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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到底为什么会需要寒暄？从莱欧斯利那里接过新鲜出炉的限量份蛋糕时，那维莱特略微有些唐突地发问到。
公爵此刻刚为这两盒珍贵的小蛋糕付完款，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手把那维莱特手上提着的盒子又拿回自己手上，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审判官的手。莱欧斯利故作苦恼地思考良久，最后才耸了一下肩：“可能只是为了找一个和人说话的理由而已吧？最近水上的情况怎么样？希格雯上一次来探望你了以后就一直念叨着，说你的公务太过繁重，小心别把自己给压垮了。”
后面的话题来得过于自然和及时，以至于那维莱特还没能来得及分辨出里面包含的到底只是普通的问候还是带着真情实感的关心。他点点头：“谢谢你的关怀，水上最近确实有些忙，不过还没到能把我压垮的程度。水下怎么样？”
他说完这一长串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水下怎么样”这句话似乎也算得上是寒暄的一种，就如同美露莘们热衷于在见到他的时候赞美枫丹的每一种天气和他的蝴蝶结一样。于是那维莱特显而易见地又陷入了那种纠结的状态里面：他不自觉地拧起了眉毛，脚步突然一顿，做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来，丝毫不在意自己正走在枫丹廷人来人往的街上。
莱欧斯利识趣地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那维莱特回答，“只是突然意识到刚刚我们的谈话就像是在寒暄一样。”
倒也不止是刚刚结束的那一场对话，他继续纠结地回忆着昨天的、前天的，甚至是更久以前的很多场与莱欧斯利对谈的碎片。似乎他与莱欧斯利见面总是在寒暄与寒暄的路上：天气的晴雨、公务的忙碌、希格雯以及水下美露莘们的近况，甚至是最近新上市的限量蛋糕或者限定的香水款式。似乎每一次与莱欧斯利见面的开场白都是一次来自于公爵大人的寒暄与问候，随后再由同一个人送上一份文件、一束鲜花，或者是一张演出券。这样琐碎的问候与关心来得有些太过于自然和巧合，就像桥下总会有河一样。
“我有些弄不明白了，”那维莱特顺着莱欧斯利的牵引往街边挪了两步，现在他们并肩站在了某个店铺的遮阳伞下面了，“寒暄不是一种……嗯，人类表示‘不那么亲近’的社交体现之一的形式吗？但我们似乎总是在聊着一些和寒暄别无二致的话题，尽管我们有些私交。”
“有些私交，”莱欧斯利笑了一声，“你这样说我可是会伤心的。你很在意这种……距离感？”
“抱歉，”那维莱特摸摸自己的鼻尖，“确实有一些在意。如果让你感到为难的话，不回答这个问题也没关系。”
了解人类的社交潜规则可真是一件难事，对吧？深谙此道的公爵捏捏他的掌心，把对方的注意力从问题本身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他向那维莱特挥了挥手上提着的蛋糕盒子，要解决这么困难的问题，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点茶？
那维莱特点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了这个提案：“不过蛋糕是你答应买给希格雯的，别忘了。”
偷吃蛋糕计划原地破产的莱欧斯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却带着几分和他那故作沮丧失望的动作全然不同的狡黠：“要来我的办公室吗？我们可以邀请亲爱的护士长小姐一起来分享这一盒美味的芝士蛋糕，你认为呢？”
从那维莱特那里取得口头上的承诺或许是一件比回收子探测单元还要麻烦的难事，不过默许就简单了不少：这是仅属于身处审判长先生私交范围内的生物的特权。当然，从现状来看，也可以被理解为是莱欧斯利一个人与美露莘全体的特权就是了。
拥有特权的人往往就拥有了为所欲为的资本，于是在那维莱特无言的应允下，莱欧斯利一手提着护士长心心念念的蛋糕，另一只手牵着依然沉浸在思考里的某位审判官，顺理成章地把人带回了梅洛彼得堡，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维莱特拜访水下可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两位当事人都毫无半分遮掩的意识：那维莱特是沉迷于人类心理模拟，进而对此缺乏一定的自觉，而莱欧斯利更多地是带了点炫耀一样的坏心眼。很快，“公爵带着那维莱特大人进了办公室”就飞快地传遍了整个水下的世界，甚至不需要邀请，护士长小姐便已出现在了公爵的办公室门外。
“下午好，希格雯，”那维莱特彬彬有礼地向美露莘点头示意，“要一起喝茶吗？”
“……这么说就像您被公爵同化了一样，”护士长小姐小声吐槽到，随后她收到了来自正在翻找茶叶的公爵隐蔽的一瞥，希格雯转过头去，在那维莱特的视觉盲区里莱欧斯利做了个鬼脸，“公爵，今天是什么茶？”
“这也是……嗯，寒暄的一种吗？”那维莱特疑惑更深，“它听起来很像是人类钟爱的那种开场白的句式。”
“哦，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疑问句而已，不必在意，”莱欧斯利终于从他那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子里翻出了沫芒宫刚刚派人送来的新鲜茶叶，“护士长，你的蛋糕在那边。”
希格雯“咯咯”地笑起来，她熟练地把被公爵遗忘在一边的蛋糕挪到桌子中间，看了一眼标签，兴高采烈地继续说到：“真的是芙宁娜大人推荐的那款限量的，谢谢你公爵，您可真是个好人。”
一通手忙脚乱的临时茶会准备工作以后，三人（或许是三位生物）总算坐在了桌边，可以享受一次简陋而随性的下午茶了。莱欧斯利端起茶杯，另一只手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好了，我们现在该来解决那维莱特先生的问题了。”
那维莱特默默地喝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茶水，抬眼看着他：“愿闻其详。”
“要我出去吗？”希格雯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识趣地说，“如果是私事的话。”
那维莱特摇头：“一点小事而已。偶尔听取一些其它的意见也不错。”
但我觉得那些都不能叫得上是寒暄欸，听完来龙去脉，小巧的美露莘小姐端着茶杯，歪头思考片刻，人类的寒暄不是打招呼的一种吗？公爵和那维莱特大人聊起这些话题，应该不是只想打招呼的意思吧？
公爵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到：“我一般喜欢直接问候早上中午晚上好，是吧？”
“……”那维莱特依然深陷疑惑的漩涡中心，连带着手上那杯味道本就寡淡（仅仅对人类而言）的茶水都失去了它应有的吸引力，“下午好，莱欧斯利。”
“哦，下午好，亲爱的审判长，”莱欧斯利顺势接过话题，跟着只是在确认打招呼方式的审判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我们还是把话题说回来吧，希望这样能让你对我心爱的茶叶和护士长钟爱的蛋糕提起一点兴趣。说实话，那维莱特，你对‘寒暄’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天气？琐事？一个问候？还是别的东西？”公爵列举了一大串，他空出来的那只手脱离了沙发的靠背，随便比划了几个动作，“有时候说这些不只是出于礼节性的社交需要，也可能只是因为有人想趁机多和你聊一会天而已。”
比如我，他坦然地承认到，我就只是想趁机骗你多说一点话而已。
“莱欧斯利，”那维莱特无奈地拧了拧眉心，“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人类的行为模式总是或多或少带了一些表演的成分，一句话的背后可能隐藏着十句甚至百句的深意。邀请他来枫丹廷生活的神明可没有闲心教导他如何变得像一个人类，自然也无暇告诉他如何理解人类言语背后的深意。好在审判长铁面无私的个人品行与少得可怜的社交关系巧妙地把他这仍处于懵懂期的一面藏得很好，否则他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在疑惑与爱人的絮语和与旁人的寒暄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了。
“……我只是不太明白，”审判长补充到，“有时候我只不过是想同你提起一些想和你分享的事情而已，为什么问出来的问题却像是套了模板一样无趣？”
“因为人类有时候就是这么无趣嘛，”希格雯小声补充道，“而且这本来就是交流之道的一种呀。”
莱欧斯利笑起来：“你原来在苦恼这种事吗？”
那维莱特点头，继续双手交叠着，撑在面前的茶几上，目不转睛地眨着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眼睛看着对方。
“我或许已经回答过你了？”莱欧斯利又重复了一遍，“大部分人寒暄是出于礼貌，少部分人是为了找一个理由和你说说话。再少数的那部分，譬如我和护士长，或许还有克洛琳德她们？我们和你提起这些，只是单纯的因为我们想和你聊起天气，公务，甚至还有香水，茶叶和小蛋糕而已。”
希格雯恰到好处地补充到：“上次林尼先生好像还说过，寒暄的本质是一种不带个人感情的开场白。”
“当然这样说也没错，”公爵眨眨眼，“彼此相爱的人聊聊日常肯定不在这个范畴之内，因为想和你说的话太多了，所以能第一时间说出口的话反而变少了嘛。”
见那维莱特依然一言不发，他和希格雯对视了一眼，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举起茶杯，在审判长眼前晃了晃：“譬如现在，我们就很关心，那维莱特大人对今天梅洛彼得堡特供下午茶是否满意？”
就算暂时不能理解它们的差别也没关系，他伸手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那维莱特额前的白发别到对方耳后，善解人意地补充到，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向你解释人类行为的不可思议的。
……
“总之就是这样啦，”几天后，梅洛彼得堡迎来了另外两位特殊的客人，白色的小精灵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通近期水上的情形，“我们在梅洛彼得堡的刑期也到期了，该来办出狱的手续了。那维莱特还特意让我们提醒你和护士长，说最近天气变化得很厉害，小心感冒了呢！”
“这样吗？”莱欧斯利飞速在两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那维莱特还说了什么？”
“他特意强调了一下，”旅行者补充到，“说这是一句非官方的提醒，不是什么客套话。”
莱欧斯利勾起嘴角，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美露莘：“护士长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请帮我向那维莱特大人问好，”希格雯说到，“希望他也能照顾好自己。”
“那莱欧斯利呢？”派蒙伸手，在公爵面前晃了晃，“有什么想对那维莱特说的吗？”
“转达护士长的问候就好了吧，”莱欧斯利先是这样说着，不出意外地被注重与审判长相处礼节的美露莘小姐瞪了一眼，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哦，或者你们也可以帮我带一句寒暄话给他。听说水上公务繁忙，希望我们的那维莱特先生别被公务给压垮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