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的头发明明看上去很柔软，脾气却硬得好像石头。低着头默不作声时，脑袋上支起来的发丝的棱角，让他从暗面看过去像只刺猬一样。明明也是好好地坐在那里听别人聊天，一点一点学习人类的语言长大，自己说出口的话却总是支离破碎。
有时候黑瞎子会想象张起灵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一个科学家造出来的战斗机器人，一团宇宙阴谋论的核心。仅是接触感情这件事就会让维持他身体平衡的轴心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坍塌，像燃烧，焚香一样——时间一长，承接不住的灰烬就会碎在地上。更不要提别的事情。
找不到张起灵的时候，黑瞎子就只能想着他的脸手淫。
在这个全凭设想的机器里有电影演员念台词的声音，听不出来是好是坏，只是偶尔让黑瞎子感觉不舒服，仿佛房间里马上就有雨水要下，并且全部都会斜斜地落降。
张起灵的外型在回忆中总是显得沉静而忧伤，因此意淫他的时候，世界也会全都变得东倒西歪。他臆想张起灵在浴室里朦胧的水雾的轮廓，通过他的背影猜测前胸，那里也许在冷水澡的恶习中密布激凸而生的，细腻的毛孔，思绪也像水流，游经足跟、小腿、大腿和髋部。黑瞎子也喜欢他的眉骨，它们天生高高地鼓着，眉毛长在上面，像两条锋利的火焰——或是两道黑色的深渊。
只是这样想着，黑瞎子的手就会慢慢摸到自己下面，轻轻摸着，直到神经开始泛有一点点酸的感觉。
回忆里的张起灵好像是另一个人，一个死人。但死了并不是坏事。死人是很美丽的，因为最后凄惨的死相永远留存心间，再往后只剩下记忆了。
黑瞎子脑子里贮存着一些关于张起灵的记忆，由这部分捏造出来的东西总是无意识趋于完美的。他的脑子里堆满信息，而死掉的人会经过很多次筛选，最后变成一个名字，笔画里面剩一点感觉，此外无一物。就像他真正慢慢射出来的时候，快感也会只剩下一点点。
黑瞎子曾无数次猜测而没有一回主动提出，因为他认为即便开口去问，自己也不会理解。他幻想，如果张起灵有一个悲伤的内核，也许只是他忽然开化在一片冰天雪地之间，意识到了人的有死性，或是人生的有限性。要是他总是目击痛苦，只能是由于有一天他特别地被迫地成为了需要包容一切的角色。他被选中。当某种赤裸的绝望与痛苦总是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他眼前时，他渐渐渐渐就能学会承受。过于清晰的宿命的图景, 总是会推毁人内心中本就占幅稀微的欢欣。
黑瞎子翻了个身，抽了一些纸巾。闭上眼睛，空气里精液的气味变得有一些像张起灵。
他想起来他们两个人第一次上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黑瞎子会把张起灵在床上的表现形容成寄居蟹。总会走神，所以时不时就在潮间带上发呆。浪拍上来，浪褪下去，寄居蟹从来不在乎，偶尔也有矍然而起的时刻，但盐巴和沙砾都很快滚落过去，转过身才发现鼻子被水盖满。
谈不上好或者不好，黑瞎子认为这种随时溺死也无所谓的个性正是他最大的优点与缺点，因此也无法决定喜不喜欢或该不该改掉。
高潮的阴影里张起灵仿佛总是酝酿着一种想要和黑瞎子置换情绪的声音，细细的呼吸。其实黑瞎子心里总是觉得他这种态度很好玩，但有一瞬间，出乎黑瞎子预料的是他居然没法高兴起来。然而并非不安。
只是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想刺张起灵一下，想听到一个让他比较能受到鼓舞的回答。于是黑瞎子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对那个黑漆漆的脑袋问：你最近瘦了吗？
但其实他本想问张起灵说，你是不是没有见过柚子？粉红色的柚子，剥出来以后，放在阳光底下微微地透明，好像有一阵子，人在黑夜里用电筒灯照见手指头的缝隙，或是触及潮湿黏腻的女人的牝户，把头靠在小腹上，可以听见小虫啾啾一样，血液流淌的声音。
但这是他开始第二轮时候才想的事情了。思绪总是混杂在一起，像精液和汗一起涂在他的肚皮。
黑瞎子摸着自己的肚子，感觉前所未有地，在这个只能自慰的夜晚思念张起灵。他呼出来一口很短的气，感觉自己在逐渐失明。
他真的有一点，想回到，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里。重新对死人一样的张起灵说一些亡灵的话语。说说。其实人在学习、杀人或者做爱的时候，都不会想那么多的。又说说。人是只有在爱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更清楚地感觉到一些东西的。
他的手指会摸过，纤薄柔韧的肌肤下，脂肪、肌肉，和缓的呼吸，生命在微弱地跳动，皮肤下血管里，一嘟噜一嘟噜血红蛋白拥挤着唰唰通过的声音。嘴唇，亲吻着，思考如果从此地破开摸到的是肝脏，往后是胰脏，往上是横膈膜，再往上才是心脏。然后想到，原来人是如此脆弱的东西。
而这一次。他想。
张起灵一定也会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立刻，立刻地把眼睛瞪过来。脸上，就连眼睫毛都打起精神，根根分明地书写着：够了。那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