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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在蛋糕前面端端正正坐着,手掌正严丝合缝贴在自己膝盖处,表情看不清楚。
黑瞎子走过来的时候,他稍微动了动脖颈,让脑袋迎着人的方向,眼珠应该也自然地抬转了一点,神气倒还是模模糊糊的,没什么颜色,看着像个会动的石头。
黑瞎子想起来吴邪在墨脱的故事,想起他曾对自己说,有一座长着张起灵脸蛋的,流泪的雕塑。
那时候黑瞎子就晓得张起灵为什么选择自己代替所有人走进终极度日——一个人,因为记忆模糊了命的界线,没有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而是直接抵达了沧桑,剥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蛋,里面全是炎凉的内容,一个累积几代人之后,活着行走的全部隐秘。他透彻,怀揣着没有来路的世故,加之沉默,他的沉默里还有着雕塑般的肃穆。
他有钢铁一样的坚韧和石头一样的耐心。如果石雕变人的方式只可能是重生,那他就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重新雕塑。
张起灵不是什么艺术家,他的工序虽然称不上混乱不堪,却也有点这里一凿那里一斧的意思,以至最终的成品面目苍白,双眼盲目,皮肤也涂满混沌。他第一次再生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依照世俗去篆刻一尊陌生的雕塑,而这尊雕塑距离那个女人最初的愿望会相距十万八千里。
他沉默,他不爱他自己,他就沉默。
黑瞎子觉得,如果张起灵身上也有什么类似盲目的特质,也是因为他的肉体一直没有装上瞳孔。他的本身是一只漆黑,能够装满所有人,却唯独没有他自己。
盲目的视线时而虎视眈眈,时而温和疏离,知道隔岸观火、将信将疑和若即若离,离地三尺有神灵,而这些甚至不是本色,也不是本能,只是一种炉火纯青的技能。他长久地保持着这种肃穆,对他而言,生活就是控制并延续一种重复。
所以其实黑瞎子一直想教但张起灵一直没能停下来学的事情是就是生活:生活不是流水线,你也不是工人。要是你不停不停地生产出一个又一个等边的、等质的、等重的日子,那就不是生活。
好在吴邪把这些都让他学到了,现在他还能坐着过生日、点蜡烛、吃蛋糕呢。
一点不错,如今真是好日子。
面对面坐着,隔着亮晶晶的空气,黑瞎子笑得乐呵,咧出来的虎牙上有一点口水在闪光,表情便显得轻松而狡黠。他想要是天天都是这种日子,再过久点也没什么。
反正谁都不会在这个世上活太长,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都好,人命归根结底还是像流星,转瞬即逝。
他伸手托了托墨镜,感觉鼻梁上闷出一点长久支撑的汗意,却不是水汽,停顿出有点郁结的光滑。
像是想到了什么,黑瞎子很轻地喊了一声张起灵的名字,他原本的名字,察觉到他把目光移到自己的脸上,心里终于没忍住泛出点柔情,于是手摸过去想握他的手,又在摸到一半的时候,察觉到另一个回应的发生——张起灵伸出了他那只没练过发丘指的手,用掌心,轻轻轻轻,将他的腕骨托起。
这还让黑瞎子感觉有点苦恼,因为这个动作令他原本笔直的思绪扭曲了一瞬,思考的动静像火苗燃烧出噼啪的声响,噼啪,爆发出微妙的混沌。
流星在夜空中擦出火花,神秘而美丽,好像年轻时那一场讲不清的感情,轰轰烈烈地来,一眨眼就消失了。某个夏日的天空,星星串成一串,一个天鹅绒般的夜晚,有一颗流星划过黑暗,把黑夜变成白天,穿越八十余年降落在此刻,碰壁之后反射,徒留一点寂寞的回响。
于是此刻黑瞎子突然意识到,其实那颗流星未必消失了。他感觉自己正在无意识地睁大双眼,因为他现在真的,有一点,想重新看见张起灵的脸。
只可惜,无论怎么调整自己眼球的角度,他都看不见。他已经瞎得只剩下一点点,视野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光斑,少少感觉的碎片。
火花烧尽以后,流星就会变成一颗陨石,很平凡,并不起眼,也不会令人联想起浪漫的流星,所以流星本身只是一颗灰尘变的而已。
但人们还是想对瞬间许愿。
隔着失明、墨镜和光线,黑瞎子一动不动静静凝望着张起灵应该存在的那片区域。他在喧宾夺主地默念,因为此刻视网膜上残留的斑驳的光线让他想对张起灵说,就说:许个愿,想着我。给自己一个别的选择,让你的生活有一点改变……
这些欲望经常,很多,不胜枚举。只是一句都没说。
有两滴光线在漂浮,位置镶嵌得高了些,好像一双眼睛。黑瞎子就安安静静坐着,感觉那些花糊的白茫茫的世界渐渐沉睡,沉睡过去,他一个人,从脑海里回望着张起灵的眼睛,以前过去,那双从来黑得像墨,现在却被烛火点得很明很明的眼睛,没忍住想象自己伸出手摸了摸张起灵的眉毛——触感茸茸的,隐没在有一点长的刘海里,手指尚能感觉,张起灵克制、紧绷的脸皮,那些绒毛。他一直,一直那么年轻。
摇摇头,黑瞎子忍不住笑起来。他的指头从张起灵的手背上滑下去,轻轻滑下去,再抬起些许,凭着感觉点了一下蛋糕上的烛光。
下一秒,大世界最后的灯也关上,他们陷入一片恬静的,飘散起阵阵青烟的,细细的黑暗里,蜡烛的香精味有些刺鼻。
原来人的一生就这一点事。
