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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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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13
Updated:
2023-11-13
Words:
9,333
Chapter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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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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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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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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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2

【狱审】死后世界的七大不可思议

Summary:

关于莱欧斯利死后的世界
幽灵(×)莱欧主视角
大纲写于4.2之前,存在部分设定纰漏

Chapter 1: 死后世界已然饱和

Chapter Text

  幽灵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幽灵一样。
这或许是一个很奇怪的命题,毕竟没有人会不记得自己的死因。即便真的不记得,至少也应该记住自己究竟是在痛苦中挣扎着离世,还是在平静中闭上了眼睛。
……然而幽灵确实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无趣而单一的黑白一样。

枫丹科学院可没告诉过我死后的世界是黑白的,他大声吐槽到,哦不对,科学院那群研究员是不是没研究过这东西?
飘在他旁边的那位亡灵女士嫣然一笑:“想开一点,先生,至少您看起来很完整。”
这是句实话。幽灵先生耸肩,摊手,任凭透明雨滴从他透明的掌心里穿过:“希望幽灵们也有权利拿一份残障补助。这位女士,您的爱犬真可爱,能让我摸摸吗?”
“哦,请随意,”女士那并不存在的手帕掩住自己的笑意,“如果您不嫌弃它的话。”
于是幽灵先生蹲下去,摸了摸卫兵犬裸露在外的颅骨,兴高采烈地夸赞了热情的狗狗两声“好孩子”,随后又转过头去,第不知道多少次提问到:“或许有些冒犯,不过请问您,呃……生前是否对我这个人有点印象呢?”
“抱歉,”对方上下仔细端详了他一番,最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这我就帮不上忙了。”
幽灵先生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把还黏在自己的卫兵犬从身边撕开:“没关系。雨势也小些了,我也该走了。谢谢您短暂的陪伴,女士。”
他忽略了女士“您是不是缺把伞”的呼喊,心里嘲笑着“幽灵也会被淋湿”这一事实的滑稽,转身又消失在了雨幕里。

又要去“骚扰”下一位幽灵了,他思忖到,这一次又应该找个什么理由搭话呢?

此处似乎缺少一个前情提要——幽灵自“醒来”便一直在寻求消失在自己记忆中的“过去”的影子,这既有对自己死因的好奇,更是因为有股莫名的推动力在驱使他如此做。您可以将这种推动力类比成一枚巨大的始基力炸弹上绑着的倒计时,倘若不按照规则剪断炸弹的引线,枫丹城就会立刻被炸飞上天,和科学院遗迹肩并肩。
这其实还挺美妙的,他被这副想象出的图景给小小地取悦到了,或许枫丹就会因此变成全提瓦特唯一一座飞在天上的国家,毕竟天空岛已经殒没了嘛。

幽灵先生走在枫丹廷的街道上,和几位行迹匆匆的活人擦肩而过(有一部分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了,真是过分)。他吹着不成调子的口哨,似乎并没有半点为自己已经成了幽灵的事实而难过,只是又环顾着四周,试图再找出一位幽灵同志出来“问话”。
在与天空岛、与深渊的战争中死去的人不计胜数,然而不知为何,有缘成为幽灵,并如同他一样长时间逗留在人世的存在依然是少数。大部分人……不对,幽灵,都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状态,有些被兽境猎犬一爪子刨掉了小半边手臂,有的身上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伤,更过分一些的甚至还抱着自己断掉的头。

“像你这样的还真是难得!”他被拍了拍肩,此时与他对谈的显然就是死相很惨烈的那一种,“哥们,你怎么做到死得这么完整的?”
“抱歉啊兄弟,”幽灵挠挠头,“我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他就被那只白花花的骨头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怎么还有人想不起来呢?前段时间我跟一个璃月老头聊天的时候,老爷子还说,像我们这样还没来得及进……呃叫什么来着?轮回!还没来得及进轮回的家伙都是还和这边的世界有所牵挂的存在,你怎么能想不起来呢?”
“谁知道呢,”幽灵有些怅然地从廊下眺望着雨中的枫丹城区。
——战后的枫丹格外多雨,而他们却没办法得到一把可以接纳自己的伞,这让他感到有些难过,雨天总归让人开心不起来:“那你呢?你为什么还在这?”
骨头老哥尴尬地笑了两声:“战争开始之前,我女儿说她打算结婚了……”
“那可真是件喜事,”幽灵诧异到,“可惜没办法接触实物,否则我肯定会想办法为令嫒送点上好的茶叶去的。”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骨头架子憨笑两声,提到女儿似乎让他短暂地活了过来,幽灵甚至从那张物理残缺的脸上看出了一点红晕,“我们还是先来想想你的事吧,人总不能到死了还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还要继续活着吧?”
好吧,活着。幽灵先生轻轻复读了一下这个在当前语境下有些歧义单词,所以您之前认识我吗?
面前飘着的老哥竖起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脖子和眼角上那几道显眼的疤,故作深沉地说到:“我总感觉这几道疤的位置很显眼……我肯定在哪见过类似的人物,而且肯定在什么报纸上面。”
“抱歉啊,我能提供的信息也就只有这么点了,”他补充到,“你要不想个办法,去报纸上找找有没有自己的消息吧?说实话,你看起来真的挺像个大人物的。像我这种人看的新闻也不多,连我都觉得你面熟,说不定你甚至和那维莱特大人认识呢?”
哦,更离奇的可能性出现了,幽灵想到,我说不定会和那维莱特认识。
他矜持地冲身边的骨头架子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的微笑来,随后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谢谢你的建议,我会想办法去整点报纸看的。祝你的女儿能收获幸福。”

希望她能收获幸福,就像我一样。他像是被突然冒出来的后半句想法当头劈了一闷棍,“原来我生前过得很幸福”这种念头让他觉得不解且滑稽,几乎到了让人发笑的地步,即便什么都想不起来,然而他发自内心地把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归类为一种不可言说的诅咒。
最好还是别拥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生吧,他不自觉地吐槽起来,拥有一具完整却什么都不记得的空壳还是太悲催了一点。
骨头老哥还在喋喋不休地向他分享着自家女儿和那个混账小子的爱情故事,言词中绝对带着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偏颇。幽灵听着那句“我女儿为什么想不开非要嫁给这种人”的质问,几乎立马感到了十二万分的感同身受的头痛。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想不开去追求■■■■?!】

 

所以我过去可能是一个花花公子,而我尝试,或者说妄想去追求某一个名字是四个字的人。
幽灵捂着脑袋,试图从闪现在脑子里的这句话里面抠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然而除开主语和宾语分别对应着般配的四字填空,以及一方“想不开”去追求另一方以外,他一无所获。
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过去被一层谜一样的水雾包裹在大脑的深处,再往里走只有一片荒芜而空洞的漆黑,他尝试强迫自己回忆起两位当事人的名字,除了愈加严重的头痛之外,依旧什么都没能得到。
想开一点,他决定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来为自己止痛,说不定其中有四个字是“那维莱特”呢。
这很合理。他低头端详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臂,审视着自己作为“可能的那维莱特追求者”的外在条件,最终满意地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我当年真的打算去追那维莱特,那我一定是生喝了二十杯美露莘们特制的奶昔才敢有这样的胆量。
好吧!谜团又变多了。他继续头痛到,形容一个人熊心豹子胆的比喻有很多,为什么你选择了“美露莘的奶昔”?!想必你过去一定尝试过那种能让人想起荒芜和枯草味道的绝世佳酿。

【请不要这样评价■■■们的料理,她们会为此难过的……】
【■■■■,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事了,”放弃了思考,唐突在路边蹲成一个球的幽灵先生自言自语起来,“我可能和一个人做了一个很重要的约定,而我又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倘若一个人在死后还需要亲自处理自己生前的事,譬如找回自己的生前记忆,以了却自己的遗愿 成功步入轮回,那么这个人想必要么是一个倒霉蛋,要么是一个加班狂。
然而幽灵先生站在蒸汽鸟报社前的试阅区,第十七次蹭活人报纸看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倒霉的加班狂。
想必我生前一定是一个善于苦中作乐的人,我一定是下午茶喝多了,才会沦落到死后还得看报的地步。他悬浮在某位不知名的决斗代理人面前,弯腰去尝试倒着读出对方报纸上的内容,如此想到。
譬如现在,久违的阳光美好的午后,一位看起来就心事重重的决斗代理人先生,配上一碟点心,再加上一壶上好的红茶,这一定会发展成一个绝佳的故事分享会,或许他还能从这位决斗代理人先生那里收获一些小小的意外之喜。
不过很可惜,出于各种科学的或者非科学的原因,鬼魂们并没有喝茶的权利。倒不如说由于触碰不到任何实体的物件,祂们丧失了过多的权利。否则幽灵先生就不需要像一座发条机关一样站在试阅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来偷窥报纸上的新闻了。

“求你看点正经东西吧!”眼看着决斗代理人先生把手上的《那什么的枫丹记事报》合上,转头又掏出了一张《七国四海报》的时候,即便是向来宽于待人的幽灵先生终于忍不住了,“别看地摊小报了!”
我亲爱的决斗代理人先生,我费劲千辛万苦、死后还在这里站岗值班,真的不是为了来看什么《那维莱特是美露莘的一百条理由》、《七神列传:上天让我再睡五百年》、《法涅斯与天理维系者竟有血缘关系》这些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东西的!
“那维莱特知道他自己被这样编排吗?”幽灵先生仔细又阅读了一遍重刊出来的《那维莱特是美露莘的一百条理由》,吐槽之魂大爆发,“被编排的其他人知道吗?”
提起“那维莱特”这四个字几乎是不需要经过大脑过多思考的一件事。从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的认知里的那一刻开始,幽灵便克制不住念起这个专有名词的欲望,就好像他在过去真的与这位最高审判官交情匪浅,又或者他过去可能真的是这位最高审判官忠实的痴汉和追随者。

……那还是相信我和那维莱特交情匪浅吧。他摇头,忍不住又观望着空荡荡的蒸汽鸟日报的大厅,希望能如约盼来一名能够关心一下战后重建事宜的好心读者。然而就像他试图回溯自己记忆的这一个月里所花的所有工夫一样,今日也一无所获。
我就应该去翻报社门外的垃圾桶,翻到哪张看哪张,说不定还比在这里等着别人来翻花边消息来得快一点。
这么大的工作量,感觉值得起五杯,不,五罐上好的茶叶。幽灵再次向报刊的试阅架最上方的社会新闻报伸出手,不出意外地看到自己透明的手臂再次轻飘飘地从报纸和书架之间穿过,他依然触碰不到物品的实体,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幽灵而已。
幽灵先生叹了口气,由衷地感叹到:“好想再来一杯上好的红茶啊。”

或许这也算得上是天无绝人之路的一种,又过了可能恰好一杯茶的时间,终于有好心的枫丹市民像幽灵伸出了圆手:一位身穿逐影庭制服的美露莘小姐蹦蹦跳跳地走到了试阅区的报架旁边,伸手把最上面那一张社会新闻类报纸抽了出来。

“……提及在最后一战中牺牲的枫丹战士们,那维莱特大人罕见地沉默了起来,良久,最高审判官才郑重而略微悲痛地回答到:‘我为那些在战争中离世的人们感到痛心。’虽然不愿承认,然而枫丹确实度过了一段黑暗而压抑的漫长雨季。”
“……‘我们很感激那位公爵大人的无私’,方舟事件的幸存者说,‘如果没有那艘巨大的维恩歌莱号,想必消溶在那场洪水里的枫丹人只会更多。没有人会拒绝为莱欧斯利大人与那艘方舟修建一座纪念雕像。’”
“尽管战后伤亡情况仍在统计中,由芙宁娜及娜维娅两位女士牵头的儿童救助计划已然顺利进行展开。据悉,该计划致力于为每一位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孩童提供一个临时的家……”

幽灵先生不自觉地把目光放在了配图里的那艘巨大的方舟上面,感叹到:“怎么又用上这艘船了?”
一艘漂亮而宏伟的巨船,他凝视着报纸上印着的那张角度精巧的照片,一看便是为了灾难而生的那种。即便幽灵眼中的世界充斥着单调的黑白色,然而他还是毫不费力地为这艘方舟着上了想象中的铜色。
它的建造者想必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没有为这艘巨舰抹上那种套俗而亮眼的金色的影子。建造一艘方舟的灵感或许来自于史书中歌颂的那艘名为金色法图纳的故事,然而幽灵只从照片上已然显得有些破烂的船身中看到了创伤。
莫名的悲伤在他的心间蔓延开,幽灵怅然若失地看着美露莘把报纸整齐地叠好,放回试阅栏的架子上,有些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报社。
被报纸上那些惊人而冰冷的数字冲击到了也好,出于某种直觉,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也好,总之幽灵怅然若失地飘出了报社的大门,怀念着那艘只剩了2/3残骸的船。

如果想要追溯一艘能够“拯救众多枫丹人民逃离洪水”的巨轮的始末,我应该去哪里?
幽灵先生站在廊下,不受控制地思考起来,这艘船到底是谁造的?
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然而他向来都不会吝于接受一些额外的挑战,所以幽灵开始思考从一艘船来追溯自己人生轨迹的可能性。
足够大的场地、先进的技术支持、耗费惊人的劳力和财力,还需要源源不断的材料的支撑……
幽灵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尚且还保留了一点思考能力和完全不畏惧被神明嘲笑的鬼魂先生飞速把上述几个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决定先去一趟沫芒宫。

完美符合造船条件的沫芒宫从外表上来看安静得像是一件死物,踏上那并不算长的白色台阶的时候,幽灵想到,即便它才刚刚从战争的魔爪下活过来。
听说天理维系者在大战的末尾向枫丹主城区投下了一枚量子方块。尽管量子力爆炸带来的冲击大部分都被神明们强行化解,然而沫芒宫那蓝白相间的主建筑还是被削去了大半个头。芙宁娜小姐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那处高塔一样的部分更是被彻底掀上了天。
就在人们以为枫丹除歌剧院以外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将就此消失,并为之悲痛不已的时候。战后第一位带着统计资料回复律庭上班的文员却看到了完好无损、一如既往洁白而美丽的沫芒宫,以及负手站在殿前向她颔首示意的最高审判官大人。
“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同幽灵提起这件事的鬼魂手舞足蹈地描述到,“你能想象吗?只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沫芒宫就已经恢复如初了!真不愧是那维莱特大人!”
这可不是“恢复如初”的状态。幽灵摇摇头,这样冷清的状态可不是沫芒宫本来的状态。那维莱特或许只是恢复了这座巨大的机械的外壳,可他没能把支撑这座机械运作的齿轮再装回去。来往于沫芒宫与水运枢纽之间的绝不可能只有眼前这些脚步匆匆的文员和警卫,还应该有着叽叽喳喳的美露莘、撑着阳伞闲聊的贵妇人,以及满地找薯条吃的紫金海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地屹立在这里,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死气,和幽灵眼里黑白而无趣的世界融为一体。
战争带来的伤害远比想象中的更加深痛。幽灵先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身形一闪,穿过了那扇禁闭的大门。
……然后就被迎面飞来的一叠文件狠狠地砸穿了脑袋。
我操,他没忍住爆了个粗口,这得算工伤吧?

沫芒宫一楼的大厅里乱成一团。除了满屋子抱着文件跑来跑去的文员、聚集在角落里大声谈论着近期事务的代理决斗人,甚至还有端着药物穿梭在一团乱象里的医护人员。复律庭和执律庭乃至逐影庭的人员都乱糟糟地挤在一起,每一个人眼下都有着一圈比猝死鬼还重的黑眼圈。打字机、打印机还有写真机的运作声音此起彼伏,光从声音听来每一台都有使用过度的嫌疑。在这样的环境下办公,就算有人没忍住,不小心把手里不合格的文件扔出去了也应当被原谅。
幽灵揉了揉太阳穴,再次为枫丹廷的未来感到了深切的担忧,他默默地往角落里飘了一点,落到了某位正在疯狂敲打字机的文员边上,试图依靠旁听寻得现在这副乱象的源头。

简而言之,就如同前言所说,沫芒宫在最后一战中被天理维系者削去了一大半,于是当时还在里面的一众枫丹公职人员连带着里面的纸质资料一块飞上了天。好在来自水神大人的救助来得及时,才没有造成更大的人员伤亡。
不过文件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即便那维莱特一夜间复原了沫芒宫的外装和内装,然而名为公文资料的小鸟依然还是就这么一去不不回来了。沫芒宫空出来的房间又拿去分给了部分伤者作为临时的病房,以至于平日里就算是忙也忙得条理分明的沫芒宫现在乱得就像一团毛线。
真惨啊……幽灵先生低头,同情地虚空拍了拍自己面前坐着的倒霉文员的肩膀,为了世界的爱与和平,想必很辛苦吧。
他又靠在墙边,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阵子大厅里的惨状,判断出留在这里并不能带给自己任何需要的答案,一边摇头一边从人群和乱飞的纸张中间穿过去,试图逃离掉这个时不时就会恶意袭击幽灵的小世界。

他径直飘向了大厅右侧某间大门紧闭的房间,就好像他早已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以至于即便大脑里空无一物,四肢也会先一步做出决定。于是幽灵先生闯进那间空荡得有些渗人的办公室,在死后第一次看到了雕像一般的那维莱特。
所谓“雕像一般”指的并非是审判长大人拥有一张如同雕像一样轮廓分明而美得惨绝人寰的脸,而是平日里以勤奋著称的审判长大人现下只是撑着下巴端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言不发,甚至连最里面的那盏灯都没开。那维莱特坐在阴影里,沉默不语,就像一座雕塑。
这可不应该,幽灵停下脚步,站在明亮一些的外间偏头看向那维莱特,这可不是最高审判官该有的状态,他应该会更……
更什么?头痛再次袭来,幽灵“嘶”了一声,更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更勤勉?更冷静?更喜欢明亮?
不对,都不对,他踉踉跄跄地往前滑了一段距离,自言自语道:“可是枫丹已经下了很久的雨了……”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任谁都能意识到一个事实:幽灵先前的玩笑话或许并非说笑,而是他生前确实有可能与那维莱特先生有所接触,要么是痴汉,要么是上下级。总之,最高审判长埋头工作的模样一定在幽灵的记忆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由于办公室的主人此刻似乎正无心于处理公务,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兀自走神,故而小山一样的文件就只是被随意地堆在那维莱特的面前,连带着也挡住了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幽灵走上前去时随意瞥了一眼,便被上面列举的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以及经济损失估计来了一记暴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挡住那维莱特的眼睛,或者去抚摸对方的头顶,却忘记了自己并非实体,做什么都不过只是徒劳。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一丝红茶馥郁的香气,幽灵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把已经嵌进办公桌里大半的躯体抽出来,和桌角摆着的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面面相觑。
“……喂,”他语气里不知不觉地沾上了一点无奈,“我可不记得我们的审判长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茶了。”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茶杯旁摆着的某个漂亮的玻璃瓶子——透过透明的瓶身望去,一枚暗淡的神之眼正泡在一瓶纯净而温和的水里,瓶身隐隐散发着淡淡的水元素的光泽。
幽灵只是看了一眼,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刺伤了一般倏地收回了视线。这股刺痛来得过于突然却又过于理所应当,以至于他还没能辨别出那枚神之眼的主人究竟是谁,悲伤就已经蔓延成了一条河。
……而那维莱特那双极光色的、满溢着悲伤的目光也透过那个小小的玻璃瓶,仿佛穿过了生和死的边界,落在了他的身上,幽灵确信他正在“看着”自己,就像他确信那维莱特其实根本看不见自己一样。
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诡异而漫长的沉默,一直到下一位访客的到来。

“……您为什么不开灯呢?”被称作艾菲的美露莘严肃而诚恳地发问到,“即便是您,也应当要保护好自己的视力才对。”
“抱歉,”办公室恢复明亮的一瞬间,那维莱特几乎是同时就切换回了工作应有的模式,他露出一个温和而得体的笑容,向好心的美露莘道谢到,“谢谢你为我开灯,艾菲。”
美露莘担忧地踮起脚,用手背试了试桌上那杯已经变得偏离褐色的茶水的温度:“稍后我会帮您换一杯暖和一点的水的……您辛苦啦。”
幽灵抱臂旁观着这一切,和美露莘这样的生物聊天似乎短暂地调节了一下那维莱特的心情,审判长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是我的疏忽,劳你费心了,你们也都辛苦了。”
短暂的寒暄以后便是没有止境的公务汇报,幽灵先生听了几段关于战后重建的计划书简报,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哈欠。
我得向那些灵异小说的作者们道个歉,他掐住自己的人中,原来失忆的人真的会有回忆雷达这种离谱的出厂设置啊。
头疼让他几乎没有闲心再接着听复律庭提出来的那些显得有些不太可行的重建方案,幽灵只是反复地揉着自己身上的几处穴位,试图把那些画面模糊、只剩黑白的记忆碎片从自己的脑海里撵出去。正所谓“近乡情怯”,真到了快要找到那把打开自己记忆大门的钥匙的时候,他可耻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退一小步,幽灵自然而然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鬼不能,至少不应该在前世认识的人面前恢复记忆,倘若我和那维莱特前世有着什么诡异的过去,场面想必会非常尴尬吧。

“公爵……不在了以后,梅洛彼得堡的事务暂时转交给了希格雯和那位愚人众的林尼先生处理,不过水下的伤患也很多……而且水下部分内容涉及到机密,也不便交由外国的先生帮忙,”艾菲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失落,“这是水下新发来的人员请调申请……”
“……我大概知道了,”那维莱特颔首到,“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一切的。”
“水下”,幽灵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关键性字眼,他很快就把“梅洛彼得堡”和先前促使他来一趟沫芒宫的那艘巨舰联系在了一起——水下造船听起来固然有些荒谬,但在枫丹,凡事皆有可能。
于是他以之为借口,从那维莱特的办公室里落荒而逃。这绝对不是逃避现实,他小声给自己找补到,我只是想淋淋雨了。

“想要去水下”是一个美好无比的愿望,至少对于一个失忆中的幽灵来说是这样的。他像只毛被打湿了的大型犬一样晃晃身子,企图把身上的雨水甩干。只可惜雨水大多都直接从上而下地贯穿了他整个透明的躯干,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潮湿”符号,既没有停留在幽灵的身上,也没有放幽灵一马的意思。于是幽灵先生只好灰溜溜地又缩回到廊下,祈祷有人能为自己撑一把伞,又或者是希望雨能够就此停下,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
poor boy,他摇头,我只是一只可怜的、找不到路的鬼魂。

他又在沫芒宫门口锲而不舍地蹲守了两天,偶尔还有闲情逸致向路过的鬼魂朋友们打个招呼。说实在的,人死如灯灭,死后还过于执着于自己的前世之事或许并非什么好事。然而神明恶作剧一样地对幽灵先生开了一个小小的星际玩笑:祂既让对方失去了包括有形之体在内的一切,却又恶毒地让对方得知自己生前仍有执念,所以不得不留在人世间徘徊。
谁知道呢,目送着夕阳落下的幽灵假装自己吸了一口烟,毕竟祝福和诅咒的本质都不过是一句咒语,倘若那件让我还勉强活在人世的事情是件甜蜜的负担的话,说不定也可以是一种另类的祝福呢。
好在幽灵不需要睡眠,他带着几分苦中作乐的意味自言自语到,不然我真的会猝死的。当一个死后因熬夜而猝死的幽灵可不是什么值得标榜的事,我不想因为这个上地狱的编年史,太丢鬼了。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ning)。一个依旧阴云密布的早晨,当幽灵扶着墙,艰难地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他前一晚依旧躺在地上,假装自己睡了一觉)的时候,他总算遇到了唯一一个好消息:一行身穿着既不属于执律庭也不属于科学院的制服、带着手铐的陌生警卫拜访了沫芒宫,从对方与同僚的交谈中幽灵轻而易举地得知了他们的来处以及去处:来自水下,等会便会回归梅洛彼得堡。
什么伪装也没做,大喇喇地混在这群警卫的队伍里挤上前往水下堡垒的幽灵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向周围的人类同志们讲了一个笑话:“这下这台升降机的预计可载人数又能增加一个了,让我们恭喜它超前完成了自己今年的载客业绩!”
好吧,果然没人理我,他无趣地撇撇嘴,等到所有活人都离开升降梯后还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升降梯的外壳:“哥们,你也辛苦了。”
升降梯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言语。

水下的世界比想象中的更加有序一些:没有暴乱,没有无止境的争吵,也没有加班和乱飞的文件和来自社畜们的无能狂怒。有的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工位上做事的士兵和少数穿着囚服的犯人们,以及不知何时到访梅洛彼得堡的金发旅行者和她最好的白色小伙伴,旁边跟着一位戴着护士帽的美露莘。
“……应该很辛苦吧?”名为“派蒙”的小精灵叽叽喳喳的声音毫不费力地传进了幽灵的耳朵,“虽然我们听说水下的一部分犯人和那维莱特派下来的军队自愿延续了以前的自治传统,不过真的见到这一幕还是太神奇了一点。护士长这段时间应该也很忙吧?”
“唔……其实还好啦,”被称为“护士长”的美露莘小姐端着一杯绿乎乎的不明饮料,小口地啜饮了一口,不知为何,有一种直觉告诉幽灵那是一杯味道独特的奶昔,“毕竟有那维莱特大人和林尼先生帮忙……再加上大家都很感激公爵给了所有人应该活下来的机会……”
她说到最后,语调明显压下去了,幽灵几乎产生了对方那对漂亮而柔软的耳朵已经耷拉了下去的错觉:“……公爵还没来得及和那维莱特大人说上话呢。放在以前,假如那维莱特大人像刚刚那样到访梅洛彼得堡,他一定会把柜子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招待的。”
“希格雯……”闻言,旅行者的神情也显而易见地变得低落了一点,此时她们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某间办公室的门口,“抱歉,我当时去得太晚了,只来得及找到他的神之眼。”
幽灵落后她们一步,从抵达水下的那一刻开始,原本消停了几天的头痛又有了发作的趋势,甚至比在水上面的时候还变得严重了一些。这时候他又顾不得什么“近乡情怯”了,水下的他总是比在水上显得更不近人情一点。因此幽灵先生只是跟着三人组(真的是三人组吗),飘进了那间放着轻松古典音乐、洋溢着茶叶香气的屋子里。
“看来林尼提前知道了你们要来,”希格雯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热茶与点心,“已经帮我们都准备好了呢。”
幽灵急忙飘到那张占据了办公室二楼大半空间的桌子前面,顺着护士长看着的方向找到了一枚扑克——“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叙旧。(附赠一个猫猫头)”
我也想喝茶了,他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停下来,假装出自己也正在靠着办公桌欣赏音乐和回忆旧事的样子,余光瞥到旅行者从包里拿出了几根细长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从璃月的仙人们那里带来了一点安神香,”旅行者说到,“我听说了一点枫丹的现状,猜你们可能需要偶尔换换屋子里的香薰,稍微放松一下大脑。”

 

璃月出品,必属精品。幽灵靠坐在办公桌上,情不自禁地闭眼轻嗅了两口来自异国的、厚重而沉稳的木香,感觉从前段时间以来一直困扰着自己的头痛问题也有所缓解,连带着身下靠着东西的质感都稍微实体化了一点。
……等等,实体化?他略微不可置信地抬起手,又往下按了两下,惊喜地发现自己半透明的胳膊终于被桌上堆砌的文件阻隔在外。
不过惊喜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莱欧斯利!!!!”
“啊啊啊啊啊鬼啊!”
“公爵?!!”
在旅行者诧异的目光、派蒙的尖叫和希格雯一声快要破音的呼喊声里,前任水下的管理者、枫丹廷目前唯一的公爵先生终于被迫回忆起了自己的名字。
莱欧斯利沉默而略微茫然地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堆积成山的公文上面他从中精准地辨别出了一封看起来像是来自那维莱特的、用蓝色信封封好的私人信件,心底的焦虑不知道为什么又加重了几分。
……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他喃喃自语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