睛被久违的日光刺得有些发疼,在海底待久了,连海面都让人感到陌生。他强迫自己盯着歌剧院那被反射模糊得同样刺眼的外墙多看了一阵子,一直到眼眶被生理性的泪水浸到湿润才挪开目光。希格雯体贴而沉默地站在他的身边,这时候才伸手拽着他的衣摆,把他喊回现实的世界来:“我们该走啦。”
“别盯着太阳看那么久,”希格雯一边拽着他上了巡轨船,一边嘀嘀咕咕地叮嘱着这位并不让人省心的“病患”,“你在海底待了那么久,人类的眼睛还没有办法适应这么强烈的光照吧?”
美露莘从随身带着的背包里摸出一瓶眼药水,塞到他手里:“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就算是我也会为你担心的,好吗?”
“哈哈,”莱欧斯利笑了两声,“我不过只是太久没有见过阳光了而已。比起这个,你想好等会要和那维莱特先生说些什么了吗?”
与那维莱特的重逢比想象中的来得要更早一些。
跟随着名为塞德娜的美露莘敲响那间独属于审判长个人的办事厅大门时,莱欧斯利无端地如此想到,又或者说自从十几年前被送到梅洛彼得堡以后,他并没有幻想过自己竟然还会有与那维莱特重逢的那一天。这位审判长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人生中的几个节点上,然而在名为“人世”的泥潭里摸爬滚打的人却又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那维莱特只是始终一言不发地做一个旁观者,偶尔会伸出援手,却始终不会走到某个人的生活里面去。
他趁着行礼的间隙悄悄打量着对方,就像他在十几年前被那维莱特从地下拳场里带出来时所做的那样。假装脱帽,把手放在胸前,低头,弯腰,行礼,一连串动作让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到这位先生的日子里,莱欧斯利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沫芒厅地面上的回响:“日安,审判长大人。很荣幸和我们的护士长小姐一起来参加您的茶话会。”
而那维莱特也正在打量着这位水下世界的新王。长生种过人的记忆力也很难使他把面前的这个成熟且圆滑的男人和过去那个狼狗一样的黑发男孩对应在一起,人类的成长速度实在是过于惊人,以至于莱欧斯利不过只是改了一个名字,整个人就像是重新活过一遍了一样。
“日安,莱欧斯利先生;好久不见,希格雯,”他矜持地开口,“请不用太拘谨,这次会面不过是次梅洛彼得堡与沫芒宫发言人之间的例行会谈而已。”
“……我听说水下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动,所以冒昧提前了这次例行会谈的时间,还希望你们不要介意,”那维莱特随意找了个话题,“我与希格雯也很久没有见面了,她总是以水下病人太多为由拒绝休假,过度劳累总归对身体不太好,或许等工作结束以后,你们也可以一起去枫丹廷里走一走,就当是休假也好。”
“我倒也很想好好休息一下,只可惜前任狼王夹着尾巴跑得爽快,只给我留下了一堆倒霉的烂摊子,可能没办法陪希格雯去吃她惦记了很久的甜点了。”莱欧斯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沫芒厅内倒是很少接待向他这种家伙一样面对最高审判长还能开两句玩笑、仪态松弛的客人了。
希格雯轻轻在桌下踢了故意卖惨的新任狼王一脚,转头跟审判长谈起条件来:“……但是我真的很想吃那家店里的千层酥,我们好不容易来水上一趟,那维莱特大人,您就不能想办法帮忙劝他休息一下吗?”
“看起来你似乎找到你想做的事情了,”那维莱特对两人间的互动视若无睹,他继续维持着得体笑容,“已经想好未来要做什么了吗?”
“呃,我觉得继续留在梅洛彼得堡就很不错?”莱欧斯利毫不犹豫,“您看,希格雯护士长也很舍不得我离开水下,不是吗?”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再调侃护士长一句,就被小个子美露莘和高个子审判长同时瞪了一眼(或许那维莱特只是瞥了他一下),于是莱欧斯利哂笑一声,双手举过头顶,表示自己投降:“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最后他们还是陪希格雯一起去买了蛋糕。
之所以是“他们”,完全只是因为那维莱特的一时兴起。很显然,最高审判官先生平等地关爱着每一位美露莘的生理和心理健康,对以希格雯为代表的水下常驻人民……美露莘民们更是带着一丝几乎无底线的溺爱。因此会谈结束后,打着“久违地和希格雯聊聊天”的旗号,枫丹廷游览两人小队临时重组成了三人小组,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兴奋的美露莘小姐在说,莱欧斯利在旁边附和,那维莱特在点头,偶尔给出回应。
这看起来很无聊,莱欧斯利想到,审判长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打破了我和护士长之间惯有的那种相处模式,只不过因为这样的相处模式显得确实太过自然,所以显得无人在意。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监狱长又接过希格雯抛来的一个话题,再顺口找了个理由抛给旁边也在走神的那维莱特,至少希格雯和那维莱特似乎都玩得很开心。
分别时希格雯依依不舍地牵着那维莱特的袖子,嘀嘀咕咕地向审判长大人讲了不少海底近期发生的趣事(尤其是莱欧斯利在梅洛彼得堡玩真人大富翁的这类事情),看出她的不舍,莱欧斯利认命地叹了口气,最终使出了《语言的艺术》之“来都来了”一式,开口邀请到:“来都来了,审判长大人要顺便再来梅洛彼得堡喝一杯茶吗?”
“……为什么非要为他寻到一个公爵的头衔?”几周后,芙宁娜端着杯奶昔,大大咧咧地趴在审判长办公厅唯一一张多余出来的桌子上,“要我说啊,枫丹历史上贡献比他大的人多了是了,怎么就就见你对他这一个人这么上心?”
“梅洛彼得堡毕竟也是枫丹治理体系的一部分,”审判长对于本国神明的不着调熟视无睹,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谈论一个普普通通的雨天,“上次受那里的新任管理人邀请前去时,沫芒宫顺便还同那里谈下了一笔始基矿的长期合作,城里的机械机关也离不开水下的工厂。”
“非他不可?”水神大人把嘴张成“o”形,动作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你不会在借着职务之便在追求那位准公爵先生吧?天哪,让我想想,这应该判几年?!我们有这条法律吗?没有的话快让我加一条上去,就说‘公职人员禁止凭借自身权利为任何家属或即将成为自己家属的人赋予特权’,这样怎么样?”
“……芙宁娜女士,”最高审判长头疼不已,“您知道我不可能会追求一位人类先生。这几日复律庭梳理了一下莱欧斯利先生接管梅洛彼得堡后为沫芒宫提供的经济援助与合作的总量,按照他为枫丹经济和稳定做出的贡献,我们理应为他授勋。”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的话,”芙宁娜耸耸肩,“反正整个枫丹也没人能阻拦我们亲爱的审判长大人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咯。”
那维莱特面无表情地往手上这份来自贵族对莱欧斯利履历的批判信函上画了个叉,头也不抬地对着神明说:“我不过是为一位枫丹公民争取他应得的头衔和正义而已,请您不要多想。”
水神“啧”了一声,似乎依然在为缺少了一次把枫丹目前的两位重要管理人送上审判席而感到遗憾,她回忆着十几年前的旧事,嘟嘟囔囔地抱怨到:“跟你们两个聊天可真是无趣!”
授勋的日子是个完美的晴天,万里无云,阳光灿烂,没有犯罪,没有控告,也没有闹事的旧贵族作祟,沫芒宫前的广场前铺了一地的鲜花。
莱欧斯利即将成为公爵的消息也跟着《蒸汽鸟日报》的报道早早地传遍了整个水下世界,尽管目前的准公爵先生在罪犯们中间有着不容动摇的地位和不可置疑的威严,不少人依然大着胆子将写着祝福的纸片投到了他的案头,中间还夹杂着几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花。
监狱长匆匆谢过来自同僚(或者说狱友)们以及美露莘们的祝贺便被护士长牵着匆匆离开,他似乎还并不太能习惯礼服上面那些繁重而毫无必要的装饰的小零件,甚至把最为厚重的礼服外套都给脱了下来丢在了黑乎乎的水下办公室里。红黑相间的礼服的缝隙里,一枚冰蓝色的神之眼正闪闪发光。
“……您的神之眼很漂亮,”按照法律规定,最高审判长应当在正午十二点,在鲜花、鸽群、泉水和所有枫丹公民的见证下为新上任的公爵大人授勋。为他系上缎带时,那维莱特冲他笑起来,笑容依然诚挚而温和,“恭喜您,终于找到想做的事情了。”
得益于元素生物对各式元素天然的感知力,上一次与对方在沫芒宫会面时,那维莱特就已经感受到了莱欧斯利身上细微的变化——譬如拥有了一颗小小的玻璃球。从科学院以及须弥教令院的部分学者的观点来看,冰元素似乎代表着某种自我矛盾以及自我反抗。他回想着过去两次与年纪尚轻的黑发小先生见面的经历,再端详着面前这个已经成长为一匹灰狼的成年人类,似乎确实感受到了一些差异来。
一如美露莘们热衷于观察人类的一言一行并化为己用一般,那维莱特偶尔也会默不作声地放出感知的触角,去触碰人类那根管理“情感”的触须。比起那个在地下拳场被打断肋骨还要爬起来把对方揍到爬不起身、在雨夜里不自觉把手心割得血肉模糊的男孩;那个曾经在审判席上痛痛快快认罪,甚至让芙宁娜为之勃然大怒的被害人与被告人;抛却了过去,为自己改名为“莱欧斯利”的人类,似乎终于放下了一点点对于这个世界的怨恨和报复心,能够心平气和地过着自己的人生了。
……确实就像冰一样。那维莱特不合时宜地想到,冰也可以是水的产物,只不过比起净水,那其中多了一些杂物,也多了一些微小的寄居者。尽管内里杂质斑驳,然而没有人能否认其天然的纯粹性。
他难得高兴地拍了拍对方的肩,也没有留意到莱欧斯利脸上一瞬而过的诧异神情,只是用一种轻快的语调再次祝贺到:“恭喜,莱欧斯利公爵阁下。”
一直到下一次例行的述职之旅,莱欧斯利发现自己依然被困在那维莱特那句格外轻松的祝贺里。他很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水下的克洛琳德第不知道几次提出了这个问题:“……不是,你说他什么意思?”
“恕我提醒,想太多一般是单相思的开端,”决斗代理人小姐对公爵大人时不时的偏题早已习以为常,“而那维莱特一看就是那种不会谈恋爱的人。他可能只是那一天心情愉快,而不是因为你所以心情愉快。”
“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因为我高兴,”莱欧斯利挑眉,“啊,难道你把我当成那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那维莱特会爱上我的花孔雀了吗?这样我可是会伤心的。”
“……我只是好奇,”公爵大人也懒得顾及同僚此刻内心有着怎样稀奇古怪的心理活动,自顾自地说到,“我只是太想知道,那维莱特注视着一个怎样的世界而已,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说是出于某种直觉也好、出于某种来自上位者之间的同类相吸也罢,那维莱特始终像是一个谜底一般牢固地压在他的心头。好奇是人类的本能,也是人类活动的主要动能。莱欧斯利并不抗拒偶尔沉浸在灰白的过去里,从那里寻找着一双极光色的眼睛,进而窥探到另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的一角。
“这很正常吧?”他自言自语到。
阴雨天总会让他回忆起还在“灰河”流浪的过去,下水道和海底本来就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暗无天日,一样的阴郁压抑,住在那里的人也不过都只是拥有一条不足为道的小命。莱欧斯利撑着伞,急匆匆地跳下巡轨船,向沫芒宫赶去。
离与那维莱特约定好的会面时间还有五分钟,而他还没来得及迈进沫芒宫的大门,新任公爵大人与最高审判长的会面或将因为一次暴雨带来的机械故障以一方的迟到告终。
真不错,再晚一点我就能直接和那维莱特在沫芒厅吃午饭了。莱欧斯利“啧”了一声,伸手拨开堵在出口的行人,跳进雨里,心底祈愿着那维莱特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太在意他的迟到。
小时候被那个人邀请去观看审判时也好,被那个人用手挡住案发现场惨状的夜晚也好,乃至于受封公爵以后的第一次见面,似乎大多数与那维莱特的会面总是在雨天。从短短的几次经历来看,驻守在枫丹廷内的水龙王似乎并不太喜欢看见他和那维莱特的见面,除非希格雯与他一同前来。
想什么呢莱欧斯利,他被这个想法给逗笑了,怎么还信起童话故事来了。
年少老成的公爵被“自己居然会把童话故事当真”的现实狠狠打击了一下,不过这似乎也不是现在的他应该首先思考的问题,因为莱欧斯利从伞下抬起头,发现本应该坐在温暖明亮的办公室里等着他的审判长大人正在庭外淋雨。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那维莱特在淋雨”这件事代表着什么,身体先一步行动了起来,等莱欧斯利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撑着自己带来的那把大伞,默默地站在了审判长身边了。
雨水在黑色的伞面上飞溅开,最后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那维莱特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些在雨伞来临之前就栖息在了他身上的雨滴随着他的动作被轻轻地甩在了地上,审判长的神情略微带了点不自然,然而出于礼节,他最后还是把头转了过去,轻声说了句“多谢”。
“……”莱欧斯利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似乎打扰到了对方,最后只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撑着伞陪那维莱特站在沫芒宫外的广场上,一言不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那维莱特在看雨,而莱欧斯利在看着他。随着沉默而来的还有一种几乎快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厚重的悲伤。莱欧斯利凝望着对方和十几年前一样的脸,试图从那其中找出一点岁月的痕迹,尽管他正站在对方旁边,而那维莱特没有发生半点改变,但他们两人之间依然隔得很远。
“……抱歉,”那维莱特转过头来,极光色的眼睛映出莱欧斯利的影子,里面盛放着一点抹不开的忧郁,也有一点十几年来都没变过的包容,“按照人类的礼节规范,在这样的场景下我本应和你说些什么的,但是请原谅我想起了一些旧事,它们让我有些不想说话了。”
“不好意思,”莱欧斯利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似乎打扰到你赏雨了。”
“……偶尔两人一起看雨也是不错的体验,”出乎意外的,那维莱特给出了回应,“多谢你的伞。”
他只是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了那个人的身边,却好像是走进了海底的整个世界。莱欧斯利默不作声地撑伞站在那维莱特的旁边,和他一起凝望着凝成团块的乌云,看着雨水串成丝线,从天上连接到地上。枫丹是万水汇聚的地方,也是万水之源,于是他猜测所有的雨滴都会在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然后在把所有沉浸在雨水里的人都卷进去。而在那些充斥着悲伤的、愤懑的、高举着正义旗帜的感情漩涡里面,在那条漫长的审判的河流里面,那维莱特栖息在那里。
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他揣测到,就算那维莱特真的不是人,你们也不能总让他一个人被卷进漩涡里面吧。
为那维莱特撑伞的经历似乎为“探究那维莱特本人”的秘密行动开了一个好头。在希格雯的鼓励与支持下,莱欧斯利终于尝试做出了一些“观察”以外的行动,譬如邀请审判长留下来喝一杯好茶,再譬如趁着水面上的阴雨天开玩笑一般地提出“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出于回应,也出于礼貌,那维莱特偶尔也会托人向梅洛彼得堡寄来一些水面上流行的小东西,偶尔也会提出让上来述职的公爵大人雨停后再返回。
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一方礼貌十足地探出求知的触角,而另一方默许了人类小小的越界和放肆,发展到“那维莱特大人与莱欧斯利公爵有私交”,不过只是一个理所应当的事情而已。
“……有什么问题吗?”面对来自希格雯、克劳琳德、乃至娜维娅三个人的询问时,莱欧斯利“啊”了,目光坦然,仿佛得到了那维莱特特别对待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这些不都是很正常的人情往来吗?”
“我记得复律庭很早就说过梅洛彼得堡与沫芒宫的述职可以完全依靠文书沟通了,”克洛琳德面无表情,“你怎么还是隔三差五地就要往那边跑一趟?”
“噢,你说这个,”莱欧斯利恍然大悟,“应那维莱特的一些要求,有些工作需要我和他单独对接。”
“什么工作?”
“呃……秘密,”莱欧斯利眨眨眼睛,他指的是那艘自己悄悄建造出来的史诗级大船,然而此事被纳为“最高机密”一栏,他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口来,“比如一些新的交易规则的划定和情报交换。”
“上次《蒸汽鸟日报》还拍到了你们一起去甜品店买东西,”这是情绪激动的娜维娅小姐,“有什么点心非要你们俩一起去买。”
“我们的审判长大人应水神所托去买小蛋糕,”莱欧斯利振振有词,“而我需要买些东西来招待客人。喏,你们面前这块不就是吗?”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公爵,”希格雯小声地在旁边补充到,“你昨晚又偷偷去沫芒宫了吧?我闻到你身上有一股雨水味,就像那维莱特大人一样。”
“那是临时被他叫过去加班!”莱欧斯利生无可恋,“你们能不能想一点正常的事情?这不就是很正常的人情往来吗?他提出邀请,我欣然接受;作为回礼,我再邀请他来参加我们的茶话会,从来都不会拒绝人的那维莱特大人欣然赴约,这到底有什么问题?”
公爵看着面前满脸写着“不信”的三位女士,气势最后不知不觉地弱了下去,他说:“……我就是不明白,我不过只是想和那维莱特多相处一段时间而已,到底有什么问题?”
“当然没有问题啦,”希格雯顺手为垂着尾巴的莱欧斯利送上一杯奶昔,又趁着这个机会把桌上的茶杯给挪开,“毕竟那是那维莱特大人嘛。”
“谁都会喜欢上那维莱特大人的,对吧公爵?”
莱欧斯利没有理由像那维莱特告白,这就和“人人都爱那维莱特”一样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因而他只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雨夜,在一个陪同那维莱特一起加班的夜晚,壮似不经意地询问起了对方“有没有和某人一起共度余生的打算”。
那维莱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一直都是一个很擅长理解他人情绪的人。审判长有些好笑地看着公爵大人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却也没有戳穿对方的意图。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随后站起来,走到莱欧斯利的桌子面前,敲了敲桌面,就像十几年前他敲开莱欧斯利那位于灰河里的蜗居的门一样。
……无数的人和事从他们的世界里流淌而过,时间是一条灰色的河,而莱欧斯利带着一点好奇心和一些勇敢逆着河流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已经对这样的逆行做出了足够的让步,甚至不惜改变了一点点规则,只可惜逆流而上者似乎有一些迟钝,没能体会到他的意图。那维莱特好奇地站在水的源头注视着他那双像冰块一样剔透的蓝色的眼睛,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观察着那双瞳孔的主人,看着他蜕变成狼群的王。人类的感情复杂而纯粹,就像雨后天边悬挂着的彩虹,他从中品味出了漫长的岁月里没能品尝过的痛苦和欢愉。出于礼节,他应当为这份赠予给予一些小小的回应。
“……很抱歉我暂时没有办法回应你,”他说到,“只不过我也有另一个问题不得不需要你的回答,莱欧斯利。”
“你也可以只把这个问题当做是我的一时兴起。但是我确实很好奇——”
“……或许你愿意为我解惑?”
这下子莱欧斯利算是彻底被他打败了,他捂着额头,尽管那维莱特隐隐从其中听到了几分笑意,但他依然长长地、带着几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不能……你不能这么狡猾,审判长大人,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拒绝你的任何请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