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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的疤很多,”那维莱特的声音隔着层被子模模糊糊地传进莱欧斯利的耳朵里,“……不要误会,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往身上套睡袍的动作一顿,随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形象吗?”
莱欧斯利掀开被子的一角,把自己也裹进床里,那维莱特似乎被突然涌进被窝里的凉意给刺得缩了一下,于是他伸手,一把把审判长拥在怀里:“很好奇?”
梅洛彼得堡的公爵大人身上有很多伤疤,这在枫丹并不能被称作为一个秘密。
有幸面见莱欧斯利公爵的人或多或少都见过那些疤。公爵本人并不屑于掩饰它们的存在,最显眼、也似乎最严重的那两道甚至就大大咧咧地裸露在他的眼角和颈间。
“哦,被猫抓的,”被问起伤疤的来历之时,莱欧斯利往往会挥挥手,漫不经心地丢出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来糊弄人,“脖子上这个?这是被深海巨兽挠的。”
莱欧斯利显然是坚定的“伤疤一次性论”的支持者,毕竟伤口总有痊愈的那一天,疼痛只是一时的副作用,而痛苦之后还有更漫长的日子等着他。倒不如说伤疤不过是人生的附赠品,并不能代表什么,更不能为人生代言,毕竟没有人会想去了解一瓶被捏得皱巴巴的枫达。
哦,或许那维莱特应该除外,毕竟他就是那种“喝到忘记加糖浆的枫达残次品都只会误以为是出了新品”的那种存在。
故而此时此景,那维莱特只会坦言到:“嗯,有一点。”
“只说这么几个字可换不来情报啊,”莱欧斯利似乎在笑,因为审判长很清楚地感受到了抵在自己后背上的胸膛在震动,而且还笑得很开心,“给我一点奖励?”
那维莱特半眯着眼睛,慢吞吞地翻了一个身来面向着他,随后他伸手戳了一下莱欧斯利的手心:“沫芒宫昨天收到了一些好茶。”
……原来莱欧斯利掌心里也有一道疤,被睡意侵袭的那维莱特迷迷糊糊地想到。这一道似乎已经痊愈了很久,触感比不上对方腰间和脖子上的那几条疤来得刺手,而且摸起来还要更小一些,就像是什么意外留在公爵身上的赠礼一般。
“那这样吧,”莱欧斯利突然拍了下床铺,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尽管代价是他因为打断了审判长先生的睡意被那维莱特轻轻踢了一脚,“反正现在也在放假,不如就请我们的审判长大人屈尊每天陪我做一件事,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那维莱特窝在被子里,有些困倦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些什么东西,“唔……交换什么?”
“我每天为你讲一个关于伤疤的故事?”莱欧斯利把对方垂到身前的长发拢到耳后,“你想听什么都可以,如果我还想得起来的话。”
“那维莱特?”无人应答,因为一起连环案件强迫加班了一个星期的审判长大人已然睡熟,房间里依稀可以听见几声来自那维莱特的呼吸。于是莱欧斯利无可奈何地又笑了一声,抬手用被子把人裹得更紧了一点,“……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晚安。”
疤痕的存在对于元素生物来说或多或少有些难以理解,尽管祂们也会因为各种原因受伤。用更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受伤”对于元素体而言更像是漏水的水龙头,而伤口的大小决定了漏水的速度。
“我明白了,”莱欧斯利煞有其事地点起头,悄悄拿叉子偷走了审判长盘子里的洋葱圈,“你是拧得比较紧的那一类?”
“也可以这样理解,”那维莱特颔首,他果然还是不太习惯过于油腻的人类食物,“只不过元素的流逝也会引发一系列的并发症状,‘受伤’这件事对元素生物们来说也并不轻松。”
他们面对面坐在得波大饭店的窗边,享用着由莱欧斯利提出的烛光晚餐(尽管现在是中午)。公爵大人挑选的位置足够优越,终于得闲休假的两人抬头便可以透过窗子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日光透过更高一点的彩窗在桌旁投下斑驳的倒影。而莱欧斯利的背后便立着一个巨大的花瓶,精准而巧妙地把他们与大厅的人群隔开来,从而杜绝了狂热粉丝冲上来向那维莱特大人打招呼的可能性。
“噢,说起狂热粉丝,我听旅行者说,因为水下的一些疏忽,有人从梅洛彼得堡向你寄了一表白信?”
那维莱特正低头研究着面前这盘面包与汤的混合物的正确食用方法,闻言略微迷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他放下刀叉,沉思片刻,才总算从日常的边缘扒拉出来了一点这件事的影子:“沫芒宫每天都会收到成百上千的骚扰信件,不过因为是梅洛彼得堡寄来的,当值的公务人员误以为那是什么重要的文件,便递到了我的办公室里。”
莱欧斯利了然地“啊”了一声,得知梅洛彼得堡,或者说自己在那维莱特那里拥有一点小小的特权一事显然让他心情愉快。被特权眷顾的人伸出手,向那维莱特递了一张纸巾:“嘴角沾上面包屑了……所以如果我把情书藏在公务里面递给你也不会有人来拦?”
“最好请不要这样做,”那维莱特正色到,“借职务之便谈恋爱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美德,情书之类的东西留到私人时间再给我也不迟。”
他趁着莱欧斯利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动弹的机会,轻轻握住了莱欧斯利的手腕:“昨晚有人承诺过,会向我每天讲一个关于伤疤的故事。”
就在莱欧斯利以为那维莱特会先问起那几道更显眼、更张扬的疤痕的时候,审判长突然低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掌心,那里蜗居着一个小小的墨点,摸上去有一点扎手:“这道伤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见莱欧斯利沉默不语,又善解人意地补充到:“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
莱欧斯利却像挠猫一样趁机挠了一下他的下巴,又在那维莱特做出反应前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向来没有办法拒绝来自那维莱特的发问:“……别这么着急,我想想,可能是我还在流浪的时候的事情了?”
“那维莱特,你去过‘灰河’吗?”
去过,但是很少会去,那维莱特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只被他收回去的手上,‘灰河’里汇聚的感情太复杂了,那里的人们似乎也不太欢迎我的到访。
他想了想,又补充到,现在好像欢迎一点了。
“那是因为刺玫会帮忙整治了一下灰河的秩序,”莱欧斯利耸肩,“在我还住在那里,应该算得上是住在那里的时候吧?灰河可不是现在这幅样子。”
欺凌、冲突、争吵和流血,还有裹挟着霉味的阴湿的空气,莱欧斯利记忆里的灰河地如其名,不过是一个被灰暗填满的断河而已。
名为“人间”的世界写满了隐性的规则,弱肉强食不过是其中的一条。尚且年幼的莱欧斯利拿衣服裹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钱袋,奔行在泛着铜绿色的管道上。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臭小子!怎么这种好事让他遇到了!”
他转了个弯,借着纸箱的荫庇把自己隐匿在逼仄的拐角之间,听到脚步声和骂声靠近又远离,最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开头上的箱子,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箱子外面的世界,就被一双大手逮着后领提了起来。
“呸!原来在这躲着呢?!”男人骂骂咧咧地拽起他手里捏着的钱袋,一时间竟然没能拉扯出过什么结果来,便从兜里掏出一只笔来,狠狠地往小孩手臂上扎了一下,“松手!”
莱欧斯利吃痛地叫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放开,钱袋里面的金币“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他还没来得及惋惜自己即将逝去的晚饭,就又被那个男人按着手掌结结实实地扎了一下:“这么小就长得这副自私样!看我不给你点教训!”
那种笔的材质似乎比较特殊,回忆结束后,莱欧斯利补充说明到,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道印子一直都消不掉。
在那维莱特的眼神示意下,他又把同一侧的袖子往上挽了一点:“另一个应该在这?不过它太小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没想到还有机会想起这种事情啊,已经成为公爵的莱欧斯利感叹到,你不知道吧?这还是一位好心的美露莘帮我处理的伤口。
“她们一向很心善,”那维莱特肯定到,“还会疼吗?”
“您把我想成什么了?陶瓷娃娃?”莱欧斯利无奈地揉了一下审判长凑过来的头,“如果你不提,我都要忘了这件事了……那维?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保持着沉默,他只是专注地端详着对方伸到自己眼前的手臂,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个和掌心里那个一模一样的小小的墨点。就在莱欧斯利打算以茶为主题再另开一个话题来继续他们的对话时,审判长才开了口:“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明明你看起来已经不在意这些伤痕了,为什么我还会想继续了解它们?强迫你回忆过去的事情之类的……这似乎有些太失礼了。”
“……虽然人类似乎有把疤痕看做是一种履历的习性,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理喻,”这一次他又摸到了手臂上的另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细长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痛苦怎么会是一种荣耀呢?”
“谁知道呢,”莱欧斯利挑起眉毛,笑容里带着几分令人安心的意味,他似乎总是会在与那维莱特相处的时候笑起来,“不过你愿意了解我的过去,我很开心。”
别皱着眉头了,他伸手把对方眉间的褶皱揉开,也别再冷落你的蘑菇汤了。
换取第二个伤疤小故事的代价则是赖床。
很不可思议,居然是赖床。
被还没清醒过来的公爵半抱着腰拖回被子里时,那维莱特默不作声地感叹到,这也太……“人类”了一点。
如今正是被枫丹人称为“国民节日”的“自由日”的第三天,假期也不过才刚刚开始,他们昨晚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去参加了由水神大人牵头举办的假面舞会。屋子外面隐约传来几声路过的淑女们的闲谈,还有精力旺盛的孩子们的打闹声。而那维莱特被温暖的被窝以及莱欧斯利的手臂环绕着,感知着屋内的平静,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接纳自己出生时的那片海洋。
“……还在放假呢,”莱欧斯利的声音被看不见的海水变得模糊不清,“再陪我多呆一会吧。”
如果是平时,我肯定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请求。那维莱特顺从地往更温暖的地方挪了一点,如此想到。
这不是“答不答应”的问题,应该是“能不能”的问题才对。梅洛彼得堡的公爵大人和沫芒宫的最高审判官一起因为赖床而双双迟到,这种事怎么想也都太荒诞了一点,或许可以值一个《蒸汽鸟日报》的头条。
元素生物真正意义上的“睡眠”漫长得不可思议,人类眼中的“睡了一觉”的时间于祂们而言不过是打了一个盹而已。选择购置一处房产,在公务之后睡上一觉,也可以理解为是让自己变得“更像人类”的一环,尽管那维莱特并不需要。
作息混乱的芙宁娜曾有幸在枫丹时间凌晨四点见过依然坐在办公室里翻阅卷轴的审判官,视良好睡眠为保养的第一要义的水神大人当即便发出一声尖叫,拽着一脸疑惑问她“睡眠难道是必需品吗”的龙王往沫芒宫为他空出来的那间私人房间里塞:“你难道是发条机关吗?!我可不想因为你被送去吊路灯!!”
真正意义上养成“睡眠”的习惯,还得是购置了这一处私宅、并决定秘密与莱欧斯利同居以后的事情了。
毕竟人类的身体与神经都需要一定的放松时间,而那维莱特乐意陪忙碌了一天的公爵先生睡一个安安稳稳的好觉。
大部分日子都是那维莱特先睁开眼睛,而莱欧斯利率先起床。梅洛彼得堡的主人半眯着眼睛把衬衫、袖扣、外套和神之眼套在自己身上,随后去为穿好了工作服的审判长大人梳理那头柔顺而洁白的长发。
“你抢了美露莘们的工作,”偶尔那维莱特也会开一个无伤大雅的晨间玩笑,“她们偶尔会来向我告状。”
莱欧斯利毫无诚意地一边向美露莘们道歉,一边把丝带缠上发尾,打了一个如同审判长本人一样端正的蝴蝶结:“那还真是抱歉……不过加班违法,我这是在为她们减负。”
不过往日是往日,现在是现在。
现在的那维莱特只是侧身,用那双极光色的眼睛看着莱欧斯利。而莱欧斯利则半眯着眼睛,往他身边挪了一点,压榨着两个人之间本就剩余不多的空间:“今天想听个什么故事?讲完再起?”
“如果不想起床的话也可以晚些时候再讲,”那维莱特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当做睡前故事也不错。”
现在换成莱欧斯利睁着那双冰蓝色的、鹰隼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了,他似乎稍稍清醒了一点,只是依旧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那就讲讲这个吧,”那维莱特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闻言便顺势按照记忆往上挪了挪,不出意外地又摸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皮肤,似乎是被什么利器划出来的一样,“这又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莱欧斯利顺着对方的手往上挪了一点,原本搭在那维莱特腰上的手以一种略微别扭的姿势折回来抵在那道疤痕上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公爵身上“荣誉”的勋章太多,以至于他竟没能在第一时间想起来这是哪一场战役留下来的产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道,还有手臂上那道?呃……可能还有眼角那个,都是我还在水上的时候留下来的,你知道的,就是‘那件事’。”
那维莱特眨眨眼,闻言只是把手收回来,又转而去抚摸莱欧斯利的眼角,闪烁着极光色的目光轻轻地垂下来,亲吻着那条骇人的陈年伤疤。尽管他一眼不发,但莱欧斯利确信对方已经理解了自己的言下之意,并且为之而感到难过。
今天可是节日啊,他故作轻松地握住对方的手腕,有些强硬地把那维莱特的手挪到自己的胸前,让龙感受着自己心跳的振动,节日还是要和晴天搭对吧?
“……早知道就不问了。”那维莱特垂眸看着两人相交叠的手,目光却似乎穿过了骨肉和血管,落在了人类鲜红而滚烫的心脏上,“抱歉,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为什么要道歉?”莱欧斯利语气温和,“你昨天不是还在说想要了解我吗?这只是了解我的一部分而已,别为了一道迟早会痊愈的一次性伤疤难过,那维莱特。”
他稍稍用了点力,把那维莱特试图收回去的手留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哦,我忘记了。当年站上审判席的时候我身上的伤已经被美露莘小姐们和善良的医护人员们处理得差不多了。这几道没处理干净而已。”
那维莱特非人的记性总是会在这种时候展现出惊人的作用,他有些闷闷不乐地指出了残忍的现实:“我记得卷宗上写的是‘刀伤二十余处,由于孤儿院自律机关部分暴走,左臂、右腿轻微骨折,还有脸上……’恕我直言,就算你当时看起来完好无损地站在被告席上,状态看起来也很糟糕。”
“没,没有的事,”莱欧斯利投降了,“况且它们大部分都已经痊愈了,至少看起来都已经痊愈了。”
“……你想,如果我没有这些伤疤的话,说不定就遇不到你了?”
“你在偷换概念,”审判长笃定地回应到,“我并非是因为伤疤才得以与你相识,而是你依靠自己的能力与勇气走到了我的面前,仅此而已,就像桥下面总会有河一样。”
非人者的体温相较于人类而言总是偏低一些,莱欧斯利衣襟大敞地躺在床上,感受着那一点略显冰冷的体温在自己布满疤痕的躯干上逡巡,最后又裹着他的温度离开,在被窝里留下一阵微风。尽管伤口已痊愈多年,但他依然在触及那维莱特温和的、平静的目光时感受到了一种延后多年的刺痛。于是曾经遍体伤疤的男人向非人者敞开一个温暖的怀抱,试图把风隔绝在世界以外。
他见那维莱特依然不愿说话,干脆耍赖一样地伸手把被子往两人头上一罩,世界短暂地陷入了一片漆黑。莱欧斯利的声音在局域性夜色里响起:“唔……那维莱特,我不想起床……”
“那就再睡一会吧,”审判长把手收回来,转而揉了揉公爵那对像耳朵一样翘在头顶的发尖,“虽然可能晚了一点,不过睡眠也可以是一种缓解疼痛的方法。我会陪着你的。”
莱欧斯利闭上眼睛:“为了美妙假期的晴天。”
“好吧,”那维莱特无奈地附和到,“为了阳光美好的、赖床的清晨。”
他跟着莱欧斯利闭上眼,任凭海浪一般的被子将他们包裹在漆黑一片的温暖之中,就像回到了原初诞生之地,回到了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