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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皈依
Stats:
Published:
2023-11-15
Words:
9,378
Chapters:
1/1
Comment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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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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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4

【如丧考彪】问情

Summary:

“你这玩意烫得吓人,可见寺庙里的佛经吊用没有,浇不灭你的凡心。”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师父又在院里吹篪。

我打扫好屋内,过去瞧,见他专心致志地望着眼前空旷的院落。

一曲终了,我问他:“师父你在看什么?”

他笑:“院子里面,有人在舞剑。”

我自然是看不到的,习武到一定境界的高手,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许师父确实能看到这么个人,我不得而知。

“师父,”我说,“东西都收拾好了,有张纸,压泛黄了都,不知道你还要不要了。”

“什么纸?”师父问我。

我展开,试图辨认那字迹,像是师父以前写的:“上面似乎是悼词。”

师父沉默了会,说:“我记起来了,不必带走,我们一起烧给他吧。”

我扶师父起身,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带着我绕到后山的梅林,那里有个石碑来着,但我今日从师父的只言片语中才隐约猜出来,下面埋了人。

这倒也不能怪我,石碑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倘若师父他老人家留些痕迹,那么我每日给红梅浇水时必然更加恭谨些。

“下面是师娘吗?”我问。

师父怔住:“何出此言?”

我答:“因为你现在都还没娶妻,所以你肯定已经娶过,否则你就有毛病了。”

师父听了立马给我来了个爆栗,说:“我知道娶妻是怎么回事,不必再有了。”

“那么我猜对了。”我说。

“他可不是谁的妻子,”他笑着笑着嘴唇颤了颤,“他就是他。”

我现在的修行显然还没有到能和师父打这个哑谜的程度,只能虚心求教:“他是谁,教你舞剑的人吗?”

师父说:“是啊,他是谁呢?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叫崇应彪。”

“啊!”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师父你说的是那个大魔头?”

师父笑了声:“你怕啦?”

既然被师父埋在自己屋后,那想必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我平静下来,道:“我不怕。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师父盘腿坐下,在那个寂静的月夜,跟我讲述了这段故事。

 


 

如果人生有四季,那么在我遇见崇应彪之前,都是春天。

我自小跟着父亲练功,听着刀剑铿锵的声音长大。父亲是西岐山庄的庄主,他说我天资聪颖,习武很快,不到及冠就会出师。

然而他又怕我年纪太轻,一身的武功反而如小儿抱金于闹市,心思被人蒙蔽,因此命我常常去少林修行。

修行在外,也结识了不少武林中人,我喜欢这些东西,和人交手几招,就能偷师过来,他们都说长此以往,下一任的武林盟主非我莫属。

看得出我父亲不在乎这个,我也不在乎。山庄的名下有不少田地和佃户,我不必在外讨生活。

游历,练功,看着自己的弟弟们一个个地长大成家,这样就很好。

江湖上门派林立,其实尚没有正邪之分,然而崇应彪所在的教派没有名字,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们做的事情,又传闻教主崇应彪杀人不眨眼,千里不留行,久而久之人们很自然地称之为“魔教”。

在我二十二岁的春天,小发同他的朋友去朝歌浑玩了一阵子,回家时带来一个消息,说是断情崖上出现了很不得了的宝物,我问小发是什么,他说是能起死回生的东西。

生死轮回,亘古如常,想必这个传言不真。然而实在是有太多人为了长生趋之若鹜,断情崖在西岐的地界,我理应去瞧瞧。

我是在去断情崖的路上遇见的崇应彪。

他们一行人纵骑飞来,领头的那人一袭红袍,身骑白马,春风拂过衣袂飘飞,日头照着马的皮毛泛出酒一样的光泽。

扬起的尘土携着花香扑面而来,迷得我闭上眼睛,只听得一人扬声说道:“姬发,你把你那殷家少爷藏哪了,该不会是你家的粪坑里吧?”

语音未落那群人就发出一阵哄笑,激得小发骂了声“魔头”便拉弓搭箭。

我忙拦住他,那人不过逞些口舌之快,没有必要惹上什么因果。

小发看我制止,悻悻放下了手里的弓箭,跟我讲:“哥,我看那崇应彪也是去断情崖的方向,我们到了可得小心些,说不定一不留神就被那些禽兽给放倒暗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闻声又提缰勒马掉转到我们跟前,看着是位和小发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脸上神采飞扬尽是骄矜轻狂之色,他高声骂道:“呸!这种下作手段我可不稀得干,没长眼的西岐农夫,你当人人都打南都来吗?”

他说罢还驭马围着我们绕圈,像是挑衅,待小发要冲上前去斗狠,他只扫了我一眼,便一夹马腹飞驰而去了。

这一下把小发气得不轻,撅着嘴骂了一路,我专心听着,原来小发在朝歌是和崇应彪交过手的。等到了山脚下,我已经听讲了他们不忠不孝,草菅人命的许多罪名,比起曾经的殷寿有过之无不及。

断情崖地势险峻,纵然是白天我们行动也得小心非常,一路走来没遇见其他什么人,既如此其实我们已经可以离开,没必要在此久留。起死回生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只要世人远离颠倒梦想,自然不起纷争。

不知道前些天遇见的那位红衣白马的少年,此时还在不在山上,我一边跑神,一边喊小发准备打道回府,然后一脚踩中机关,没有尽头似的滚了下去。

 

也不知我是昏迷了多久,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在个与世隔绝般的溶洞中,我左右看了看,一边通向山里,隐隐能够听见水声,一边通向悬崖,天空中一轮满月将山涧照得透亮。

我想起身,奈何一动就痛,原来自己大腿受了伤,幸而有人给我包扎过,暂无性命之忧。

我又向四处看了看,自己原先的披风被随意地堆在一旁,上面破了个不小的口子,佩剑与短刀也被解下,可能有人拔剑瞧过,也可能没有。我按按自己的胸前,篪还在,便更加放下心来。

正想着,从山里穿来一阵脚步声,很轻,是一个人,而且是有内力的,然而回想刚才的情形,想必来人不是为了取我性命,于是我准备好向他道谢。

“你醒了。”果然是他。

崇应彪一手持剑朝我走过来,料想他因为小发对我还有些戒心。他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有点伤痕,大抵和我一样是误入此处。

我看向我大腿的伤处,又询问似的看向他。

他扬了扬眉毛,撩起外袍,我见他内里白净的衣角被撕得缺了一块,估计正系在我大腿上。他的外衣殷红似血,用于包扎要是伤口出了岔子反而耽误。

好一位细心的善人。

善人,这个字眼用在人们口中的大魔头身上着实有趣,我笑着问他:“为什么要救我?我还以为会被你杀掉。”

他闻言歪了歪头,好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理喻的话,说:“你长这么好看,死了多可惜,不如留着。”

他说罢挽了个极漂亮的剑花,归剑入鞘。

打小我就会看别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都会说话,因此我知道我是好看的。但是被崇应彪夸出口,我没来由地更加高兴些。

“你也别闲着,”他踢了踢我的那条好腿,冲我说道,“生火去。”

我朝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一旁已经堆了些他方才捡来的树枝。

好吧,其实也不算位大善人。如果换做是他受了伤,那我一定不忍心再叫他动弹的。

我艰难地挪过去,费了好大劲才钻出火星。这时崇应彪已然从外面提了两只兔子回来,他盘腿坐下,熟练地剥皮炙烤,很快我就闻到一股诱人的肉香。

没等我开口求他,他就很是大发慈悲地给我拧了一对兔腿。

我开口问他:“你是何时被困在这里的。”

他吃得风卷残云没功夫说话,听我发问也不过是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待兔肉全都进了腹中,他双手往后撑着看着篝火,懒懒道:“比你早些。”

“我知道你想出去,但是急不来,这鬼地方的出口要等到朔月之时才能出现。”他继续说。

我心里算算,那么我至少要在这里呆上十五日方能出去。

他撂下这句话就不再理我,起身便往山涧走去,春虫鸣鸣,月华如练,他人立在那里好像一支带露的花儿,俏生生一枝红梅。

他在月下站了会,忽而起兴开始舞剑。那剑映着寒光,在他的手里上下翻飞远远地晃我眼睛。听闻他师承剑魔殷寿,若单论武功造诣,那也是位传奇的人物,我无缘得见,此番机会难得,倘若我看着学个一招半式,倒也不虚此行。

然而我实在分不开心思去窃那剑法,满心满眼都是他露出的腕子。我望着那空荡荡的剑柄,突然很想给他打一个穗子系上去,他挽剑花好看,舞剑时若是有剑穗缠着他的手,想必更漂亮。

我偷偷瞧着,手指轻敲,只恨自己还不能站起来同他比试一番,左思右想,我拿出怀中的篪细细吹奏。良辰美景,合该这样去配他。

他听到我的乐音,身形一顿,复又和着篪声舞起来。

待到月轮从这个山头挂到那个山头,我们才一同停下。他收剑往回走,对我并不理睬。

“诶。”我叫住他。

他歪头看我。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同他言语几句。搜肠刮肚了一番,问他:“很好的剑,它叫什么名字?”

话刚脱口,我就觉得自己蠢得很。给剑取名字,已经是我爷爷那一辈作兴的事情了。

他闻言嘴角扯了扯,说道:“你的剑叫什么?”

“雪龙。”我胡乱编了一个名字告诉他。

“花里胡哨,”他评价道,“我的本事可不用名剑宝器来堆。”

我在一旁讪讪笑。

“你若是硬要问它的名字,就当它叫‘应彪’。”他挥了一下他的剑,露出自得的神色。

“应彪”,我在心里偷偷念,我喜欢这个名字,唇齿一挨,好像就在叫他这个人一样。

他又收了话头,走我身边来,扯走我的披风,要盖他自己身上睡下。

“诶,”我又喊住他,心里甚至有些雀跃,“你把我披风扯走了,叫我晚上怎么睡。”

他转过头来,道:“自然是该怎么睡就怎么睡。你们名门正派不都讲究知恩图报,既然我撕了里衣给你扎了腿,怎么你连个披风都舍不得。”

我哭笑不得:“现如今春寒料峭,我和衣躺在这山洞里怕是熬不过十天就要冻死了。”

“真麻烦!”他骂道,说着要将我那披风沿着豁口撕开来。

“何必。”我忙按住他,手脚并用挪动到他跟前,掀起披风一角跟他躺到一起,将我们裹巴裹巴,团作一处。

他翻了个白眼:“随你吧。”一歪头眯过去,不一会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却睡不着,白日里昏迷得够久,夜里便鬼迷心窍,小心翼翼地紧挨着他,怪道要抢走我的披风,他有些体寒。

我侧头盯着他耳垂,待到晨鸟啁啾,才恍惚沉睡过去。

 

第二日他没丢下我,仍是出去猎了些野味回来,继续不客气地叫我生火。他拆了我伤口看,血已堪堪止住,又当着我的面,把自己外衣解开,再从里衣撕了一片下来帮我重新包扎。

如此往复,伤口差不多已然结痂。

这着实是很大的情份。

我摸出夜夜伴他舞剑的东西,跟他讲:“这把篪是我的贴身之物,西岐山庄的人都认得的,还请崇教主收下。”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待你我重见天光,倘若崇教主在外遇到了什么难事,有了这个信物在,我们西岐山庄一定竭尽全力相助。”

他接过那把篪,像拿剑一般把玩了一番,又贴唇上去,奈何他没习过这个,吹奏不得章法。

我忍俊不禁。

他面上挂不住,拿篪打了我一下:“你既知道我是谁,还敢把贴身之物送给我?”

“我不论你是谁,既救了我,你我便结了因果,就是以命相抵,我也是愿意的。”

他抱臂哼了一声:“没想到姬少主还信这个。”

我道:“家父将我送去少林修行过一段时日。”

“那感情好。”他冷笑了一声,“要是崇侯虎也信因果,指不定就不会被我一剑捅死了。”

“哦,你在西岐估计没听说过。我跟崇应鸾要出生的时候,崇侯虎专找了擅占卜者算了一卦,好死不死,那人说他会命丧次子之手。”

“哈哈,可把崇侯虎吓坏了,大冬天的,我刚出世,亲爹就不认。哪晓得我命大,后来遇到了殷寿。”

我仔细回想,路上小发跟我说过崇应彪弑父,确有其事,那似乎已经是三五年前发生的了,崇应彪恶名昭彰,也是那个时候才传开来的流言。

他刚才寥寥几句,风轻云淡,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这些年江湖上那些个骂得极难听的话,都不是冲他去的一样。

我叹了口气,心生怜惜,把手覆在他握着篪的手上,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突然间很想叫他一声,最后只是喊了句:“阿弥陀佛……”

两厢无言,最后他把手抽出来,对着篪面露戏谑地说道:“我若拿着这信物去找你弟,还不得被他打死。知道的是我有恩于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堂堂西岐山庄少庄主,要跟我这个魔教头子情定终生以身相许,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赠我琼瑶……”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差不多就这话。姬少主您且自己收着吧。”他将篪在手上转了一圈,往我身上一掷,径自离去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咀嚼这首诗,心里尽冒出些荒唐的事情来。

罪过罪过,我盘腿打坐,心里念着“色不异幻幻不异色”,对着篝火静观了半晌,微风拂过,听到火堆在空寂的山洞内发出“噼啵”的响声,我蓦然发现崇应彪还没回来,怕他遇着什么事情,一想到这一层,我便艰难地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刚刚那个方向走过去。

山里另有一番天地,我没走出多少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池清水潭,被白天的日头一蒸,氤氲些雾气。

崇应彪原是在潭水旁脱了鞋袜玩。

一旁的石头上晾着刚洗的里衣,他身披艳红的外袍,衣摆已然沁进潭水中。他拿脚在水里拨弄着自己的衣摆戏耍,光裸圆润的脚踝若隐若现,叫人想拨开衣裳握住。月色一洗,那身上的衣服隐隐透着亮。

他怀里还搂着一只兔子,胸前衣襟散开,包不住丰腴的乳肉,眉目温和看不出戾气,一边抚摸着兔子一边笑:“你好小啊……瞧你可怜见的。”说着还把兔子抱起来拿鼻尖去蹭。

此情此景当真好看,他像精怪一样在我面前撒欢,旁若无人。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此地,还是入了虚妄幻境,遇见了来渡我的锁骨菩萨。

我再走近一些,他当我也要过去玩,于是把兔子放跑,拎着一旁的鞋袜要走到潭水中央耍去,奈何手没拿住,一只鞋掉进水里。

我立刻扯了外袍,下水帮他把鞋子捞回来。

鞋子当然湿透了,我将其放在岸上,听到他放声笑,乐得拿脚拍着水:“伯邑考,你好狼狈。”

是啊,怎么变得这样狼狈。

伤口尚未渗血,我赶紧爬上岸,触目所及就是他半敞的衣襟,我忙偏过头来不敢再看,只对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发呆,忽见那倒影对我笑了一下,待我定睛一瞧,原来是崇应彪,他拿手点了点我的下身。

我想了。

他下了水,游到我的面前来,把手覆上去虚握着,抬眼看我,问:“你要弄吗?”

我愣愣望向他的眼睛,他的眸中映出我都不认识的自己。

他等得不耐烦,于是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心腔在我的手中砰砰直跳,又叫我一声:“诶,你到底要不要啊。”

我要了他。

 

他一开始嫌弃我,大呼被我弄疼了,给我后背挠了好几道,问我到底会不会跟男人弄,我安抚他说会,他听了蹬着腿破口大骂,你他娘会个屁,从来没有哪个男的活烂成你这样的。

他推开我自己拿手去凿,泉眼汩汩冒水,我有样学样,很快青出于蓝,只要一按在那个要紧的地方,他的泉眼就跟发河一样泛滥成灾,绵软湿热,最适合产卵的游鱼溯流而上。

自此越发不可收拾,他说话黏糊糊软糯糯,只要一张口,就能把我的灵台心窍都给封得严严实实,诱我不顾廉耻地胡来,暗无天日苟且偷生,我简直要把整个春天曾经埋下的种子都送给他。

事已至此这山洞里就是有封神成仙的灵丹妙药那也与我无关,我跟崇应彪日夜相对,朝夕作伴,似乎一辈子就这样也未尝不可,西岐山庄,武林盟主,仿佛是远在天边的事情。

有时候他一言不发,裹着我的披风囫囵睡一觉,或者去水潭旁对着飘零的落花发呆,时常愣着愣着就开始临水自照。

我在一旁看着欢喜,夸他好看。他听了甚是欣悦:“那是自然!小苏……他们跟我讲,我穿红色最好看。”

他说着把下唇笑嘟出来,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跟我说:“诶,昨晚上我摸你脑袋后面好像盘了辫子,是不是什么西岐时兴的式样?”

我想了想猜到他说的是什么,于是走过去蹲在他身旁,拉着他的手抚上我的头发,说:”这个叫长生辫,我们西岐那边的人都打这个辫子,寓意长命百岁的。“

“长生辫……长命百岁……”他手在我发上不安分地摆弄了一番,笑道,“这玩意要是真有用,西岐岂不遍地都是老不死的了?”

我道:“谁又说得准,难保那晚你就是看我这辫子精致,方觉得我好看,因此才没要我的命呢。”

他沉吟一声,眼神黯淡了下来,没等我关切,又抬头笑嘻嘻地说:“那劳烦姬少主帮我也打一个,叫我也享享长命百岁的保佑。”

说罢他将头偏过来。我利索地解开他的头发,以手作梳帮他编起来,说道:“别看我是男人,这活我也是做惯了,家里弟弟多,年纪小的时候尽会疯玩,戏耍着头发就乱糟糟,都是我给他们重新编好的。我这手艺要是入得了你的眼,等出去我寻些漂亮的丝线,给你的那柄‘应彪’打个剑穗。”

他没说好还是不好,我们俱沉默着,突然听他夹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哥”,声音清脆还裹着点戏弄,跟昨晚上我哄着他喊出来饱含情欲与渴求的那声全然不同,我笑道:“你怎么叫得这么顺口?”

“嘴巴闲了,叫你一声玩玩。”他一边伸脚去玩逐水的桃花瓣,一边嘴上哼起曲子,我侧耳细听,是在唱:“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辫子打好了。”我牵着他的手去抚他头发。

“好不好看?”

“好看。”

“那是刚刚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都好看,你怎么着都最最好看。”

他听了放声大笑,肆意轻狂,惊起林中的鸟雀,笑够了,就身子一歪把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撑着脑袋,整个人蜿蜒得像只蛇妖。

“你酒窝最好看。”他亲吻我的脸颊。

“你眉毛也好看。”他拿手描摹我的眼睛。

“你喉结也好看。”他衔上我的脖子。

“你手上的青筋也好看,一看就是能使剑能驯马的。”他含住我的手指,轻咬我的指尖。

“你的腰也厉害,每次都把我顶得舒服得要死。”他下了水,双手环抱住我的腰,在肚脐处画着圈舔舐。

少林寺里的清规戒律,一点都不好,我不信能有哪位得道高僧会如我这般快乐的。

好吧,其实我刚刚打了妄语,他最好看的大概是在这些时候,面色酡红如花,眼神迷离似月,腰肢跟着树影一起摇曳,臀肉跟着水波一起荡漾,到了的时候整个身子绷得极美。

“你像红梅一样。”我夸他。

“又说胡话......如今可是春天,梅花早就谢了,现在开的是桃花。”

“那假如不喜欢桃花呢。”

“怎么倔得像姬发那头驴.......随你吧,反正还有荷花桂花。”

“可我只喜欢梅花。”

“哦。”崇应彪脑袋一沉,在我怀里昏睡过去。

我伸手将他被我折腾乱的额发别到耳后,摩挲着他的脸,那时我还天真地想着,倘若悉心照料,梅花还能再开的。

 

我的伤好得很快,他最后一次帮我拆开伤口,对着我的腿根端详了一番,问道:“你且试试,看上去是大好了。”

我活动了一下,确实已经没什么大碍:“多谢你。”

“先别急着谢,”耳边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我一抬头,见他人抱剑斜倚着,说,“早听你弟弟把你的武功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既然你如今大好了,何不跟我比试一番!”

他说着便抽剑朝我面上刺来,出招干脆利落。我连忙用脚勾起地上的佩剑,怕失手伤了他一分一毫,只用剑鞘抵挡他的招式。

他见我并不拔剑,有些恼:“好胆!伯邑考,你竟这样瞧不起人吗?”

话音未落他便转换步法招数,剑剑不留情面,终于逼我同样以利刃相对。

“这才像话。”他又起一式朝我击来。

不知他是用了几成力,我且以半成功力跟他过招,另外分了一半心思观察他的剑法路子。乍一看精妙老练,无懈可击,倘若是个底子不厚的对手,遇见他恐怕十招以内就会败下阵来。然而时间一长,他的招数便流露出一丝随心所欲来,隐约能看出他师从殷寿前是野路子出身,刚劲有余,柔劲不足,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可不能再这么弄,我定神判断他下一步出剑,眼疾手快用自己的剑鞘将他的剑身给收进去,又顺势别住他持剑的那只手,将我的剑轻放在他颈侧,以示此局了结。

他看着却不服气,整个人挣扎着要摆脱我的束缚,我亦倾身压制住他,剑刃划破他的左脸。

我们僵持了一会,他总算是整个人放松下来。我上前接过他的剑收好,又拿自己的衣袖去帮他擦脸。

“诶!”他撇头躲过我的袖子,嚷道,“你衣服上的织花弄疼我了!”

“罪过罪过。”我向他道歉,捧着他的脸亲吻那道血痕,他闷哼一声软在我怀里,血腥味在我鼻尖口中蔓延开来。

他曾经孑然一身闯荡江湖的时候,受了伤也是这样的味道吗?

那个时候有人帮他舔舐伤口吗?

天地不仁,为什么叫我现在才遇见他?

“应彪……跟我回西岐吧。”我听我自己这么说。

他闻声一颤,翻了个白眼,大剌剌张开腿盘在我腰后,手揪着我的衣襟拉向自己,骂道:“你们正人君子弄这事儿是不是都这么麻烦!”

我抚摸他身上骇人的痕迹,贴着他耳根说:“你吃了这老些苦……”

“哦,你说这个啊,”他的声音却变得轻快,“是我小时候跟野狗抢食吃,被狗爪划的。”

“肩膀上这个是殷寿那老贼抽的,他最喜欢拿马鞭抽我们的肩膀,一边抽还一边跟我们说,不杀人,就活不下去,操,还真有傻吊信他。”

“腰上这个是我当年把崇侯虎捅死后,崇山派的几个长老戳的,可惜他们老眼昏花,没能捅到我心口上,哈哈,我没死成。”

“崇应鸾这鸟人还不罢休,贴了招募令要拿我人头,也不动脑子想想,我要是没杀他爹,他哪能这么年轻就坐上掌门的位置。”

“总不至于是为了抢回他爹的掌门扳指吧,他要是靠这么个死物才能号令崇山派,还不如一头往他爹棺材上撞死算了。”

“早些年睡不安稳,总疑心有人在追杀我,现在好多了,随便一头栽倒,就可以睡很久。活人总不至于被觉憋死……”

他一边竹筒倒豆子般回忆着,一边摘下扳指通过孔隙觑着眼看我,反而逐渐露出一丝快意的神情,好似把我拿住了。

“别说了……”我不忍听下去,声音沙哑地求他,他说得我心都要碎了。

他皱了皱眉,说:“你这少侠,恐怕生离死别都没经过,就心疼起别人来,是不是有病。”

你又不是别人,我在心里回了一句,恼羞成怒地朝他屁股来了一巴掌,臀波荡漾,溅起许多水。他被我打了反而起兴,后面缠得死紧,人很快就瘫软下来。

他靠我怀里歇着,手绕着我的发带玩,突然笑了一声。

“想什么开心事了?”我问他。

“在想你那好弟弟,他那么喜欢你,这么些天都找不到个人影,估计急得眼泪都给哭干;等你回了家,说不定家里妻儿把你棺材都给备好了。”

“崇教主哪里听来的混账话,我未曾娶妻,”我很快剖白,末了还补了一句,“也未曾婚配。”

“哦,看你这么稳重,还以为你孩子都满地爬了。”

“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嫌我老啊!”我佯怒,伸手夹住他的舌头,不许他再说话。

他轻咬我的指根,偏头把我手指给吐了出来,嗓子里懒懒地哼了一声:“你身子老不老,我还是清楚的,被你喂那么多,把我都吃得噎得慌。”

噎了也不知道歇歇,他说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攀在我身上细嚼慢咽,手闲不下来,拿着我发带的末端在我心口上画着圈,悠悠道:“既如此,那你现在知道娶妻是什么回事,以后跟人结亲岂不就省心许多。”

我被他说得心头一堵,他顶着这样一副惑人的皮囊,却说着这样剜心的话。

我实在不敢想他的口里还能吐出多锋利的刀子,索性把他的嘴封住,用别的地方告诉他。

还是远远不够,心里的贪欲根本填不满。我又从他的体内抽出来,不顾他腿根痉挛,将那把篪插进去,他之前不愿意收下,如今就是衔一时一刻,也是好的。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像是中了心魔。

他被我弄得难耐,水喷太多,一把光滑的篪怎么含都含不住,我还是执着地握住那根不让他轻易吐出来。

他急了,抬腿就朝我心窝上踹了一脚,我半边身子都变得酥麻,他趁势翻身而上,拿湿漉漉的泉眼轻磨慢吮,发出餍足的喟叹。

“你说你家里人打小把你送到少林去?”

“嗯。”

“他们真孬。”

“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这玩意烫得吓人,可见寺庙里的佛经吊用没有,浇不灭你的凡心。只要来个人,你随时就能还俗。”

他说着便撑着我的腹肌狠狠地坐下去,一边骑一边绞我。

我想解释来着,不是随便是谁都行的,我活了二十余载,第一次遇见这么个人。

但我晓得他其实说的不是这个。尼姑还俗,妓女从良,到底不一样。

就跟宝剑淬炼的工序一样不由分说,工匠师傅把剑身敲打得很薄很薄,熬不过的,就断了,熬过去的,就成了。

我看着在我身上起伏的崇应彪,世道在他身上留下狰狞的痕迹又尽数愈合,我的手抚上去,也无法使之坏一分好一分,只是令他短暂地颤栗。我不甘心,反复摩挲着那累累伤痕,试图为他带去更绵长的感受。

“你别摸了!再摸……再摸我就要……出来了!”他猛地擒住我的手,自己细细喘息慢慢动作,不许我再在他身上擅自作乱。他的肌肉轮廓分明,覆着薄薄一层汗,在月光下莹莹泛光,冷得像一把剑,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

他才是这断情崖不世出的宝物。

 

仿佛眨眼间的事情,十五日就过去了,朔月那日,我们最后一次比完剑,我醉翁之意不在酒,问他:“实在是好剑法,倘若日后有缘,能否再赏脸跟我切磋一次?”

“我当你已将我的招数都窃去大半了,怎么还要我耍给你看,真不要脸。”

“到底不比你得了殷宗师真传,我若是将来无缘再见,必定遗恨。”

他嗤笑一声:“你既然游历四海,烟消云散转头成空的事情,难道见得还少了吗?”

这话说得人心寒,就算梅树枯死了,天地为证,日月作聘,我也愿意建一座花园永远守着,哪里就转头成空了呢?不过是,春夏秋冬,年岁更替,生老病死。

生老病死……

崇应彪收了剑,一袭红衣在呼啸的晚风中猎猎翻飞,血色的夕阳映照在他饱满的血肉上,他以一种靡艳的姿态无辜地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可怜的鳏夫。

他走近伸手抹了抹我的脸,眨眨眼睛:“你哭什么呀?”

我喉头发紧,张了张嘴,只是猛然咳嗽了几声,想说话,却说不出话,也无话可说。我摆了摆手,定定地看着他,又垂首滚下滴泪来。

他探头到我面前要看我的脸,没心没肺跟我打趣:“姬施主这是了悟了?”

“嗯,了悟了。”

“真的假的?”

“诓你的,”我冲他挤出一丝笑,“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跟我来。”崇应彪引我在山洞里七拐八绕,终于走到他先前所说的只在朔月之夜才出现的出口。

“喏,就是这里。”他带我进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问:”还没问过你,放着好好的西岐山庄不待,偏来这断情崖上作什么死?“

我如实回答,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来寻起死回生的宝物,是想复活什么人吗?”殷寿?崇侯虎?理应不是他们,或许是他口中的那位“小苏”吧,听小发讲,其人视崇应彪如长兄,奈何被殷寿逼得自尽。

他冷笑一声:“活着有什么好,死了不更干净清爽。”

“我一死去的兄弟有位妹妹,长得花儿一样,也到嫁人的年纪了,我们想着,找个举世无双的法器,送她傍身,免得以后飘萍一块被人欺凌。”

“或许她根本不需要这个。”

“她哥跟我、跟殷寿走了歪路,我们背着恶名,何必再去牵扯她的路。”

“小心!”我抽剑挡开射向我们的暗器。

“这是到了凶险的地界了,”他解释道,“前面约百米之外有个石门,现在应当是开着的,算算时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要合上,穿过去,门后面安全些。”

“好。”我屏息凝神,调转内力,应付暗道里的机关。

我们并肩缓步前进着,他刚刚所说的石门已经近在眼前,这时我稍稍分神,却看他隐隐露出一副恋战的模样,似乎真要同暗道里的机关一决高下。我无端嗅到一丝危险。

眨眼的功夫他的胳膊上被划了一刀。

我心下一惊,急忙回头拼死拉住他的衣袖继续向前。

“那机关上淬了毒,我内力已乱,出不去的。”他说着拿剑斩断自己的衣袖,一脚绊倒我的右腿,一手推搡我的左肩,趁我整个人身形不稳,用力将我踹到石门后。

“你快走!”他左支右绌,却还拧着眉头朝我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伸手想攥住他的手腕,我还没有打穗子系在他的剑上,怎么舍得离开。我跟他说:“你同我一起走,内力尽失又有何妨,我就是寻遍天下名医,也要救你。”

“你何必?”他的话音里平静无波。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不信你不明白。”我冲他震声道。

“伯邑考!”他不为所动,只是喝止住我:“我又不要你报!”

暗道的机关捅破他的喉咙,瓢泼的鲜血穿过石门即将闭合的缝隙洒到我脸上,好凉。

好凉。

 


 

“就没了?”我问。

“嗯,没了。”师父答。

“那照你这么说,崇应彪的尸骨就留在断情崖上咯?”我问。

“嗯,后来我再去断情崖,想把他带出来,可惜再找不到当初那个地方了。”师父答。

“那这里埋的又是什么?”我继续问。

师父继续答:“我衣襟上沾了他的血,所以把衣服埋在这里,当作念想。”

师父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给他写了这篇悼词,想来他也不在乎这个。既然今日被你翻出来了,就顺便烧给他。”

我呆呆地望着火舌贪婪地舔舐师父的指尖,火光映照着满园的红梅,师父二十二岁那年遇见的崇应彪,大概比花更胜。我不免伤心:“他要是没死就好了。”

师父抬脚将火踩灭,又信手舀了一瓢水浇树,问我:“这花开得如何。”

“很艳。”我如实回答。可能土里渗了血,开出来的花比别处更加妖冶些。

师父笑着摸摸我的头:“花就是会凋谢的,这是天道。”

 

红颜枯骨,枯骨红颜,原来是这么回事。

Notes:

明天就是山庄搬迁的日子,夜里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还想着那晚师父给我讲的故事。

最终我起身去了后山,师父显而易见放不下这个人,那么他和我们一起离开也说得过去。

我对着石碑拜了拜,就拿泥锹刨了土,铁锈的味道一下子冲出来,我定睛一看,师父当年的衣物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翻翻还能依稀认得出衣服的口袋。

但见一枚玉扳指,我借月光看了看,扳指内侧是北崇虎的花纹。

崇应彪可真是个狡诈的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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