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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基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苏拉走进那间位于苏布拉的公寓,没有人比他更为清楚一间位于这个地方的公寓该是何种模样,屎尿、垃圾、欲望的气息与阴潮腐烂的气息,对于这里最黑暗的记忆构成了他的童年。然而与之相反,他走进了一间光线亮堂、干净漂亮的中庭花园,不逊色于那些位于帕拉丁山的别墅。没有乱七八糟栅栏的阻碍,有如石窟里浑然天成的天井,金色的天光自楼间倾洒而下,照耀在这一方土地里,各类植物和花卉别致地被仔细地分割开来,细流沿着大理石的凹槽流动进松软的土壤里,藤蔓在细架上攀爬。那爬架上的一串串葡萄可谓是女主人最为得意的作品,它们饱满而丰盈,有着和女主人的眼睛一样鲜艳美丽、比昂贵螺贝压染而成的羊毛更为高贵的绀紫色。而透过那些悬挂的葡萄,苏拉看到了他相见的人。奥瑞利娅,她正仰起头打理树上的枝叶,那仰起的下巴有着天鹅般美丽的弧度。她身着好艳的罗马女性甚少会选择的深褐色。苏拉喜爱娇艳的浅色,然而奥瑞利娅不会为他而装。这色调为她的气场徒增了一种肃穆的威压,却无损于她那如清水般出尘自然气质。她的高雅气度令这里仿佛不再是无产者和被释奴聚集、人们疾苦耘生的拥挤贫民窟,而是那些古老大家族的宅邸。然而,她身上又确实带着某种独属于此地的活力与生气,那纤细的手腕带有驾驭风云的力量感,她确实是此地的一隅之主,这里的主人与管理者,而非被养在深闺不知风云的妇人。
苏拉并未现身,他只是注目着奥瑞利娅沉浸在她的世界里,管理她所构建、经营、主宰的这片花园,一个位于苏布拉的奇迹。恐怕除了苏拉,在他们那显赫的家族中无人能理解创造这片花园的难度和其意义。可以说奥瑞利娅在这里的权威与话语权,不亚于一个军团的百夫长。他会想起她丈夫在军营里谈起自己的妻子,是如何温婉美丽,如何高贵而知书达理,他不禁轻蔑地摇了摇头。或许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但他显然并不是奥瑞利娅最好的理解者,他眼中只有那个拥有高贵姓氏、应当忙碌于琐碎家事的妻子,而并未察觉到她身上与他对等的才能与智慧!透过那双过于美丽的紫色眸眼,看到这个女人真正隐藏的手腕和力量的人,或许只有卢基乌斯·科尔涅利乌斯,以及那个杀手,德库米乌斯。她拥有男人般的冷静与智慧,以至于苏拉坚信,即使在管理的将是一座宫殿、神庙,也完全能被她经营得有声有色。她的建议总是如此可靠,不似其他女人一般容易掺带太多的情感与私人见解,她客观地审视,理智地分析,并充分发挥女人的感性,以至于任何人都会被她话语中的力量和优雅所动。诚然,她的美丽也同样不可替代——苏拉也曾为此沉迷,更准确地是,为那一刻她为他所沉醉般的神色……遭受她的拒绝后,他怒火中烧、唾弃这个不识趣的女人,那无处发泄的激情就此转换成某种深切的恶意,以至于他当即进行了一场即兴的杀人。但现在他已经为此释怀,甚至于庆幸当时奥瑞利娅没有接受他。
显然,他不能接受奥利瑞娅成为他的妻子!虽然她出身高贵、品性良好而忠贞,善于生养。她结婚前曾有着如同海伦般的诱惑力,成为了全罗马适龄男子的梦想,几乎是妻子的最佳人选。但对于相当了解她的苏拉来说,盖乌斯·尤利乌斯无疑有着伟大的品性,才能容忍一个如此有思想、主见和自己生活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妻子。也难怪他能获得奥瑞利娅忠贞的爱与期待。毫无疑问,妻子存在的目的就是扶持丈夫,他钟爱女人,但是绝对受不了女人掌控家庭的话语权、参与重要的决策!女人理应依附于男人,为男人织衣育子、消磨于八卦碎嘴与家庭琐事。拥有像是奥瑞利娅这样的女人作为妻子无疑也是一种噩梦!她不仅有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兴趣,还有着聪明的头脑与自主意识。想象一下由这样的女人在家庭中指点江山,剥夺了男人的主导权,那将是怎样的一场天地颠倒的灾难啊。得亏盖乌斯·尤利乌斯常年在外征战,才能避免他们更多的冲突。而情人呢?当然,这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提案,若是苏拉想象奥瑞利娅在他的身下享受欢愉,屈服于他的魅力和自己的欲望,他也会觉得极大的满足,他们想必相性很好,无论是性还是人格。卢基乌斯·科尔涅利乌斯拥有无数的情人,男人、女人……温顺的、狂野的,但情人们总是会因为情感的纠缠而影响判断,情人的情绪总是需要照顾。若是奥瑞利娅成为情人之一,他将不再能向奥瑞利娅毫无保留地倾诉家事、心事,以得到她的意见了,若她只是躺在他身边,唠叨那些女人的见识,苏拉可能很快就会对她失去兴趣,将她当做一个普通的物件来对待吧。可如若如此,那就太可惜了!现在于他而言,奥瑞利娅是一位朋友,可靠的朋友,而他们平等坦然地对待彼此,如同男人间一般——是的,她正如一个男人被放入了女人的身躯,她和其他庸俗的女人都不同。若是把她作为情人,失去这样一位可靠的朋友和倾诉对象,反而是落了俗套。所以苏拉宁愿无视她的美丽,重视她心灵中的力量,他尊重她,就像是尊重自己的儿子与政治伙伴。
他并没有现身,是因为按照他们的常例,奥瑞利娅总是他在回到罗马之后见的第一个人。他很清楚他在做什么,而奥瑞利娅值得上这样的对待,或许只有奥瑞利娅是如此的特别。他并无破坏这一习惯的想法,这次只是意外的经过,却忍不住来看看她在不在,她在他的生活以外、相遇以外平凡而又特别的一幕。跳出有着朦胧如梦般纱布的岁月,在他的时间之外的奥瑞利娅,如此生机勃勃。苏拉的情人、妻子总是如此为他而沉醉,以至于他们的生活中仿佛只有他,可以随时为他奔赴狱海。将所有的爱挂在他身上的尤利拉、令他痛苦不已的达尔玛提卡、令他快乐而怀念却不能触及的梅特罗比乌斯,还有更久远的记忆,和情妇与后妈的那些荒诞而不愿被他提及的快乐岁月……然而无可否认,他们的牵挂会令苏拉感受到某种沉重的东西。奥瑞利娅却不一样,他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是特别的、意义非凡的,奥瑞利娅如此骄傲的女人也曾经为他而沉醉,然而尽管他不在那里,她却依旧如此生机勃勃——确认这点似乎对苏拉而言意义非凡,尽管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心之举。
忽然清脆的脚步声从一旁传来,虽然不大,却铿然有序、端正而坚定,一听其主人就是受到过良好的教育。这里的小主人,恺撒出现在这里,他脸上写着在贵族子弟中也屈指可数的才华和骄傲,不卑不亢地昂起头站着。他的身上带有一种别样的气质和吸引力,苏拉鲜少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氛围,仿佛任何人都会天生被他而吸引目光。奥瑞利娅却是霎然竖起了眉头,呵斥他着装不够严肃、将好好的衣服穿得歪斜低襟,斜露出胸口一片肌肤来。苏拉不禁发着笑摇了摇头,也就只有恺撒,能令这位姿态高贵无比的妇人露出这样啰嗦老妈子般的一面来,奥瑞利娅在恺撒面前兼具父亲的威严和母亲的细致,就算是向来不喜幼童的苏拉也能看出恺撒的特别,简直如同马略般的过于瞩目的才能,和奥瑞利娅在他身上不顾一切倾注的心血,如同打造一件绝无仅有的作品一般打磨他的性子。这位少年的特别或许将在未来给她惹来大麻烦,他在心底里暗自想着,看着奥瑞利娅蹙起眉头望向恺撒的眼神,那远比栽培葡萄时更为专注用心,或许已经对周围的所有都熟视无睹,仿佛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少年而已。毫无疑问,他才是对于奥瑞利娅来说最重要的存在。他不由得轻叹一声,悄然从这里退下了,将这片静谧的奇迹般的花园留给了这对母子,继续前往他目的地的场所。
些许轻微的窸窣声传来,在他的身影消失于花园尽头的下一秒,奥瑞利娅却别过了头,向某个方向轻眺了一眼,仅是一眼,而后她回过头,继续对年幼的小恺撒的仪态说教了起来。
苏拉死去的消息传来时,奥瑞利娅正在缝制衣裳,针尖瞬间就刺破了指尖。鲜红的血液涌出,将那件绿色的衣服染上了一滴鲜红,而后又快速与原本的颜色融合在一起,融合成了深沉的黑。而她只是嘴唇微张,怔然地望着这一幕,迟迟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仆人退下后,她闭上双眼,抿紧了唇。一滴清澈的泪水不禁沿着脸颊滑下,打湿了手上的布料。这是她为苏拉流下过的第三滴泪水,也将是最后一滴。若是他在冥河对面有知,这个骄傲的女人曾两度为他,只为他而落泪,想必也会为之骄傲吧。
奥瑞利娅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苏拉。在过去,她总是他每次回到罗马之后见的第一个人,和离开罗马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过那样的常规已经在那次军营里让她后悔至极的意外见面后被打破,随之而去的还有某种薄弱的、激情的、如轻纱般的梦想和色彩。纵使他们还有过和平相处或是热烈的时刻,却再没有往日那般独特的魅力般的气氛。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吻,那个在黑暗中闪亮、在泥潭里滚烫的吻,仿佛能吞没一切,让她深深沉醉于那飓风般的乐曲之中。她不由得苦笑了起来。她知晓早熟的恺撒一直怀疑她和苏拉之间的关系。就连她丈夫生前听闻了马略和尤利娅的那些碎嘴后,也一度吃味地禁止她和苏拉单独见面。所有人都能察觉他们之间的某种特殊,即使那不是情人,也足够暧昧和危险,稍一步便可能跨越到禁区。然而来到了现在,她可以肯定地说她从未想过做苏拉的情人。她从未想过为了苏拉,舍弃她那如格拉古兄弟之母般的美德。可无可否认的是,与苏拉在一起的时间是特别的、难以言喻的。她的丈夫爱她、令她欢喜,却从来不认可她在苏布拉作为女房东的事业。在他看来,妻子应该保持作为贵妇的本分,华妆赴宴于那些帕拉丁上的聚会、与其他夫人优雅地攀谈,在家专注于纺织育子即可,而不是与那些地痞流氓、各色的租客打交道,盘算着金钱的铜臭和地区管理。然而在苏拉这里,她能得到她丈夫无法给予的尊重与激情。他尊重她,如同尊重一位同僚,以平等的姿态倾注他的友情,如同两位远古英雄之间的友情。伟大的共鸣、梦想与激情。超越性别、时代与身份的隔阂,这是她从未从任何人身上得到的平等的尊重与钦佩。因此她会为他的痛苦而落泪,而他将为此骄傲而感动。
她在内心为他保留着一片小小的角落……色彩与象征性。在每次见到他时,那些色彩就重新焕发光彩起来,她清楚苏拉在她身上赋予的意义和象征性。这是他们的局限、亦是他们的默契,也是他们之间最特殊的那个角落,那只执拗地从未飞翔却向往天空的小鸟。
在苏拉最后一次离开罗马城时,他没有来见她,她也没有去为他送别。因为那些岁月已经终结。在苏拉最后的那些荒诞的岁月里,他从未见过奥瑞利娅。她知道他甚至或许不会再想起她。曾几何时,他置身于高堂,不得不端做贵族那老板而腐朽、传统却半截入土的姿态时,奥瑞利娅的花园是他通往扎根于他的那些阴暗岁月,通往混乱无稽的底层生活、通往苏布拉的一扇门。他无法容忍自己再回到过去那般粗俗而疯狂的生活,然而总是保持格调、恪守道律的日子又令他身心俱疲。只有在奥瑞利娅这里他能得到片刻的喘息,只有奥瑞利娅能真正理解他的背景、安抚他的心灵。然而即使如此,他也几乎从未在奥瑞利娅面前展露真正的自我。这个敏锐的女人曾几度察觉,在那些融入日常的戏剧演绎之后,苏拉那如野兽般可怖而蛮荒的本性。即使在她面前他依然故作着板正的姿态,收敛着自己的本性,就像他会在她面前本能隐瞒关于那个希腊演员的事情,在某时陷入心照不宣的静默。只是略微从繁忙的伪装中喘上一口气,但他依旧需要压抑天性,因为奥瑞利娅也是那帕拉丁山上权贵生态圈的一环,他永远无法在她面前完全摘下面具。在他离开罗马之后,他可以终于彻底抛弃前尘、本性毕露,拥抱着同性的情人,回到昔年埃斯奎林山上那些荒淫无度、放纵享乐的生活,尽情投身于扮演的宴会、狂欢与戏剧。他已回到其中,便不再需要这扇门了。不知奥瑞利娅听到了多少关于他晚年生活的骇人听闻荒唐传言,她听了却始终一笑置之。她一直知晓苏拉有着这样的一面,然而对她而言,苏拉只是在她面前那个极具魅力、同时具有贵族的美德与一抹奇妙野性的男子,如此就够了。他们不需要拥有彼此人生的全部,只需要占据那小小的角落,在那或真或假的戏剧性演绎之下,对彼此说出台词。而此刻苏拉死了,但那个角落仍将为他而保留,永久为他而保留。即使那只小鸟永远不得机会展翅,它的尸骸依旧会陈列在那里。
奥瑞利娅轻轻阖上眼。她的指尖捻动着手心的布料,她不会见到苏拉最后一面,或许亦不会参加苏拉的葬礼,但这便是我的献礼……她想,我为你痛苦、我为你泣血、我为你流泪。即使你曾是我的敌人,想要置我最重要的儿子于死地,令他九死一生。我却依旧会为你而流泪……她想起曾几何时,在苏拉不来见她的日子里,她却感受到过那视线的温度。她当然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中那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重量,那平等的审视、重视与尊重,那寄托了梦想与怀念般鲜艳的色彩,那饱含着满意与骄傲的注视,那似乎要将一切卷入一般闪亮的注视,如同无言的飓风。或许只要她回过头来,无翅的鸟儿也就飞上天空,将大地抛弃,直至岩浆淹没了海洋。
然而她没有回头,这也是一种默契,倘若苏拉不主动现身,她便也会保持沉默,只是接受沐浴着那注视的温度……那时间就像是偷来的一样。在苏拉来到罗马之后、离开罗马之前,隔着若有若无的藤蔓垂落的帷幕,他们曾经共度那样一小段的时间,仅仅那样的一段隔着遥远温度,注视与被注视的,默契无言却心灵相通的时间。她不知为何苏拉会一反常态地出现在那里,但她享受了那样的注视,直到那人抽身离去,她才回眸只望见空处。即使苏拉不知道,她也理解着他,正如他理解她那样。他是如何曾为爱而苦,如此为爱而挣扎,却以为自己从来不懂爱,空虚度过了一生。他是如何钟爱演绎和戏剧,由此来掩盖自己的天性,如何为此混合着复杂的自卑与自负而生活。他是如何被人憎恨、疏远,为了自己的骄傲而使得所有人离他而去。在未曾言语的间隙里,他从未出现在她的视线中的那段时间,她却清楚知晓着他的存在。他们共存于那些时空的开端与终末,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仿佛这便是命运的选择。他们在花园的两端互相别首,视线错过彼此,温度却交融在虚空之中,在流水的音节里。
……所有的时间都像是偷来的一样。奥瑞利娅此刻为苏拉而哀悼,这一颗跳动的心都为他而悲伤,因为他的逝去,也因为这或许便是属于他们的最后一段时间了。他的生命在遥远的别处结束了,而她还有更多的生活需要去迈进。他们的时间或许早在那次意外见面后便流逝了,此后不过是灰烬的延续,而如今灰烬也将被封存入罐、用蜡封住。他死前的最后一刻不会想起她,而她也不会想起他。在她死后,她将会回到她的父亲、叔叔与亡夫身边,与他们安祥阖家之乐。而他将会回到他的儿子与亡妻身边,或许还有昔日的情妇与继母的复仇,被冥河对岸疯狂痴恋的尤利拉所纠缠,亦或是静候那位希腊演员的到来。而这就是时间的终点了。他们或许曾有过属于彼此的时间,但他们从未有过时间属于过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