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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西亚还没回到营地就能听到两个孩子打闹的声音。他一下马,差点和对追着的孩子做鬼脸的亚瑟撞个满怀。
“你打牌和你游泳技术一样烂,约翰尼小子!”亚瑟挑衅到,蹲下躲开约翰扔的什么东西——何西亚一把抓住,是一张骨牌,“希望你的枪法能比你算数好点!”
约翰捧着一摞骨牌,追在他后面。苏珊今早整理好的头发又散乱起来,甚至在跑动时更加狂野了。他又扔出一张骨牌,这次几乎擦着亚瑟的耳朵。
“你会付出代价,亚瑟摩根!”
“你先能打中我再说吧!”亚瑟嬉笑着捡起骨牌,在手中颠着,作势要丢约翰。那半大孩子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引得他大笑,“不会数数的马斯顿!一个,两个,四个约翰尼小子——”
“你真的以为我不会吗,我是在让着你!”约翰脸色转红,吼道。
“继续这么和自己说吧,小子。要想骗过他人,先要骗过自己!”
何西亚终于决定打断,他清了清嗓子。
“够了,亚瑟。”他抓过金发青年手中的牌,“别像个小孩子一样。而且,你知道达奇听到你唱这个会说什么。”
“肯定又是关于‘这片土地上的罪恶’的长篇大论。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亚瑟嘟囔着。
“我不明白,摩根。你为什么总是把我看当成仇人。”约翰追到他们面前,“你又想做朋友,又想做敌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亚瑟轻轻地哼了一声,踢起草来。
“算了,约翰。”何西亚温和地打断了他们,“给约翰道个歉吧,亚瑟。”
亚瑟猛地看向他,还没开口就被约翰打断了:“行了,不用你管,我可以自己搞定!”
“你要怎么解决?”何西亚问,“他如果不服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一直打到他服为止。相信我,摩根,你不想让我做你的敌人。”约翰掂着手里的牌,说。
亚瑟抬起眉,假装惊慌地说:“哦,我真是怕了你了。”
见两个人马上又要吵起来,何西亚连忙制止到:“好了,别吵架——要是把格里姆肖小姐吵起来,你们俩都没好果子吃。”记起了被三番五次吵醒的苏珊能吓退野狼的眼神,两人都识相的闭了嘴。
“行了。约翰,你要知道,暴力不能解决问题。”约翰瞪了他一眼。“好吧,通常不能。”他纠正了自己,又转向金发的年轻人,“亚瑟,给约翰道歉。”
“抱歉。”亚瑟生硬地说,手插进腰带里,视线垂向自己的鞋,小声说,“先是达奇,现在又是你……”
约翰也并没露出满意的表情,又瞪了眼亚瑟,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亚瑟看向他的蓝绿色眼睛中带着些许被背叛的受伤,转身向他的马走去。只留下何西亚与他的负罪感,孤零零地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似乎夏日的虫鸣都变得乏力起来。真该死,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然后在心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马修斯,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做点什么,快!
“亚瑟!”何西亚在喊之前,脚已经将他带向亚瑟的方向,“已经有些晚,别出营地了,不如我们来打牌吧!”
他能感觉到亚瑟的兴趣,但是仍然假装不在意地刷着马——哦,约翰来了之后,他们有多久没一起玩了?这孩子只会任劳任怨地按照他和达奇的要求去做。如果不是那天偶尔听见他和苏珊关于无法控制自己嫉妒的谈话,何西亚甚至没注意到他们的忽视已经造成了这么大的问题。他心中的罪恶感又增加了。
何西亚抓住了马的缰绳。
“我们好久都没一起玩了,不是吗?”他提高了声音,“不如让我试试你能把马斯顿先生打到那么生气的牌技究竟如何?”
亚瑟似乎还想假装生气,但是闪亮亮的蓝眼睛已经出卖了他的兴奋。
“还是说,你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虚张声势?哦等等——”何西亚带着笑,狐狸一样眯起眼睛,“——不可能是虚张声势,你德州打得太烂了。”
“你马上就会知道我打骨牌的技术比德州强多了!”亚瑟反驳到,“更何况,我上次德州还赢了你们两个老伙计呢!”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摩根先生!”何西亚拍了拍亚瑟的肩,“我是不觉得你能赢。”
“我会让你吞下你的傲慢,马修斯先生!”亚瑟跺着脚走回了营地,何西亚假装没看到他步伐中的轻快。
那是因为我们在让你。何西亚想着,走向约翰的帐篷。记起了听到苏珊和亚瑟的谈话后,他立刻找到了达奇传达了自己的想法,结果是他们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那天凌晨,他被老朋友的突然出现惊醒,达奇生硬地说自己准备对亚瑟道歉,估计是抓耳挠腮半天才想到的点子。哦,固执的老朋友当然不愿意弯下腰,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过错,而是一定要绕一个大圈子——结局就是他们俩靠着出老千输给亚瑟几局德州,让他有了去酒馆喝得酩酊大醉的钱,最后还是被何西亚从警察局里捞回来的。这之后他的状态倒是好了点,不知道是源于酒精,还是少有的三人共处时间。
总之——何西亚敲了敲约翰的帐篷杆,余光看到亚瑟已经拿出了骨牌,“哗”地倒在桌子上——我们到了这一步。
“走开!”约翰说。他似乎还在生气。
“我以为你想看我把摩根先生打得落花流水?”何西亚撑着帐篷杆说到。亚瑟听到这话,隔着半个营地大吼了一声:“是你才对,老伙计!”
“他根本就没好好教我,有什么鬼用。”帐篷里传来嘟囔声。
何西亚用手指挑开一点帐篷帘子,对着里面神秘兮兮地说到:“我可以教你一点小技巧,马斯顿先生。”
约翰的耳朵似乎立了起来,终于从手中的木棍上转移了注意力。
“我太清楚亚瑟的牌路了,我教你怎么打败他。”何西亚小声说,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约翰动了起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现在来吧,亚瑟还等着被我们打败呢!”
就像何西亚说的那样,他对亚瑟的牌路太熟悉了——直到现在这孩子的演技也不太行,就差把拿了什么牌写在脸上了。在他连续赢了第三局碰五之后,约翰提出要试试。于是他们三个人重新坐下,从最基础的骨牌打起。
何西亚扫了眼自己的牌,五张中竟然三张有六。他在心中皱了下眉头,抬眼看向约翰——他皱着眉,似乎在努力记起每张牌代表几。亚瑟则端详着牌,然后眯眼看向了桌子。
亚瑟打出了一张六六。
该不会……何西亚内心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看向约翰。黑发的孩子纠结片刻,伸手去拿牌。
他眉头皱的更深了,伸手又拿一张。
他的嘴抿成了直线,又是一张。
又是一张。
他还在拿。
在又拿了一张后,亚瑟终于绷不住脸上的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何西亚紧紧地咬着嘴唇,努力忍着不对约翰逐渐发红的脸笑出声。
在终于摸到一张六一后,约翰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此时,大半个牌堆已经在他手里了。
“这不公平。”他看着何西亚放下一张六三,嘟囔着。
亚瑟放了张五一,憋着笑说:“不是不公平,约翰尼,是你的运气太差了。”
约翰纠结了一下,从自己的手牌里拿出一张三三,在何西亚斯提醒下竖着放在那张六三旁。
“跟你说了,我运气就是很烂,摩根。”
亚瑟手里肯定也都是六,不然可怜的约翰不会摸那么久。何西亚想着,手摸向五五。那么——
他放下五六,看着亚瑟总是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已经是神枪手的大孩子几乎是欢天喜地地放下了六二。
“确实,我第一次见连续几局摸走了大半个牌堆的人了。”亚瑟像唱歌一样说着,看见约翰放下二四时更笑开了花,“还是别游泳了。如果在水里有你这运气,我们连尸体都找不到。”
何西亚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一下亚瑟,从摸走了牌堆的倒数第二张牌,果然是卡手的。最后一张是毫不意外的三空,然后亚瑟放下四六,约翰在另一头接上了四空,何西亚放下空六。
亚瑟看了眼空了的牌堆:“过。”
约翰在自己的那头放下四三,何西亚把手中握了很久的空空放下,舒了口气。
“行吧,看来我没得出了。”他耸耸肩,抚着手里剩下的两张牌。约翰看向亚瑟,他也耸耸肩:“过牌。”
约翰似乎有些迷茫了,他把那如同长城一样列开的手牌从左看到右,几乎求助似的看向何西亚,倒是亚瑟先开口了:“随便打吧,小约翰。现在舞台是你的了。”
“对,只要记得要给自己留下存活的空间就行。”何西亚说,然后故意压低了声音:“只要你不要出二,或者一,我们就能堵死亚瑟了!”
约翰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亚瑟却大叫起来:“嘿,这不公平!凭什么你们两个打一个?”
“谁叫你欺负人,”何西亚看着约翰带着报复的快感放下一张四四,笑得更开心了,“欺负人的家伙活该被围殴。堵死他,约翰!”
约翰把手牌收拾了一下,手边堆起一个小山——不用说,肯定是有二和一的牌。他又下了一张四五。
“啊,到我了。”何西亚欢快地说,把五五在四五那头,“我剩一张牌了,亚瑟。”
“不公平。”亚瑟仍然嘟囔着,转着手里的牌,“但是我肯定能走。”
约翰又放下五三,向后一仰。
“摩根说的没错,我没有不含二和一的牌了。”他泄气地说。
何西亚趁他不注意,摸了摸那头蓬乱的黑发,引得孩子一阵皱眉:“那就要看你是先二还是一喽。你可以猜猜我手里是什么牌。”
亚瑟嗤笑一声:“让他猜,还不如让他去湖里游一圈。”
“亚瑟!”
“好好好,你猜猜吧,小东西。”他举起双手,“我手里的牌是二一,猜猜何西亚是什么牌吧。”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说实话。”约翰狐疑地打量着大孩子,“你说不定拿的是……”他仔细地盯着桌上的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唔……这是六个…二六…二五…四……然后是……二三。”约翰看了眼手牌,“那……二二?”
何西亚轻笑起来,亚瑟则将头向后一甩,大笑起来:“老家伙,约翰会算数了!你竟然教会了木头数数!”
“可别让达奇听见,他会嫉妒死。”
“没事,他今天不在家。”亚瑟也伸手向那头黑发。约翰红着脸打开了他的手,但是并没生气。亚瑟接着说:“一会我带你去镇子上买点水果罐头,怎么样啊?”
“去你的,摩根,我不是小孩子了!”
“只有小孩子才学数字。”亚瑟又用他有点哑的嗓音开口唱到,“十个,九个,八个约翰尼小子——”
约翰脸上不好意思的红晕又有变得气恼的迹象,他狠狠地丢下三一。亚瑟欢呼一声,把握着的二一放下:“先生们,是我赢了!你应该相信我的,约翰!”
约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在一二后面接上二三,在何西亚示意跳过后(亚瑟还在唱),在之前的那张空空处放下空一、一一和一四。
“你尽力了,约翰。”何西亚安慰到,“是亚瑟太会打了。”
约翰又在吸气时嘟囔了什么,听起来像“明明是我让了他”,然后放下了五二。何西亚终于得以将二二打出:“好了,打得不错,约翰。作为初学者,你比摩根先生第一次打得可好太多了。”
“嘿!那是因为你们当时没解释清楚!”亚瑟嚷到,用刀戳起一块桃子送进嘴里。刚刚他一边看着残局,一边撬着一个桃罐头。他嚼着桃子,把罐头推给约翰,含糊不清地说:“约翰尼终于学会数数了,值得庆祝下。”
约翰并没客气,还没等何西亚拦着,用脏手抓起里面的果肉就往嘴里送。何西亚在心里叹了口气,收拾起了牌。
“所以,那首歌怎么唱来着?”亚瑟咽下嘴里的东西,将脚翘到清干净的桌上,“一个,两个,三个小约翰尼——”
约翰虽然皱着眉,舔着手指的甜水,却也加入进去:“是小印第安!四个,五个,六个小印第安——”
“七个,八个,九个小印第安(约翰尼)。”
约翰突然噤声,看着亚瑟的身后。刚成年的男人却浑然不觉地唱了下去:
“十个小——约翰尼——小子!”
亚瑟有点粗哑的嗓音在寂静的林地里格外清晰。他身后传来清嗓子的声音,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
“关于这首歌,我之前说过什么。”
亚瑟全身僵硬,睁大了蓝色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像露珠一样蒸发了。何西亚连忙在达奇发作前站起身,将老朋友拉到一边。
“等等——”
“他知道那首歌什么意思!”达奇粗鲁地打断了何西亚,双眼几乎冒火,“我和他讲过不止一次,这是那群草菅人命的旧世界刽子手的歌!”他后面的亚瑟和约翰似乎都瑟缩了一下。
何西亚眯起眼,感觉自己今日份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
“你也够了!”他吼道,这次是三个人一起被吓,达奇甚至微微睁大了眼,对他突然的爆发完全没准备,“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是为了让约翰学数数的歌谣,不是你的什么政治宣传!”他大幅度、夸张地摆手,指向约翰,“现在这孩子靠着这个学会了。是你,范德林德,没能教会他的东西!”
他的手指戳着达奇的胸口。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青筋绷起,何西亚觉得下一秒他的左轮就要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了。最终达奇指着他,一时气得没说出话,甩手离开。
“这件事没完!”他丢下一句话就骑马离开了营地。亚瑟担忧地看着那个背影,刚要去追就被何西亚拦住。
“可我……”
“去他妈的!”生怕落荒而逃的人听不见似的,何西亚大喊,“随他去,怂货!亚瑟,我们打牌!”
“哦…哦。”亚瑟迟疑着坐下,和约翰一起洗牌。他们三人在沉默中打了几局,在约翰终于赢下自己的第一局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孩子又啃起一罐新的桃罐头——这次他记得先洗手。亚瑟虽然表情仍然紧绷着,身体却逐渐放松下来,又开始哼一些跑调的歌。当夜幕降临,格里姆肖小姐终于睡眼惺忪的从帐篷里出来时,他们已经各赢了几局,甚至计划挑战更难的碰三和碰五打法。
“你总要学会简单的算数,约翰尼。”亚瑟拍着约翰的肩膀,“要不,以后去偷钱都不知道自己偷了多少。”
“我会算数!而且,不是约翰尼是约翰,摩根。”约翰挖着罐头,口齿不清地说。
“你不叫我摩根,我就不叫你约翰尼了。”
“好吧,好吧。”约翰叹气,假装不耐烦地说,“亚——瑟——,好了吧?”
亚瑟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约翰没有躲,而是假装成熟地又叹了口气:“不错,约翰。”
“在你们聊天的时候,先生们——”何西亚故作庄重地说,放下手中最后一张牌,“我已经一百分了。”
“什么破玩意!”亚瑟懊恼地将手里的牌丢到桌子上,约翰则更为直接地骂了一句:“操蛋的牌!”
“注意你的用语,马斯顿先生!”苏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何西亚身后,头发罕见的松散着,“达奇回来了吗?”
“回来了,又走了。”何西亚并没抬眼,聚精会神地洗着牌。
“已经七点了,他答应去镇子上给亚瑟弄几个罐头和绵羊肉吃……再晚就来不及做了。”她咕哝着,拨起营火,又丢了块木头进去,“这可怜的孩子最近简直成了役马,被你们使唤着到处跑腿,太累了,要多吃肉。”
约翰憋住笑,用胳膊肘戳着他的兄弟。他用口型说着“太累了”,把罐头推到神枪手那边。亚瑟压低了他老旧的赌徒帽,篝火映衬着他红了的耳尖。
何西亚咬着牙,盯着眼前的牌,被熟悉的负罪感像虫子一样啃食起了内心,嗓子都开始发紧。
你真他妈是个自大的、愚蠢的、自私的混蛋,达奇·范德林德。
像舞台上的入场提示一样,林地响起了熟悉的马蹄声。约翰和亚瑟双双警觉地抬头,苏珊抓起了旁边的枪,何西亚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达奇。”他疲惫地说,想到喜怒不定的朋友,突然丧失了打牌的兴致。亚瑟看起来更警觉了。
确实是达奇,他从马背跳下,没理睬苏珊连珠炮似的的问话,把一袋东西摔在篝火旁。里面的瓶瓶罐罐发出不满的沉闷响声。
“补给。”他简单地说,转身又向自己的马走去。
“等等,你去哪儿?”苏珊喊着,刚想追就被何西亚拦住。他比划着袋子,然后对她示意自己会去。约翰看看达奇的背影,又看看他。他指指亚瑟,点点头,于是黑发的孩子拉着还有点僵硬的亚瑟,坐到篝火边翻起袋子里的东西。
终于,又只剩他们俩了。何西亚双手背后,慢悠悠地走到老朋友的身边——他还在假装刷着马,一看就是在等着什么。
就像真正的父亲与儿子一样。何西亚在心里笑了。
他拍了拍达奇的肩:“来吧,你要的香料我都有。”
达奇扬着头,拍起马的脖子,瞥了他一眼:“你们不聊老达奇和他的政治宣传了?”
果然还在怨恨这事。他叹气,故意让对方听见。
“像你说的,之后再说。”
深棕色的眼睛眯起,达奇语带讽刺地说:“所以我被原谅了?”
“你要还想吵架,我随时奉陪。但别是今天,别在已经累了这么久的亚瑟面前,也别在终于与我们关系缓和的约翰面前。你知道他们对你有多敬重。”
达奇没有说话,继续拍着马,动作逐渐缺少了之前的表演痕迹。
“再说了,亚瑟和约翰疯玩了一下午,都饿了。而且——”何西亚眨眨眼,“亚瑟下午没少输,他发誓要对‘傻了吧唧的老何西亚’复仇呢,你不想看?”
拍马的动作顿了下,又继续着。“他怎么可能这样说你。”对方的声音隐藏着笑意。
“哦,摩根先生现在的枪法和他的叛逆一样强大,我亲爱的老朋友!”何西亚夸张地用演喜剧的声音说,“你教出的好学生,范德林德先生。”
“老姑娘,宫廷小丑似的演出不适合你。”达奇终于放弃表演,看向他浅棕色的眼睛,几秒后移开了目光,低声说,“我又像个傻子一样了。”
“不是第一次了。”何西亚像以前一样说到,怼了下他的肩膀,“再加上疯子,完美。”
年轻一点的男人瞪了他一眼,把马鞍卸了下来。何西亚看着他把马鞍放在架子上,一起走向营火,大声说:“我们之后要打碰三或者碰五,愿意加入吗?”
“我倒是有个点子。”达奇说,清清嗓子,大步走向篝火前的三人,大声说:“先生们——当然,还有我亲爱的苏珊。为了庆祝约翰终于在数学上有了进步——”他变魔术般掏出一个小包,“今晚骨牌胜者的奖励是巧克力!”
约翰的眼睛睁大了:“巧克力?”
“没错,马斯顿先生。”达奇炫耀地转了圈,也不管其他人能不能看懂包装上的字,“而且不是普通的巧克力,是那些坐在沙龙里,穿着华贵衣服,啜着香槟的富人们下午茶的东西。这可是La India Vanilla Primera!”
亚瑟一头雾水地问到:“那是啥?”
“西班牙语,摩根先生。一美元一磅的最好的印度香草巧克力,你没兴趣吗?”
哦,说没兴趣简直太低估了两个孩子——他们的兴趣简直和营火一样热烈。甚至苏珊的眼睛都睁大了。
“你简直是疯了!”她抓着胸口的衣服,“一美元!整整一美元的零食!你太溺爱这两个孩子了!”
“别忘了,他们要先赢过我们。”
刚刚还兴奋的两个孩子突然泄了气。亚瑟似乎完全忘了要装的成熟点——说到底,他才过二十岁——呻吟着:“不公平。我们怎么可能赢过你们。”
何西亚突然插嘴:“那我们组队。格里姆肖小姐,请你当裁判——”她似乎要反驳,但是达奇耳语了什么,又吻了她的脸颊一下,她咯咯地笑起来,“我和约翰一队,达奇和亚瑟一队,这样够公平了吧?”
“这还差不多。”约翰跳起来,彻底压抑不住小孩子的性子,“开始吧!”
苏珊笑着摇头,与达奇牵起手,走向篝火:“别着急,小子们,我们要先吃饭!”
在他们准备晚饭的同时,三人又打了几轮。约翰打了一局就放弃了,坚决地要将自己的手气留到“最终战”。在享受了羊肉炖菜和几个水果罐头之后,他们在苏珊的监视下开始了约翰口中的“最终战”。
“你要知道,两个人和四个人打骨牌的时候,出牌顺序是不一样的。”何西亚说,捡起一张牌,是一张四四。上一局以达奇碾压式的胜利告终,不过他们三个都没剩大牌,所以最终他只加了十二分。
“没错。像何西亚说的,四个人的时候可以先出手中的零牌,不需要考虑怎么连上。”达奇说,放下一张六五。约翰没有说话,接上了五五,何西亚在约翰那头接了五空,亚瑟又接上了空二。
“换一边。”达奇说着,放下了四六。约翰毫不犹豫地放下了四空。何西亚皱眉:似乎形势开始向着空牌的角度倾斜了。他扫了眼自己的手牌,小心地放出了二四。亚瑟撇了撇嘴,在另一头放了空六。苏珊坐回达奇的大腿上,悄声说了什么。达奇眯了下眼睛,何西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状似无意地敲了几下。
有三吗。
何西亚憋住一声笑,伪装成了咳嗽,点了点头。亚瑟似乎也注意到了手势,因为他也点了点头。约翰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沟通,还是聚精会神地盯着牌桌,眉头皱的很深。
达奇放下了四三。
约翰放下了三空。
何西亚在心里笑着,虽然不知道达奇在洗牌时做了什么手脚,但他肯定给约翰留了个后路。这时,他们的小桌子已经有些拥挤了——两条长龙还是很难平着放在桌面的。于是苏珊小心地重新整理了一下牌。
何西亚的注意力又回到牌桌上,他注意到约翰一直没在最容易切入的五五上放任何牌,而是一直留着这两个活口。
难道他没有五?这样想着,何西亚放下了五三。也许他还有一张三?
可惜不是约翰,而是亚瑟接上了。“三一。”他说。
达奇似乎也注意到了之前何西亚看到的,因为他放了张五四接着旁边五五。约翰露出一个露着牙齿的笑容,在亚瑟的三一旁边放了张一空。
三个更年长的男人表情都变了,而小孩的笑容越来越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狼崽——他几乎把所有的活口都用空堵住了。
“是我们小看了你,小马斯顿先生。”何西亚终于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他丢下一张四四,然后看着亚瑟苦着脸抽了两张牌,最后放下了六三。
“说了我不是小孩子。”约翰说,向后仰去,手中转着自己剩下的牌。
达奇也笑了,一手搂着苏珊,一手从牌堆里抽了张牌,正好是张空空。他放在了约翰的一空旁边。
“不过论运气,还是我更胜一筹。”他满意地说。
“是这样的,老家伙们。”约翰丢下了最后的四一,“但是是我赢了。”桌边的人都大笑了起来,苏珊站起身,绕着桌子统计着他们手里剩余的牌,然后站在约翰身边亲昵地揉了揉那头乱发。
“干得好,马斯顿先生。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她打开一罐糖水草莓,放在约翰手边。他红着脸接受了。
牌局继续,何西亚从牌堆里也拿了一张——运气很好,是一一。他抚着手里剩的一张牌,看着对面同样剩一张的达奇。年轻点儿的男人对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你和我了,老朋友。
几秒钟过去了,亚瑟还是没放牌。他好像在纠结着什么,皱眉看看牌局,又看看达奇,然后又回到手里的牌,目光又瞟向何西亚,但是很快又收了回来。最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放下了——
一五。
何西亚看着达奇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伸手去摸牌,在摸了第二张牌后表情由晴转阴,他几乎是把摸到的第三张牌摔进自己的手牌里。最后他丢出一张三三。
“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何西亚愉快地说,看着对面人阴转多云的表情,“放轻松,老朋友,就是场游戏罢了。我跳过。”
亚瑟放了一张五二。达奇咬牙切齿地甩出了二一——现在所有的一牌都在场上了。
“你们也别想活。”他狰狞地笑了起来。何西亚对他耸耸肩,看向同样耸肩过牌的亚瑟。唉,他还是老样子的记仇。
“你总会露出破绽。”年长的男人悠闲地说。达奇翻了个白眼,放下了一六。何西亚玩着手中的六二,故意说了句:“过牌。”
亚瑟又耸耸肩。
达奇放下了六六,眼睁睁地看着何西亚优雅地放下六二,拍拍手。
“二三,亚瑟?”
“对。”亚瑟几乎有点紧张,但是他还是把二三接在了何西亚的六二后面。
黑发的男人睁大了眼。
“你……你们…”
“哈哈哈哈,看来亚瑟理解了我的意思。”何西亚笑出了声,对亚瑟眨眨眼,“‘欺负人的家伙’……?”
亚瑟紧张地看着达奇,男人的表情仍然阴晴不定,他把玩着手里的牌——二二,何西亚能猜到——最后在几人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
“‘活该被围殴’,好了,我们开始下一局吧。”
何西亚起身,隔着桌子拍了拍他老朋友的肩膀。
“这道理最开始还是你教给亚瑟的。一分耕耘,一份收获,老伙计。朋友们,你们知道——”
达奇几乎哀叹了一声,看向亚瑟:“摩根先生,快阻止他,善良的老何西亚又要开始讲他的故事了。”
“呃——”亚瑟打了个冷战,“我建议拿巧克力堵嘴。”
“我想听。”约翰说。何西亚赞许地对他笑了笑。
“你们知道为什么老达奇会输吗?因为他买的是绵羊(sheep),所以他没‘羊’成功!”(so he didn't 'goat' it)
他得到了一片哀嚎声。达奇揉起额头,亚瑟将头栽到桌子上,苏珊裹紧了围巾。约翰更为直接——他捡起一个草莓,戳到了何西亚的嘴里。
很甜。何西亚嚼着草莓,环视着仍然因为他的冷笑话摆出一副痛苦样子的家人们,微笑起来。
确实很甜。
他们又打了几局。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小马斯顿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聪明——约翰第一个达成了一百分,黑发的小孩挥拳打了一下空气:“我操!是我赢了!!”
“语言,马斯顿先生!”苏珊大喊着,却压不住其他人的欢呼声。达奇举起了小包,故作严肃地说:“恭喜你获胜,马斯顿先生。”那孩子一把拿过,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掰开扔进嘴里一块,活像第一次猎到猎物的狼一样嚼着。
他的棕眼睛亮了。
“这太他妈的好吃了!”他又咬下一块。苏珊连忙拦着他:“慢点,小心噎到!”他囫囵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几乎把整块都塞进嘴里。何西亚看着狼吞虎咽的约翰,又忍不住揉了揉那头乱发,刚一转头就看到亚瑟略带羡慕的蓝眼睛。何西亚皱了皱眉,用胳膊肘怼了下身边的达奇。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给亚瑟的东西?”
“什么都瞒不过你,老家伙。”达奇笑着,又掏出一个小包。他刚要丢给亚瑟就被年长的男人拦住了。何西亚拽着他们俩离开了在给约翰擦嘴的苏珊,走到一边。
“我觉得有人应该当面道个歉。”何西亚说。达奇的笑容消失了。他抱起双臂,看看紧张起来的亚瑟,又转头看看何西亚。最后,他朝着地面移开了目光。“这些天以来……我一直像个傻子一样行事,没注意你的想法。”他说,将小包塞给亚瑟,达奇抬起头,深棕色遇见亚瑟的碧蓝色,“抱歉,小子(son),最近辛苦你了。”
亚瑟睁大了眼睛,他手足无措地拿着小包,几乎求助般地看向何西亚。
“打开看看。”何西亚催促到。亚瑟脸红了,小心地撕开了包装。
又是一包巧克力。远处的火光下,可以看见上面的西班牙语。
“给你的。”达奇说。亚瑟不确定地打开纸盒子,在他们的目光下咬了一口。像约翰一样,他的眼睛也亮了。
“他妈的,真好吃!”他骂道,又咬下一块,然后停了下来,伸出手,“你们不要吗?”
何西亚和达奇互看了一下,一起摇头。
“摩根先生,我吃过的巧克力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何西亚笑着说,“说到这,我想到了一个笑话——”
亚瑟的表情变了。
“快跑,亚瑟,别回头!”达奇笑着说,看着亚瑟一溜烟跑回篝火旁,坐在约翰旁边。苏珊整整围巾,加入了两个男人,看着孩子们的嬉闹——他们又开始互扔骨牌了,约翰终于命中了亚瑟一次,但是马上被神枪手如雨般的反击打的连连大笑。
“他们迟早要把牌扔火里。”苏珊喃喃地说。
“其实——”达奇突然开口,摊开手——手里有两块没有包装的巧克力。苏珊噗嗤一声,并不淑女地笑了,然后轻轻打了他。何西亚狐疑地看着他。
“你从孩子嘴里抢零食,范德林德先生?”
达奇轻飘飘地说:“哦,和你一样,马修斯先生,我也喜欢欺负孩子。”
“是啊。”何西亚轻笑着,“我们不都是嘛。”
不远处的亚瑟又开始唱起跑调的“十个小印第安”,约翰随之加入。达奇先是眯了下眼睛,然后放松下来,叹了口气。他递给苏珊一块,然后和何西亚分了剩下的巧克力。
“好了,我们是否要加入他们,马修斯先生,格里姆肖小姐?”
何西亚将巧克力放进嘴里,跟着他的老朋友们走向篝火边的孩子们。月光与篝火在身后拉出很长的,跃动的影子。很苦,他想着,但还是很甜。
“一个印第安(约翰尼)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