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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丹有句谚语——“芙宁娜坐审判桌”，这大抵讲的是狗拿耗子一样多管闲事的无理取闹行为。然而，比起芙宁娜坐办公桌，还有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芙宁娜女士，”最高审判官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尽可能地保持着自己语气表面上的温和，“您能从我的办公桌上下来吗？”
霸占着审判长大半张桌子的某位神明端着茶杯，做出一副视死如归般的表情，毅然决然地向办公室里的另一位人表达了自己的决心：“我不下去！！除非你告诉我，你和那个什么，莱欧斯利！对，莱欧斯利，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维莱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露出了一点显而易见的不解和疑惑：“朋友关系。”
芙宁娜尖叫的音调扬得更高了：“你管这叫朋友关系？！那维莱特，你不会被他骗了吧！！”
“……绝无可能，”疑似的受害人笃定到，“莱欧斯利阁下品行端正，更何况蒙骗我并不能为他带去半点好处，您的担心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思维跳跃的神明闻言更崩溃了，她猛然从办公桌上跳了下来，一个转身，“啪”地拍了一下那维莱特那张整洁无比的办公桌，而桌子应景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荷的悲鸣：“都已经打算搬出沫芒宫去和他同居了，你还觉得你们两个是朋友关系？”
“有什么问题吗？”那维莱特以一种惊人的平静语气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在当下这种情况下，以人类的理解方式来看，我与莱欧斯利阁下应该确实是友人关系才对吧？”
芙宁娜被简直是白纸一张的某条龙给气得眼前发黑，顿觉被子里的浓茶与旁边摆放着的限量版蛋糕都失去了它们应有的魅力。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及给自己暗自打气，以让自己敢于直面那维莱特那双漂亮的极光色的眼睛：“……首先，你会让他在下雨天来沫芒宫陪你加班。”
“只是偶尔，”那维莱特善意地更正到，“更何况我们确实只是在处理公务。”
“你先别说话！”芙宁娜语速飞快，“你先听我捋给你听一遍。其次，你会和他一起去逛街，甚至一起去买你们根本不怎么会穿的常服、根本没有人会用的香水，甚至是没有人关心的小蛋糕。”
“其实是会用……”
“……第三！”芙宁娜忽略了对方的辩驳，“上次我看到他在办公室抱你了！”
她很快就掰着指头劈里啪啦地又列举出了第四五六七条：譬如那维莱特偶尔会特意请假去水下呆一天；再比如莱欧斯利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会打着伞和审判长在雨天出行还完好无损的人类；而那维莱特现下甚至在莱欧斯利的怂恿下打算搬出沫芒宫，购置一套自己的房产……
“你们就差接吻了，”她振振有词，“你们这样和情侣到底有什么区别？你居然还认为你们是朋友关系？等等，你们应该没接过吻吧？”
那维莱特可疑地沉默了。
被迫见证了或许会成为枫丹建国以来最大娱乐新闻的诞生的芙宁娜目瞪口呆，她几乎把嘴长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你们真的在谈恋爱吧？”
“……”那维莱特默默地喝了一口茶，就在芙宁娜做出一副天都要塌了一样的表情，并决定非要问出个经过的时候，他才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我们真的没有在谈恋爱。”
恋爱经验与交友经验四舍五入都为零的水神大人彻底风中凌乱了。她甚至来不及扶正在刚刚的审问过程里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帽子，也来不及整理好自己的着装，就已经像白日见鬼一样魂不守舍地飘出了那维莱特的办公室。
……然后一头撞到了左手捧着一束柔灯铃，右手拎着几份文件前来述职的另一位当事人的身上。
“日安，芙宁娜大人，”莱欧斯利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甚至还有闲心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看起来今天审判长办公室里的小蛋糕味道很一般？”
“……太糟糕了，”芙宁娜喃喃自语到，满脸恍惚，“世上竟有如此荒唐的事。”
她满心同情地拍了拍这位深陷那维莱特的感情骗局的、可怜的人类，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公爵，那维莱特应该没有在借职务之便压迫你吧？”
疑惑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于是现在疑惑的人变成了莱欧斯利，他“啊”了一声：“当然没有，能和审判长一起工作可是件别人求而不得的好差事。”
芙宁娜更痛心了，此时她脑海里的故事已然从最开始的《歹毒人类情感欺诈百岁小龙》的法治栏目变成了《你爱他他不爱你，但他却假装爱你你真可怜》的情感悲剧。
然而莱欧斯利显然没有自己正在单相思且被那维莱特情感欺诈的自觉，与之相反，捧着鲜花前来述职的公爵笑容满面，活力洋溢，活脱脱一副正深陷爱情漩涡的模样。出于一种人道主义式的同情，这段感情唯一的旁观者芙宁娜女士只能再次沉痛地拍了拍对方的肩，随后迈着沉重无比的脚步离开。
莱欧斯利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竟从里面看出了几丝沧桑。
这也太奇怪了，他摇摇头，等会顺口提醒那维莱特注意一下神明的精神状态好了。
轻咳两声，收拾好心里刚刚被强行拖出来的几分疑惑与不安，确认自己衣着得体，礼物也完好无损的莱欧斯利公爵心满意足地敲了敲那维莱特办公室那扇并没有关上的门，示意自己的来访。
不同于往日，今天的那维莱特既没有靠在门边等着将他定期送来的鲜花插入瓶中，似乎也没有邀请他进门的意思。最高审判官只是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纠结神情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眉头拧成了一个别扭的“八”字，一言不发地盯着桌面发呆。
“那维莱特，”莱欧斯利把花与文件分开摆在桌上，“那维莱特？”
他见对方依然保持着可疑的沉默，不由得有些担心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抵在了那维莱特的眉间，试图依靠外力将那几道皱起来的皮肤给抚平：“你不舒服吗？”
“抱歉，”那维莱特有些郁闷的声音总算响了起来，“我正在思考一些事情。谢谢你带来的花。”
“不介意的话或许也可以讲给我听听？”莱欧斯利把手收回来，转而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腕，“我保密工作向来都做得很不错，你知道的。”
他在那维莱特又想道歉的前一秒及时地阻断了对方的话头：“……也不用和我道歉。还记得吗？上次我们约会的时候还聊起过这件事。”
“约会，”那维莱特不自觉地复读了一遍这个极具指向性的词语，经过芙宁娜的一通无理取闹，他现在也不自觉地想要抠一点这样的字眼了，“……对不起，这个问题可能确实需要拜托你来帮忙解答了。”
在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一方面，倘若那维莱特为第二，世上恐怕无人敢称第一。
继方才对芙宁娜说出的那句“我和莱欧斯利其实是朋友”以后，审判长无视了技能cd的长短与技能对象的选择，对莱欧斯利使出了一记强大的追加攻击：“我们，我和你，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是不是有一些像人类所说的‘恋爱’？”
莱欧斯利愣住了。
无所不能的公爵张了张嘴，试图讲点什么，然而他的大脑与思维模式显然还无法与龙这样高等生物的同步：“什么？”
那维莱特严肃且郑重地再次提问到：“我是说，在人类的语境下，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否有些像‘恋爱’或者‘伴侣’关系？”
“……我认为我们已经在谈恋爱了，”公爵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不自觉地低头，看住那维莱特还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一只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忍不住怀疑了一下自己引以为傲的判断力，“我们认为已经在谈恋爱了。”
那维莱特又陷入了沉默里，他抬头看着靠坐在自己办公桌前方的莱欧斯利，尽管背光使得对方的眼睛色泽变得有些晦暗不清，但天生过于敏感的感知力还是使他精准地捕获到了对方眼里划过去的一丝受伤。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背，急忙站了起来，隔着办公桌给了莱欧斯利一个似是而非的拥抱：“抱歉……但是从人类关系的发展角度来看，成为伴侣的前提似乎是告白……”
莱欧斯利愣住了。他先是维持着刚刚那副姿态在原地呆愣愣地站了两秒，直到那维莱特结束了上一个拥抱，裹着一丝他的体温离开，才终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惊天爆笑：“那维莱特，你真的是……”
那维莱特不解地歪头看着他，从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被莫名其妙地问出口以后，他总觉得脸上有一股诡异的热气挥之不去，于是他只能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莱欧斯利。”
“好吧，好吧，”公爵继续笑到，“这次轮到我说‘抱歉’了，你认为……嗯，人类，人类相爱的必要前提之一是告白？”
“不是这样的吗？”审判长今天几乎已经把这一年来都没皱完的眉头给皱了一边，他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歌剧和小说里往往都是这样的。我记得艺术家们将告白称为是一段爱情开始的标志。”
“当然不是，”莱欧斯利耐心地解释到，“当然不可能是这样。你会让其他人来办公室陪你加班吗？”
“……无偿加班是违反枫丹劳动法的，”那维莱特回答，“我没有强迫人违法的习惯。”
“我可经常来办公室陪你加班，”莱欧斯利故作难过地接话，“我不会被你抓起来吧？”
那维莱特仔细回忆了一下近一年来的深夜加班记录：“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工作太久，你总会以各种理由让我出门同你约会。”
“为希格雯她们挑选点心；在香水店闲逛的时候随手买了两瓶海洋调的新香；哦对，前几天我们还各自购入了一套新的西装，”莱欧斯利一一列举到，“你以前会和其他人一起做这些事吗？”
那维莱特的眉毛舒展了一些，他似乎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也终于明白自己似乎闹了一个无伤大雅的乌龙：“……不会。”
“更别提我们还会牵手、拥抱，甚至接吻，”莱欧斯利假装自己更伤心了，“难道这些其实是你们龙族的日常生理活动的一环？”
“莱欧斯利，”听到“接吻”两个字的时候，那维莱特终于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别再说了。”
再说下去或许会收获一个恼羞成怒的那维莱特，莱欧斯利颇有闲心地考虑到，偶尔能见到审判长不一样的神情虽然是一件好事，不过现在这种场合下还是算了吧。
这时候他不免想起从不知道哪里的书里看来的对于长生种们的臆测和描述，里面大概是说尽管非人类们外表的生长速度极快，然而绝大部分长生种们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与人类社会相脱节，以至于祂们天生就对与复杂的感情缺乏一定的感知力与理解能力。
从枫丹廷时不时会出现的阴雨天气来看，莱欧斯利曾坚定地认为上述这一段话题纯属扯淡，毕竟那维莱特就显然拥有一颗敏感而善于同情他人的美好心灵。
尽管那维莱特有时候确实不懂变通、不近人情，不过这也都是使他能够做出上万次公平裁决的原因之一，也是筑成他心理防线的高墙的重要构成。不过那维莱特的心理防线有些只顾及高度而忽略了厚度，以至于稍有冒犯就会触及到对方内心真正柔软的位置，最终呈现出一个完整而鲜活的那维莱特来。
推测再说下去可能就会引发一场名为“羞恼”的决堤，莱欧斯利从善如流地举手投降：“沉默是金。”
那维莱特默不作声地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他身边，靠在了莱欧斯利的肩上。他看起来还没能从刚刚的打击里走出来，甚至把自己的脸都完全埋进了莱欧斯利那条巨大而柔软的毛领里面。随后他感到莱欧斯利伸出手臂揽住了自己的背部，并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们保持着可贵的沉默，也保持着这一个拥抱在办公室中央站了许久，期间莱欧斯利还时不时拍一拍爱人的背以示自己的存在与安抚。终于，那维莱特才轻声说到：“尽管并不必需，但是我想，可能我们之间还差一个告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