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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好的夜晚。
在恶土,“很好的夜晚”定义可以很广泛。有的人会觉得没有碰上风暴已经很幸运,有的人会觉得没有闻着血腥味儿追上来的夜游鬼搞事才像话。对于斯库特来说,事情要简单更多。他喜欢看人们沉浸在音乐里的样子,所以,这样一个既适合兴奋地舞动身体也适合安静地陷入回忆的夜晚,就是顶好的了。
月亮还很明亮,篝火也是一样。斯库特没想到今晚的结束曲会是《插管》,可是不到十一点,围坐的人群就渐渐散了,估计是为了给明天一整天的忙碌留点力气。他只好把他的屁股从沙发上挪开,准备收起他的吉他。然而与此同时他发现那姑娘还坐在那儿,呆呆地望着跳动的火苗,好像那后面站着什么人。然而当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时,发现那地方实际上空空荡荡的。
她的五官在火光下显得很清晰。斯库特没什么信心能记住他的每一个听众,但他认得她,知道她的名字,她叫V——好吧,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因为整个阿德卡多都认得她,这个把索尔从乱刀会手里捞出来的雇佣兵,这个领着全部族顺着地下隧道杀进荒坂塔的城里姑娘。而现在这样的人是阿德卡多的一份子了,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该乐上几天。更何况V的确是个挺好的人——他是说,看着就像该留在阿德卡多的那种人,没有城里家伙的那些臭脾气。大家伙儿都喜欢她。
“今天演出结束了,妹子。”于是斯库特轻轻拍了拍她,“你还好吗?”
晴朗夜晚的风很舒服,多在外面坐一会儿不是什么坏事。他只是怕她吹出什么毛病来。帕南私底下跟他们说过她身体不好,让他们多看着她点:“但她不认,你们也少提这茬儿”。
他难免怀疑过帕南这番强调是否有点多余,但他并不认为V撒这么个谎有多讨厌。他们这儿地道的恶土妞儿不也这么嘴犟吗?
“噢……我没事。”V抬起头来,冲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不是故意发呆的……你弹得很好。”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在温暖的空气里变得红润了一些,但看起来依然有些失魂落魄。斯库特猜想她在为某些丢失在风沙里的东西难过,因为他发现挂在她胸口的吊坠不见了。
“别担心!反正已经很晚了。”他扫了一下弦,故意用歌唱式的滑稽声调回答,试图让她放松一些,“只是提醒你该回房去,不然帕南知道了又得冲我耳朵逼逼了。”
V笑了:“天,她可真是个老妈子。”
“可能当了首领的就得这德行。”他耸了耸肩。
“对……可不是吗?”V的手指握了握塑胶椅子的扶手,起身的动作有点僵硬。
“需要帮忙吗?”斯库特问。
“……我没事。” V摆了摆手,终于站了起来,随后却又慢慢地点了点头,“但我确实需要你帮忙,不过是另外一件事,可能得带上你的吉他……”
她突然侧过脸去干咳起来,声音一度嘶哑得像在撕扯肺部,但她在他忍不住开口问之前猛地仰起脸来。“真不好意思,呛到沙子了……”她嘀咕了一声,扬了扬手掌,然而没有沙砾从她的掌心落下来。
“这事儿恐怕得……尽快办……”她用力呼吸着,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吉他的琴颈上,“我是说,最好今晚……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当然!……你是阿德卡多人了,V,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而且说真的……这事儿我可得吹一天!”斯库特说,有点语无伦次。他在努力照帕南说的办:对V的异样装出视而不见的样子。但这事没他想得那么简单,现在他承认他们的年轻首领那番唠叨是必要的了。
“那太好了!”V高兴地说。她缓过来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斯库特没有完全放心下来,但对方已经指向了不远处的吧台:“我得找点东西润润嗓子,咱们换个地方聊怎么样?我请客。”
他们才刚刚扎营,明天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因此吧台跟以前比平时冷清不少,但V依然为他们选择了靠角落的位置。这让斯库特隐约感觉到他们接下来的谈话可能涉及到一些秘密,他没有多想,却不可避免地有些兴奋——这是很自然的事。阿德卡多人很少追究彼此在加入部族之前的过去,但,嘿,他们都知道V在夜之城是一号人物,都听说过一点传说。脑袋里挨过一枪还能自己从垃圾堆里爬起来还混出个名堂?这可太牛逼了,谁会真对她的故事没一点兴趣呢?
他们坐下来。斯库特点了两瓶啤酒,但V首先给自己灌了一杯龙舌兰。这烈酒仿佛给她的灵魂浇上了点汽油,让她一下子精神起来。她把撬了瓶盖的啤酒递给他,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香烟。她点火的时候手抖得像个新手,但朝夜空吐出白雾的样子却熟练得让人心慌。
斯库特有点吃惊:“说实话,你不像会抽烟的人。”
“嗯……我以前像的,有段时间。”V的回答比她的笑容还要古怪,“最近戒过一会儿……这玩意儿对身体没他妈半点好,但有人跟我说偶尔过过瘾能集中精力。”
“那倒也是,以前索尔聊事儿的时候偶尔也跟咱们来几根。呵,都是老枪老炮……”他把烟灰缸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是啊。”V掸了掸烟灰,视线绕开了灯光,落在桌面上,“还怪想他……们的。”
“……嘿,别太伤感了。人都得向前看。”斯库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没告诉我呢,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V把烟搁在烟灰缸壁上,看着那细窄的柱体不定地左右摇摆,咬了咬嘴唇。
“是这样,斯库特,我不确定,但……”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抬起眼睛,声音变得很轻,“我给你哼一段调子,你能把它记下来吗?”
斯库特咀嚼了一下这话的意思:“……你是说,你想写歌吗?”
“不,我不会,只是……”V否认道,神色再度变得忐忑,她把双手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它在我脑子里。不是我写的,但没人听过,所以我猜……”
这听起来像某种类似于“灵感之神降临给予馈赠”的比喻,但也许是因为她过于急切,也许是因为酒精和尼古丁的作用,这番话显得有些神经质。斯库特只好试着再次描述她的意图:“OK,先不管这歌是怎么来的,你希望我把它记录下来?”
“可以吗?”V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可能有点麻烦……我是说,我其实连音符都没认全呢。”
“这可算不上什么麻烦,妹子!”斯库特哈哈大笑,把空了一半的酒瓶放在一边,“你还不知道吧?在荒原地玩儿音乐,讲的就是口口相传!”
“哈哈,你说得对!”V也放松地笑了,“这我还真知道。”
“我看也是,帕南跟你说的吧?”
“不,这回你猜错了,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另外一个。”
V的手指拂过那个还残留着龙舌兰酒香的杯沿,仿佛在斟酌着用词。玻璃反射出的圆形光斑落在她眼睛里,像是模糊的月亮轮廓。
“他和流浪者干过几票,在荒原地待过一阵子,跟我聊过一点部族里的事儿……他说大家就是这么玩儿的,一首歌我教给你,你又教给他,传到后来已经和原来的调子没半毛关系了,拍子不对,音符也落了好几个,但听起来……哈!竟然还不赖!嗯……不过也是好久之前的事儿了。”
“那我得告诉你,现在也一样!”斯库特笑得身上发抖。他现在越来越喜欢他的这位新朋友了,正如他之前想的一样——她就像该留在阿德卡多的那种人。“看来你的朋友是个行家,现在我不奇怪你会写歌了。”
“他还过得去吧。”V的脸上浮现出很浅的笑容,就像篝火里跳出的沫子,那几粒微小的星星,很快溶化在夜色里,但给人留下一种明亮而温暖的印象。这往往是人们陷入回忆或是向往未来时会露出的表情,他说不出对V而言具体是哪一种。
“但我真不会写歌,我是说真的。”然而她坚持这么说,斯库特只好放弃就这一点追究下去。
“好吧。”他说着,把杯子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从裤兜里抖出一叠发黄的纸片和一根钝掉的铅笔头,把它们放在桌面上,“……那就让你的这位朋友祝福你的曲子!让我好好把它记下来,不带走样那种。”
这话似乎让V放心下来。“他会的,斯库特。”她举起酒瓶,碰了碰他的瓶颈,然后把她瓶里的酒往他的杯子里倒了一点,“还有一个问题是……我能想起来的都是一些片段,乱糟糟的……我不一定记得清楚。”
“嗯哼……这很正常,你没问题的。”斯库特想了想,还是没有笃定地说出“人脑又不是电脑”这种话。他把椅子往后撞了撞,重新把他的吉他抱起来,转了转旋钮,“……要不你想想听见这调子的时候发生的事儿?能帮助你回忆。你知道,没准是你的灵感来源什么的……”哦,不。他想他又说错了,V说这不是她写的歌。
但是她没有再一次强调这件事。斯库特抬起头,发现她正看着他的吉他,脸上又一次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情绪。
“……你还好吗?”他担心地问。
V回过神来。“我没事。”她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我在照你说的做……我觉得这可能管用。”她握着酒杯,往桌上敲了敲:“我想我得再来一杯。”
“别急,妹子。”斯库特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开始。”
“谢了,斯库特。”V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吧台走去。过了一会儿,她带着满满一杯龙舌兰走回来,喝光了杯子里的液体之后,又猛灌了一口啤酒。斯库特不太赞成这种把酒当成漱口水的喝法,但当人们需要镇痛剂的时候他总是拦不住。
V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像在驱赶某种阴魂不散的情绪。然后她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双手握在一起,抵住了额头。
“……第一次是在日本街的一个小旅馆,那时候我还在夜之城,和他刚认识。”
“你的……朋友吗?”
“对,那个朋友。”V说,手背紧绷着,“那天好像是雨天……没错,雷雨天。雷声特别大,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我受伤了,车子走不动,沃森区还他妈的封了。我只好先开个房待在那儿,想在有力气找医生之前先睡一觉。但我睡不着……那时候只觉得很疼,疼得想死。操,可能我当时也这么说出口了……”
她皱着眉,嘴唇上没有血色。斯库特张了张嘴,却没有敢说什么。他不知道那种感受是否现在还作用在她身上。
“然后……我看到他……”V紧紧抿了抿嘴唇,“就在我旁边。”
这番叙述让斯库特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异样,但他依旧沉默着,忍住了询问这位无名氏朋友是否真的存在的冲动。因为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开口质疑对方是不是有个幻想朋友,听起来都是一个太残忍的玩笑。
“我一开始不想搭理他,可他缠着我,他总是缠着我……我甩不掉他,只能随他怎么吵吵……他好像说了很多话,但我都不记得了。‘你他妈还活着呢!’……可能吧。估计是因为别的没一句好听的了。”V笑了笑。这个表情和之前很像,但她的眼睛里却清晰地闪烁着一种疲惫的怀念。“但是……我不知道……我好像就这么睡着了,至少一开始我这么觉得。我睡了很久,后来又突然醒了……是快天亮的时候……然后……”她直起身来,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哼出了一小段旋律。
斯库特握着笔头。这是一段紧凑的小调,前后乐句仿佛一段充满忧虑的对话,但气氛还不至于太过阴郁沉重。
“我就听到了这个。”他还没有思索出另一个合适的比喻,V就先停了下来,轻轻地说,“很像我那时候看见的东西,日出之前那些灰色的云。”
“听听,你这不是有点天赋吗?”斯库特赞扬说,重新把纸笔往桌上推了推,拨弄了一下琴弦,“或许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照自己记下来的内容对她弹了一遍,V握着酒瓶,轻声哼着那个调子,有点笨拙地试着用脚打了打拍子。“后半段还要再慢一点,”她说,“还有最后几个音……”
他重新在他的笔记上加了些标注,试弹了两三个版本,她沉吟了一阵,才确定最后一遍就是她听到的。这一部分工作有些枯燥,但是当斯库特也从音符里听见情绪的振荡,他就相信他没做错。这会是一首充满回忆的、珍贵的曲子,他愿意帮这位脑子里可能住着音乐家的朋友完成它。
于是他让V继续说她的故事。这一次她告诉他一些疯狂的经历——她和她的朋友去了一趟赛博空间——天知道那是什么鬼地方。这场像素和数据构成的梦魇后来终结于一段新的旋律,配的鼓点来自于恶土一截荒废公路上的礼花。
“我把身上的手雷都砸完了,一个不剩。然后他又来了……告诉我要是把那些都往旁边生物科技的产业园里扔会更有意思,但我没同意。”V垂下眼睛,手指搓了搓掌心,“他说也行,‘起码这说明你还想留着自己的小命’。呵,你猜怎么着?我说,‘不,这说明我还没你那么疯。’但是……谁知道呢?”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在等待天上那颗银白色的球体也泄出一些热浪,让她听到那段畅快节奏的部分余音。斯库特握着拨片的手指停下来。他希望她会感到安慰,至少现在纸上留下了这段旋律的痕迹。
在那之后,V回到另一个夜晚,那时候她刚在她的老朋友,那个叫杰克的年轻人的葬礼上喝得酩酊大醉,乘着大城市冰凉而浑浊的风骑行回家,摔进小唐人街摩天大楼的阴影里。她拖着身体上楼,还没摸到家门就无力地跌坐在楼道的垃圾堆里,差点想永远睡过去。然而她那位可恨的朋友还不消停,要求她抽根烟清醒清醒。
“‘就抽最后一根吧。’那傻屌说,‘为了我。’”
“那你抽了吗?”斯库特发现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V微笑着,目光又停在了没有人的地方。金属盖清脆的响声成了这段叙述的休止符,她又点燃了一根烟,但仍把打火机握在手里。她安静地看着那小小的火苗在风中倒下又站起来。
“然后我在旁边发现了一只猫……那小不点儿冷得发抖,在吃我之前随手倒进碗里的猫粮。他让我把它带回家去,我一开始说不,可是他逼逼个没完,我还能怎么样?”她叹了口气, “我把那只猫洗干净了,还留了个窝,但那小不点儿半夜爬进了我的被子睡了一宿。我说怎么地方那么挤呢!……不过,我倒是很久都没有睡过像那天一样的好觉了。我是说,没做噩梦,只是听到几个调子……”
斯库特立刻又拿起笔来,而V追逐着回忆,没有等待他。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这一段旋律开始变得更和缓,更愉快,与哼唱者的情绪相衬,流露出一种带着亲密的眷恋与怀想。
“……但是等我第二天再经过那个楼道,他就指着那个垃圾堆,说V,‘你和它一模一样。’哈!我可去他妈的吧。”
V引得他也笑起来,这次他们总算一起轻松地喝了一杯。斯库特咽下酒,思考着他记录下来的一切,又拨起了弦。现在他也得承认,情景重现确实是个好主意。他还不确定V说的是否全是真话,但和很多荒原长大的孩子一样,他喜欢用音乐说故事。而这会是一首好歌,因为他知道这也会是一个好故事,尽管它已经和那座城市一样,被他们甩在屁股后面了——如果它真的发生过。
他很有信心尝试加上几个简单的和弦作为过渡,把这三段旋律连在一起。这使他发现情绪似乎在其中渐渐被揉成一团——不安、矛盾、悔恨……也许还有渐渐缓和的悲伤,正在他的手中自然地流动。斯库特开始由衷地欣赏写歌的这家伙,不管是谁——就算不是V。凭空嵌入一个音符很简单,难的是将它们裹进真实情感的洪流。而这曲子让他感觉她正在触及某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他敢说,这得是一个真正的音乐人、真正的艺术家才能做到。
而V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把灵魂滞留在了过去。
“嘿……”斯库特只好唤醒她,“你想的这几段都不错,妹子。”
“……我知道。谢谢你,斯库特。”V深深低下头去,“操……这么听下来,简直像和那混蛋又吵了一架。”
斯库特把手指松开,但旋律震动的频率似乎依然停留在他的指腹上。“至少这歌里听起来你们是和好了。”他尽量让气氛不那么沉重。
“可能吧……后来。”V摸了摸后脑,有些唐突地问,“知道太平洲吗?”
斯库特点点头:“叫这个名儿,但不太平。就像恶土,叫这个名儿,但有时候也没这么坏。”
“说得没错,兄弟。说实话,要不是为了跑活,我也不喜欢那地方。”V坐直了身,抬眼看向被月亮染色的云层。夜晚的微风正将它们折叠起来,堆出几层海浪一般的褶皱。
“……但那儿有一个废弃的老酒店,就在西风庄园附近。”V继续说,“可以看见大海……太平洋。”
斯库特抱歉地笑了笑:“我还没怎么见过海呢。”也没听说过现在还有那样的好地方。
“没关系,也没什么可看的。海滩上全是垃圾,水面上漂着的塑料袋没准比活着的水母还多。”V坦然地笑了笑,“但我当时不这么觉得……我起来的时候只留意到了漂亮的地方……夕阳,天空,还有金色的海浪。可能是因为我睡太久了吧,前后一天……像一辈子那么长,我差点以为我就那么交代了。”
斯库特忍不住问:“因为你的……病吗?”
V怔了怔,抿了抿嘴唇:“……对,算是吧。帕南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出乎意料地,她脸上流露出的悲伤远远多于痛苦。
“……但我看到他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她深深吸了一口烟,接着又轻轻哼唱起来。这像一首旧时代痕迹丰富的情歌,但依然没有歌词,只有情绪的波浪没过音符。先前对话的相互矛盾的两个声音在此交融为和谐的旋律。他想也许是因为那金色的波光确实让故事的主人公获得了平静。
“海风吹在脸上,阳光晒着双肩……还能听见这个……”V的目光随着云层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只觉得趁活着的时候还他妈能看看海,也算值了。”
“你刚才说我们和好了……呵,说真的,我一开始不那么想,我压根儿就没指望我会把他当朋友。知道吗?刚见面的时候他还把我脑门儿撞出个洞。真他妈是个混蛋,那时候我还刚挨了一枪呢。”
V摸了摸自己的前额,又指了指太阳穴。事实上那伤口愈合得还不错,他只能看见浅浅的疤痕,但挨过枪子儿的人都知道,就这么一个小口子,差点就能要了一条命。
“但是……”她再次吐出口中的烟雾, “但是那天他带我去他住过的地方,把他的狗牌给我了……呵,墨西哥冲突的时候留下来的老古董。然后他就坐在我面前……那房间又旧又黑,我都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操,我还记得他说话那样子。”
她轻轻念出她的名字,“V”。但这音节的语气不属于她,她像在寻找自己,像在扮演另一个人唤醒她。
“……他问我,假如我们一起上战场,我会不会为他挡子弹。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问这种傻逼问题,他知道我不想死,至少那时候我自己……以为我不想死。”
V咳嗽了几声,斯库特连忙给她倒了一杯酒。
“……但那时候我说我会。我告诉他,我也会为他这么做的。可能是因为他好歹救过我的命?谁知道呢。”
她拿起了酒杯喝尽了里头的液体,用力擦了擦脸颊。
“可我真他妈是个骗子。”
斯库特盯着琴弦,和她一起陷入伤感的沉默里。他心里依然存在怀疑,却又同时怀疑着这种“怀疑”。墨西哥冲突都已经是大半个世纪之前的事儿了,那些老兵即便还活着,估计也都是走不动路的老头子了,V真的可能和他们有交集吗?然而“创作”与“捏造”毕竟是两回事,她的语气,她的表情,她对那些回忆表现出来的情绪——不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都表明这不是那些分离芯片上古怪的小说。
他拨弹这一段旋律,在最后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终于决定相信她——相信这首曲子里的真挚情感,尽管她的叙述里有那样多不合理的细节。
“但那天我们……算是找到了治病的办法吧,而且荒坂公司的大小姐答应和我见一面,多了一条出路……我以为。这让我感觉好了一点。所以那之后,我给自己放了个假,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
这时候V总算谈到了一些相对愉快的个人生活,还有一段与之相配的轻快旋律。这和斯库特之前想象中传奇佣兵的故事不太一样,因为比起真正让她扬名立万的荒坂塔突袭行动,她似乎更喜欢那些报酬不多的委托。当然,还有给突然来电话的朋友们帮忙。她和她的那位朋友偷过脑残粉家里的酒吧,调查过酒保搞外遇的老婆,还接过一个屌上冒烟的家伙去看义体医生,他们奔走在这些繁杂琐碎的任务之中,却得到了对夜之城而言过于珍贵的平淡快乐。
“……我还去看过一场演唱会,坐在前排到不能再前排那种,可惜我早就睡着了,一共就没听见几句。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和帕南干的那一票,我还记得那天有风暴……”
“我想我也是!”斯库特说,“你救了我们的首领,我们可都还记着呢,妹子。”
“不,去救索尔是另一回事了,我说的是在那之后。”
V抬起手来,微风穿过她的指隙,微微拂起她的头发。
“……那时候的风比这大多了,我们从乱刀会那儿出来不久,就快能把车给掀了,帕南只好开进一个废弃的农场。她和索尔本来还打算吵一架来着,但后来大家都累了。我们把电通上,开了暖炉,喝了点酒,索尔去睡了,但我们听帕南说了半天在恶土开个小旅馆的事儿,她连前台请什么人都想好了。”
“没准在这她能梦想成真。”斯库特说。
“我那天倒是真做了这么个梦。梦里大家伙都很好……可能比现在还好,米契、蝎子,还有索尔他们都在……开业的时候帕南女士发话,阿德卡多的客人只要加点钱,就可以在魔蜥住两天,结果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米契和蝎子从里面拉出来。”
这听起来像真的会发生的事。斯库特跟着她笑起来,又和她一样无意识地抹了抹眼角。
“我还看见他也在,和你们一起……有时候在那馆子里好好唱歌,有时候又拿个酒瓶把客人的脑门子打穿了。”
V望着吉他的指板。
”那段时间里我是真相信这个梦会成真的,斯库特。生存还是死亡……我有时候会想,没准我还没到做选择的时候,没准我就这么走运,和这个病一起熬到了八十岁。
“但等我去见了荒坂华子……跟她白扯了一晚上,结果什么也没谈妥,被他拉出来的时候就不行了……老维——我认识的义体医生里最靠谱的那个,亲口给我下了病危通知书。所以……哪儿他妈轮得到我做白日梦呢?”V摁灭了烟,捏住了她的手臂。她的侧脸依然笼罩在篝火的暖光下,但绷紧的指节却显得没有血色。
“……但你活下来了。” 斯库特说。他只能给她再倒一杯暖身的酒。
“那会儿谁会知道呢,斯库特,病历上只会告诉你:你要完蛋了,就这些。”她自嘲地笑了笑,“那天我们在天台上……抽烟、闲扯、吵架,吹了一晚上风。说实话,我有一瞬间想过,要不算了吧,再来一颗子弹,或者吞一把药片,就这么去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我猜他可能知道,我想什么他都知道,我还等着他跟我唱反调。但是他就那么坐在对面看着我,说‘V,你听见了吗?’”
“所以我走过去,一开始什么也没听见……嗯,或许有吧,但你知道,就是大城市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枪声、广告词、汽车喇叭、新闻广播,还有楼下的人吵架什么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他成天在我耳朵旁边瞎哼哼吧,总之我又听见那调子了。”V轻声叹气。但不远处篝火的形状在她眼中跳动,她哼出一个音调,斯库特把它记录下来,抬头时发现对方的神色终于又稍微明亮起来。
V的指腹轻轻点着杯壁,却似乎不舍得真正敲出声响来。怀念或眷恋的表情在她的脸上出现过许多次,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一段旋律中流露出完全的安心与纯粹的平静,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某种足以重新点燃她的东西。
斯库特拨弄琴弦,偶然抬眼看向重复哼唱这段旋律的人,同时试图在音符中解读出更多的含义。
和前面几个轻缓的乐句相比,这一段的节奏重新变得紧凑,甚至偶然带上了几分激越。他能感觉到这位创作者强烈的表达冲动,或许写歌的人想要对抗什么……一种比黑暗和恐惧更强大的东西,但他吃惊地发现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段温暖的旋律——他能听出来那些音符在试图向听众传递一种正面的情绪,渐快的节奏目的不在于宣泄愤怒,反而带有一种隐晦的安抚意味。
“真他妈了不得……”斯库特忍不住感叹。
“是啊。”V微笑着,她的脸沐浴在那银色的光下,“这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东西了。”斯库特说,“风暴来的时候,孩子们一叫起来,骂什么都不管用。后来大人们就搂着他们唱歌,再过一会儿,反而慢慢就有几个小伙子小姑娘不哭了,还能壮着胆子趴窗上看。”
V笑了起来。“天哪,”她垂下眼睛,“但愿听起来别太像摇篮曲。”
“没什么不好的,妹子,这两件事也没什么两样。唱歌总比没完没了地喝酒好,你说呢?”
V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要不是这个,我可活不到天亮。”
“那可不妙,咱们就要少一个能干的阿德卡多人了。”
“没错,还好让我留了口气给帕南打电话。后面的事我想你也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斯库特几乎又拿起了笔。这部分是他最熟悉的故事,不用V多说下去,他都能和任何一个阿德卡多人一样,想起来这事儿有多精彩——从夜氏公司的隧道一路打到荒坂塔去!要是阿德卡多有历史书,这段故事几页纸都写不够,绝对值得一段慷慨激昂的赞歌。
“……最后是我留下来了。” V长出一口气。听起来劫后余生没有给她带来完全的喜悦,反而遗留下了某些永久的遗憾。
“所以……”斯库特有些错愕。他还在等着V说下去,以又一段旋律作为故事的结尾——他本来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所有传奇都应该有一个荡气回肠的圆满结局,这首属于她的曲子也值得有一个完美高潮。
“所以就这些。”
但是V已经这样说。这个人的故事戛然而止。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
他死去了吗?他离开了吗?他留在那里了吗?斯库特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开口询问的勇气,因为这样的表情他并不陌生。
那一次行动之后阿德卡多也喝过酒、跳过舞、唱过许多胜利的欢歌,但是鲍勃没能回来,索尔没能回来,许多人没能回来,盛满喜悦的酒杯后面到处都是这样的脸。阿德卡多人是自由的流浪者,不会让悲伤绑架他们太久。大家彼此安慰,说灵魂或许也只是乘风而去。然而死亡可以不是终点,但道别终归是一件难事。
“想听听你的曲子吗?”他只好丢下笔头,冲她打了个响指,把同样的表情收敛起来。
“当然,”V点点头,搓了搓她发白的关节,尽量让笑容变得轻松一些,“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斯库特于是把椅子又挪开了一点,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夜已经很深了,连他们过来时看到的仅有的几个酒鬼也挨着房门睡着了,月亮倒是还醒着。但这样也是个演奏的好时候,他小心地又调整了一下旋钮,深吸了一口气。
斯库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出色的吉他手,弹好一首全新的曲子对他来说并不容易。这一回按上弦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完全的信心。在那些乐句真正经由他的手指,被风带到更远的地方之前,他从未发现自己能弹得这样好。
然而这也许不是他的功劳,他更愿意相信是这段旋律寄宿着某个灵魂,叙述着某段故事,是这曲子本身借着他的手在倾诉,在怀念……在道别。他本来打算在这一切结束之后询问V是否还有作词的打算,但现在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是多余的了——这是段写不完的漫长旅程,而这段缺少结尾的旋律已经足够让他目睹一切。
可他借用的究竟是谁的眼睛呢?
斯库特想要看V一眼,再次从她神态上找到答案。可是他的视线还没有落在她身上,下一串和弦已经先在他的心里响起,和谐、柔软、清澈。这是那段由海水带来的旋律。他忽然意识到这实在是一首坦诚而温柔的曲子——或许又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温柔”,那种通常人们擅长表达的、糖精味儿的、在床笫间与人耳鬓厮磨的……
不,这样的感觉触不可及,但更朦胧,更纯净……
或许就像今晚的月亮。
和之前一样,所有的旋律在到达那个本该存在的高潮之前中道而止。他抬起头看向V,她还坐在他对面,但紧闭着眼,双手紧紧交握着。
“你还好吗?”他吓了一跳,“是我弹得不对劲还是……”
“不,斯库特,你弹得很好。我只是……”
她转过脸去,看向漆黑的荒原。
“……这就是我听到的曲子。我在那儿听到的曲子。”
“哪儿?”
“皮斯蒂斯索菲亚,太平洲的那个酒店。”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知道吗?出城的前一天我又去了那儿一趟。本来只想放下点东西,后来又想,来都来了,看看夕阳再走吧……”
“可是不巧,那天是他妈的阴天。”V笑了笑,忽然把放在桌上的那一叠笔记拿了起来,又抓起了笔,似乎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在她手里落下去几次,笔迹又被她涂掉了,到底也没有留下什么。
“所以我想算了……但那之后这调子就响个没完。”
她擦了擦纸面上的细小水珠,把那叠纸还给了他。
“……我还以为我把什么都甩掉了。”
斯库特接过来,依稀辨认出涂黑的地方里藏着一个“致”。他拿起笔,在第一页抬头的空白处停下。
“……能告诉我这首歌的名字吗?”他小心地问。
V苍白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她低着头,面朝着篝火。月光正无言地洒在她的脊背上。
“我还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